2026-04-12 養生.營養食譜
說食依舊／被時光掩埋的茶香：記淡水武夷茶與林口龍壽
農曆春節前為了除舊布新整理藏茶，從櫃底翻出一袋用紅白塑膠袋綁覆的茶葉。掂在手裡，才恍然憶起，這是13年前淡水山上阿市姨嬤送的自種武夷茶。還好台中氣候乾燥，歲月流轉，新茶的青澀已渺，保存狀況卻依然良好。看著這袋粗茶，心頭不禁泛起一陣酸楚。當年帶我上山的阿嬤，在5年前離開了我們，而小一些的阿市姨嬤，也在一兩年後跟著辭世。這世間，再無她們老人家並肩話家常的身影，也再無姨嬤親手栽植、採摘與揉焙的茶香了。這不到半斤的茶葉，竟成了長輩們留給我的時光絕響。起身燒水、溫壺。因茶葉在歲月中碎化，我刻意縮短沖泡時間。出湯那一刻，茶湯從2013年初見的淡黃，轉化為老茶般的深褐色，清澈透亮。入口微甜順喉，雖無高山茶那般綿長華麗的尾韻，卻透著一絲歲月沉澱的木質溫潤。記憶拉回13年前，陪阿嬤上山探訪時，85歲的姨嬤正戴著斗笠，在她的寶貝茶園裡穿梭。返屋後，她隨手抓了把茶葉沖入滾水，驕傲地說：「這可是少數從日本時代留下的福建武夷茶種！」姨嬤的晚輩事業有成，她早不缺錢，種茶只為餽贈親友。不灑農藥、不去枝、也無甚揉捻，茶湯裡有著粗獷的焙火味，與最純粹的土地氣息。後來查閱文獻，才知淡水河流域種茶歷史輝煌。早在18世紀末便有福建移民從故鄉武夷山引進茶樹，1869年更從淡水直接把「福爾摩沙茶」銷往紐約。日治時期，總督府針對淡水、三芝的風土，改良出枝葉茂密的「淡水青心」，曾滿山遍野地廣泛植栽。然而，隨著農業轉型與都市開發，茶園逐年荒廢。直到近20年，蕃薯里長王壽喜感念先輩辛勞，才在水碓重闢茶園，特別移植了一株「淡水青心」作為歷史見證。同樣在都會化浪潮中被推向歷史邊緣的，還有新北林口的茶。今日的林口，是高樓拔地而起、商場林立的新興城市。先前收到友人致贈的林口茶，我還驚訝：「林口有產茶？」翻查《林口鄉誌》才知，海拔250公尺、易起霧且溫差大的林口台地，竟是北部產茶的祖地。日治時期這裡甚至設有台灣首座「茶葉傳習所」，是早期製茶人才的搖籃。1980年，林口還有1450公頃茶園。茶農們為這片紅土孕育的半球型烏龍茶命名為「龍壽茶」，期盼「龍躍林口茶之鄉，壽益延年茶之功」。無奈隨著新市鎮開發，滿山茶園被水泥叢林吞噬，如今僅剩數公頃，在幾家老茶廠的苦撐下延續茶苗。沏上一壺林口龍壽，琥珀金黃的茶湯香氣撲鼻。入口清香，但口感比高山茶厚重，對喝慣高山茶的人或許有些衝突感；它的餘味清苦，但苦得悠遠，若有似無地在喉間迴盪，隨後緩緩生津。它沒有深山雲霧繚繞的仙氣，卻帶著台地紅土更貼近人間煙火的質樸。品著手中的武夷茶與林口龍壽，我想起侯德健的民歌〈歸去來兮〉：「歸去來兮／青茶將蕪／一杯已滿是塵埃／何時再回味／燒壺熱水啊泡一壺茶／讓你甘美的溫柔滋潤我的喉……」阿嬤與姨嬤都不在了，林口的紅土也多半被柏油覆蓋。但幸好，還有這些被遺留下來的茶葉。無論是未經雕琢的粗茶，還是苦盡甘來的龍壽，它們都在水泥叢林的邊緣倔強地呼吸著。我決定好好珍藏這袋長輩留下的茶。喝下這口茶，是對消逝歲月與故人的無聲致敬，也是對這片曾孕育無數芬芳的土地，最深情的省思。順著24節氣，吃出臺灣好味作者：柯永輝出版社：任性出版清明吃潤餅，你家放高麗菜還是豆芽？「立夏補老父」，買豬腳孝敬老爸時，別忘了吃碗蒲仔麵，涼補又添福。作者柯永輝在元氣周報「說食依舊」的專欄集結出書了，什麼時節吃什麼最得時？就吃這一道道被時光浸潤過的臺灣美味——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