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1-30 焦點.杏林.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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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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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16 名人.精華區
吳明賢/那些新冠病毒教我們的事
全球新冠疫情大流行已逾三年,這是一場無硝煙的戰爭,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隨著疫情的爆發、延燒、趨緩,又因病毒的變異再度擴散、蔓延,幾個回合下來,大家的心情彷彿三溫暖般,起起伏伏,也使人類各方面遭受巨大衝擊。尤其醫療型態面臨了極大的改變,從比較正面的影響來看,過去可能只在某些特殊時空背景才會使用到的遠距醫療、智慧化醫療,都在疫情催化下被提早運用。健康是一切的根本此外,抗疫過程中很多面向值得我們深思。疫情考驗了人性,也讓人類更加明白,「快樂和痛苦之間,富有和貧窮之間,只有一場病的距離」。我想大家更能夠深切體認到健康是一切的根本,假如一個人不能健康地生活,其他都是空談。而醫院固然守護群眾健康,但能夠讓人們變得更健康,只有自己本身。疫情是一面照妖鏡,無論是人性或制度,都在這段時間裡被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來。面對疾病,大家常說台灣有健保所以不用擔心,但也正是因為健保制度,使醫療體系無法保持彈性與韌性。在還未爆發疫情時,醫療院所的醫療量能已相當緊繃;待疫情來襲,足以處理突發狀況的能量就會更有限。癌症、罕病或其他疾病,不會因為COVID-19的出現而不存在,醫院既要增加專責病房的占比,但另一方面還有非COVID-19的病人要照顧,這中間要是醫護人員染疫了,人力就更加吃緊。因此,包括醫療制度、健保制度、醫學教育或是醫師的養成等等,都必須再重新思考、改變。當然,沒有一個制度是完美的,但衷心企盼擬定政策的政治人物或醫界領導者,務必傾聽並考慮站在醫療現場第一線的人所提出的意見。挺過疫情改善不足若說新冠疫情對醫療系統而言是個考試,就結果看,我們可以說已經通過了測試。但是考試的目的絕不僅僅是要求通過而已,更重要的是要檢視有哪些不足的地方,並做出改善。台大的抗疫經驗,我用十六字總結:超前部署、誠實面對、團隊合作、勇敢互信。台大109年過年期間即啓動疫情會議、專責病房,是超前部署;醫療量能降載、院區保淨、物資人力資源盤整、啓動應變計畫、兼具彈性及韌性必須誠實面對;第一線醫護及行政同時動員,目標一致是團隊合作;以科學角度破解恐慌、僥倖、假訊息等三害,用合理的行政管理達到最好結果,要靠勇敢互信。台大抗疫三年出書我們將過去三年台大醫院從成功獲得的經驗,及從挫折領悟的教訓,集結成「台大醫院COVID-19防疫全記錄-那些病毒教我們的事」,希望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希望藉由這本書的出版,提醒民眾正確防疫,繼續適應與病毒共存的新生活模式,也將台大醫院的抗疫經驗分享政府或醫療機構的專業人士,避免歷史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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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16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新年展望——聽到更多病人、家屬的心聲
時間很快,又到了寒冬臘月,該是「醫病平台」向各位作者與讀者道聲恭喜,並祝兔年一切如意。醫病平台由2016年由七位「老」、「中」、「青」三代醫師以及三位分別是小說家、音樂家與牧師的有心人共同發起,希望在這醫療團隊與社會大眾(包括病人與家屬)的共同園地平起平坐地對談,而透過醫病彼此的了解,進而改善台灣的醫病關係。我們最初在「民報」開始,以每星期二、五個兩篇文章,一篇由醫療團隊,一篇由社會大眾執筆,但一直很難達到我們想做到的「醫病對話」。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我們由 2019/2/18轉到聯合報元氣網重新出發,我們改以每週一、三、五三篇文章,選擇一定的主題進行討論。我們希望在「醫療團隊」、「病人與家屬」之外,能夠邀請更多的「影響」或「關心」台灣醫療的「第三者」,包括專家學者、政府官員,加入平台的討論,以增加內容的廣度與深度。我們也期待作者與讀者能夠與更多的朋友分享,讓我們共同努力促進台灣醫病之間的了解,而能找回醫病之間的尊重與信任。這期間我們發現當醫師分享自己或家屬生病之後,坦言透過立場的改變,才更了解病人與家屬的感受,還有病人或家屬分享他們目睹醫護人員的辛苦與用心的感動,讓我們深感「醫病平台」能有這機會提供促進醫病雙方進一步互相了解的經驗,是非常有意義的。同時我們有機會介紹台灣社會對人生終點的各種看法,希望能促進社會了解醫學有其極限,到底怎麼樣的「生」才是真正的「活」,而整個社會可以一起深思台灣這麼多的「生不如死」的人工維生所造成的家庭社會問題是否值得。我們過去分別以不同主題深度探討,包括「老人醫學」、「安寧照護」以及台灣這幾年來對「病人自主權力法」、「斷食善終」的看法,並且我們也邀請不同宗教團體分享他們的看法。希望這些努力,可以使台灣醫病雙方變得更會思考反省,而可以促使更合情合理的法律、制度讓我們的醫病關係更祥和。這幾年來我們非常欣慰,看到更多的年輕醫師與醫學生加入我們的作者群,他們分享「習醫」過程如何使他們領悟到透過照顧需要幫忙的病人與家屬激發的「責任感」、「成就感」,而更難得的是他們也透過第一線照顧病人與家屬的「人與人」的接觸,才有機會感受到醫師還有許多可以做的事,同時他們也發出一些老師們在忙碌的行醫與教學時,沒有注意到的問題。透過這些年輕人的「赤子之心」,也喚起老師們的自省。我們期待社會大眾可以接受醫學生參與他們或家人生病時的照護,將來我們的子女生病時,才有知識、技術、與態度兼修的良醫可以照顧他們。我們除了「醫病關係」與「醫學教育」等主軸之外,這期間我們也探討了「宗教」、「疫情」、「性別醫學」。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醫病平台」也將於今天開始兩個星期的「年假」,一月三十日復刊。我們期待可以繼續得到你們的支持,更希望不久可以收到來自您與您的友人有關醫病方面的文稿。來稿請寄DrPtPlatform@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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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30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一個難忘的文化衝突故事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療與文化」。一位中生代醫師長年關懷臨床醫師在台灣這多元的文化環境,是否有能力獨自面對不同文化的病人、或是陪病者。他為了達到全人照護理念之醫學教育目標,研究如何增強醫療專業人員對於不同族群文化的了解,訪談閩南、客家、高齡者及外籍人士共四個族群,蒐集不同族群在醫療場域就醫時所面臨的文化相關議題,期望未來的跨文化適能更直接讓學員接觸不同文化個案,及所謂的文化遭遇。多接觸、多了解,是消除隔閡的唯一方式。一位兼具日本父親與台東排灣族母親的血統,並受過多種文化薰陶的不分科住院醫師,說出他從自己的文化背景對台灣醫學教育的看法。他認為對不同文化的包容與理解,也就是所謂的文化敏感度,是臺灣的醫療人員需要具備的特質。一位資深醫師描述他過去親眼見證一位剛從中國來到美國的年輕醫師,在初入美國社會時,如何由文化差異引起羞辱的強烈反應,成功地轉換態度,透過對新文化的適應,最後在他的習醫之路走出一片天。延伸閱讀:醫病平台/哈囉!年輕醫師,你準備好了嗎?醫療場域下PGY之文化識能探索延伸閱讀:醫病平台/qivu pai namaya ta tja qalji (排灣語:請說像我們一樣的話)最近我一直思考如何說服年輕的醫學院學生與醫師,使用病人的母語是醫病溝通非常重要的基本功。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網路上看到高雄長庚醫院的肝膽科陳志弘醫師倡導我們更應該關心台灣的醫學教育,是否有能力使我們訓練出來的醫師在這多元的文化環境,有能力獨自面對不同文化的病人、或是陪病者。後來我有幸聆聽陳醫師分享他在這方面多年研究的心得之後,更讓我思考我們的醫學生、醫師真正需要的不是只有語言的能力,我們更需要的是有足夠的文化能力。我不覺回顧過去多年生活在不同的文化環境下,看到哪些可能與醫學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卻是當我們討論「文化識能」時,非常有價值又難忘的經驗。記得1980年代當我任職於堪薩斯大學醫學院時,謙和待人的神經科主任齊格勒教授是我非常敬愛的學者。有天他家人向我請教一個文化差異引起的問題。他幾年前到中國察哈爾大學醫學院做短期的訪問教授時,受到當地神經科主任的熱情招待,而這位主任的兒子最近剛從中國某個醫學院畢業,來美國訪問。他這人十分好客,就請這年輕人住在他家。但是才幾天,他們全家人都因為這訪客一大早就口嚼大蒜,而使他們全家人都受不了。她女兒打電話向我求救,看看我有沒有可能讓他停止這全家人都受不了的蒜氣沖天。她強調說他父親一再吩咐「在不傷害他人的自尊心的條件下」,她說,我們知道這很可能是他們的「文化」,但對她們全家人來說,卻是沒有人能夠忍受的「惡習」,我一時之間也覺得很難啟齒。想不到在我還沒想出如何與這中國醫師啟口時,這非常客氣的年輕人主動問我喝不喝咖啡,我說我一天最多不超過兩杯,就問他喜歡喝嗎?想不到他搖頭說,他實在受不了主任家每個人一大早就喝咖啡,每個人一開口說話就是濃厚的咖啡味,他只好多嚼幾片他每天都少不了的大蒜,這就給了我一個大好的機會,與他談到「國際禮儀」、「入境隨俗」。這年輕人在與我深談之後,也自覺下塌於別人家裡,自己一人在美國這種很少有「蒜不離口」的家庭裡,也實在應該要收斂。我看得出這種已經幾十年來養成的習慣,要改也不容易。最後我告訴他,其實我也沒辦法說,喝咖啡是對的,嚼大蒜是錯的,這都是不同社會的文化產物,當大家都這麼做時,不做反而是被認為「怪」,但到了另一個環境,可能會剛好相反。出乎我意料的,這年輕人隔天一早就告訴我,他決定完全戒斷大蒜,讓我打從心裡佩服這年輕人的毅力。沒幾天我接到電話,主任的女兒問我,我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麼,他們很高興這位年輕醫生完全戒掉大蒜,但他們都很擔心,我是不是傷了這年輕訪客的自尊心。當我告訴她,我們是怎麼討論到這問題時,他們也才舒了一口氣,最後他們家這活潑淘氣的三女兒說了一句,「事實上我才做不到戒掉咖啡的,不過我也決定不去中國了。」這種文化的差異的確是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但在當地大多數人習慣的生活型態與嗜好之下,要說是為了某種人為的因素而要做根本的改變,除非是透過武力強權的佔領,要改大眾已經根深蒂固的習慣,事實上是幾乎沒有辦法做到的。但從這點來看,日本在台灣五十年的公共衛生建設的成功,也是透過各種軟硬兼施、用心懷柔的教育,很成功地促成全民健康的改善。這年輕人後來也決定要在美國久居,由主人家搬出之後,他繼續戒斷這多年的「蒜癮」。過去因為他的味道使人避之唯恐不及,這幾個月來他的朋友也多起來,他後來也在美國考過了執照,之後申請到芝加哥附近的一個小醫院的神經內科醫院的住院醫師訓練,後來就留在美國伊利諾州開業,非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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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28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qivu pai namaya ta tja qalji (排灣語:請說像我們一樣的話)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療與文化」。一位中生代醫師長年關懷臨床醫師在台灣這多元的文化環境,是否有能力獨自面對不同文化的病人、或是陪病者。他為了達到全人照護理念之醫學教育目標,研究如何增強醫療專業人員對於不同族群文化的了解,訪談閩南、客家、高齡者及外籍人士共四個族群,蒐集不同族群在醫療場域就醫時所面臨的文化相關議題,期望未來的跨文化適能更直接讓學員接觸不同文化個案,及所謂的文化遭遇。多接觸、多了解,是消除隔閡的唯一方式。一位兼具日本父親與台東排灣族母親的血統,並受過多種文化薰陶的不分科住院醫師,說出他從自己的文化背景對台灣醫學教育的看法。他認為對不同文化的包容與理解,也就是所謂的文化敏感度,是臺灣的醫療人員需要具備的特質。一位資深醫師描述他過去親眼見證一位剛從中國來到美國的年輕醫師,在初入美國社會時,如何由文化差異引起羞辱的強烈反應,成功地轉換態度,透過對新文化的適應,最後在他的習醫之路走出一片天。延伸閱讀:醫病平台/哈囉!年輕醫師,你準備好了嗎?醫療場域下PGY之文化識能探索「文化是生活,語言是傳達文化的媒介。」不管在哪一個國家、哪一個語言,這在傳統文化的討論一定會出現的一句金言。使用這句話的狀況大部分在於「如何傳承逐漸消失的非主流文化」或「學習母語對學習文化的影響」等等的議題。然而,這句話能表達的情境遠大於傳統文化上面。假如生活是我們每個人在這世界上生活的每分每秒,那在我們不知不覺中也經歷了無數個不同的文化。我每天工作的醫療環境也不例外。美國精神科醫師、醫療人類學家Arthur Kleinman提出「生物醫學的文化」(culture of biomedicine)的概念,而以此描述生物醫學當中的科學知識與語言構成了生物醫學獨特的文化,而這文化受到主流文化的影響,因此醫療環境裡的文化在不同地區存在相異性。在美國,忌諱使用「no longer with us」來表達某人離開醫院;在日本,機會性感染(opportunistic infection)叫做「日和見感染(日和見:ひよりみ,「觀察天氣,或處於第三者的角度觀察狀況」的意思 )」;在台灣,住院醫師在忙碌的值班時間當中會以怨恨的眼神看著同班護理師分享的一盒鳳梨酥。在此時此刻,在地球上的醫療文化受到主流文化、醫療政策、人群組合、社會背景等等因素的影響,不斷的塑造著充滿生命力的文化。換句話說,醫療人員處於在醫學特有的文化氛圍(cultural sphere)裡,(在大部分的狀況下)服務著隸屬於外在文化的病人們。在這個角度,醫療服務本身就是文化不斷衝擊的過程。每當談到「醫療文化」,我會想起學生時候的一個小故事。我大四那一年,跟就讀護理系的高中同學在線上聊天。她當時正在準備日本的國家執照考試。我好奇日本的護理師執照考考題會問什麼樣的問題,於是請她隨機選一個考古題跟我分享。她很快就傳過來一個臨床情境題,內容大約是在描述一個30多歲初次懷孕的女士,擔心生產的過程會不會有什麼意外,題目請考生從五個選項當中選出一個適當的選項安慰這一位病人。我看到選項B說:「希望妳能抱到健健康康的小寶寶。」個人當時認為此選項似乎是最有禮貌、最恰當的一句話,我朋友也說這就是官方給的正確答案。過幾天後,我把這則題目給學校就讀護理學系的朋友看,他就提到對我的選項有質疑。他說,這樣的話聽起來太客套,沒有什麼溫度感!應該是要選C:「妳這麼健康的人,小孩也是很健康的才對! 」後來在醫院上班之後深深感受,的確我在台灣接觸的眾多病人也許比較偏好醫療人員能夠給他們這樣雖然稍微粗糙但有溫度的話語。相信對眾多醫療人員而言,職場文化的特殊性多多少少有直觀的感受。而從專業的角度而言,重要的問題是「這項因素會不會影響治療的效果?」 「有沒有可靠的證據顯示文化對病人的影響?」由於文化弱勢族群(racial/ethnical minority)的健康狀態、社會經濟階層本身在世界各地區都比主流族群差,設計一個純粹針對臨床效應(clinical outcome)而證據力高的研究相當困難。然而,不少文獻顯示慢性病的指標(例如糖化血色素、血壓、身體或精神功能評估、疼痛控制)與醫病溝通品質的正相關性。這些現象,其中一個解釋的方式就是因高品質的醫病溝通而提升的就醫滿意度以及服藥遵從性。然而,優良的溝通不只是純粹在語言上面。就像我在上面分享的故事,在每個場景當中最適合的溝通方式,往往取決於醫病雙方處於的文化環境。台灣是一個多元民族、多元文化的社會,從原住民到新住民、閩客、外省、外籍,不同的語言、文化一起生活在這塊土地上面。在這樣的多元性裡,文化差距引起醫病溝通上發生摩擦是想必每天都在發生。既然對病人有幫助,對不同文化的包容與理解,也就是所謂的文化敏感度,是否也是台灣島上的醫療人員需要具備的一個特質?從二十一世紀的開始,醫療上的文化敏感度是往往出現在醫療教育上面的問題。如何在短短六年的醫療教育裡面,能夠讓醫學生擁有醫療人員所需要的文化敏感度?這看來是一則討論已久的議題。個人認為文化敏感度是面向多元而量化十分困難的一個指標。每個學生對母體文化的連結與對異文化接觸的經驗都截然不同,因此難以設計萬用(one-for-all)的課程設計。事實上,文化敏感度的培養不只會發生在教育的場合裡面。在學校的醫學人文教育當中,我們接觸眾多不同類型的藝術以及社會科學領域的知識,但這些媒體能夠傳達的訊息也存在於我們日常生活當中。它也許在課外閱讀的一本書裡面,休假跟同學去看的一部電影裡,或在公車上面剛好聊起來的那個阿嬤,任何一個人事物都有可能啟發對異文化的理解。從學生時代以來,我們醫療人員在專業知識與素養的培養上所花的時間龐大,就算在日常生活裡面也無法容易跳脫職場文化的思維。能夠支持每個醫學生、醫療人員能夠在專業學習以外的場合享受舒適圈外的生活,接觸學校、醫院外面的環境,重新體會不同類型的生活,也許會讓我們有更多文化的體驗。除了在課程上的安排以外,這些非專業領域上面的投資或支持系統,宏觀來看也許對異文化背景的醫病溝通上面會有所幫助,進一步也會有益於我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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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26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哈囉!年輕醫師,你準備好了嗎?醫療場域下PGY之文化識能探索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療與文化」。一位中生代醫師長年關懷臨床醫師在台灣這多元的文化環境,是否有能力獨自面對不同文化的病人、或是陪病者。他為了達到全人照護理念之醫學教育目標,研究如何增強醫療專業人員對於不同族群文化的了解,訪談閩南、客家、高齡者及外籍人士共四個族群,蒐集不同族群在醫療場域就醫時所面臨的文化相關議題,期望未來的跨文化適能更直接讓學員接觸不同文化個案,及所謂的文化遭遇。多接觸、多了解,是消除隔閡的唯一方式。一位兼具日本父親與台東排灣族母親的血統,並受過多種文化薰陶的不分科住院醫師,說出他從自己的文化背景對台灣醫學教育的看法。他認為對不同文化的包容與理解,也就是所謂的文化敏感度,是臺灣的醫療人員需要具備的特質。一位資深醫師描述他過去親眼見證一位剛從中國來到美國的年輕醫師,在初入美國社會時,如何由文化差異引起羞辱的強烈反應,成功地轉換態度,透過對新文化的適應,最後在他的習醫之路走出一片天。隨著全球化的來往,各國國內的種族文化多元性越來越豐富,臨床上面對多元文化的病人機會越來越多,我們認為對於醫師的跨文化能力的培養是越來越重要,其養成也一直是醫學教育成長很重要的一環,而至2019年始Covid-19在全球傳播,大部分的醫院為了防止人員流動造成的感染增加,有管制訪客陪同的政策沒有家屬可以協助跟病人家屬溝通,會讓臨床醫師有更多時候必須獨自面對不同文化的病人或是陪病者。我們的醫學生、醫師真的有足夠的文化能力嗎?而現階段醫學生的養成教育,最終是以OSCE考試把關,以現在的評分標準要求,醫學生對病人的了解與關心,只達最低標準的菸、酒、嚼檳榔等。再審視醫學生的醫療記錄,也都是固定病史等標準化的寫法以符合最低病歷書寫規範。至於疾病以外的人事物皆不關注,何來全人照護?臨床學習只剩下疾病治療,病歷記載只符合最低法律要求,醫病溝通又擔心被錄音錄影與醫糾,這樣的養成模式,著實令人擔憂。介入文化及新世代的教學與反思,是希望建構PGY學員對病人及家屬的文化背景及脈絡的敏感度,藉由對病人生理、心理、社會及靈性各層面的整體關注及尊重,回應病人的需求與價值,作為臨床決定的導向,並可及時啟動發揮跨領域團隊的照護,提升整體醫療品質。為了達到全人照護理念之醫學教育目標,以及增強醫療專業人員對於不同族群文化的了解,我們藉由焦點團體法訪談閩南、客家、高齡者及外籍人士共四個族群,蒐集不同族群在醫療場域就醫時所面臨的文化相關議題。依據39 位訪談,並將記錄歸納成四構面,編碼分別為:語言與溝通模式、價值觀與常規、宗教信仰及其他,研究結果將原本片段的字句重新詮釋與命名,歸納子編碼與母編碼關係如下。語言與溝通模式部分1.講母語較能貼切表達自身健康狀態,大部分受訪者皆認為使用自己的母語可以更貼切的表達身體狀況,在閩南族群及高齡族群受訪者中,以台語描述自己的病況會較國語來得貼切。2.與醫師的語言文化不同時將採通用語言溝通、比手畫腳並行方式,或者尋求家人、朋友或翻譯軟體協助翻譯,受訪者認為用自己的母語較能貼切表達身體的不適,若真的遇到不了解自身母語的醫師,就診上就會有困難。大部分受訪者無法用母語進行溝通時,會自動轉換成通用語言,如國語及英語,或是比手畫腳並行。另外也有受訪者會請家人、朋友,甚至是運用手機翻譯軟體進行翻譯。3.習慣的疾病用詞不同,溝通困難:受訪者認為除了語言習慣外,有些疾病用詞與醫師所講的醫學專有名詞不同,受試者與醫師在溝通上就會有落差,醫療人員使用過於專業的用語會使民眾無法了解確切狀況,應貼近民眾用語,以利醫病溝通。價值觀與常規部分受訪者提到閩南文化風情特別注重時辰,例如開刀住院應避免農曆七月鬼門開,女性生產時應注意孩子出生時間等,避免影響未來的運勢。宗教信仰1.宗教信仰對於病人及家屬來說是心靈上的寄託受訪者表示文化對於民眾是心靈上的寄託,醫療人員應了解傳統文化,並給予同理及尊重。2.部分醫療人員不認同傳統民俗療法。受訪者表示許多醫師相信科學證據,不認同傳統民俗療法及部分宗教信仰的處理方式,受訪者認為應尊重不同文化,病人相信醫師的專業,醫師也尊重病人的信仰,對於病人來說除了醫治疾病外,也照顧其靈性需求,達到雙重效果。其他對於醫療人員文化能力之建議及想法1.醫療人員對不同文化應有所了解,抱持同理及尊重,能增加病人對於醫師的信任感。醫療人員對於不同族群及文化了解,同理民眾想法,減少醫病間溝通不良的狀況。2.醫療人員應學習基本台語考量目前的高齡化社會,就診的高齡者將越來越多,受訪者建議年輕醫療人員除了認識不同文化外,也應學習基本台語溝通。藉由焦點團體法訪談閩南、客家、高齡者及外籍人士共四個族群,蒐集不同族群在醫療場域就醫時所面臨的文化相關議題。訪談結果顯示大部分受訪者確實在醫療場域中遇到許多缺乏文化能力之醫護人員,包含在語言溝通方面出現隔閡,病人以母語貼切的描述病情,但醫護人員並不了解;醫護人員在講解病情時使用過於艱深、非貼近病人文化背景之專有名詞,造成溝通上的困難。另外,大部分醫護人員仍以醫療處置為優先,鮮少同理、尊重病人之文化及主述,降低醫病之間的信任感。因此,我們期望未來能持續推廣跨文化議題在醫學教育的重要性,除了傳統的課堂教育以及小組討論,未來的跨文化適能也期望更直接的讓學員接觸不同文化個案,及所謂的文化遭遇(cultural encounter)。多接觸、多了解,是消除隔閡的唯一方式,若能建立起穩定且良好的醫病關係,治療的路,或許會更順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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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5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quisan ni amen timadju (排灣語:他是我們的醫師)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尊重病人的母語」。中山醫學大學的黃馨葆醫師寄來師生「四手聯彈」的文章,一位醫學生與老師分享自己童年時會以客語與阿嬤交談,最近在照顧一位客家老太太時,因為能用幾句客語與病人交談,獲得溫馨的回饋,黃老師也分享他從語言、傾聽與陪伴拉近醫病之間的距離。另一位醫師也分享幾十年來如何體驗到「病人的母語」在照顧病人的重要性。同時也邀請一位剛從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畢業的醫師,以他不尋常的背景(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台東排灣族人,他成長於日本,能說日文、英文、中文,以及排灣族語,可以與台東母親的家人溝通無礙),介紹原住民看病的語言與文化。我們希望這三篇文章可以讓醫療團隊體恤不諳華語的病人和家屬看病的辛苦,願意以尊重病人的母語為念,鼓勵醫學生多學習台灣人的話語與文化。醫病平台/師生的四手聯彈----從語言、傾聽與陪伴拉近醫病之間的距離醫病平台/醫病平台/探討「病人的母語」在醫學教育與醫療照護的重要性「 pai, makuda sun? (你到底怎麼了) 拿藥的時間還沒到你就回來看我了餒。」老先生在門前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踏進了設立在教會的簡陋式門診間。衛生所的L醫師跟每個病人的互動都很親近,看來每個都是他的老病人。在這聚落的老人家而言,在教會看病領藥就像上山顧田或打掃家裡一樣,是一種例行公事。有些病人還會帶著從山上摘回來的農作物,只是為了分享而拜訪L醫師的門診。以慢性病的控制而言,現代原鄉老人的醫療資源與市區差距不大。統計資料顯示,原住民老人的就診率跟掛診次數等同與一般住在市區的老人。換句話說,以往我們會想到的醫療可及性的問題,至少在門診看病、領藥這方面是不存在的。自從「全民健康保險山地離島地區醫療給付效益提昇計畫(IDS)」在2001年成立以後,如今各家醫院的巡迴醫療團隊在各鄉鎮衛生所扮演「守門人(gatekeeper)」的角色。在社區承擔常見健康問題的處理以及慢性疾病的控制,如果無法控制的疾病轉介到都會區的本院做處置。在制度上面,我國的健保制度有成功地降低「想看診但沒有地方、沒有醫師」的情形,也成功在社區建立分級醫療的模式。然而,實際在診間裡會看到的場景並不是理想中那樣美好的畫面。還記得學生時代在各個山地鄉的醫療單位跟診的過程中,發現醫病當中的溝通不良與摩擦,在原鄉是常態。在這種情況,醫師認為老人家或家屬不了解醫師治療的意圖跟邏輯,我常看到的解決方式就是請他不要再問問題回家好好吃藥。久而久之,病人就算有回診也不想跟醫師討論太多,只會請醫師開藥就離開診間。有回診領藥還算好,有些病人甚至就再也不回去門診看病了。當然每個醫師的背景跟社會文化價值觀都不同,有些病人溝通上有不順利是難免的。在少數民族的「醫療遵從性(compliance)」議題當中,低社經地位與相對應得平均教育程度的問題,往往是被視為主要的因素。那麼,已經不在於受教年齡層的老人家沒有解決醫療遵從性的好方法,只能好好聽醫師講的?我回到台東在家裡與長輩相處時,發現他們常常都不記得自己看的醫師叫什麼名字。由於自己是讀醫的背景,長輩常會把藥物從櫃子裡面拿出來,問我藥物相關的醫療問題。有一次我問其中一個老人家,有沒有在診間向醫師詢問過這些藥物在治療什麼,她回答沒有。我覺得好奇,問他為什麼不是問醫師而是問我。她回答說,「問你我的心情比較輕鬆,你會理解我在問什麼。」對長輩們而言,信賴一個新見面的醫師,請他照顧自己也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他是常駐,或是每個禮拜來到村莊看診的醫師,恐怕也不一定是病人生活的一部分。那麼,一位醫師怎麼才能夠在老人家生活裡面得到一個角色呢?原住民族的醫療遵從性不只是台灣面對的問題。不管是加拿大或紐西蘭的原住民,都普遍會看到在臨床方面發生類似的問題。目前第一線的臨床工作人員與學者認為原住民族的醫療遵從性可以用多種因素來分析,而其中最受關注就是語言。在北加拿大的質性研究裡面顯示使用母語語溝通會提升病人對疾病的理解,也同時可以促進雙向的討論。在聯合國原住民議題常設論壇(UNPFII)的報告書裡面也常見在臨床上使用病人的母語做醫病溝通的建議。既然是如此,是不是請一位翻譯人士來幫忙,是不是有比較好呢?如果他們能夠用自己的語言去了解醫師的邏輯思考,他們會不會就會聽從醫師說的話呢?聯合國原住民議題常設論壇注重的另外一個問題就是污名(stigmatization)的問題。加拿大的一篇質性研究論文有這樣的標題:「他們視我如廢料因為我是原住民(They treated me like crap and I know it was because I was Native)。」在世界各地區的研究顯示,眾多原住民族人在診間會遭遇到羞辱。在這過程當中,病人就算幸運的疾病有控制到,他們慢慢的會累積心理的創傷而陷入複雜的精神健康狀態,後續影響個人的心理健康與未來發生其他健康問題時的選擇。總而言之,當我們看到一個病人遵從性不好時,可能需要思考的不僅在語言上,在病人的主觀裡在診所裡的經驗含有什麼樣的意義,也是需要被關注的。嘗試用病人熟悉的語言也許是一個尊重病人的表現,但注重病人的主觀感受也是不可缺少。這對醫療服務者而言,也許是可以理解的道理,但在實際操作上卻還是有困難。絕大部分在台灣醫學教育體制裡面成長的我們而言,母語的順暢度還不到能夠在臨床使用的程度。當然語言還需要加強,但在語言溝通能力不足的當下,能不能成為「老人家生活的一部分」呢?一位阿嬤回到L醫師的門診,訴說最近腳水腫的狀況有變嚴重。我們透過身體診察評估病人的水分攝取量、頸靜脈鼓張與心音S4 ,的確有明顯的問題。在詳細的詢問病史之後,發現阿嬤最近沒有吃原本在吃的利尿劑。結束一套評估之後,阿嬤用中文問:「所以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我的腳這麼腫嗎?」L醫師跟阿嬤微笑說:「好啊,那我教完你,你也可以告訴我水腫的排灣語怎麼說嗎?」長輩對下一個世代多種類型的「傳承、傳遞」,是排灣族文化裡面的核心價值之一。這時,我突然想到我們學生在醫院最常聽到的一個教訓:「當你照顧病人的同時,也需要從病人學習。」其實答案一直都是在醫院裡面聽到的這一句話。如果你同時擁有著照顧的這位老女士的「aljek(孩子) 」的身分。這樣,你是不是自然就會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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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3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探討「病人的母語」在醫學教育與醫療照護的重要性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尊重病人的母語」。中山醫學大學的黃馨葆醫師寄來師生「四手聯彈」的文章,一位醫學生與老師分享自己童年時會以客語與阿嬤交談,最近在照顧一位客家老太太時,因為能用幾句客語與病人交談,獲得溫馨的回饋,黃老師也分享他從語言、傾聽與陪伴拉近醫病之間的距離。另一位醫師也分享幾十年來如何體驗到「病人的母語」在照顧病人的重要性。同時也邀請一位剛從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畢業的醫師,以他不尋常的背景(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台東排灣族人,他成長於日本,能說日文、英文、中文,以及排灣族語,可以與台東母親的家人溝通無礙),介紹原住民看病的語言與文化。我們希望這三篇文章可以讓醫療團隊體恤不諳華語的病人和家屬看病的辛苦,願意以尊重病人的母語為念,鼓勵醫學生多學習台灣人的話語與文化。醫病平台/師生的四手聯彈----從語言、傾聽與陪伴拉近醫病之間的距離我開始領悟到「病人的母語」在醫學教育的重要性是在1998年回國,參加慈濟醫學院醫學教育工作以後。記得當時慈濟醫學院還沒有醫學系畢業生,醫學系最高年級是五年級。那天早上我帶著一群五年級醫學生看一位前一天由警察送來住院的原住民獨居老人。因為病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護理人員說是「失智症」,學生説是「失語症」。但看到病人時,直覺地我不認為他是個失智病人,因為他個人的衛生照顧還不錯,也沒有尿失禁的味道。但他也不像一般失語的中風病人,他沒有偏癱或臉部麻痺歪斜。然而病人就是一問三不知,只是瞪著眼,一副茫然無助的樣子,檢查起來也看不出不正常的肌腱反射,一些簡單動作也可以跟著我做,只是從頭到尾說不出一句話。突然想到這位原住民老人會不會是因為我們會說的國語或台語他都聽不懂,但我們又沒有人會講原住民話,靈機一動,想到大部分原住民老人都會講日文,於是我就用自己只會的幾句日文,問他:「你會說日文嗎?」突然這老人眼睛一亮,馬上以日文流利地回應,並且開始口若懸河地說了許多他為什麼被送來醫院的理由。我不得不請他講慢一點,因為我的日文程度很差,聽不懂他講的話。透過他娓娓道來的傷心史,才了解他是因為兒子與媳婦都到外地工作賺錢養家,留下兩個孫子要他照顧,孫子都不會講原住民語,只會講他聽不懂的「國語」。孫子們對他非常不尊重,自己覺得生不如死,說得涕泗縱橫。我用了最大的努力,以我幼稚園程度都不到的日語,免強能為他做了基本的神經學檢查,確定他沒有肢體麻痺或感覺異常,視力聽力也都正常,走路穩定。我們就這樣一起上了一堂非常珍貴的課:「病人的母語」是醫療照護非常重要的第一步。接著,我在2004年到高雄醫學院參加一場「醫學台語學術研討會」,探討大學的台語文教學的現況與展望,我應邀以「醫病溝通與語言使用之重要性」為題做一場專題演講。回來後我忍不住在自由時報的「自由廣場」以「用我的母語看病」寫出病人的心聲。我認為醫生與病人的溝通包括病人有時需要告訴醫生自己的隱私、醫療上常有不可避免的不確定性、醫病間醫學知識的鴻溝、病痛生死的緊張時刻,以及醫病之間醫學理念的差異(西醫、中醫、民俗療法)等等因素,如果再加上醫病之間語言未能充分溝通,對病人而言,將是非常大的痛苦。同時我也引用契些爾醫師(William P. Cheshire)所說的名言,「雖然高科技、電腦可以使醫療錯誤降低,但是從病人身上獲得精確的病史以及教導病人醫學知識,人的語言與接觸是無法以機器取代的。任何人都知道從藥房拿到有關藥物副作用的清單時,病人心裡的感受會有多不舒服,所以沒有人解釋的訊息對病家是會產生非常大的負擔。」這幾句話充分地道出語言在醫療的重要。最後,我提出如何藉語言來落實醫學教育對病人自主權的尊重,是我們當前醫學教育所不容忽視的課題。並說出我誠懇的呼籲,「不要泛政治化地排斥醫學院推動醫學台語的教學。如有可能,客家話或原住民話也都能列入選修,充分讓醫學生有能力應付台灣本土多元化的文化背景。我衷心地盼望有一天台灣的病人都能夠用自己的母語看病,而不必在病痛加身之際,還要擔心自己是否能聽懂醫生所講的話,或擔心醫生有否聽懂自己所講的話。」想不到這篇文章發表之後,還一度因為標題引起一些友人的誤會,他們指出這可能會引起讀者誤以為我是以醫師的立場說「用我的母語看診」,其實我是說我多麼希望台灣的病人可以用他的母語看病。最近在大學醫院的例行床邊教學時,因為學生所報告的病史不是很清楚,使我擔心學生很可能與病人的溝通有問題,甚至有些學生懷疑病人有認知能力的問題。當我與學生一起到病房看這病人時,我以台語自我介紹,而病人十分愉悅地與我在幾分鐘之內就告訴了我許多與學生所了解的病史大有出入的訊息。最後我們回到討論室以後,學生就主動告訴我,這病人之前的態度完全不像今天這般友善,而深有挫折感。於是我利用這機會,勸這些年輕人應該努力學習使用病人的母語看診。但我也注意到有些學生似乎沒有意識到「病人的母語」在臨床醫學的重要性。於是我決定與他們分享自己四十多年前初到美國接受臨床醫學訓練時,因為對美國文化、語言(尤其是病人慣用的「美國俚語」)的陌生,而使病人遭受到痛苦的憾事。我回憶當年因爲自己無法了解一位病人在我執行腰椎穿刺的檢查時,大叫一聲Charley Horse ,當時雖然短暫地停下檢查,但因為實在不了解這句從沒聽過的美國俚語,所以我就繼續穿刺的步驟,造成病人非常痛苦憤努而不能見諒。後來我才知道這是美國人廣用的俚語,意思是「抽筋」,病人的盛怒在我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而這個充滿歉疚的經驗,使我非常重視「病人的母語」。這些醫學生聽了這故事,也比較能了解我的心路歷程。我後來又在「自由廣場」寫出我對「尊重病人的母語」如何「更上一層樓」的領悟,同時也非常感激報社主編將我的主題改為更生動的「從Charley Horse談使用病人的母語看診」。最後,我想分享這幾年來有關「病人的母語」的觀察。當我問病人或家屬他們使用台語或華語比較方便時,許多人在第一時間都表示兩者都一樣,而我因為考量年輕的醫學生可能台語不太熟悉,所以就順著病人或家屬「兩者皆可」的回答,一直使用華語。然而當我們談到較激動的話題時,病人或家屬常會改用台語,這才使我注意到許多人雖說兩種語言都一樣,但事實卻顯示出,當他們談到激動的話題時,還是用比較「輪轉」的母語才能表達心內深處的聲音。後來我就不再直接問哪一種語言比較習慣,而逕自先以台語自我介紹,如果病人或家屬以華語回應時,我就很自然地改用華語交談,這也成了我對諱莫如深初次見面的病人的開場白。行醫已過半世紀,雖然我對突飛猛進的醫學新知瞠乎其後,但我還是堅信「尊重病人的母語」是醫師對病人的關懷與尊重所不可或缺的態度,也鼓勵醫學生多學台語、客語或原住民語,讓自己能夠照顧不同族群的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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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24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醫病溝通之我見——學會表達很重要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病人、護理師與醫師分享就醫與行醫的心得」。一位病人細述自己的珍貴經驗,道出「要有效治好病,病人本身也要負部分責任,也要有所認知」。一位護理師分享「透過個案管理師從住院中到出院後的評估、建議、諮詢與溝通,希望病人可以重拾自己對健康的信心、讓家屬可以減輕疾病照顧的憂心」。一位家醫科醫師寫出醫師的反思,包括自己當病人、家屬以及醫師的經驗,而說出「醫師與病人唯有達成共識,彼此才能為達成相同的目標共同努力,尤其是在慢性病流行的現今世代,要維護健康必須靠準確的診斷、適切的治療,還要有病人的配合醫囑、良好的健康行為及健康的生活環境才能達成」。從小我就在醫病互動頻繁的環境長大。父親是醫學博士,開設小兒科診所。我從十歲左右就在診間當小幫手,從陪伴病童開始,負責轉移他們因久候的焦慮,安撫他們被打針時的不安與疼痛。後來被允許可以進入配藥室幫忙包藥包。當時家庭式經營的診所,就是父母兄姊及一個請來的幫傭(負責雜事處理),父親是唯一受過正統醫學教育的人,只有他能給病人打針。兒童用藥劑量很少,多種藥要混合研磨後再分裝包妥。所以配藥室的負責人要會看懂父親的處方,會正確使用天秤與法碼秤藥。大哥上大學後唸醫學院,他就有資格操作。我一直到大二父親去世為止,都未被允許、授權過。但長期觀察母親,大哥,大姊在經過父親仔細嚴格調教後,看他們配藥時的專注小心;知道那是救命用的,不可不慎。四五十年代的台灣,沒有不二價的觀念,一般交易也很少有標價這回事,幾乎所有交易行為都有討價還價的空間,人們普遍存有貨比三家少吃虧的觀念。但看病付費這件事,是醫師說了算,人們也不會用貨比三家的作法拿自己生命病苦開玩笑的。頂多是看不好時,就會轉診另求高明。這六十幾年來,台灣各方面在長進:制度、法規、文化水準、供需雙方的尊重等,都走向較文明、公開、平等的關係。也開始有市場行銷、市場調查等重視消費者權益的作為。這是創造雙贏的方式,於是我們的經濟行為越來越靈活,有走得更精細區別化的,也有採取多角化經營的,甚至有綜合性的,成敗就看消費者的接受度,業者經營是以市場導向為修正的。而醫護治療這方面,是唯一仍受大眾所尊重,醫師說了算的,並無市場導向的。網路上充斥著所謂評比,連吃碗麵都可表達自己對口感的好惡及大談CP值。人們認為這是消費者的權利。可見,人是懂得表達的,他們想知道從食材開始任何階段是否都是安全與被妥善處理的。吃了後,還會做各種評比。但唯獨當病人時,幾乎少有人會較詳細完整陳述自己的病情,治療過程順利便罷,若不是也不敢有效表達與溝通。如果是平常的小病,還好;但較難纏的病若用同樣心態,是會因可能的用藥副作用,在病人本身隱忍,醫師不知下很冤枉的造成誤失,也說不定。我這次就親身經驗了這種病苦。曾嘗試努力於醫病溝通,卻仍發生憾事,經歷了急救及住院治療的驚險。因此有感,很想分享的是:學會表達很重要,生病了,不是一味聽醫師指示乖乖服藥就好,病人自己也有很多功課是要配合作的。因為2014年間曾照護外子住院355天,我在醫院陪病期間養成了每天寫「看護日誌」,欣慰這習慣被當時住院主治王醫師肯定與重視。它幫助我記住詳細的病情發展與變化。外子被各方仔細慎重照護下,從原不被看好,奇蹟式的終於出院。之後享受了六年的家居能外出踏青的日子,才安詳無病苦下離世。他去世一年多後,獨居的我在2022年4月3日深夜突發性心肌梗塞。4月4日端午連假的第一天送醫急救後,4月5日在左前降血管裝了兩支架。自此,除需服用原有糖尿病的藥物外又多了維護心臟的藥物。心臟科陳醫師很體貼,他除了開立有關心臟科處方外,也繼續供給我原在家醫科給的糖尿病用藥。服藥一個多月,我開始有些明顯的、非平常的現象出現。感謝陳醫師讓我參加他的研究計劃,並有一位特助汪護理師跟我保持聯繫。我反應了自己警覺到的異常,還在與她商量是否該從用藥檢討時,很不幸於5月26日因低血壓昏倒且胃出血,5月27日一早情況惡化,用救護車送往急診室,因病況嚴重住院一週,得到妥善照護。最先被停掉的是造成胃出血的疑兇含阿司匹林成分的Bokey等兩種藥,改服Plavix。並加強胃的保護,給了胃藥。也證實了高血鉀、尿酸偏高,及要命的低血壓。住院時用藥每天隨我的生理監控值而做調整,因血紅素不到6,前後輸血六個單位。住院七天,我前四天不可進水進食,所有用藥都是藉由注射供給;口服藥是5月31日晚餐以後的事。6月3日出院後,我仍然維持自己的照護日誌,因為因尿酸偏高引起的像痛風一樣的腫痛仍在,低血壓未改善,收縮壓低於100,無力感,食慾不佳,虛弱感讓我失去信心,於是詳實記錄並一直與汪護理師保持連繫。準備好兩份書面報告及每天我自己監控血糖血壓(至少含睡前值與醒來值)的完整資料。打算6月15日時回診,提供醫師參考。汪護理師很盡責又熱心體貼,特別找來專業藥師幫忙,我在就醫前先將所有資料給陳藥師仔細看過,她花較多時間聽我主述及建議,然後做了初步安排,考慮停部分藥、部分減量,並請醫師定奪。所以在診間我並未佔掉醫師太多時間,就完成調整用藥這件事。感恩,6月15日以後我漸有起色,但因有部分血糖藥被停,血糖又出現不穩偏高,於是又得到陳藥師的指示,在必要時繼續Amaryl的服用(因處方未列入,我只好自己想辦法)。調整處方後,改善了血壓,使收縮壓提高到105-120之間,我不僅較有精神,也有了胃口,做事較有信心,較能得心應手。這回當了難搞的病人後,知道自己是受了個別差異惹的禍。每人都有機會是特殊體質的人,有些藥或劑量用在自己身上就是不合,因此,我覺得要有效治好病,病人本身也要負部分責任,也要有所認知:1.學會體察自己的感覺,而且能用口語或文字陳述。並勇於表達溝通。2.對於自己服用藥物的作用與副作用都要進行了解。3.備妥必要的生理監控儀器如血糖機,血壓計,血氧機等,並且忠實做好監控紀錄,隨時提供醫護參考。4.不要自作主張改變處方用藥,一定要先取得醫護指示,或直接在未見改善時,提早再就醫或檢查。最怕病人及家屬,完全無參與感,全賴給醫師和護理師。事實上唯有醫師與病人有共識,彼此有信賴感,共同努力,才能有效且即時救治因個別差異引發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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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01 醫聲.Podcast
🎧|未來台灣看不到外科醫師? 「副總統的醫師」陳晉興3大策略盼留住人才|理事長講堂EP6
走下手術台脫下乳膠手套,才發現院外天色已晚。清晨六時許,朝陽甫透出天際,他還要驅車前往位於基隆路上的台大醫院癌醫中心分院查房,並參加分院的院長室會議。下一站,是仁愛路上台大醫學院。講完課,穿過蜿蜒的迴廊,來到中山南路的台大醫院。下午的門診,超過百位患者等待他問診,排刀情形更是幾近緊繃。台大癌醫分院、台大醫學院、台大醫院總院「三點一線」,構築成台灣外科權威、台灣胸腔外科醫學會理事長陳晉興的日常。行醫逾卅年,執刀超過一萬五千台,前副總統陳建仁、知名媒體人陳文茜等人罹患肺癌時,都是由他執刀。陳晉興忙碌之餘,仍掛心台灣外科人才培育,過去的四大皆空,如今成為內外皆空:外科辛苦,又是醫療糾紛的高風險科別,他提出針對人才羅致困難科別設計獎勵制度的建言、帶領團隊開發外科醫師訓練用的虛擬實境模擬器,也鼓勵學生不因一時的醫療糾紛而放棄外科理想,以免台灣走上沒有外科醫師的未來。🎧立即收聽 按右下角播放鍵↓曾連續值班15天 靠成就感堅持至今陳晉興在1993年進入台大醫學院。大學四年級時,受到當時導師、台灣心臟外科權威朱樹勳啟發,早早就選擇走上外科之路。他回憶,當年朱樹勳突破法律匡線,完成台灣首例心臟移植手術,轟動一時,媒體大肆報導,十分激勵人心,「我當時就下定決心,希望做一個救人性命的外科醫師。」雖然一路走來十分辛苦,但陳晉興說,「成就感很大。」早年台灣醫師人數較少,患者相對尊重、感謝醫師,也因此醫師的社會地位較高。靠著這份成就感,陳晉興在外科的道路上堅持至今,不但當上台大醫院癌醫中心分院副院長,同時擔任台大外科教授,投身外科醫師人才培育,還曾獲台大教學傑出獎。「四大皆空」剩兩大 小兒外科人才缺乏最嚴重「說老實話,早期外科醫師缺乏就很嚴重。」陳晉興透露,在他還是醫學生的時期,外科是熱門科別。然而,因為醫學系較少,即使熱門,外科醫師人力還是相對缺乏。陳晉興說,在他開始當住院醫師時,曾經遇到兩位醫師值急診、兩位醫師值加護病房的情況,「一個人要值15天,幾乎每天都待在醫院、不能休息。」台灣的醫療人力,曾經經歷一段「四大皆空」時期—內科、外科、婦產科、小兒科都出現人力缺乏。時至今日,小兒科及婦產科的醫師人力,在政府因應少子化的政策鼓勵下已緩解,獨留內科、外科「兩大皆空」。陳晉興說,以外科而言,仍有相對熱門與相對冷門的科別之分,如整型外科及神經外科。前者因為未來可投入已成為趨勢的醫療美容,或成為開業醫師,故很受醫學生歡迎;後者則因患者較多,醫療費用多,醫師的經濟收入也較有保障,也有不少醫學生願意加入。反觀小兒外科、一般外科、胸腔外科與心臟外科,則是相對冷門的外科科別。陳晉興說,其中人力最缺乏的是小兒外科,除了患者人數較少,也因為考量到孩童家長因年紀尚輕,經濟能力也相對較弱,連帶醫師的收入也可能不如其他科別多。陳晉興說,若以小兒外科醫護人員和其他科別相比,因為小孩好動、血管又小,光是抽血的時間,就可能是大人的數十倍之多。然而,目前的健保點數至多僅有兩倍,無法反應該科別醫護的辛勞,導致新血不願意投入。種種現況,都讓外科醫師的人才來源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站在外科人才培育最前線,陳晉興對此特別有感觸,他提出「三大策略」,希望台灣儘早脫離外科人才缺乏的泥淖。策略一/「熱情無法一路燃燒」 醫院應設奬勵制度一位外科醫師的養成,從進入醫學院到能夠獨當一面,從容自信地為患者執刀,至少需要十年的時間。也因此,選擇外科,非常考驗醫學生的毅力。「光是住院醫師,我就當了七年。」陳晉興以自身經驗為例,他先在省立台北醫院(現為衛福部立台北醫院)擔任住院醫師,後來先入伍服兵役,退伍後又到台大醫院重新開始訓練。陳晉興表示,依照規定,當年胸腔外科住院醫師的訓練時間是五年;訓練結束之後,還要再當一年的「研修醫師」,協助老師做研究、擔任手術室助手。一位年輕醫師得要熬過這些訓練,才能升上主治醫師,在醫院開設門診、收治患者。不過,因為人命關天,不容差錯,真要能獨當一面為患者進行手術,其實還需要更多訓練、累積經驗。「來找我談,表明快要無法堅持下去的學生,不在少數。」外科醫師的訓練之路,絕不輕省,陳晉興說,面對極度忙碌的生活,要日復一日的堅持下去,一定要對外科「有興趣」。陳晉興說,對於喜歡外科的醫師而言,進開刀房就好像進樂園一樣,「你會很開心,整天下來都不覺得累。」若是對外科沒有興趣,及早轉行也許是更好的選擇,「如果真的有興趣,長久持續的做下去,慢慢的就會做出你自己的名聲。」不過,陳晉興也強調,光靠一股「熱忱」,還不足以成為年輕醫師留在外科的動力,政府、醫院應設計獎勵制度,才能留住人才。故陳晉興認為,除了健保給付的保障之外,在醫院的行政體系中,設立獎勵金制度尤為重要,「熱情沒有辦法一路燃燒,需要倚靠制度設計,給予經濟支持,才能長久。」知識補帖/一位專科醫師的養成,要經過哪些流程?國內現行6年制醫學院制度中,醫學院學生入學後,前4年是基礎醫學課程;接著大五、大六兩年時間,則進行臨床見習。醫學生畢業後,首先須接受「不分科住院醫師(Post Graduate Year, PGY)」訓練,2019年起規定訓練時間為期2年,並分為PGY1、PGY2兩階段。最後才得以分科至各科別擔任住院醫師(Resident, R),並接受專科醫師訓練。專科醫師的訓練時長,依照科別各有不同。依據規定,若在PGY2選擇進入人才稀缺的內科、外科、兒科、婦科,提早開始相關訓練,在專科醫師訓練時,可折抵一年時間。根據衛福部醫事司資料,專科醫師訓練年限最長者為神經外科、整形外科,須耗時6年。策略二/醫療糾紛成外科人才阻力 陳晉興:對患者不要欺瞞、真心相待醫療糾紛總與外科醫師聯想在一起;擔心遇到醫療糾紛,是醫學生選擇外科的最大「推力」之一。陳晉興說,醫療糾紛可說是擔任外科醫師的必經之路,「如果你都沒有醫療糾紛,那大概是開的刀太少、病人太少,所以取樣不夠。」他以美國大聯盟投手比喻,當一位投手球投得多了,一定有被全壘打、被得分的時候,防禦率不可能是〇。(相關新聞:「立法院三讀通過『醫預法』 醫糾事件需調解、評析先行」)開了破萬台刀的陳晉興,醫療糾紛自然沒少碰過,也是因此,他總可以用自身經驗鼓勵因醫療糾紛而身心受挫的學生。「對於每一個病人,我們一定要盡力。」陳晉興說,既然醫療糾紛因為病人體質的不同等原因而難以避免,外科醫師可以做到的是謹遵手術常規,每次手術全力以赴,盡心盡力,才不會留下遺憾。陳晉興指出,有時醫療糾紛「不見得是醫師犯錯,而是家屬的不諒解。」若與患者、家屬建立好關係,醫療糾紛就不易發生。「所以我現在有一個習慣,開完刀的病人,我一定給他我的手機。」當患者知道可以隨時聯繫得上醫師,心裡也就多一分「安心」。陳晉興把病人當朋友,真心相待。他也強調,對待病人要「真誠」,絕對不能欺瞞。若是外科醫師有所隱瞞,或是未明確告知危險性,一旦發生手術事故,或是患者生理反應不良而出現併發症等情況,對於患者、家屬的心理衝擊更大。陳晉興總是明確告知患者,手術的好處、風險分別為何,「不會因為要叫你來開刀,就避重就輕,說手術很簡單、危險性很小。」當醫療糾紛無可避免地發生時,陳晉興說,對於外科醫師而言,最重要的是保有同理心。患者因為醫療行為而蒙受損失,甚至失去生命時,對於患者、家屬,以及醫療團隊「都是很痛的事情。」陳晉興說,即使如此,醫師還是要正面面對,尋求法律顧問協助,醫院也會出面協助協調、和解,並協助支付和解費用。醫療糾紛對於外科醫師的心理衝擊,無疑相當的大。陳晉興坦言,「這需要隨著時間才能解決。」他鼓勵外科醫師,不要因為一時的醫療糾紛,而放棄了行醫救人的理想。策略三/虛擬實境模擬手術 強化外科醫師訓練品質 「教授,真的是你幫我主刀嗎?會不會請你的學生來主刀?」陳晉興患者的擔憂,為臨床經驗的重要性,下了最好的註解。陳晉興說,現在年輕醫師受訓時間雖較早年短,但以台大醫院體系為例,住院醫師仍需接受分派至雲林、新竹、癌醫中心等分院歷練,經過數年後,再回到總院擔任主治醫師。然而,當上主治醫師後,還需要累積非常多臨床經驗,才能把手術作好。「住院醫師要五到七年,主治醫師要差不多五年以上,才會慢慢成熟。」陳晉興說,若執刀的外科醫師沒有足夠經驗,患者出現併發症的機會也會增加。年輕醫師需要累積臨床經驗,又不能把患者拿來「練習」,將其生命置於風險中,於是有了「以豬代人」、虛擬實境(VR)等解方。陳晉興說,早期醫學院的訓練,是使用豬隻進行動物實驗,或利用大體老師讓醫師、醫學生練習解剖。然而,國內大體老師來源稀少,非常珍貴;若從國外引進,費用也很高。陳晉興說,日前台灣胸腔外科醫學會舉辦研習營,利用豬隻與大體老師,讓會員實際演練胸壁重建與肋骨骨折手術。這場四十餘名會員參加的活動,成本超過一百五十萬元。雖由學會與合作廠商全額補助,會員不必支付高額費用,不過陳晉興直言,「這不是常態。」陳晉興透露,近期台大醫學院考慮與廠商簽約,購買或租用虛擬實境手術模擬器材,供醫學生、年輕醫師學習;台大醫院外科團隊,在陳晉興的帶領下,也正透過與廣達電腦股份有限公司、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原科技部)的產學合作計畫,開發未來可用於外科醫師訓練的「虛擬實境手術模擬系統」,該系統未來除了用於訓練,也可以輸入患者的各項參數,在手術前進行實戰演練,降低手術意外發生率。藉由虛擬實境的手術模擬系統,醫學生或年輕醫師,可以在不傷及患者的前提下,熟悉手術器械的使用,進行切割、止血、縫合等手術過程的操演。陳晉興說,此系統雖仍無法與真實開刀房情境相比,「但是感覺不錯、還蠻有真實感,你真正要用的時候,馬上就可以上手。」「比如說,我們明天要開一個很複雜的手術,如果可以透過這個虛擬實境,把病人資料建置到電腦,在開刀前就可以先練習、先了解病人的解剖構造。」陳晉興說,這就像飛行員要駕駛模擬機,「從台北到紐約,已經開了上百次,真正上場就不會很慌張。」他指出,在國外許多醫學院、醫學中心,針對醫學生的訓練,都已朝向虛擬實境,「除了保障患者權利,也能夠兼顧年輕醫師的訓練品質。」台灣外科醫療名列前茅 陳晉興:應引以為傲「台灣其實必須要為我們的醫療成就驕傲。」陳晉興說,台灣不少胸腔外科的研究論文,在世界名列前茅,舉例來說,他在2011年發表於國際期刊的一篇論文,已累積逾兩百次引用,相當驚人。此外,陳晉興與其醫療研究團隊,領先全球,發明了不必使用呼吸管,僅需透過靜脈麻醉的微創手術。他更曾獲邀於維也納舉行的2016年世界肺癌大會演講,並在捷克進行兩台示範手術,「幫兩個歐洲人,一個做肺葉切除、一個做楔形切除的手術。」可見台灣外科醫療水平已超越部分歐洲國家。 走過艱難的訓練,躍上國際為台爭光,又成為培育人才的醫學教授。陳晉興的經歷,可說是台灣外科醫師的一幅縮影,提醒著初踏上救人之路的年輕醫學生,「選擇一條難走的路,也許可以走得更精彩。」(看陳晉興最新著作:「開卷有醫|陳晉興:肺癌死亡率高且健保花費居十癌之首,全民須謹慎面對」)陳晉興小檔案現職:台灣胸腔外科醫學會理事長台大癌醫中心分院副院長台灣大學醫學系外科教授經歷:美國德州大學MD Anderson癌症中心研究員台大醫院創傷醫學部主任台大醫院胸腔外科主任學歷:台大醫學院臨床醫學研究所博士台大醫學系醫學士獎項:台灣大學教學傑出獎財團法人青杏基金會青杏醫學獎財團法人徐有庠先生紀念基金會有庠傑出教授獎台灣醫學會故高天成教授紀念演講獎Podcast工作人員聯合報健康事業部製作人:韋麗文主持人:林琮恩音訊剪輯:滾宬瑋剪輯協力:林琮恩腳本規劃:林琮恩音訊錄製:滾宬瑋特別感謝:台灣胸腔外科醫學會、台大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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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29 焦點.杏林.診間
一人顧35床,崩潰的一夜讓她懷疑是在救人還殺人?暴走女外科劉宗瑀,溫柔堅定地推動醫護勞動人權
今年五月,公視醫療喜劇《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上映後,掀起熱烈討論。在劇中,藝人蔡淑臻飾演個性直來直往、放浪暴走的女外科醫師「小劉」,從醫學中心放逐到鄉村醫院,最終尋回濟世救人的初心。這齣戲正是改編自阮綜合醫院乳房外科主治醫師劉宗瑀的真人真事。人稱「小劉醫師」的劉宗瑀,在網路上寫著一篇篇關於醫護勞動人權、性教育、家庭育兒酸甜苦辣的文章,文筆犀利詼諧,穿插嘻笑怒罵,卻也反映出醫護人員面臨的真實處境,包括:面對生與死,該如何坦然釋懷?當工時過長、工作過勞、長期高壓,又不幸發生醫療糾紛時,該如何保持當初從醫的初心?人生的酸甜苦辣在醫院中活生生地上演,經由小劉醫師的妙筆生花,不但讓局外人得以一窺白色巨塔內爾虞我詐,更顯露出她對捍衛醫護勞動人權的堅定決心。想走外科,卻遭親友勸退在台灣,只要孩子會念書、功課好,難免會被逼念醫學系,劉宗瑀也不例外。第一年考上陽明大學生命科學系的她,在母親的殷殷期盼下選擇重考,隔年考上長庚大學醫學系。畢業後,劉宗瑀先在林口長庚、台北長庚紀念醫院之間往返見習三年,然後返回家鄉高雄,進入高雄長庚紀念醫院擔任住院醫師。在接觸並瞭解各科內容後,她唯一感興趣的就是外科。不過,一開始她的外科之路走得不太順利,「所有人都勸退我說:『女生走外科,很辛苦又累!』」不敵週遭強烈反對聲音,劉宗瑀只好先到兒科待了一年,結果大多數時間都是在處理小孩受傷的問題和安撫家長的情緒。兒科屬於內科,步調較緩慢,「我的個性比較急、沒耐性,外科給人的感覺很熱血,能激勵、感動人心,又可以看到病人有明顯進步,讓我更有成就感。」放不下外科夢的她還是決定轉換跑道,原本打算先做個三、四年,若真的不行再轉到其他科別,「至少我挑戰過了,不會覺得不甘心。」沒想到,這一待就是十幾年,直到今日。血汗外科,吃苦當吃補在外科世界,尤其又是某些血汗醫院中流傳著一句話:「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牲用。」不論男女,只要一進入外科全都得認命,把吃苦當吃補。實習期間,劉宗瑀是醫院外科裡的唯一位女醫師。在她之前的上一位女外科醫師早已是師字輩等級,兩人之間隔著二三十年的空窗期,可見女性外科醫師的稀有程度。她解釋,醫學臨床分科把「內外婦兒急」等性命相關的科別稱為「五大科」,工作壓力大、工時長,還需要輪流值班以應付緊急醫療狀況。其中,又以外科的男女醫師比例失衡最嚴重,還有醫護人員過勞、人力分配不均等問題,導致現今願意投身五大科的新血愈來愈少。醫學生畢業後,寧可選擇「三小科」(耳鼻喉、眼、皮膚),受訓過程不但輕鬆,將來還可以在外自行開業。然而,正所謂「外科虐我千百遍,我待外科如初戀。」雖然外科醫師工作時間超長,受訓過程慘無人道,甚至可能有過勞死等生命危險,但每年還是會有一些「想不開」的醫學生選擇踏上這條不歸路。劉宗瑀說,外科醫療現場判斷的緊急感與自己的個性能產生共鳴,老師和學長的個性也都是如此。「開刀房是極高壓的環境,醫生們常常會講些五四三的黃色笑話來放鬆心情。要講黃色笑話我也沒在怕的,甚至可以講得比他們更黃、更暴力!」直來直往的她哈哈大笑,每日混在一群男人堆中,即便被稱做「男人婆」她也毫不在意,因為她清楚,選擇自己真正有興趣的科別,才能走得長久。人力短缺,一人照顧35床然而回想起住院醫師受訓的那段日子,劉宗瑀只能以「慘烈」兩個字來形容。當時住院醫師尚未納入《勞基法》的適用對象,工作採責任制。平日白班結束後,緊接著就要輪值夜班,到了早上只能撐著眼皮繼續工作,每次值班就是連續兩天不用睡覺,而這樣的日子每個月要重複十多次。「休息是什麼?」劉宗瑀說,在住院醫師裡的字典裡,找不到這兩個字。台灣醫學教育人才養成本就不易,尤其外科醫師的培養過程更是漫長,除了要面對扎實嚴酷的醫學教育訓練,開刀久站、值班熬夜、過勞、高壓、高風險等問題,女性更要面臨生理痛、懷孕、水腫等不適。醫療環境的崩壞,不少當初懷著雄心壯志投入外科的學弟們,禁不住如此長期非人道的折磨,一個個陣亡倒下,提出辭呈。當時擔任總醫師的劉宗瑀,要負責各種排班與大小雜事的協調,面臨大票學弟們離職而突然空出來的班表,令她不得不向院方請求協助。然而院方卻決定以現有人力無限擴大負責所有的值班區域,尤其三間共35床的加護病房,原本由三位醫師照顧已頗為吃緊,竟然也縮減到一個人來承擔。負責任的她面對這樣不合理的要求,咬著牙扛了下來,甚至把人力最短缺那幾日加護病房班留給自己值。當時劉宗瑀正懷著第一胎,她白天上班,晚上值大夜照顧三間加護病房的病人,還要兼顧急診室的會診,時常能在深夜裡見到她挺著日益變大的肚子,不斷在不同大樓間來回地奔跑。 一開始,劉宗瑀覺得還能拼一下,但當孕期的不適一個接一個找上門,身心俱疲的她,終於也逼近了臨界點。崩潰的一夜,是救人還是殺人臨盆前兩個月,長期熬夜的她患了重感冒,為了寶寶健康又不敢亂吃藥,病況纏綿不絕,咳嗽一直都好不了。看診時「咳咳咳咳咳」,開刀時「咳咳咳咳咳」,嚴重時甚至一咳就漏尿,不論用產褥墊或成人紙尿布都沒有用,最後居然沒有乾淨的褲子可換穿。但她又不能請產假,總醫師也是臨床訓練的最後階段,只要考過專科醫師證照就能取得主治醫師資格,一旦請假超過兩個月,隔年就得重新受訓一年,之前的辛苦等於付諸流水。除了狂咳不止外,大腹便便的她晚上根本無法躺平睡覺,只能坐在值班室沙發休息。明明是酷暑如火的七月,她全身裹著厚重的衣物卻還是感覺冷得要死。值大夜班時一遇到緊急狀況,老公蜜蜂先生還必須牽著她的手、撐著她到急診室會診,因為她已經完全沒有力氣起身和走路。住進加護病房的病人原本就猶如一顆顆的未爆彈,偏偏在某個值班的夜晚一口氣爆炸開來,先是一名病人呼吸衰竭,又有一名病人血壓下降,當她正在進行急救時,手機響起,另一區的病人癲癇發作。・「小劉醫師三十床的阿公黑掉了!」「立刻On endo(插管)!」劉宗瑀才把喉頭鏡放入病人嘴巴,卻發現左移右挪都抬不起病人的下顎,猛然才想起原來是因為自己挺著大肚子。「幫我拉!」在護理師的幫助下終於順利將氧氣送入病人肺中。・「第二加護病房敗血性休克!」「CPR(心肺復甦術)!」嘴邊喊著,劉宗瑀直接跳上病床上雙手交叉準備心臟按摩,卻被肚子擋住不好施力,只能顫抖著被護理師拉下床,由她們輪流按壓……・護理師大口地喘氣、病床吱呀吱呀地哀嚎、生命監測儀器急促地提醒……混亂間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再度響起:「劉醫師,病人seizure(癲癇)!」對面的護理師喊道!「這裡在CPR沒空,先打抗癲癇藥,快死了再叫我!!!」劉宗瑀只能朝著話筒大吼。・・・「我的意識只剩下把工作反射性做完,完全忘記自己其實是個快生產的孕婦。」劉宗瑀回憶說,「從凌晨兩點忙到天亮交班後,護理師把渾身發抖的我架到旁邊的角落吸氧氣,比插管的阿公還要喘。」死死握著細細的氧氣鼻管,劉宗瑀像是抓著汪洋中的稻草,人來人往、嘈雜的急診室中,她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再這樣下去,會有病人死的,而我跟肚子裡的小孩也……」恐懼加上喘不上氣,緊緊攫住劉宗瑀的心臟,恍惚間,她突然醒悟:「我怎麼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這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殺人!」不願當制度的幫兇,只能離去醫護人力不足,對病人生命安全來說是一大威脅。在醫療崩壞疾風下,醫師與護理人員仿如走到窮途末路。當天回家,劉宗瑀握著蜜蜂先生的手崩潰大哭:「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要再值這種會死人的班、我不想要當這種會害死人的外科醫師!」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說出:「我不要當外科醫師。」當初滿懷雄心壯志的熱情進入外科。受訓期間,師長們醫者仁心的風範,歷歷在目,結果卻是一個個陣亡離職,新進來的戰力又不能馬上派上用場。身陷不足人力的值班陷阱中,醫師被迫去謀殺這些病人……堂堂一個醫學中心,病人居然得快死了才找得到醫師,這樣真的是對的嗎?一週後,劉宗瑀將每晚的值班慘況呈報長官,換來了一番檢討與事後諸葛。她憤而拍桌起身,抗議醫院的值班人力安排簡直與殺人無異,卻無法扭轉院方態度,只換來冷冷一句:「這樣配置符合評鑑規範」。「如此高壓的工作環境,我實在無法再多撐一年。對我來說,專科醫師證照就像一面高牆,身懷六甲的我,想要跳過這面高牆,卻怎麼樣也跳不起來。」劉宗瑀苦笑著說。就這樣,在滿懷悲憤下,她遞出辭呈,跑去屏東當醫師。一個台灣,兩個醫療世界最近,公視播出《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改編自劉宗瑀的同名小說,正是描述她在屏東行醫寫照。她每天上下班的路線,都跟運豬車同進同出。「我以為屏東在高雄隔壁,相差不大。沒想到跨過高屏溪,城鄉醫療資源差距超乎想像,令我深受震撼,」劉宗瑀坦言。例如,曾有一名七、八十歲的病人求診,經檢查出是手部長出罕見的骨肉瘤。劉宗瑀對病人說,必須先做核磁共振檢查,再切片,然後做化療。但這一切都是按照教科書上教的流程,非常理想化。實際上,在醫療資源不足的屏東,光是做這些檢查和化療,必須分別跑兩、三家醫院,才能完成全部流程,病人很可能就此放棄追蹤與治療。如果病患有心要醫治,則得跨越高屏溪,到高雄的醫學中心或大醫院診治,搭火車轉公車或捷運,從早上排檢查,等到醫師看診,再回到屏東家中,已是晚上。她也曾遇過15、16歲的年輕人因車禍而嚴重外傷,送進急診室時心跳、血壓不穩定,還內出血,需要緊急開刀。但家屬一聽到要搭乘救護車轉到大醫院治療,就放棄了。「原來,我之前是過著多麼『醫療天龍國』的生活。原來,人的命真有貴賤之分,城鄉差距居然如此大不相同。」劉宗瑀感慨地說。那時深刻體會到離開了大城市,鄉下地方的生命力都很強。如果不是強悍的生命力,根本撐不下去!但由於往返屏東和高雄的路途遙遠,每天來回車程至少要三小時。有時半夜急診劉宗瑀被叫回去開刀,開車時精神渙散,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將車子開到人行道上,讓她嚇出一身冷汗。最後,她還是決定回到高雄市區的醫院工作。(本文獲《醫學有故事》授權刊登,完整內容請看>>精采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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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28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永久植物人之終止人工營養與斷食善終
【編者按】本週是醫病平台以「斷食善終」為主題的第三次討論。由病人自主權利法的發起人前立委楊玉欣女士發表她對「病人自主」的看法,而後蔡甫昌教授由醫學倫理的角度探討「永久植物人之終止人工營養與斷食善終」,楊秀儀教授從法律觀點看「斷食善終」,是「自殺」還是「生命自主」?我們希望透過這系列,一共九位作者由不同角度探討這重要議題可以增加台灣社會對「斷食善終」有更明確的認識。延伸閱讀:醫病平台/我們的終局是山窮水盡,還是柳暗花明?-奠基於愛與尊重的善終「斷食善終」與醫學上相近之詞彙是「自主停止飲食(voluntarily stopping eating and drinking, VSED)」,自主停止飲食是一種藉由停止飲食來加速死亡進程的自願行為。能夠自主停止飲食的病人,必須具有決定能力,而且是以迎接死亡為主要目的;醫療團隊介入、協助的程度,並不影響這種行為的本質:只要病人是自主自願地做出停止飲食的決定,就可以算是自主停止飲食[1]。因此,心智健全意識清楚的病人要求醫療團隊停止鼻胃管餵食,藉終止「人工營養與水分(Artificial nutrition and hydration, ANH)」來迎接死亡,也算是自主停止飲食。然而,近期在我國引起討論或推廣的斷食善終,從畢柳鶯醫師所分享的案例來看,可分為「病人自主要求停止灌食」與「家人決定終止給予病人人工營養與水分」兩種型態,其本質上與所涉倫理法律議題則有截然不同之意涵。前者屬「有決定能力之當事人行使拒絕醫療介入之權利,他人不應強加其所不願接受之處置於其身上」,此乃屬尊重當事人不受他人干擾與介入之消極權利,較無爭議。後者則是「家人代理病人做出拒絕維持生命治療(包括人工營養與水分)之決定」,對於這樣的決定,家屬是否有代理權、是否符合病人意願、維護其最大利益、是否存在利益衝突、及國家是否必須保護這樣處境之個人……等,則是執行之前必須釐清的問題。在歐美法院之判例上,有長久之歷史與許多不同樣貌之判決與論述,但這些判決經過之歷程都不簡單、論點亦有所不同,讀者可參照筆者較早文獻之介紹[2]。在某些西方國家,對於無決定能力之病人,例如處於永久植物狀態(persistent vegetative state, PVS)者,也能透過「終止給予人工營養和水分」來實現尊嚴的善終,以下介紹英國歷史上重要判例,提供讀者參考。1989年4月,Anthony (Tony) Bland在Hillsborough足球場的推擠事故中,胸部受到重度壓傷,導致腦部缺氧而嚴重受損,隨後陷入永久植物狀態。他需要人工餵食,但是能夠自主呼吸。經過了幾個月的治療,Tony的意識狀態仍未有好轉,醫療團隊和家屬於是決定撤除Tony的維生醫療,包括人工營養和水分[3,4]。Tony的家屬和醫療團隊都有共識,然而醫療團隊卻被檢調單位威脅:若逕行撤除Tony的維生醫療,將面臨謀殺罪的控訴[3]。1992年醫療團隊和家屬向法院提交申請,希望法院宣告「撤除Tony Bland的維生醫療(包括人工營養和水分)」為合法。經過幾次上訴,英國上議院最後宣判撤除維生醫療為合法[3,4]。上議院認為人工營養和水分屬於「醫療處置(medical treatment)」,並且相信若繼續這樣的醫療,對於Tony Bland並無治療上、醫學上或其他方面的好處[4]。1993年3月,醫療團隊撤除Tony的維生醫療,Tony於九天後過世。不過,Tony的父母認為他早在1989年就死於Hillsborough的事故中[3]。Tony Bland案最主要的影響是「確認人工營養和水分為醫療,且與其他維生醫療一樣可以合法撤除」。上議院的判決認為人工餵食對Tony Bland沒有任何好處,因此可以停止。至於何謂「好處」,英國醫學會後來發表的倫理指引有詳細說明:依據2007年生效的《心智能力法》(Mental Capacity Act),任何對於無決定能力病人的治療決定,皆須符合該病人的最佳利益。評估病人的最佳利益時需要考量的因素包括病人的願望、價值觀、意識程度(level of awareness),以及醫療是否在臨床上有效果,能否改善病人的狀況等[4]。就這些方面來看,對Tony Bland這樣的永久植物人而言,人工餵食不符合其最佳利益,因為除了延長植物人無意識的生命,沒有其他作用。雖然Tony Bland案確立了「撤除永久植物人的人工營養」的合法性,但是直到2018年,這類醫療處置都必須經由法院審核通過,才能執行[4],此程序相當耗時且費用昂貴。2018年英國最高法院對Mr. Y案的判決,終於讓法院審核不再是必要程序。Mr. Y於2017年6月因心跳停止而導致缺氧性腦損傷,從此未再恢復意識。9月時主治醫師判斷Mr. Y已處於長期意識障礙(prolonged disorder of consciousness, PDOC)。10月時第二專家意見認定Mr. Y的狀態為植物狀態。隨後,醫療團隊和Mr. Y的家屬達成共識:Mr. Y的人工餵食應該撤除。訴訟程序於11月展開,其目的是確認「法院的核准並非必須」以及「若撤除人工餵食,不須負刑事或民事責任」,本案後來上訴至最高法院。Mr. Y雖於12月因敗血症死亡,但是因為此案涉及重要議題,訴訟仍繼續[5]。最高法院的判決是由法官Lady Black裁定,她認為英國的國內法和《歐洲人權公約》皆無規定「是否撤除長期意識障礙病人的人工餵食,必須交由法院決定」。若長期意識障礙病人未指定代理人,亦未預立醫療決定,對於人工餵食的決策便應根據病人之最佳利益來決定。無論是英國先前的判例或是《心智能力法》,皆未要求將這類案例病人的最佳利益交由法院判斷[5]。Lady Black除了指出現行法律體系中不存在「強制審核」的規定,更主張長期意識障礙病人、人工餵食決策皆不應該以特殊方式對待,而應適用針對醫療處置(medical treatment)的一般性規範框架[5]。具體而言,Lady Black認為《心智能力法》及其實作守則,再加上醫療專業組織發布的指引,已經構成一個完整的規範框架,足以確保良好的醫療執業[6]。總而言之,Lady Black認為,只要病人家屬和醫療團隊對於「什麼是病人的最佳利益」達成共識,並遵守《心智能力法》以及依循相關專業指引,撤除人工餵食的決定便不需法院的介入[7]。以2018年英國Lady Black法官之判決來看,永久植物人雖然無法自主選擇停止飲食,只要家屬和醫療團隊達成「何為病人最佳利益」之共識,並遵守相關法規與專業指引,終止病人之人工營養與水分不再需要經過法院許可即可執行。雖然「依據病人最佳利益來撤除人工餵食」的立意並非加速病人死亡,而是避免病人接受對其無益的醫療;然而認可「維持永久植物狀態」並不符合病人最大利益,因此即使本人沒有明確自主意願之表達,其停止人工營養及水分之決策可以藉由家屬與醫療團隊達成共識來做出,從而此代理決定可將永久植物狀態病人無法自主表拒絕餵食之困境釋放出來,進而實現對維持生命治療之拒絕權,其精神亦是實質回歸維護病人之自主和尊嚴。至於目前畢醫師所推展之「斷食善終」實作,其第二種非由病人本人自主提出終止管灌餵食之型態,是否與我國現行醫學倫理與法規有所扞格或衝突,則可能需要更細膩之分析與檢驗。本文所介紹英國對永久植物狀態病人終止人工營養與水分之法院判決,其論點與強調決策所立基之完整架構(或配套措施),筆者認為深具啟發性,應該很值得我國於規範制訂時參考。儘管如此,在實務上台灣醫界與法界是否能接受透過「斷食善終」之操作而使這類病人其維持生命治療與否之困境得以解決,甚至一步到位、使殊途同歸,則不無存在疑慮。參考文獻[1]Lowers J, Hughes S & Preston NJ. Overview of voluntarily stopping eating and drinking to hasten death. Annals of Palliative Medicine 2021; 10(3), 3611-6.[2]蔡甫昌、方震中、陳麗光、王榮德:長期呼吸器依賴病患撤除維生治療之倫理法律議題。台灣醫學 2012;16(2):156-73。[3]Howe J. The persistent vegetative state, treatment withdrawal, and the Hillsborough disaster: Airedale NHS Trust v Bland. Practical Neurology 2006; 6(4), 238-47.[4]British Medical Association. Withholding and withdrawing life-prolonging medical treatment: guidance for decision making. Oxford: BMJ Books 2007.[5]Huxtable R. Dying too soon or living too long? Withdrawing treatment from patients with prolonged disorders of consciousness after Re Y. BMC Medical Ethics 2019; 20(91).[6]Wade DT. Clinically assisted nutrition and hydration. The BMJ 2018; 362(k3869).[7]An NHS Trust and others (respondents) v Y (by his litigation friend, the Official Solicitor) and another (Appellants) 2018, UKSC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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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23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疫情與教學、病人與安全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學生的心語」。三位實習醫學生各寫出在「醫學人文個案討論會」提出自己在臨床實習所遭逢的困難,而透過師生的討論所得到的心得。醫學生遭逢「被病人拒絕」的情境,包含問診、身體診察以及進入開刀房學習等,而更學會如何與病人溝通,以贏得病人與家屬了解醫學生參與病人照護在培育好醫師的重要性。醫學生透過一位接近生命末期的病人,慢慢地瞭解到病人以前到現在生病後生活的調整,學會適當地表達同理心,一句出自內心的「你真的辛苦了」更加能夠讓病人及家屬得到安慰。在疫情壓力之下,醫學生見證到在開刀房、隔離病房的環境下臨床教育的困難,非常感謝老師與病人願意給自己機會學習,也提醒自己,好好記住由病人身上所學到的知識技巧,在未來行醫時,能夠真的幫助到病人。延伸閱讀:醫病平台/病人為何抗拒醫學生?延伸閱讀:醫病平台/病人與家屬的苦痛引起的人文省思剪不斷、理還亂,輾轉反側、細思極恐,是我上完這堂醫學人文課後最深的感受。我躺在宿舍床上,看著天花板,宿舍的靜、落針可聞,雜亂的思緒與強烈的衝突撕扯著夜的寧,儘管已然是凌晨時分,我毅然決然下床泡了杯咖啡,記錄下此刻的心情。咖啡的香似乎能讓我稍稍冷靜,回想起這件事情的始末,病人車禍受傷後,因為家人在和信工作的關係,輾轉前來醫院求診,在診間評估需要進行清創手術,後來因為PCR檢測出陽性而引發出後續一系列的醫學人文議題……COVID-19疫情衝擊著各行各業,人人自危,擔心的不一定是自己成為確診者,有許多人,更多的,是擔心自己是否會成為無形的傳播者,傷害到親人、朋友,甚至不認識的陌生人。對於醫療工作人員也不例外,我們可以義無反顧的衝上火線救火,卻不得不思量,是否間接的讓身邊的親朋好友暴露在風險之中。今天病人來到一家「癌症治療中心」處理「車禍」的傷口,對於病人及醫院來說,都並非最適切的選擇,但因為家人在醫院工作的關係,相信醫院的醫療品質,又能就近照顧,對病人而言,反而成為了最好的選擇。問題就出在,病人不幸染疫,如果要開刀,因為是全麻刀,必須要住院,對於刀房、隔離病房及醫療照顧者都會是不小的負擔,如果不開刀,是否就能直接放病人回家,即使明知病人可能因為壞死性組織殘留在傷口,有壞死性筋膜炎的風險?對於醫學人文,我原本是有點嗤之以鼻的,事理的爭辯、正反的論述,對於醫學生而言,再熟悉不過了,我們可以站在正方的立場論的頭頭是道,更可以站在反方的立場義正辭嚴,玩轉醫學人文的議題後,丟出「no answer」的答案,畢竟正方無法完全駁斥反方,而反方也無法完全推翻正方。然而,細思極恐,一直以來對於醫學人文問題,我都回以「no answer」,一個看似中庸圓融的回答,我卻忘了「No answer is also an answer.」,事情已然發生,即使我們爭辯不出個所以然,時間在流逝、傷口在變化,所謂的no answer不過是包裝後的未爆彈,給出no answer的答案,不過是逃避、不負責的表現。回到原本的問題,和信是否應該要收治該名病人呢?想必我們不能再給出「no answer」的答案了。以經濟學的賽局理論來看,最佳的納許均衡點或許會落在「請病人去別家醫院求診」,癌症治療中心的醫護人員沒有額外的負擔與風險,病人也能在其他專責醫院得到不錯的治療。然而,老師卻選擇了「go the extra mile」,在聯絡了刀房及隔離病房,確認資源充備的情況下,讓病人收治入院,透過密切觀察、反覆換藥的方式清創,如果病人的情況惡化,也隨時備有刀房幫病人做更進一步的處理。收治病人住院,對老師來說,需要承擔的是這個病人的安全,還要顧慮醫護人員的負荷程度及染疫風險,即使損己利人,依舊毅然決然、捨我其誰,心中所信奉的,不過是「以病人安全為第一」的處事原則。「如果病人沒有小心照顧,他的傷口可能會變壞。」老師語帶擔心的說道。不過老師也說道,如果我們醫院沒有能力負擔這個病人,就要趕快轉院,否則就是害了這個病人!「無德不貴,無能不官」,想來也就是這個道理。綜觀整個過程,我認為能夠讓納許均衡解更進一步「go the extra mile」的關鍵,在於「溝通與信任」,透過溝通的方式,建立醫護人員間的信任關係,彼此都能夠有共同的目標,為了病人而努力,即使勞力上會有額外的負擔,但心靈上的滿足與收穫卻是不可估量的。在整個事件當中,也有一點值得討論,是否醫學生能夠進入隔離病房照顧病人?另一位老師分享了之前SARS與台灣醫學教育訓練的經驗。SARS期間,一位醫學生的父親跑到醫學院院長的前面痛訴醫院將醫學生暴露在風險之下,和現今的情況似乎不謀而合。醫學教育的理念為何?到底應不應該讓醫學生暴露在染疫的風險下學習?到底應不應該讓醫學生練習摸腹股溝淋巴結?到底應不應該讓醫學生練習乳房觸診?又或者,到底應不應該讓醫學生練習肛門指診?以上種種,之所以兩難,不外乎,我們是「醫學生」,而非「醫生」,而這些行為,也確實會增加醫療的負擔或病人的尷尬不適。就我的觀點而言,我認為,醫學教育的最終目的在於「幫助病人」,沒有摸過腫大淋巴結、觸診乳房或是肛門指診的經驗,對於醫學生而言,實則無傷大雅,我們依舊能考過國考、依舊能在模型上練習N百遍、依舊能順利的通過醫學臨床技能測驗(OSCE),然後,成為一名「合格」的住院醫師。然而,我們卻從不知道模型跟真人的差距有多大,更可能的是,我們在未來行醫的過程中得過且過,未能及早轉介病人求醫。台北榮總陳威明院長曾說過:「病人是最好的老師!」我深以為然,沒有病人願意讓我學習,我就永遠不可能會進步,每每有病人願意耐心的讓我問診,有病人願意將身體交給我做身體診察,我都會覺得很感動,非常非常感謝他們願意讓我這個菜鳥學習!我也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記住每一個病灶的模樣,在未來行醫時,能夠真的幫助到病人! 反覆思量此事,我欲將「go the extra mile」的心念擴大討論,或許多做一些、設想更遠的堅持,不僅止於個人的行為選擇,更可延伸至醫療體系如何看待對未來的投資、如何解讀醫學教育。 可以理解在這樣緊繃繁雜的時局,減少風險再增、避免醫療資源的消耗,固有其必要性。但身為醫學生的我不禁省思,我所受的醫學教育,是否必須建立於一定程度的風險與成本之上?又我如何面對醫學其實必經失誤、浪費、造成他人困擾、受監督指導的歷程,才能具有資格真正獨當一面、不愧對患者?醫療現場是否也願意為醫學教育「go the extra mile」?即使可能讓團隊業務暫不便、即使有必然承擔的風險成本,也願意對未來進行必須的投資,鞏固醫學的可靠與專業。很感激老師們願意藉此機會,爭取讓我們「在監督下」,實際學習疫情現場的醫療應如何保護自己、照護病人,當我們步入未來、立於我的病人面前,我才能是個不貳過的醫者,以不顫抖的雙手提供無愧於心的服務。 醫學人文的基石是溝通,除了醫病溝通,業務上的相互磨合、求取平衡,更是在尊重彼此專業的前提下坦誠溝通才可達成。在此事件中我有幸參與了醫師與刀房、隔離病房專責醫師及隔離病房護理師的溝通,溝通的過程以工作的角色出發,坦誠所屬專業立場下的見解,未由自我或情緒主導,不將溝通淪為征服,建立起彼此信任的橋樑,在艱險的環境下,也能肩並肩的為病人奮不顧身,彼此都是彼此最堅強的後盾,屬實令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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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19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病人為何抗拒醫學生?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學生的心語」。三位實習醫學生各寫出在「醫學人文個案討論會」提出自己在臨床實習所遭逢的困難,而透過師生的討論所得到的心得。醫學生遭逢「被病人拒絕」的情境,包含問診、身體診察以及進入開刀房學習等,而更學會如何與病人溝通,以贏得病人與家屬了解醫學生參與病人照護在培育好醫師的重要性。醫學生透過一位接近生命末期的病人,慢慢地瞭解到病人以前到現在生病後生活的調整,學會適當地表達同理心,一句出自內心的「你真的辛苦了」更加能夠讓病人及家屬得到安慰。在疫情壓力之下,醫學生見證到在開刀房、隔離病房的環境下臨床教育的困難,非常感謝老師與病人願意給自己機會學習,也提醒自己,好好記住由病人身上所學到的知識技巧,在未來行醫時,能夠真的幫助到病人。「什麼!你們會跟著去手術室噢?可以不要嗎?我覺得很不安全欸!」病人一反上一秒的和顏悅色,神情開始緊繃起來。「我們只是在旁見習,並不會做什麼處置啦,主要都是站在旁邊看老師開刀而已。」我試圖緩頰。然而,病人無法接受這樣的解釋,臉色越來越鐵青。「開刀還旁邊一堆人,感覺就很不舒服啊!」病人越來越生氣地說。「這裡是教學醫院,所以都會有學生在旁見習,之前有人跟您提過嗎?」我試著用另一種方式詢問。「都沒有人跟我說會有學生的這件事情啊!」病人氣憤地說道,「要開刀都已經很緊張、很不舒服了,然後今天又叫兩個學生來這裡給我問東問西,做有的沒的檢查!」「很抱歉造成您困擾……」「現在才跟我說開刀是這樣開的,你們醫院怎麼這樣?」病人十分激動地說。「我懂您的疑慮。不過其實從學生立場來看,會覺得開刀時,老師願意讓學生在旁見習的話,表示整台手術應該是十分安全、有把握的……」我保持冷靜的語氣,希望病人能夠理解。「請叫主治醫師來說明,不要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讓我清靜一下!」病人呈現快抓狂的狀態,並發出怒吼,「馬上去找你們老師(主治醫師)過來!」進入外科見習的第二天,我和同學兩人一起去探望明天要手術的病人,並進行簡單問診與身體診察。就在身體診察快要結束時,病人突然問起:「明天該不會是你們開刀吧?」我們提及只會在旁跟刀,卻就此引發了上述的對話衝突。醫學人文討論會上,我將「被病人拒絕」的情境,包含問診、身體診察乃至於跟刀、上刀等,提出來與同學、老師們進行討論。病人為何抗拒醫學生?就每天主治醫師查房前,醫學生先去問診、身體診察的情境來說,我們討論到病人拒絕醫學生的原因可能有:同樣的問題被問過太多次;認為醫學生不夠專業、容易犯錯;當下狀況不舒服或是沒有動機進行身體診察,例如:聽肺音時,原本躺著的病人還必須特別坐起來接受檢查。有同學提及,如果病人僅是表現出不耐,而沒有明言拒絕的話,便會硬著頭皮,保持平和的態度將該做的事情完成,即便有些熱臉貼冷屁股的排斥感。如果真的遭到拒絕,再去找住院醫師幫忙。背後抱持的心態是:「既然受過醫學教育,應該是有能力可以幫到病人。」我們討論到一些方法,包含:避免冗長的問診,除了確認重要問題外,將詳細的問診著重在可能遺漏的細節上;一開始接觸病人時,就可以表明自己雖然還只是學生,不過很願意花時間,聽病人訴說各種問題,也能夠幫忙傳達問題、尋找解決辦法;多做幾項身體診察,也能夠幫助病人達到更完善的照護。另外,不必執著於一次就要求所有資訊、檢查都完備,反而可以透過多次拜訪病人逐步達成,同時也能建立雙方的熟悉感。至於醫學生跟刀、上刀這件事情,確實很少主動向病人說明細節。僅提到「醫學生會參與團隊照護」,會不會病人在知道實際狀況後,反而會傾向拒絕醫學生的參與呢?「沒有人喜歡被當學習的材料」「你們認為醫學生是來向病人學習的嗎?」極富教學熱忱的陳醫師,向我們提問道。陳醫師開始說起,以前帶過的學生,也面臨過相似被病人拒絕的情形而不知所措。陳醫師在之後查房,都會當著病人的面,將該做的事情交代給學生,所有病人提出的問題,都請學生先向病人回答。學生也確實努力地去完成這些任務,並且花費很多時間與病人相處。直到後來快出院了,病人說話時已不看向陳醫師,目光反而都落在那位學生,想問的問題、想做的決定都先與那位學生訴說。「所以重點在於主治醫師願不願意放手讓學生做囉?」「只說對了一點點,」陳醫師炯炯有神地說道,「重點在於,病人能否感覺到你是來幫忙的。」「如果你的心態只是來學習,那麼病人看到你就討厭,因為沒有人喜歡被當學習的材料!」「遇到病人的問題,你也就只會想著要回去念書,對病人感到虧欠,同時又覺得自己像路障。」提到「路障」一詞,陳醫師簡直說出了醫學生當clerk的心聲啊。「自己都覺得像路障,表現起來就會是路障的樣子,病人自然也不想接受你。」陳醫師順勢說下去,「然而,如果你的心態是『幫忙』,就算被病人拒絕,依然不會感到氣餒與愧疚!」至於跟刀上刀的部分,會放手讓學生參與許多醫療處置的陳醫師,則分享到病人常問他:「陳醫師,開刀是你自己開嗎?」 「重要的事都由我來做,剩下會交給學生,但我從頭到尾會都在旁邊保護您的安全。」另外,讓學生第一次執行某些處置時,陳醫師也會向病人說明:「這是學生第一次做這件事。」不僅是對病人誠實,也是給予學生做事要一次到位的壓力。凡事都有第一次,但要怎麼樣才有資格在病人身上做事呢?與同學們討論出兩個條件:看過別人做很多次、私下練習過很多次。實際執行時,並非把病人當做練習對象,而是在嘗試幫助病人。雖然有失誤的時候,但至少問心無愧,同時也敦促自己下次一定要更進步。當然,病人絕對有權利要求醫學生不要參與。不過,以陳醫師的經驗來看,只要說明清楚,給予病人足夠的安全感,幾乎沒有病人最後會拒絕學生的幫忙。主動幫忙,像小王子接近狐狸那樣回想那次衝突,我們即刻讓老師(主治醫師)與病人通上電話。我們並未聽到詳細的對話內容,只依稀知道老師為先前沒有說明清楚而向病人道歉,病人後來也同意讓我們繼續參與手術以及後續照護。雖然如此,在手術後照顧這位病人時,我總感覺有疙瘩在,隱約感覺病人仍然不太情願由我們照顧。原本我心想,既然病人不想要我們醫學生來,那我們就別太勉強,保持距離即可。我也不禁回想起家人住院的經驗,負責照顧長輩的爸爸,見到醫學生、住院醫師等每天三番兩次前來探視,又常提問重複的問題,爸爸感到疑惑,也十分困擾。「有必要這樣一直問嗎?感覺沒什麼幫助,反而讓病人不得安寧啊!」面對爸爸的質疑,當時尚未進醫院見習的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經過這次討論,我才發覺自己可以試著改變心態,從原本的「主動學習」,轉變為願意「主動幫忙」。過往容易感到退卻,常源自於懷疑自己的能力,怕自己學得不夠,怕叨擾到病人。如今,若是秉持想要幫助病人的心態,就算還有許多不會的事物,依然可以找到自己能夠幫助病人的地方。不會因為病人一時的拒絕而退縮,因為認知到可以試著花費更多時間,慢慢與病人建立起關係。小王子的故事中,狐狸教導小王子透過每天一點點地靠近,讓小王子馴養牠,與牠建立關係。最終,小王子了解要對馴養的對象負責任,投注的心力使這份關係顯得獨特而珍貴。即使病人想要拒絕還未成為醫師的我們,透過不同的途徑,逐漸盤旋接近,讓病人感受到我們始終在旁,是願意關心與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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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5 醫聲.Podcast
🎧|獨家專訪張上淳:公費後醫系真能成為偏鄉醫療人力、跨域人才的雙重解方?|理事長講堂EP3
「成立公費學士後醫學系並無不可,只要招收學生是為了培育他們將來到偏鄉服務;如果是為了跨域培育智慧醫療人才,這跟偏鄉服務的精神,不是背道而馳嗎?」今年3月,國立清華大學、國立中興大學及國立中山大學「4年制公費學士後醫學系」(後簡稱公費後醫系)開始招生。台灣內科醫學會理事長張上淳,同時擔任台灣醫學會評鑑委員會主任委員,以及國立臺灣大學副校長。向來給人溫文儒雅印象的他,面對三所大學藉衛生福利部「重點科別培育公費醫師制度計畫」成立後醫系,卻打著跨域人才、發展智慧醫療的旗幟招攬學生,在接受「元氣醫聲」Podcast節目專訪時,忍不住說了重話。🎧立即收聽 按右下角播放鍵↓難得的慍色,反映了張上淳對台灣醫學教育及醫療環境的深切關心。事實上,擔任臺大教授期間,張上淳曾獲臺大教學傑出教師獎、優良教學獎等,更曾在擔任醫學系主任期間,推動國內醫學院制度改革,將原本7年制的醫學系,藉由調整原先不連貫的教學內容精實課程,成為現行6年制醫學系,對台灣醫學教育的貢獻有目共睹。「這三所學校成立的是『新設公費後醫系』,有三個重點:新設、公費、後醫系。」張上淳認為,三者應明確區分。他說明,問題其實不在後醫系,而是「新設」及「公費」兩件事,背後各有隱憂:新設醫學系需要投入大量教學資源及師資;公費制度則有學生畢業後須至偏鄉服務的規定,與部分學校強調跨域人才、投入智慧醫療研發的主張,存在矛盾。40年前曾設後醫系 竟成大學生求職備案在美國,要成為醫師的唯一管道,就是在大學畢業後進入學士後醫學系就讀。張上淳指出,除了因為美國教育風氣強調通識教育,也為避免學生在高中畢業後,還未確立志向就一頭栽進需要付出極大心力及時間的醫學教育。為接軌國際,1982年起臺大、1982年,國立陽明大學(現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高雄醫學大學、國立成功大學曾陸續開設5年制學士後醫學系,結果除了碩果僅存的高醫,其餘三所皆已停招。至於停招的原因為何?張上淳說,當年各校未如預期,找到比一般醫學系更有學習動機的學生,反而有不少人把後醫系當作失業或追求更高薪資的「求職備案」;此外,進入後醫系就讀的學生多已成家,需要兼顧家庭及孩子教育,無法專心上學,故學習成效不佳。無大體老師可用 新設後醫系教學資源面臨挑戰時隔40餘年,學士後醫學系在今年「復活」。然而,日前卻傳出某校公費後醫系因為無大體老師可用,學生須遠赴花蓮慈濟大學,才能上解剖課程。張上淳說,這三所大學皆屬「新設」後醫系,首先要面對的,就是教學資源的挑戰。張上淳解釋,一般醫學系前2年是通識課程,第3年進入「基礎醫學」課程,後醫系則是一入學就開始基礎醫學課程。也就是說,三校沒有緩衝時間,本就稀缺的大體老師及解剖學師資,只好與他校共用,或與醫學機構簽訂合約以補足缺口,遑論需要特別設計打造的解剖學教室,「我們在審查評估的時候,就看出他們的軟、硬體其實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張上淳感嘆。跨域人才卻下鄉? 張上淳:不應以公費後醫培養智慧醫療人才這次三校設立公費後醫系的重點訴求之一,是培育「跨領域」醫學人才,發展智慧醫療,以清大為例,該校後醫系特別設有「智慧資訊科技組」,在入學考試時須加考資訊科學科目。然而,因採取衛福部公費醫學生一途,有「綁約」規定,學生畢業後需到偏鄉衛生所任職滿6年。然而,把跨域研發人才安排到偏鄉,是否真能讓其發揮所長?張上淳直言,如果設立後醫系的目的不是讓學生畢業後到偏鄉服務,「就不該利用衛福部的公費醫學生名額。」他擔任召集人的「全國公私立醫學院校院長會議」日前也發表聲明,表示「發展智慧醫療不應以設立公費後醫系解決」。張上淳指出,公費醫學生的本質應是要培養學生的愛心及熱忱,投入偏鄉醫療服務。為達此目的,衛福部除了設有偏鄉醫師留任獎勵,也特別規劃輔導計畫,讓後醫系學生在學期間,親自下鄉了解偏鄉醫療現況,增加偏鄉服務意願;同時,在學生畢業下鄉任職後,也設有回校進修及出國深造的機制。在協助三校規劃招生事宜時,張上淳也提醒,應讓學生清楚明白,公費後醫系的義務與使命,就是要投入偏鄉服務。然而張上淳認為,這三所大學設系目標並不明確,「一方面用公費醫學生名額,一方面又說要招收跨域人才,還特別設立相關組別。」產業界期望資通訊、生技產業與醫學強強聯手,擴大台灣醫療產業、發展智慧醫療,甚至創造另一座「護國神山」,因而產生跨域人才需求。張上淳說,透過醫學系學生在校內修讀雙主修、輔系,是培育跨域醫學人才較好的途徑,同樣可以結合醫療專業,與資通訊等跨域專長。他指出,以臺大醫學系為例,因為是綜合大學,學生利用既有機制申請雙主修、輔系的比例很高。衛福部公費醫師計畫有年限 三所後醫系期滿後恐收攤衛福部設有每年培育1300名醫學生的總額限制,分別配給現有的13所醫學系,若要新成立醫學系招收自費學生,就必須透過繁複的流程,修改現行制度、放寬限額。三所大學透過「重點科別培育公費醫師制度計畫」取得醫學生員額,被質疑是為了突破醫學生總額天花板「偷吃步」。「利用公費醫學系的名額,設系的目標就應該是為了幫國家培育去偏鄉服務的畢業生,如果要培育其他的,就不該用公費醫學生。」張上淳直言,除了偏鄉、跨域的矛盾,另一大問題,是公費醫師計畫有年限存在,該計畫共分兩期,本次三校設系適用第二期,根據衛福部資料,計畫期間為民國110年到114年,共計招收750位醫學生。張上淳說,到114年期滿後,若沒有新一期計畫通過,三校的公費後醫系就只能被迫收場。他認為,在此前提下,大學不太可能大量投注教學資源,如此一來,恐將犧牲學生受教權益。設後醫系或為追求國際排名 張上淳盼公費醫回歸服務人群本質針對三校積極爭取成立後醫系的原因,張上淳說,三校都是國立大學,理應不必擔心招生不利,較可能的原因之一,是為了爭取大學排名,「因為台灣的醫學研究人才很優秀,研究質量高、發表的數量也多。」大學可以藉此提升國際排名。「台灣的醫師人力,大家常說,不是患寡,是患不均。」張上淳說,要長久留在偏鄉服務,需要有很大的愛心,除了生活不便,也因為偏鄉人口少、醫療服務量少連帶導致醫師收入偏低。他希望公費醫學生回歸服務人群的本質,「期待日後有更多醫師,抱持服務的心態,可以幫國家多做一點事情的時候,就去做。」張上淳小檔案學歷:國立臺灣大學醫學系學士國立臺灣大學臨床醫學研究所博士現職:台灣內科醫學會理事長行政院首席防疫顧問指揮中心專家諮詢小組召集人國立臺灣大學副校長台灣醫學會評鑑委員會主任委員全國公私立醫學院校院長會議召集人Podcast工作人員聯合報健康事業部製作人:韋麗文主持人:蔡怡真、林琮恩音訊剪輯:滾宬瑋腳本撰寫:蔡怡真、林琮恩音訊錄製:滾宬瑋特別感謝:國立臺灣大學副校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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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18 名人.黃達夫
黃達夫/50年的體悟 助人為快樂之本
我喜歡買書、訂雜誌。我還有一個不好的習性,我不喜歡把書借出去,深恐有人借了不還,至於,雜誌則捨不得丟,總覺得每本雜誌都有好文章,丟了可惜。哈佛人 30年後再聚首最近,無意間看到一本多年前的大西洋月刊,重讀了一篇早已遺忘了的文章「What I Learned About Life at My 30th College Reunion」。作者Deborah Copaken從事寫作,曾經是戰地攝影記者,她是哈佛大學1988年的畢業生。這篇文章寫於2018年,她説那一年,破紀錄地,有將近600人返校參加畢業30周年活動,大學畢業30年,正是大家事業有成,心智已經成熟的時候。她發現30年後,熟齡再相聚,儘管在各行各業,每個人的成就不同,經濟情況也不一樣,可是,相處起來卻毫無芥蒂。比起30年前,似乎關係更為融洽、情感更加深厚,因為,每個人都變得更坦誠、更寬容、更友善、更不吝於讚美別人。原來年輕時,比較孤獨、比較安靜的人,竟然和大家打成一片。在一個周末,參加不同活動,與不同的人交流,加上針對該屆畢業生的問卷調查,作者寫了這篇文章,概括了她們這一屆畢業生,經過30年生命。經歷後,悟出的人生觀及價值觀。4觀察 人生快不快樂她的第一個感想是,即使當初在剛畢業時,有些人對於他們的生涯早有規畫,結果,很少人的人生際遇,是照著原先的計畫走的。她的第二個觀察,最有意思,也最值得一提!作者説,在數日的交談與討論中,她所碰到的,選擇「教師」以及「醫師」這兩個志業的人,每一位都顯得很快樂。她的第三個觀察,除了在法學院擔任教師者外,其他的律師似乎都想要改變他們的工作。她的第四個觀察是,幾乎每一位在華爾街工作,或從事金融相關事業的人,都在思考,想要將他們累積的財富回饋社會。不少人表示,希望能夠離開華爾街,去從事藝文相關的工作。談到藝文工作,她説,畢業後就投入藝術工作者最為快樂,而且都有一定程度的成就,雖然,普遍經濟上比較拮据。我相信每年哈佛的畢業生一定有相當大的百分比選擇律師及金融業,也有一定百分比成為醫師。而少數有天分的人則從事藝術工作,雖然,他們少了物質的享受,精神上卻很富足。成就感 伴隨助人而來從事教育及醫療志業者,如果真心投入助人的工作,自然而然的,成就感就伴隨而來。而且,學生及病人的回饋,更層層加深了工作的意義,日子就會過得很愉快。個人何其有幸,從事醫療及醫學教育工作,超過50年,雖然操心病人的事,有時很難受,但是我的生命卻過得很富足。我迫不及待地想與年輕讀者分享,這些哈佛過來人的體悟。助人為快樂之本,不是我說的,而是很多很多人生命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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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10 焦點.杏林.診間
大疫醫奉/白明忠懷抱信仰 守護台東戰勝病毒
「其實,陽明十字軍一開始的目的,是醫學人文教育。」「最好的醫學人文教育是在社區,我們常說醫師要有醫德,但醫德不是在教室裡教出來的,而是要讓學生接近大眾,將來有一天他穿上白袍、當上醫師,才會看清病人背後的酸甜苦辣。」這是陽明十字軍發起人周碧瑟談起她創立的初衷。從子宮頸癌防治開始 推動公衛研究近半世紀前的台灣,許多偏鄉缺乏健康觀念,1978年陽明醫學院(陽明大學前身、現為陽明交通大學)社會醫學科教授周碧瑟號召醫學系學生組成「陽明十字軍」,走進偏鄉宣導子宮頸癌防治,這是台灣首度大規模的醫學生社區服務。此後,陽明十字軍的足跡遍及全台300多個鄉鎮,為社區預防醫學開啟大門,一代接一代的陽明十字軍,從學生到醫師,在台灣各個角落為民眾守護健康。2003年,陽明十字軍獲頒團體醫療奉獻獎。掌聲之後,陽明十字軍的腳步依然不曾停歇,從最初的子宮頸癌防治,到社區預防醫學服務,也前進花蓮玉里和離島金門,進行慢性病、精神病及老年醫學的疾病管理。陽明十字軍近年更投入人文醫學領域及人權教育,舉辦「全國人文醫學研習營」及「人權教育隊」,帶動社會對醫學人文及健康人權的重視,同時花了十年,走遍25縣市作全面性的社區肺結核篩檢衛教及高齡醫學,發表多篇研究論文,為台灣的公衛研究帶來活水無盡。醫學生走入社區 挺過驅趕謾罵陽明十字軍兼具教學、服務與研究的功能。然而,走進社區不是想像中的容易,這群醫學院的天之驕子不時會感到挫折與震撼。周碧瑟回憶,1978年第一屆陽明十字軍的任務,是挨家挨戶訪視800多位可能罹患子宮頸癌的婦女,勸導她們做進一步的篩檢與治療,並向社區婦女宣導子宮抹片的重要性。那是一個保守的年代,再加上涉及女性的隱私,常有民眾常把陽明十字軍轟出家門,甚至破口大罵,更有老先生出言不遜:「給女人治癌症是浪費錢,還不如把錢省下來,我再娶一個!」甚至連當地婦科醫師都嘲笑學生:「你們老師是頭殻壞去嗎?」即使到現在,陽明十字軍團隊在偏鄉,仍難免被趕、被罵。今年大五的醫學生洪辰昊,兩年前曾是陽明十字軍宜蘭隊的總隊長,暑假帶隊到宜蘭鄉間推動衛教與老年預防醫學。他很難忘有一回進行家訪時,一位老先生嚴厲拒絕他們,並站在大門口破口大罵了半小時。但洪辰昊和同學沒有轉身走人,反而耐心傾聽老先生訴說不愉快的就醫經驗,以及自身的各種痛苦和壓力。洪辰昊說,那時他很震撼,原來在醫學的世界裡,「很多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在病人身上不見得一樣!」而透過走進社區的經驗,每個十字軍成員對「醫療」都有了全新的體悟,看世界的眼光不同,更懂得面對病人要有同理心。陽明十字軍的血液 奔流仁醫心中從1978年至今,一代代陽明十字軍學生都有過與洪辰昊相同的心情。前進鄉村和社區有如一場洗禮,讓這群考上醫學院的天之驕子,看到截然不同的世界,並在他們心中播下「醫德」的種子,數年後穿上白袍,才能將心比心,溫柔對待每一個為病痛愁苦的靈魂,讓「醫德」的種子在白色巨塔中開出繁花。 在陽明十字軍的潛移默化下,陽明培育出許多仁醫,為台灣注入溫暖的力量。2003年SARS風暴時,台北市立和平醫院封院,當時仁愛醫院副院長璩大成奉令也是自願進入和平支援,而他年輕時正是陽明十字軍第二屆的總領隊。璩大成於2022年3月升任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曾多次公開表示,陽明十字軍的下鄉經驗影響他一生,讓他決心留在基層醫療院所,研究所畢業後仍選擇繼續留在市立醫院服務。「一日陽明十字軍,终身陽明十字軍!」周碧瑟說,陽明十字軍打造出一代又一代的「璩大成」!不論是昨日的學生,還是今日的醫師,骨子裡始終流著陽明十字軍的熱血與使命感,甚至有醫學系學生本著陽明十字軍的歷練,放棄行醫的金飯碗,轉身投入公衛之路。例如,前衛生署副署長張鴻仁、陽明大學前校長郭旭崧都是第一屆陽明十字軍成員,醫學系畢業後改走公衛之路,成為公部門和學界的陽明十字軍,用更廣更遠的方式,為台灣打造健康的夢土。 投入精神醫學 致力去除汙名化 1990年代,陽明十字軍轉型為校內社團,由陽明大學牙醫學院教授季麟揚擔任指導老師。他也是大學時受到陽明十字軍的感召,牙醫系畢業後,沒有執業開診所,反而攻讀陽明大學公衛所,跟隨周碧瑟前進偏鄉,推動社區預防醫學服務;1999年接手擔任陽明十字軍的社團指導老師,一做23年。季麟揚說,目前陽明十字軍有三大工作方向。第一是健康人權,這是預防醫學的起點,學生們到基層幫民眾落實自我健康自主管理,建立觀念:「照護自己的健康,是我的人權」,也呼應這波Covid-19疫情下,自主健康管理的重要性。第二個重點是人文醫學教育,每年舉辦人文醫學營,向醫學生以及未來想從事醫療工作的中學生,推廣醫學人文素養,讓醫學人文向下扎根。 精神醫學是陽明十字軍的第三大目標。季麟揚表示,外界常對精神疾病充滿敵意與歧視,陽明十字軍投入精神醫學領域,一方面是對醫學生的人文教育:「醫師的敵人是病,而非患病的人!」另一方面是向外界宣導,去除精神疾病的汙名化。建議醫奉獎 增加團體獎名額今年大二的李穎哲、蕭仲軒是陽明十字軍社團成員,積極參與精神醫療的服務,定期到養護機構做志工,陪伴病友。李穎哲說,機構的病友很難與外界接觸,也遠離家人,他希望陽明十字軍能讓病友感受溫暖,不再被社會遺忘。蕭仲軒也說,精障病友並非外界所想的可怕,他實際接觸後發現,多數病友其實情緒穩定,和我們在聊天和溝通上都是沒問題的。陽明十字軍也在校內舉辦精神醫學周推廣活動,希望大家更了解精障病人,不要再將他們汙名化。走過40多年,陽明十字軍獲得無數讚譽和獎項,醫奉獎是其中最閃亮的桂冠。季麟揚說,團體的力量無窮,可以為更多病患送上溫暖,他也建議醫奉獎增加「團體獎」的名額,鼓勵更多團體投入,讓愛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全球對抗疫情兩年多,厚生會、聯合報系與吉立亞醫藥共同製作「穿梭古今大疫的身影─新冠疫情下的醫奉獎得主」報導,聚焦努力消除傳染病的醫奉獎守護神,他們再度把熱情投注百年大疫,當年守護台灣公衛及民眾健康,如今不忘初衷,在新冠疫情之下接受新挑戰。「穿梭古今大疫身影」精彩內容:https://bit.ly/3bokM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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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03 新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塞翁失馬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學生的心語」。三位醫學系五年級學生在教學醫院內、外科實習各三個月後,寫出他們由病人與家屬學習到的心得。一位醫學生敘述一位家屬過度關心病人造成許多醫病之間溝通的困擾,最後經過社工以及醫療人員的勸說,家屬改變態度後,病人病情好轉,使他領悟到自己過去在家人生病時,也曾犯下同樣的錯誤;透過「同理心」使他了解如何做個好醫師。一位醫學生追憶一位瀕死的病人,因為眷戀幸福的人生而無法接受死別的來臨,最後在病人過世後,學生寫出她對病人與家人願意與她分享他們的內心感受,使她更了解疾病與死亡而深表感激。一位醫學生敘述癌症病人在生病之後,才後悔當初因為事業忙碌而忽略了家人,直到生病之後才懂得珍惜與家人相聚的時光,深感這場大病無異「塞翁失馬」,給學生上了一堂重要的「人生的課」。我們也在此謹向這些願意讓醫學生參與照護的病人與家人致謝,因為他們使醫學教育增加了愛與關懷,激發學生習醫的熱情,而病人也因此得到更有品質的照護,希望能夠有更多的病人接受醫學生的參與照護,讓這「雙贏」的醫學教育更上一層樓,我們的孩子、孫子將來才有好醫師照顧。「陳醫師,你好!」許先生每次在我進去病房時都會掛著笑容跟我打招呼。第一次見到他是在2021年12月很冷的時候,那時候醫院外的樹上葉子都掉光了。對我來說,那時進臨床學習不過兩個月的時間,許多專業知識都還不熟悉,但是每次幫許先生進行身體檢查後,他都跟我說:「謝謝你那麼細心幫他檢查。」許先生剛過半百,是一位事業有成的室內設計師,發現泌尿道上皮癌且經過治療後都有規律追蹤,怎料到在一年後發現有腹水,一檢查才發現已經有腹膜轉移。即使知道這個狀況對他來說預後相當不好,但是許先生在我面前都提到,他看得很開。「現在回想起來,過去的自己實在是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常常為了事業,就想說熬夜一下沒關係,還年輕、拼一下。喝酒應酬也是常常有的事。」許先生跟我分享了自己對於生病這件事起初感到很訝異,但後來也覺得自己要為這個疾病負起責任,他甚至以一位過來人的身份提醒要我多照顧自己的身體健康。某次在查房前的聊天過程,得知他有一位女兒、一位兒子,而且很湊巧的,他們兩人的年齡跟我與我弟弟的年齡完全相同,更巧的是我爸爸也是一位設計師。或許是因為這樣,許先生給我一種很親近的感覺。在和信的半年期間,他為了化療,每隔10天就要住院兩天一夜。而只要我不是太忙,都會盡可能去找他聊聊天,印象很深刻有一次因為值班沒什麼事所以去跟他聊天,結果最後聊了太久而且該打的病歷還沒打完,處理完之後離開醫院也已經快12點了。當許先生說出:「我後來發現生這個病,不全然是一件壞事,甚至好的事情很多。」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只是在說好聽話,心裡想說要是生病的人是我,我才不會這麼想。但是從他的口氣以及聊天過程中,我認為他再真心不過。那天他跟我提到,自己在生病前跟家人的關係很疏離,常常都在處理工作。但是生病之後,跟太太的關係變得很好,和兒子、女兒也都會常常聊天,甚至還變得常常全家出去玩、散散步。許先生也自豪地說:「他們兩個要接下我的工作室,現在我還要傳承給他們呢。」我跟他恭喜之餘,也跟他說對於他的心態我打從心底感到佩服與感動。我開始回想自己當時在台大唸書時,曾有過一段很嚴重的低潮期,我透過日記一點一滴紀錄自己什麼情況下會心情不好,以及我做哪些事會讓我感到開心。我最後得到的結論讓我很驚訝,即便中間做過多少有趣、新奇的事情,感到快樂的程度都比不上跟家人相聚、朋友聊天。也因為我經歷過那段時期,我才更認識自己,更知道要怎麼讓自己不會窒息在感到憂鬱的死胡同。所以我對於許先生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感到心有戚戚焉。我覺得我們都在經歷難關時更了解自己,也更知道該如何調整自己的腳步。許先生說:「或許上天就是要給我這個修煉,讓我才能跟家人變得關係更緊密。」在那個當下,我覺得我跟許先生兩人的心臟是很靠近的,因為都經歷過低潮,所以我們都懂那份從絕望中找尋喘息的過程,也都開始從絕望中走向那束細微卻方向明確的光。我詢問許先生在生病過程中是否一直都這麼樂觀,他說:「當然在病況不好的時候,夜深人靜,也是有跟太太抱在一起哭過,但是情緒過了,還是得要面對自己的身體、面對疾病、面對還要做完的事、面對生活。」聽完之後也覺得很心疼,許先生過去有過一次嚴重肋膜積水,也住院了大半個月。好在他最近的情況還算穩定,現在的化療似乎有看出一些成效,希望他後續治療也都能順利。「塞翁失馬、焉知禍福。」我從來沒想過,面對嚴重的疾病我會用上這句話。但是在面對突如其來的人生轉折時,我在許先生身上看到了很正向的觀念:既然是已經發生的事實,那就從中找出可以轉念的地方,並付諸行動,讓這些「禍」可以被更多更多的「福」稀釋變淡。如果可以用這樣的觀念去面對每件事情,我想不只是會對於要達到的目標更有動力(無論是追求疾病的控制或事業的進展),也會活得更快活吧。不知不覺,在醫院實習的半年時間到了尾聲。算準最後一次見面的時間,我到病房跟他聊天並互相留了聯絡方式。我跟他說:「我們應該不會在和信見面了,下次看到你就是在醫院外面。」他笑著跟我說:「等接案的咖啡廳完工之後,就來基隆,我帶你參觀吧!」我也答應他一定會去。而那天下班時才發覺,醫院門口外面的樹上已佈滿嫩綠的葉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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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01 新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眼底的光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學生的心語」。三位醫學系五年級學生在教學醫院內、外科實習各三個月後,寫出他們由病人與家屬學習到的心得。一位醫學生敘述一位家屬過度關心病人造成許多醫病之間溝通的困擾,最後經過社工以及醫療人員的勸說,家屬改變態度後,病人病情好轉,使他領悟到自己過去在家人生病時,也曾犯下同樣的錯誤;透過「同理心」使他了解如何做個好醫師。一位醫學生追憶一位瀕死的病人,因為眷戀幸福的人生而無法接受死別的來臨,最後在病人過世後,學生寫出她對病人與家人願意與她分享他們的內心感受,使她更了解疾病與死亡而深表感激。一位醫學生敘述癌症病人在生病之後,才後悔當初因為事業忙碌而忽略了家人,直到生病之後才懂得珍惜與家人相聚的時光,深感這場大病無異「塞翁失馬」,給學生上了一堂重要的「人生的課」。我們也在此謹向這些願意讓醫學生參與照護的病人與家人致謝,因為他們使醫學教育增加了愛與關懷,激發學生習醫的熱情,而病人也因此得到更有品質的照護,希望能夠有更多的病人接受醫學生的參與照護,讓這「雙贏」的醫學教育更上一層樓,我們的孩子、孫子將來才有好醫師照顧。在醫院實習的日子大多安穩愉快。明亮的病房、親切的環境與溫暖的人,種種元素都讓人對這裡的一切念念難忘,但最讓人深刻、觸動的或許還是病人帶有光的眼神與他們的故事。在某個星期四,學姊對我說急診現在有個病人,之前都住內科教學病房,這次沒意外(?)也會上來到我們團隊,讓我看一下病歷準備準備。一如往常的點開病人資料,嗯……40歲女性,鱗狀上皮細胞肺癌;點開急診紀錄,嗯……主訴是越來越加劇的喘;點開抽血檢查與胸部x光,數值高的嚇人的白血球與幾乎整個都白掉的右肺,還有種種顯示腫瘤正在進展的症狀與影響……這些病程紀錄都在我心中刻畫出一位可能有些消瘦、看起來會相當疲倦、因呼吸急促而十分痛苦的病人樣貌。過沒多久,學姊說這位病人在急診時似乎就被建議要走緩和醫療,因為她的疾病即便在化療控制下仍然進展快速,但病人在急診時已經拒絕,且表示她希望積極治療,所以要我等等問病史時要小心一點、不要不小心踏入病人的「地雷區」。我也因此帶著忐忑的心,在腦海中不斷揣摩著等等該怎麼問會更恰當。大概是傍晚時分,我們的病人張小姐總算來到病房。我打開病房的門,最初印象就如同我想像的,一位戴著鼻導管、十分喘的女性。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向她自我介紹並解釋病史詢問的目的,而我話一說完,張小姐馬上就接著說:「不管怎樣我都要活下去。」面對突如其來的直球,我有些語塞,在那沈默的幾秒鐘裡,張小姐看著我的眼神始終堅定、好像不容許任何人質疑。我開始感到困惑,張小姐似乎和我想像中的樣子有很大的不同。在後續我問病史的過程中,只要提到與疾病有關的問題,她就會反覆申明「我要活下去」、「我要積極治療」的立場,而我開始從困惑轉為好奇,我問她:「我可以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活下去嗎?」她抓著我的手,眼神依然直直地望進我的眼底,並說:「妹妹,我跟你說,因為我的生命裡有太多幸福的事,而我不能放棄。」其實她在說這些話時人還是很喘、很虛弱的,但我當下卻感受到再強壯不過的心志,以及最篤定的眼神,彷彿在她漆黑的瞳孔底下,仍能見到光芒。而陪著她的先生忙著整理行李,但當我詢問用藥與過去病史時,先生總是能完整、瞭如指掌的回答所有問題,甚至比病人自己還熟悉。我想這是一種內斂卻踏實的愛,讓人覺得溫馨可愛,所以我忍不住跟張小姐說:「你跟先生感情很好耶,他感覺很愛妳呢!」張小姐笑了笑,說:「所以,我才更要活下去啊!」當下我沒辦法給予很好的回應,只能笑笑的摸摸她的手,因為我也不清楚到底她還能活多久、不清楚治療的極限到底在哪,也在想到底是緩和醫療適合她或者應該遵從她的意志積極治療?我害怕我說錯話讓她有更多期待、或著更沮喪,所以當下的我只好選擇沈默,並在離開病房後不斷回想起她強烈的求生慾望與她的理由,她所謂的「幸福」之事。隔天星期五,張小姐的情況好像好了一些,我們向她的先生與家人確認過意願後,確定他們仍然希望能試試看之前效果不錯的放射治療,我和PGY學姊也和他們有說有笑,說著我們一起努力看看,下週一會再幫她請放射科醫師來評估。那天張小姐和丈夫心情似乎輕鬆了點。到了週六早上,看到值班的PGY學長在群組中說,張小姐開始喘起來、X光看起來雙側肺浸潤又更嚴重,腫瘤科醫師向病人與家屬解釋後,他們最終決定不插管,並開放臨終探視、準備臨終照護。週一早上,便直接到張小姐病房。張小姐帶著氧氣,已經處於昏迷狀態,而先生在一旁不斷流淚,旁邊是散落的衛生紙。他一邊跟我講這兩天發生的狀況,一邊穿插著他和太太以前的故事。他在張小姐20歲時就和她相戀、結婚,並生了兩個小孩,張小姐一路跟著他吃苦、打拼,好不容易到現在事業有成,不用再煩惱三餐,甚至開始考慮提早退休、遊山玩水,卻在去年11月診斷出肺癌第四期,當時甚至因為轉移的腫瘤太大、壓到氣管而一度有生命危險,但還是撐了過來。他說了好多他們的故事,最後他說,張小姐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和他說,可以跟張小姐多說一些話,把對她的感謝、愛說出來。「以前我說一句話,她可以回我十句話,但這兩天她都不回我了。那,我現在對她說的話,她聽得見嗎?」先生仍然眼眶泛淚地望著我問。「會的,她一定聽得到的。」我想,我只能這樣回答,而我也希望如此。最後,他看著我說:「很謝謝你們上週五對我們說一起加油,我們看到你們來其實很開心,因為對我們來說,這就代表我們或許還有希望,還有人願意幫我們,謝謝你們那天給了我們希望。」當下的我很激動,卻說不出任何話,心裡的情緒很亂。現在回想,只覺得在那個時刻,還能對我們說出這些話的他,是何其溫柔。當天下午,張小姐在病房過世了。我們到場時,我握了握她的手,仍然溫暖。她的先生與母親即便紅著眼匡,也努力的冷靜,冷靜的處理所有繁雜的行政手續;而跟著學姊與老師的我,也必須學習短暫的抽離情緒,開立所有需要的文件。回到工作室後,心情雖並非跌落谷底,但卻感覺心裡哪裡好像怪怪,面對死亡、面對這些病人的故事,這些情緒似乎比我想得更加龐大與沈重。最後我和張小姐上次住院照顧過她的同學又再次到她的病房,雖然說不出原因,心裡卻覺得應該過去。一到病房,裡頭只剩張小姐的母親。她一樣和我們說了一些張小姐的往事,說到激動處落淚時,我們對她說:「張小姐曾說她之所以想要活下去,就是因為她生命中有很多幸福的事,相信你們的存在一定是她這麼努力的理由。」張小姐的母親點點頭,並對我們說她一定會連張小姐的份好好的、堅強的照顧好自己。「謝謝你們來看她,你們要加油,努力成為好醫生,希望你們以後可以不讓別人的父母這麼難過。」張小姐的母親有些激動的說著。理性來講,有些疾病似乎就是存在著治療的極限,可能並非醫生所能控制。但或許在那個時空下,病人、病人家屬所能寄託的就只有醫療,所以我們不得不被如此寄與厚望。還記得在一次的導師會談中,我問:「我有點懷疑我將來是否適合做接觸病人的臨床科醫師,因為看到病人痛苦的樣子,真的好難受。」而我的導師王醫師如此說:「這是同理,能感受到的病人的苦難是好事、也是正常的,但或許下個階段要思考的是你能夠怎麼幫助她,讓她不這麼痛苦。」所以我想,即便理性上理解再怎麼努力終究有極限,但在未來必須時時面對這些生死病痛之際,我們仍然也會對自己寄與同等的期待。謝謝每位願意與我分享、傾吐的病人和家屬。他們對我說過的話,以及與他們互動的畫面至今仍然鮮明。我想,這些存於心底最深刻的感受與故事,或許就是所謂的「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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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30 新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 病人的「代言人」——家人在醫療決策中的角色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學生的心語」。三位醫學系五年級學生在教學醫院內、外科實習各三個月後,寫出他們由病人與家屬學習到的心得。一位醫學生敘述一位家屬過度關心病人造成許多醫病之間溝通的困擾,最後經過社工以及醫療人員的勸說,家屬改變態度後,病人病情好轉,使他領悟到自己過去在家人生病時,也曾犯下同樣的錯誤;透過「同理心」使他了解如何做個好醫師。一位醫學生追憶一位瀕死的病人,因為眷戀幸福的人生而無法接受死別的來臨,最後在病人過世後,學生寫出她對病人與家人願意與她分享他們的內心感受,使她更了解疾病與死亡而深表感激。一位醫學生敘述癌症病人在生病之後,才後悔當初因為事業忙碌而忽略了家人,直到生病之後才懂得珍惜與家人相聚的時光,深感這場大病無異「塞翁失馬」,給學生上了一堂重要的「人生的課」。我們也在此謹向這些願意讓醫學生參與照護的病人與家人致謝,因為他們使醫學教育增加了愛與關懷,激發學生習醫的熱情,而病人也因此得到更有品質的照護,希望能夠有更多的病人接受醫學生的參與照護,讓這「雙贏」的醫學教育更上一層樓,我們的孩子、孫子將來才有好醫師照顧。在寒冬的某個星期一下午,病房狹小的會客室裡因為坐滿了人變得格外溫暖。而接下來這個故事,就在年末時節由內科教學團隊、社工師和我,與病人家屬們的談話中展開……年過古稀的洪先生罹患有肺腺癌合併骨骼與腎上腺轉移,並在過去六年來陸續接受肺葉切除手術、標靶治療和多次放射化學治療。我初次見到洪先生時是在12月初,每回探訪時他總會緩慢地從淺眠中醒過來和我問好,對於身體狀態的答覆也幾乎都是除了吃不太下東西、手腳有些無力外一切正常,虛弱的嗓音中隱隱帶有一絲興奮,盼望醫師們能儘快查明病因。詢問同樣是實習醫學生的朋友後才知道洪先生在一週前就曾因食慾差、手腳無力的問題來住過院,由於抽血發現有鈉、鉀等電解質流失合併有低濃度的皮質醇與促腎上腺皮質素,但心肺與神經檢查皆無異常,因此懷疑病人症狀為癌症惡病體質加上促食慾藥物的副作用導致,並在補充點滴兩三天後恢復體力與經口進食而出院。高度相似的症狀不禁讓我懷疑洪先生是否還有其他潛藏的問題。「醫師,會使請恁檢查一下,阮翁的病是不是頷胿腺(甲狀腺)的問題?」這是無論主治蔡醫師、住院醫師或我在洪先生住院期間每天都會面對的請求,提出的人正是病人的太太。和病人相比之下洪太太顯得活力十足且非常健談,對於丈夫的症狀變化乃至檢查數值甚至比醫師們還要清楚;洪太太自述去年曾被診斷甲狀腺癌並且動過刀,覺得先生食慾差與無力的情形與過去的她相符而一直希望我們能讓先生延長住院時間,同時安排甲狀腺穿刺檢查。這回病人接受了更全面的血液、磁振造影與內視鏡檢查,但結果除了輕微胃潰瘍外並無新的發現,腎上腺與甲狀腺功能也均正常;且病人在補充點滴與鈣、磷離子後體力食慾恢復極快,因此最後洪太太在蔡醫師積極勸說與病人反對下同意不做穿刺,帶著胃藥與電解質補充品一同回家。然而不到一週,我又在住院病人清單裡發現洪先生的名字,除了走路時變喘外,在症狀與檢查結果都與前兩次入院相差無幾。查房時洪太太繼續認真地和我討論先生食慾差的問題是否出在甲狀腺;洪先生則依舊會虛弱地和我問候,然而當初充滿期待的眼神已被不安與憂鬱取代,也開始妥協於太太提出的檢查。這次蔡醫師在洪太太的強烈要求下為病人安排了自費甲狀腺穿刺檢查。雖然結果發現有良性結節且經評估後不構成病因,但夫婦二人在得知結果後仍積極地詢問能否手術切除。情景轉眼間回到了一開始的會客室。此時面對我們的是洪先生的兩位女兒。考慮到洪先生快速進展的肺癌已成屬實,但一個月來反覆住院的現象似乎透露出病人吃不好的問題不僅僅只是癌症所致,加上先前和洪太太解釋的成效有限,因此蔡醫師與社工師一同邀請病人的女兒們參與家庭會議,欲了解病人在家中的照護以及夫婦兩人的心理狀態。有幸與會的我也透過兩位女兒的對白,逐漸還原出故事的全貌:得知洪先生長期只和太太兩人同住,自從罹患肺癌後無論住院或居家照護、乃至每次門診陪同的任務都是由洪太太一肩扛起。洪太太除了甲狀腺癌外也有輕微的焦慮症,多年來盡心盡力支撐起家庭、丈夫事業與健康使得洪太太經常對細微瑣碎的變化敏感。然而夫婦兩人皆不清楚這段期間肺癌的進程與治療相關的副作用,而洪太太用自身的經驗將問題歸咎於甲狀腺異常,想陪伴先生在醫院住久一點以利後續檢查治療;追尋一個既不存在又非關鍵的疾病,同時反而忽略了調整飲食作息、讓洪先生盡快恢復元氣接受癌症治療才是當務之急。所幸病人的兩位女兒對於我們的想法皆表示理解,並在會後與我們一同前往病房與夫婦兩人討論治療方向。最終使我驚豔的不僅是洪先生在聆聽完解釋的當晚,就恢復食慾並於隔天順利出院;以及洪先生解開心結後的那份笑容,氣色甚至比初次見面時還要神采奕奕;還有病解過程中,洪太太不斷對我們點頭表示感激,同時分別緊握洪先生與大女兒的手,家人們的關懷與獨自肩負的壓力彷彿正透過彼此的掌心傳遞調和。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天。後來我將這個故事與內心的感觸在醫學人文討論會中和大家分享。醫學生陳同學作為洪先生最初住院時的照顧者,提到病人太太幾乎在每次見面時會代替先生回答所有問題,猶如病人的「代言人」;蔡醫師補充道病人對於檢查、治療也有自己的想法,但礙於太太較為強勢的話語權加上多年來接受的照顧,使病人認為太太懂得比較多,而選擇隱瞞心中的話;陳社工師也發表與病人一家互動後的心得,認為太太在擔憂丈夫疾病同時卻因不願給女兒們添加負擔,而鮮少告知她們病情,甚至會阻止其陪同門診或住院,得知這次家庭會議之初也一度感到焦慮。 如果我們站在醫療人員的立場,可能會認為家屬的作法充滿矛盾且缺乏理性;但如果今天為病人發聲的角色是我們的家人,或是我們自己呢?醫學生賴同學分享小時候感冒時,母親會在看醫師前囑咐她要把症狀描述地嚴重一些,好讓醫師給予比較有效的藥;住院醫師陳醫師也表示她的爺爺在被診斷肺癌後,父母親一輩擔心父親會難以承受,所以一直以來都要求家族成員與醫師不能告訴爺爺病情,直到爺爺過世前兩個月才告知真相。我自己即使早已進入臨床實習,也曾為了一張腰椎滑脫的影像而不斷追問神外醫師為何不為我父親安排手術或血小板增生治療(PRP)。我們或多或少都有過相似的經驗,在為親人作出醫療決策時常建構出一套準則,並在輩分或知識差異的潛移默化下使這套準則變得不容質疑或改變。然而,如此堅持的初衷大多數也都是盼望親人的身心能早日恢復健康,不再為疾病所苦,那股迫切想幫助病人的心情對家屬而言,絕對比要醫師更為強烈。 家人,一直是每個人歷經生老病死最重要的情感連結。好的家人可以照應病人生活的不便,也能夠即時給予病人心靈的慰藉,陪伴病人走過病痛;陪伴洪先生夫婦的日子使我深刻體會到家屬作為病人照護中重要的一環,為病人身心健康帶來的影響更甚於醫療人員。然而家屬可能出於急切或無助,而在無形中過度干預病人的自主權,同時給醫護人員帶來治療照護上的困擾。如同賴教授在討論結束時給大家的勉勵:「醫師應該以一種縱向研究 (longitudinal study) 的思維來建立與病人、家屬之間的關係。」了解病人家庭背後的故事,不僅有助於醫師在同理家屬的想法和心境下說服成功;也讓醫師有機會找到能夠代表病人家庭的關鍵人物,解決家人間的問題同時也為最適合病人的醫療決策達成家庭共識。 醫師與家屬就猶如茫茫大霧中牽緊病人的兩隻手,唯有相互依靠才能引領病人朝同一個方向前行;也唯有雙方充分地溝通與信任,才能讓每一位病人無論何時都能得到正確且妥善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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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29 新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 說服不想開刀的病人——病人自主與醫師責任
【編者按】本週介紹「醫學人文個案討論會」。第一篇文章介紹這種不同於一般著重於「診斷」或「治療」的醫院臨床個案討論會,是專門為醫學生或剛畢業的醫師在臨床工作中,以病人所遭遇到非醫療直接有關的社會或制度問題,促使學員重溫他們過去所學過的醫學人文,將這些「知識」融入於對待病人的「態度與行為」;第二篇文章是參加這種討論會的一位醫學生寫出當天由「說服不想開刀的病人」談到「病人自主與醫師責任」的心得,看得出不同階段習醫者的看法以及指導老師的用心;一位資深醫師在詳讀學員討論會後的報告非常感動,發表他對「說服病人」的精闢看法,並希望這種文章可以讓一般民眾聽到醫療工作者的心聲。期盼這星期的三篇文章可以「拋磚引玉」,往後可以有更多熱心醫學教育的人士分享將人文關懷灌注於臨床實習的經驗,更希望能有社會人士對這種醫學教育的方向發表看法。每每在醫病平台看到年輕醫師或醫學生寫的文章令我非常的感佩,回想自己在他們年紀的時候,也遇過類似的問題,可是不像這些優秀的學弟妹,能夠有深刻的反省,且提出犀利的觀點。當然另外一方面,也羨慕他們有那麼好的機會,有資深醫師引領他們做深度的討論。參加過幾次院內的醫學人文討論會,佩服資深醫師在倫理人文上的修養與豐富的臨床經驗,能夠對問題提出深入而全面的觀點。而且能夠以開放的立場,循循善誘,協助年輕的醫師以多角度的思考深入探討問題,而非一言堂式的追求標準答案。更驚艷於年輕醫師們,勇於提出自己的意見,即使與資深醫師的意見不同,也能調理分明的說明自己的想法。我想經由年輕的醫師看到醫療現場,不是由醫療常規就能抉擇的問題,與具有豐富臨床經驗以及深厚醫學倫理與人文素養的資深醫師,提出彼此的觀點相互激盪,一定會對這一群年輕的醫師在未來行醫的生涯有長遠的影響。說服?看到這一篇討論病人自主與醫師責任的文章時,心中也是一樣的讚嘆。就像作者所提到,在現代重視病人權利的環境下,醫師已經善盡告知的責任,但是病人還是拒絕手術,醫療團隊是不是應該就此收手呢?我想在一般繁忙的醫療現場,大部份的醫師應該就是說明完成,請病人跟家屬自己回去考慮,這應該是最常見的狀況。更何況這位陳醫師應該已經不止一次跟病人說明了,這次還請病人帶著他的女兒來,又跟女兒做了一次詳盡的解說,應該已經仁至義盡。可是盡責的團隊覺得這是值得探討的題目,而帶到醫學人文討論會做討論。可見這個醫療團隊,已經不是用「醫者父母心」足以形容的了。只是個人有一點點淺見,在灣健保制度與醫病關係緊張的環境下,有時候醫療團隊急切地希望病人接受某種治療,反而會被病人或是家屬質疑是否醫師為了想賺錢,特別是有牽涉到自費項目的時候,才這麼大力「推銷」。尤其是剛診斷的病人或許與醫療團隊尚未建立良好的互信關係,並沒有辦法感受到醫師是出自於善意、專業的建議。所以這個時候醫療團隊若是抱著「說服」的心態,恐怕更不容易達成病情溝通的目的。再者當病人的身體症狀,還無法與我們在檢查上看到的病情嚴重性,讓病人有所感覺的時候,要「說服」他更是困難。沒說出口的往往是關鍵而病人在醫療團隊詳細的說明下,仍然決定不要開刀,其背後的原因很值得探討。我們在文章中看到,醫療團隊以及事後的醫學人文討論會,已經提出很多的可能,都值得深入澄清。不過個人在臨床的經驗上,發現病人沒有說出口的理由,往往是關鍵。以前就遇過病人說,前一陣子他的隔壁鄰居,住院開刀前活蹦亂跳,結果在手術中就死掉了。又或者是有親戚手術前病情還算樂觀,手術後就很快轉移,種種這些比較不幸的案例,可能會讓病人對手術卻步,但他不一定會跟醫療團隊說。所以或許可以探尋一下病人,是否病人自己過去或者是身邊親友,有接受手術的經驗,了解一下病人對於「手術」這件事情的印象,應該有助於後續的溝通。又或者是病人是擔心手術後恢復期很長,對他的生活會造成影響,因為有時醫療端比較在意的是「存活率」,而病人在意的是「生活品質」。所以如果能夠了解病人在意的事情,就比較好進行溝通。有趣的是,有時候病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意的是什麼,因為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生病,所以需要有經驗的醫療團隊協助病人去了解。不只一次的說明大部分的病人或家屬並不具備醫學專業背景,即使醫療團隊盡量用淺白的方式來說明,也很難在短時間消化大量的專有名詞與相關醫學資訊,更何況是面對威脅生命的癌症,光聽到癌症二字腦中就亂成一團。回去之後親朋好友可能又提供了更多的意見,這些狀況都會讓病人與家屬陷入更大的抉擇困難。因此病情溝通,常常需要不止一次地說明,尤其重大的手術與治療,的確需要醫療團隊有耐性的多次解釋溝通,才能一項一項的解開病人與家屬的問題。而這樣的過程不只是提供資訊上的協助,也幫忙病人與家屬有時間調適心情。第二意見病人與家屬在面對重大疾病,為求慎重會想多問幾家醫院的意見,更想找到這方面的權威來幫自己治療。而且臺灣醫療非常便利,病人可以隨意在各醫院就診。而尋求第二意見本來就是病人的權利,所以醫療團隊可以主動地提醒病人或家屬,如果對於這裡的醫療建議有疑問,可以尋求其他醫院、醫師的意見,並會提供本院的檢驗檢查結果,希望病人可以儘快獲得適當的治療。這樣病人或家屬也會了解,我們光明磊落、無所隱瞞而且是為病人最大的利益著想,但必須提醒病人要儘快進行,以免延誤治療、病情變化。病人自主與醫師責任「病人自主」與「醫師責任」我想這兩者間並沒有衝突,雖然有的時候病人在我們充分的告知之下,並沒有選擇我們所建議最佳的治療方案,但是這並不代表醫師沒有盡到責任,關鍵在於醫師是否充分告知並確定病人已經了解。在繁忙的醫療現場,醫師告知病情有時間的壓力,所以較少有機會去了解病人到底對我們的說明了解了多少。或許我們可以利用teach back的方式,讓病人用自己的話說明一次他所了解到的,比較能知道他對病情的了解是否與我們的告知有著落差。看如果已經充分溝通,我們也確認病人對病情是有適當的了解,尤其是不做這個治療的後果是什麼,或許就像文中陳醫師所說的,醫療團隊應該「已經盡力」了,而病人接不接受我們的治療建議,那就是他的權利。行文至此,衷心期盼醫病平台的文章可以讓更多人看見,尤其是讓一般民眾也可以聽到醫療工作者的心聲,即使在目前臺灣健保制度跟多數醫院經營導向的影響下,有諸多限制的醫療環境中,絕大多數的醫療工作者是真心為病人著想的,盼望醫病之間能有更多的互信,這才是病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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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27 新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 給予醫療建議與尊重病人自主之拿捏
【編者按】本週介紹「醫學人文個案討論會」。第一篇文章介紹這種不同於一般著重於「診斷」或「治療」的醫院臨床個案討論會,是專門為醫學生或剛畢業的醫師在臨床工作中,以病人所遭遇到非醫療直接有關的社會或制度問題,促使學員重溫他們過去所學過的醫學人文,將這些「知識」融入於對待病人的「態度與行為」;第二篇文章是參加這種討論會的一位醫學生寫出當天由「說服不想開刀的病人」談到「病人自主與醫師責任」的心得,看得出不同階段習醫者的看法以及指導老師的用心;一位資深醫師在詳讀學員討論會後的報告非常感動,發表他對「說服病人」的精闢看法,並希望這種文章可以讓一般民眾聽到醫療工作者的心聲。期盼這星期的三篇文章可以「拋磚引玉」,往後可以有更多熱心醫學教育的人士分享將人文關懷灌注於臨床實習的經驗,更希望能有社會人士對這種醫學教育的方向發表看法。下一位病人即將進入診間,我看了看病歷,這是位七十四歲男性,上個月甫透過切片,在左腋下發現頂漿腺癌。陳醫師向我們說:「我們今天就是要來說服病患開刀。」頂漿腺癌是罕見的癌症,對於有局部轉移的病人預後不佳,當前醫療手段有限。在此以前,陳醫師已為病患奔走多時,患者在月初做了全身正子斷層攝影,除了腋下原發的腫瘤外,沿著鎖骨向上皆有淋巴轉移、縱膈腔還有不明的訊號。經向核子醫學科醫師確認,縱膈腔的異常訊號較可能是發炎導致,不像癌細胞侵犯,故化學治療不是首選;我們也諮詢放射腫瘤科醫師,了解到此癌症對放射線效果不佳。如此一來,欲治癒病人,積極的淋巴結廓清手術是僅存有效的方法。病人進來診間了,年逾古稀仍顯硬朗,同行的還有女兒。陳醫師娓娓道出團隊的討論結果、建議手術的決定和說明手術可能風險,病人豁達地說:「我現在身體好端端的沒症狀,幹嘛要手術呢?我不想開刀。」如此反應在診間並不少見,或出自對大手術的恐懼、或認不得疾病的嚴重性,病人往往拒絕在身上動刀。我以為陳醫師會就此收手,尊重病人的選擇。然而,陳醫師轉向女兒說:「今天請爸爸帶家人來就是要請你一起說服爸爸開刀。」便又展開新一輪的嘗試,再將手術原因、利弊完整敘述一遍。在「醫病共享決策」的時代,病人已表達意願了,我認為不宜再迫切地遊說病人接受治療,但手術利大於弊,陳醫師替病人著想也是對的,我不禁納悶:身為醫師,給予醫療建議與尊重病人自主之間是否有合理界線?我們將此疑問提報由賴教授主持的「醫學人文討論會」,陳醫師也一同出席。與會同學們認為,給予醫療建議與尊重病人自主的界線不是固定的,常取決於醫病雙方的互信程度,病人信任醫師,也較能接受風險高的醫療決定。許同學提及:「我觀察醫師在受到病人拒絕後,常會去探尋背後的原因:在擔心什麼?想要什麼?」此位病人因擔心手術造成的併發症,便想追求眼前的安逸,而不願想日後重病的可能苦痛。醫師有義務敞開心胸,善用同理心使病人感受到醫師是真正在為其著想,達到更完善的醫病溝通。住院醫師柯學長認為,當釐清病人心裡的想法——如對治療的錯誤印象、有害怕經濟負擔不起苦衷,且確認病人有通盤的了解後,才尊重病人的決定。若接受手術是對病人絕對有幫助的,我們該就此打住,任憑病人離開嗎?「尊重病人的心願之餘,我們也該尊重自己的決定。」陳醫師說道:「『冷漠』與『尊重』是一線之隔,或許在外人眼中看起來都是順從病人的意思,但最大的差別是『有沒有盡力』。」這在心境上會有所差異,盡力遊說後病人仍不從,雖對得起自己,但內心仍會對不起病人,對明明可以救卻不可為的病人感到惋惜與不捨。對的事情就要想盡辦法去做!陳醫師認為醫者,除了明理、說理,更要會「說服」,否則徒有知識和技術,卻幫助不了病人。相反地,若病人因為醫師的關心而改變心意、接受治療,其成就感是很大的。說服有很多方法,我看過醫師以「如果你是我的家人,我也會讓他……」相勸,賴教授和陳醫師也各自分享了他們鞠躬盡瘁、說服病人的例子,包括請手術治療成功的患者,和不願開刀的病人碰面,分享過來人的經驗;請家屬前來,讓團隊能從家屬口中更了解病人,也能動之以情,起到推波助瀾的效果。本例便是採取後者。陳同學思考到透過家屬來說服的可能情境:是否會有反效果?會有強迫病人做決定之感?他覺得「說服」一詞有些言重了,或許該說是找一個親近的人「一起做決定」。好比醫院的多專科會議、學校的社團活動,決策都非一兩人說的算,而是需要大家共同商議。與會的身心科王醫師說:「請家人來的確也可能是風險,但如此能夠幫我們在病人下定決心前爭取時間,更重要的是,讓病人知道『我們非常在乎你』!」換個角度想,不努力說服病人的醫師,就不是好醫師嗎?我們該做到什麼程度呢?我想這見仁見智,有像陳醫師如此費盡心思、好說歹說,當說服不成時,在回家的路上會苦想還有什麼未盡之計;也有醫師就拋下一句「你自己想一想,有想開刀再來找我」。要讓醫療建議得以被採納,不論是窮盡所能地說服,抑或強化客觀的說理技巧,最低成本也最管用的方法,仍是回到以尊重、信任為核心的醫病關係。「醫師,就看你怎麼決定,都聽你的。」這樣的話,在我為數不多的跟診經驗裡,時有耳聞。試想要將自己身體託付給他人,需有多大的信任呀!有人認為,良好醫病關係都要長時間培養,但我的經驗告訴我,其實不然,一次將心比心的門診互動,就足以讓病人信賴醫師。若未取得病人的信任,醫師就行說服之術,反會有「強迫推銷」之嫌;當醫療行為不幸發生不良事件,在有互信充分、溝通的醫病關係裡,病人怨懟的情形也會相對較少。我們設想另一種情境,延續討論:當病人起初不聽勸,疾病惡化後回來求診,該怎麼面對?賴教授提醒,此時病人的心靈非常脆弱,身為醫者講話一定要非常小心。一位前輩的例子便是前車之鑑,病人起初不同意化療,在疾病復發後又回來,醫師雖安排治療,但一句「當初就跟你說……」讓家屬永遠不能諒解。「病人必是走投無路才會回來找你的,何必逞一時只口舌,在病人面前證明自己最初的判斷是對的呢?這無濟於事。」賴教授說。時代更迭,醫師已不像過去有不容質疑的至高權威,病人自主意識抬頭,衍生諸如今日碰到的情事。今年三月七日醫病平台所收錄的文章以病人為中心?「病人自主」與「醫療專業」的拉鋸」,討論病人過分要求醫療檢查的議題。我們今天則是跑到天平的另一邊,探討病人拒絕醫療建議時的應對方法。當病人心意有所偏倚,醫者都應該做出嘗試,引導病人做出最適當的醫療決策。任一份說理、遊說的努力,都是在尊重病人和看重自己的醫療判斷,倘若我抱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僅以病人的意見為依歸,那我不過是披著病人自主的外衣,而無思考、行動之能的庸醫。醫師的工作不外乎是審度有限資訊,有所為、有所不為,這通常在真正治療病人之前,就不停在發生。撇開商業考量,若是經科學上利弊權衡的最佳醫療決定,醫師都應知其可為而為之,向病人遊說。不為之,稱不上醫療疏失,病人也歡喜,但這不是尊重病人的真諦。因為很多事例讓我們體認到,病人的下一幕是喜劇悲劇,醫師最初努力勸進與否,往往很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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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25 新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 如何在臨床實習重溫醫學人文教育
【編者按】本週介紹「醫學人文個案討論會」。第一篇文章介紹這種不同於一般著重於「診斷」或「治療」的醫院臨床個案討論會,是專門為醫學生或剛畢業的醫師在臨床工作中,以病人所遭遇到非醫療直接有關的社會或制度問題,促使學員重溫他們過去所學過的醫學人文,將這些「知識」融入於對待病人的「態度與行為」;第二篇文章是參加這種討論會的一位醫學生寫出當天由「說服不想開刀的病人」談到「病人自主與醫師責任」的心得,看得出不同階段習醫者的看法以及指導老師的用心;一位資深醫師在詳讀學員討論會後的報告非常感動,發表他對「說服病人」的精闢看法,並希望這種文章可以讓一般民眾聽到醫療工作者的心聲。期盼這星期的三篇文章可以「拋磚引玉」,往後可以有更多熱心醫學教育的人士分享將人文關懷灌注於臨床實習的經驗,更希望能有社會人士對這種醫學教育的方向發表看法。台灣醫學教育在醫學人文方面的教學都是侷限於醫學系最初兩年的「醫預科」課程,之後進入以「基礎醫學」為主的三、四年級以及「臨床醫學」的五六(七)年級都很少有機會重溫早期學到的醫學人文。十幾年前,陽明與成大醫學系開始有醫學生,在最初踏入臨床醫學時,選擇到我們醫院接受三到六個月的內外科實習。一開始我們就希望在這段期間,讓醫學生重溫他們過去所學過的醫學人文,將這些學問由「知識」融入於對待病人的「態度與行為」。我們最初的努力是希望能在這段臨床訓練期間,以讀書會的形式,讓同學們分享他們對一些我們所推薦的、可以激發醫病之間關懷人文心得的好文章,但效果似乎不彰。後來有一位同學因為她所照顧的病人在出院前偷偷告訴她,深知自己癌症發現太晚,治癒機會不大,而需要家人照顧治療後虛弱的她,以及醫療費用在在都會增加家人的負擔而感到不安,因此她想在出院後,找個地方自殺了斷,而不願按原計劃住院開始接受化療,牽累家人。這位學生整晚沒睡,擔心不知如何是好。後來我們建議她在「醫學人文讀書會」的時段改為「個案討論會」,由她報告這病人的問題,希望所有同學集思廣益,想出如何幫忙這位病人。 透過這次非常成功的深入討論,我們發現如果能就實際發生的個案,以病人最大的福祉為考量,共同以「同理心」、「人文關懷」思考如何幫忙病人的訓練是遠比「讀書會」更能重溫過去所學的「醫學人文」。我們需要讓學生了解臨床上並不只是「診斷」或「治療」的醫療知識問題,也要考量病人與家屬對疾病的看法以及他們所遭受到的苦痛,困惑以及家庭、工作、以及其他種種物質與精神上的困難,而有機會讓同學老師集思廣益的腦力激盪,是很好重溫過去學過醫學人文課程的方法。同時,老師如果找到相關的文獻,也可以與同學們分享,讓照顧病人的醫學生或畢業後訓練學員,有機會注意到病人的「非醫療問題」的重要性。在這人文個案討論會時,我們要求提案的學員在報告病人的病史以及他個人的看法,同時鼓勵其他學員輪流發表個人的看法,最後再由資深主治醫師從人文、倫理以及實際的醫療環境做深入的探討。我們也鼓勵由提出個案的學員整理大家的看法,寫出一篇報告。 我們深信幾年前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醫院內科霞瓏教授(Rita Charon)來台介紹她所倡導的「敘事醫學」(Narrative Medicine) 所說的三階段:「注意力(Attention)」(全神貫注傾聽觀察病人的問題)、「表現(Representation)」(將病人的問題用文字「敘事」表達時,才可能深入地了解病人的問題)、「密切關係(Affiliation)(透過這樣的步驟,我們才有可能發展出醫病之間的密切關係)。我們也以這種原則,要求在這討論會中,大家傾聽每個與會者的看法,而後報告個案的學員整理出開會的心得,使學員對病人的問題產生更密切深入的心得。本週三即將刊出的文章就是最近以「病人自主與醫者權責」為主題的醫學人文個案討論會的報告。這是一種嘗試,我們誠懇地希望在這「醫學人文個案討論會」過程,我們可以喚醒醫學生或年輕的醫師重溫自己剛進入醫學院時所學過的醫學人文,發揮「同理心」思考如何幫忙受苦的病人與家屬由困境中得到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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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16 新聞.元氣新聞
感恩連倚南教授,對東部復健醫學與慈濟醫學教育的貢獻與奉獻!
二○二二年四月十一日,臺灣復健醫學之父連倚南教授去世,享壽八十八歲。花蓮慈濟醫院非常感恩連倚南教授對於東部復健醫學的開創與付出,以及對於慈濟醫學教育的投入與無私的傳承。林欣榮院長指出,從一九八六年花蓮慈濟醫院啟業,連倚南教授就固定前來協助,除了看門診,創立復健科,也指導住院醫師,慈濟大學成立後,也開始教導醫學生,轉眼三十五年過去,即使到去年罹癌的初期仍持續不斷,直到因病治療、體力不繼才不得不停止。花蓮慈濟醫院復健科於一九八七年七月成立,在連教授的指導與教學之下,梁忠詔主任從一位小醫師成長為大教授,復健科成長擴編為復健醫學部,學生們也開枝散葉,遍布各家慈濟醫院及臺灣各地的醫院。而花蓮慈濟醫院復健科為了遲緩兒童的早期療育與復健,成立了「兒童發展復健中心」,且促成中華民國發展遲緩兒童早期療育協會的成立,積極深耕花東地區,家長們不再需要於各科診間來回奔波,梁忠詔主任因此在二○一五年獲早療領域最高榮譽的第十屆早療棕櫚獎肯定,他也歸功於連教授的指導與身教。梁忠詔主任說:「我們慈濟醫院的復健部能夠成長,都是在連教授的指導之下。而連教授二○○○年自臺大退休後,就來慈濟專任,對我們的付出更加的多。」「而且,連教授是復健醫學的實踐者,師母中風三十多年,但教授只要參加各學會活動,甚至到國外參加醫學會,都會帶師母去,因為他已經力行為師母把復健失能的狀況降到最低。」連教授自臺大退休後,仍然沒有休息,除了教學,成立連倚南教授復健醫學教育基金會,也投入長照領域如長照中心、安養機構等各職類人員的教學與指導,為臺灣的長照2.0服務盡心力。深刻了解連教授對於醫療那一分奉獻的心,梁忠詔主任也以連教授的精神為典範,這也是他身為學生該做的事,將連教授臨床與教學的精神傳承下去。現任復健醫學部副主任的洪裕州醫師,是慈濟大學醫學系第二屆,他從二○○一年大學六年級時就上過連倚南教授的大堂課,住院醫師階段選擇復健科,從此跟在連教授身邊學習,算算已經二十年了。洪醫師說:「連教授的行程,就是早上十點到十二點病房回診,中午一起用餐,下午一點到兩點專題討論會,下午兩點到五點是教授的門診教學時間。這是教授這每個星期五的行程,二十年如一日,風雨無阻。洪醫師說,即使是交通工具中斷,還是會接到連教授的電話:「洪醫師啊,我現在在機場,沒辦法過來了!」家住臺北的教授一定要到了火車站或機場,親自確定火車不開、飛機不飛,才會取消來到花蓮的行程,「不然對他來說,沒有『取消』這件事情。」而在洪裕洲醫師的眼裡,連教授的教學熱情不是只對慈濟的醫師,而是對臺灣所有的醫師都一樣,他認為證嚴上人對於慈濟的日以繼夜投入是一種典範,連教授對於復健醫學也是同樣的精神,教授是令人尊敬的醫學典範。洪裕洲醫師感傷的說,教授的病房教學,循循善誘;中午和教授一起用餐時,天南地北的聊臺灣醫界,動物植物……。下午門診教學,還曾看教授與雙眼接近失明的患者亦步亦趨的跳舞。今後,他和學弟學妹再也看不到教授的身影了。二○二一年十月二十七日,連倚南教授在慈濟醫療法人林俊龍執行長、花蓮慈濟醫院林欣榮院長、梁忠詔主任及一群學生的陪伴下,特地前往靜思精舍與證嚴法師會面,身上還背著化療儀器、且高劑量治療中的連教授表示,如果他的腫瘤控制得下來,一定會再來慈濟奉獻,如果沒辦法,這一天就是與證嚴法師最後的道別了。證嚴法師非常不捨,開示時指出,很感恩連教授在慈濟醫院啟業最艱難的時候,即以行動相信他、支持慈濟醫院,對慈濟醫療及醫學教育一心一意的付出,三十多年過去了,還是那樣的真誠,也祝福連教授。連倚南教授是臺灣復健醫學的先趨者、領路者,一生為復健醫學奉獻,林欣榮院長指出,連教授對花蓮慈濟醫院的貢獻與奉獻,將永遠存在花蓮慈濟醫院全體同仁的心中,他謹代表全院同仁對連教授致上無限的感恩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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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24 新聞.元氣新聞
精神衛生法修法 強制住院改健保給付 專家:甩鍋行為
立法院今天舉行「精神衛生法」修法公聽會,與會各界專家、學者多關注「精神衛生法修正草案」強制住院費用改由健保給付,取消原有的公務預算支應,有專家認為,這是甩鍋、不負責任的作法,另有專家關注,精神疾病患者家屬的支持體系,建議應建立家庭及這照顧者支持中心等,也有助於節省後續醫療支出。衛福部長陳時中說,這些議題都可以再來討論、修訂。與會專家、精神科診所協會監事陳炯旭說,精神障礙者強制治療費用,其他國家皆由政府編列公務預算支付,但修正草案卻將此納入健保,他不客氣的說,這是甩鍋行為,因健保有太多不可控制因素,且長年來給付標準偏低又未修訂,這是壓榨醫界及精神醫療,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另修正草案中,當無法查明是否屬精神病人,主管機關應派員到現場。陳炯旭說,派員通常是指精神專科醫師,但除台北市、花蓮縣的精神專科醫師人數較多,其他縣市人力不足,執行上會有很大、很大、很大的困難,因為真的很困難,所以說三次,而這應要有其他支援來處理。新北市康復之友協會總幹事謝詩華說,檢視「精神衛生法修正草」,多著重在醫療端,對於如何提供家屬支持甚少關注,一名精神疾病患者若要回歸社區生活,醫療應是占很小的部分,更需要其他生活資源,於家屬照顧、支持方面應有支持方案,如此可節省後續醫療支出,雖然「精神衛生法」無法成為「精神衛生福利法」,但決不是「精神醫療法」。台大醫學教育暨生醫倫理委員會副教授吳建昌說,衛福部修訂「精神衛生法」是依「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盼促進身心障礙者完全及平等的享有人權與基本自由,降低在社會上的不利狀態。但修訂草案中,雖規範有多元連續性的社區服務,但政府應盡力提供充足財力、物力、人力資源,建置足夠且實際的互連服務網絡,提升病人及其家屬、親友的支持。陳時中在公聽會後表示,專家意見讓衛福部對修法理念有更多的反思,包括強制住院費用應維持公務預算支應、法官保留等議題,另對社區支持服務相關措施,也有專家認為應名列的更加清楚,這都可以再來討論、修訂。陳時中說,有專家指出,「精神衛生法修正草案」應是以病人及病人家屬為中心的法案,而目前修正草案希望以解決病人問題為切入點,再滿足其他需要為目標,如各地心理衛生中心的社工是骨架,再銜接NGO培力計畫,並與醫療、就業服務等資源互相連結,提高服務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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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18 新聞.杏林.診間
名醫與疾病的對話/聽不到患者說話才知自己聽損,植入電子耳恢復自信心
沉浸在耳機音樂的時光,是我最舒服的時刻,但漸漸地聲音愈放愈大,當自己在做鼾聲研究時,豪放地將聲音開到自己最適合的音量時,周邊的同事摀著耳朵紛紛走避,我才意識到我的聽力出現了問題。那一年是2012年,事後,我逐漸發現尖銳的聲音,如電鈴聲,開始聽不見,還用自己一定太專心工作當藉口,未正視這個問題,頂多簡單做一些防噪,開始減重,但卻還是持續熬夜工作、放大音量生活。聽損影響生活 有時讀唇形2020年5月,那時因為疫情,每位患者都必須戴上口罩,身為耳鼻喉科醫師的我,遇上一位聲音沙啞的患者,患者講話吃力,說出來的話都是氣音,那時我坐在診間,完全不曉得患者當下正在說話,直到患者大聲說一句「醫師你是不是聽不到?」,我才聽到聲音,意識到原來我的聽力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其實早在2020年2月,我就發現自己的聽力快速下降,但沒有做太多的作為,認為只要放大音量,還是可以正常生活,沒想到聽損早就影響生活。某些時候讀別人的唇形,已經漸漸取代了聽到聲音,就如同5月這位患者,當他戴上口罩後,我根本不曉得他在說話,當時的狀況不僅很窘,也讓我極度挫折。對方講十句 只聽清一句因為5月的事件,我才去配戴助聽器,那時候的聽力檢查,我的成績只有12%,簡單來說,對方講十句話,我只能聽清楚一句話,屬於嚴重的感音性聽損。我還記得當年10月,我去申請「重度聽障」,那是我從來沒想過的一件事。雖然有聽損家族史,但家族史並不會這麼直接造成我聽損,過去的我總認為聽損應該到了60到70歲才會來,反正那時候配戴助聽器也不算少見,也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那些原本以為的事情,都在自己50歲的時候一股腦的侵襲來,一拳拳重擊讓自己重新調整自己。別等嚴重聽損 再配助聽器當自己成為真正的病人的當下,才知道生病的感覺,即使我是一位耳鼻喉科的醫師,綜觀病情,知道聽損總有一天會來,沒想到來襲後,才知道生病的模樣。過去總會跟病人說,你現在聽損還沒有到嚴重,配戴助聽器需要自費,可能可以再評估,但現在我都會說「千萬別等到嚴重聽損再來配戴助聽器」,那不只會影響你的生活,連心理都會受影響。配戴助聽器後,我的高頻聽力,語言辨析力還是不及格,而且還愈來愈嚴重,即使助聽器校正,高頻轉為中低頻,還是無法增加自己的語言辨析度,我的老師吳哲民告訴我,趁還沒全聾的時候,植入人工電子耳,別等到後續聽不到,腦部減少刺激後,讓自己退化速度變得更快。植入電子耳 恢復自信心2021年在老師的執刀下植入人工電子耳,目前僅植入左耳單耳,術後第三天,我就開始工作,替患者動刀,逼自己快點重新適應,那次手術的經驗,護理師都是直接把所需的儀器放在我眼前,最後順利完成手術,那次手術也讓自己恢復自信心。植入後一周,第一次開頻,那聲音不是立體的,感覺很奇怪,但漸漸地開始有高有低,那時心中的喜悅,完全沒辦法言喻。接受治療 唱歌不再飆破音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50歲時領到身障手冊,特別是自己很愛聽歌,也很愛唱歌,植入人工電子耳後的人生,飆高音的時候,不再像以前一樣會飄走破音。面對自己生病,從不願面對,或是自己認為很久以後才會面臨問題,到開始接受治療、復健,這一路需要感謝的人非常多,我也非常希望自己走過這一遭之後,能透過自己的經驗給予更多患者面對疾病的鼓勵。李立昂小檔案:現職:長庚醫療財團法人林口總院耳鼻喉部教授級主治醫師兼喉科主任年齡:51歲出生地:台北市學歷:陽明交通腦科所博士班進修、長庚大學臨床醫學研究所醫學教育組碩士、高雄醫學大學醫學士專長:耳鼻喉科學、睡眠醫學、感染醫學、醫學教育、頭頸部癌症、腫瘤免疫興趣:騎腳踏車、唱歌經歷:●林口長庚紀念醫院耳鼻喉部喉科主任●林口長庚紀念醫院耳鼻喉部喉科教授級主治醫師●長庚大學醫學系暨臨床醫學研究所兼任教授●台灣音聲研究會秘書長●前台灣睡眠醫學學會秘書長●國際外科學會台灣分會理事●林口長庚紀念醫院耳鼻喉部住院醫師、總醫師、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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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15 新聞.杏林.診間
會家暴的癌末病人,救不救?一個外科醫師的領悟:治病容易,治「病人」很難
下次,我再碰到這樣的情形,我要不要聽從大家的勸告,不要醫療,讓他走呢?我想,我不可能任由癌細胞奪走他的命。我認為我一定還會再幫這種人開刀。但是,我也認知到,開刀只是治療了這個病,並沒有救了這個人。救人的濫醫師「你以為你做手術很厲害,是不是?」「我們恨你!」「醫生,你不要救他。」「醫生,你假如幫他治療,你就是壞人。」「醫生,你又不差一個病人。就算做點好事,不要幫他開刀。」我看著一臉無辜,坐在我擠滿了人的診間的這個男人。他頂著一頭凌亂的捲髮,身材瘦小,穿著早該送洗的衣服,用一種求助的眼神,跟我靜靜的對望著。我們兩個人坐著,都沒講話,反而是站在周遭的人,各自發表意見。雖然是七嘴八舌,但看法卻是一致,就是──不要醫他。他是一個得到第四期下咽癌的病人。而擠進我診間的其他人,沒有一個是他的家人,全部都是在診間外的鄰居。鄰居們發現他來看病,不顧病人的隱私,他們全部都擠進來,強烈表達他們的主張。///下咽癌常常發生在抽菸、喝酒、吃檳榔的人身上,算是喉癌裡,比較不容易早期發現,但卻容易淋巴腺轉移的一種癌症。由於發現時都比較晚期,死亡率會比一般的喉癌高很多。「他的病情很嚴重,一定要住院、開刀治療。」「醫生,你不要理他。他常常路倒,睡在街頭。」「做醫生的,縱使在戰場上碰到敵人受傷,也要醫治他。更何況,他只是路倒。」我回答。「醫生,我們比你認識他。」「醫生,你不懂啦。」「醫生,你不要做濫好人。」由於腫瘤已經侵犯到食道,所以在手術中,我們必須先打開肚子,在食道與胃交接處,把食道切斷,並在食道的斷端,綁上長長的線,再把喉嚨,連同食道一起從頸部拖出來,全部切除。這時,之前在食道上綁的線,一端被拉出頸部,另一端還留在肚子,而線的中間這段,就留在食道被移除後,遺留下來的管道空隙中。再來,就是把胃分離出來,捲成一個像食道一樣,直直的管狀。把留在肚子裡的線,綁在由胃做成的管子端,像拉地下纜線般地,將長線慢慢地從頸部抽出來,讓「胃管子」隨著長線,經由原本是食道所在的空隙,從頸部被拉出來。這時候的胃,「身兼母職」,既是胃,又兼任食道。我們將「胃管子」與剩下來的喉嚨縫合,氣管造口做好後,手術順利完成。一年很快就過去,那位第四期下咽癌的病人,也就是加弟,他都按照時間,乖乖地回來複診。加弟的捲髮不再凌亂,衣服也乾淨、整齊。整體療程非常成功,讓我好不得意。///「你以為你做手術很厲害,是不是?」「我們一點都不感激你。」「我們恨你!」又再哭著補上一句「好恨你!」好不容易結束了今天的門診,正想好好地休息一下。不料突然闖進一對母女,劈頭就罵得我莫名其妙。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們是加弟的太太與女兒。但從加弟住院手術到現在,一年多來,我從來就沒有見過加弟的家人。從她們的口中,我才知道在我面前一臉無辜且聽話的加弟,竟是一個動不動就出手打人的家暴狂。加弟開刀前,經常醉倒街頭。但加弟睡在路邊的那一段時光,卻反而是加弟家裡最寧靜、最安全的一刻。附近的鄰居們都非常同情加弟的妻子和女兒。看加弟睡在路邊,也都不報警,希望他早點醉死,讓這個家庭能夠解脫。現在加弟身體好了,又開始對家人施展他的拳腳。這時,我才明白當初為什麼他們要阻止我治療加弟的原委。加弟的妻子和女兒要求我,至少白天不能讓加弟到她們的小吃店搗蛋,否則她們連生活都會有問題。我說,我除了幫忙安排社工以及精神科醫師參與加弟的治療之外,我無法干涉加弟的生活。「你可以的。」加弟那個長得楚楚動人的女兒說。「我爸爸只有要到醫院看你的時候,行為才會正常。」「而且孽是你自己造的。」好吧,自己造孽,自己擔。那麼,我可以用什麼理由,讓加弟每天到醫院報到呢?天天來看病?健保一定會刪,不可行。打掃醫院環境?加弟會溜出去,也不可行。只有把他留在我的診間,我才能夠監控他,讓他溜不掉。可是加弟又沒有受過醫學教育,加弟留在診間裡,能夠做些什麼,又不會打擾到我們正常的醫療流程呢?我想到一個好辦法,就是讓他清洗耳鼻喉科的器械。我交代門診護理師,把所有耳鼻喉科門診使用過的器械,全部交給加弟清洗後,再送去消毒。這樣,我可以讓加弟忙不完。小吃店可以安心營運,門診小姐也樂得輕鬆,不用再加班洗器械,皆大歡喜。這妙招很管用,加弟的妻子和女兒非常滿意,甚至加弟的午飯,都是由她們小吃店送餐,不需要我來張羅。但是幾個月後,加弟開始做膩了。加弟看到我禮拜天都來醫院做動物實驗,他主動要求參與。加弟的頭腦其實是很聰明的,他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很快上手。架設顯微鏡,連上二氧化碳雷射,清除大白鼠的耳毛,加弟做得樣樣到位,讓我的實驗進行得非常順利。因此,當我的正牌研究助理請長假時,我毫不考慮地就叫加弟暫代。沒有想到的是,這竟然是另外一個造孽的開始。///我們的動物是養在地下室四層,加弟在那裡,已經不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了。在我面前,加弟除了請假的次數愈來愈多之外,他的表現還算中規中距,實驗也都正常進行著。更重要的是,他的家人也都沒有消息。所謂沒消息就是好消息。直到有一天,加弟的里長氣急敗壞地來找我,提到他們的大樓裡,到處都是不怕人的大白鼠。大白鼠四處亂竄,嚇死那些怕老鼠的住戶們。原來加弟在地下室,認識了一些其他也愛喝酒的朋友。禁不起誘惑,加弟又開始喝酒了。為了不讓我知道,加弟就把老鼠偷偷帶回家養。但老鼠的繁殖速度快,籠子關不了,加弟又喝茫,就讓老鼠在家裡亂跑。加弟的妻子、女兒因前一陣子安心經營小吃店,攢了一些錢,早搬出去住了。我隨里長到加弟家裡。只見大門沒關,老鼠當然可以進進出出,稱作鼠患,一點也不過分。再走進去,就看見幾個由一箱一箱的酒所疊成的床,而加弟及他的酒友們就躺在這些「酒箱床」上呼呼大睡。看到這裡,我心都涼了……///下次,我再碰到這樣的情形,我要不要聽從大家的勸告,不要醫療,讓他走呢?我想,我不可能任由癌細胞奪走他的命。我認為我一定還會再幫這種人開刀。但是,我也認知到,開刀只是治療了這個病,並沒有救了這個人。治「病」容易,治「病人」很難。這又讓我想起另一個找我開耳朵的病人。病人抱怨她開刀後,天天失眠。因為以前耳朵不好,聽不到她老公打呼。現在耳朵開刀好了,聽到鼾聲這麼大聲,太吵,睡不著……●●「人」真的很難醫喔。書籍介紹有溫度的手術刀:一個頂尖外科醫師的黑色幽默作者:陳光超出版社:寶瓶文化出版日期:2021/09/27作者簡介陳光超:‧《商業周刊》百大良醫‧榮獲「國家新創獎」及國際10多項專利‧發展電子耳(人工耳蝸)醫療技術,領先全球,不但引起國際醫學界關注,歐洲、日本及韓國等不少機構邀請演講,也成功開展國際醫療‧聯合報「元氣網」專欄作家畢業於陽明大學醫學院醫學系,目前為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全方位聽覺健康中心副院長,以及耳鼻喉部主治醫師。在專攻頭頸手術超過20年,完成的頭頸癌手術超過5000例後,2000年,他接觸電子耳,獲得「亞太人工電子醫學會」論文首獎。2004年,他開始發展電子耳醫療。2007年,經由他不斷鑽研手術技巧,發明各種鉤子,每次縮短0.5公分,直到手術開口縮小到2.5公分,且患者不用剃髮,這創下台灣醫界電子耳傷口最小的紀錄,而在2008年,他戮力研究,原本術後4星期才能開機,他卻首創術後24小時就開機,領先全球。他的出色表現,引起國際醫學界的關注。自此,歐洲、日本及韓國等不少機構邀請他去演講,他的患者更不限於台灣。2020年,他帶領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策略聯盟團隊,開發出「人工智能輔聽器」醫療技術。透過輔聽耳機,照護銀髮族以及提早預防老人失智,榮獲十七屆「國家新創獎」殊榮,另外,他個人也獲得國際10多項專利。被推薦為《商業周刊》百大良醫,也持續大力開展國際醫療,至2020年,已有超過700位海外患者,跨海來台就醫。曾經擔任亞東紀念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振興醫院耳鼻喉部部主任;新光醫院耳鼻喉科主治醫師;台北榮民總醫院耳鼻喉科總醫師、主治醫師;屏東龍泉榮民醫院住院醫師。延伸閱讀: 蔡依林「王牌經紀人」蔣哥的生命告白...面對摯愛成了植物人:「一場溺水戲,差點讓我在電影院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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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07 新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醫師要醫人,得先了解人性、體會病人的感受!
【編者按】繼上週邀請醫師以「教我人生的病人」為題,本週邀請社會大眾以「教我人生的醫師」與我們分享他們的經驗。一位病人家屬分享這位醫師教會病人與家人以正確樂觀的態度面對疾病,而提升全家人的生活品質。一位病人回顧過去的一場大病,因為醫師給他難忘的人生諍言,而在康復之後與心愛的家人注重養身保健,並遨遊四海,深覺此生無悔無憾。一位又是醫師家屬又是病人的作家以其豐富的人生經驗說出「好醫師並不是知識最好,也不是技術最好,而是醫病關係做得好,獲得病人的信賴,能關心病人,體會病人的感受」。我們期待這類醫病雙方分享的人生經驗,使醫師更重視做對病人身心有益的事,而病人也更珍惜因為生病而學到的人生經驗。2021年到了年末、冬至,2022春的腳步已悄悄的近了。歷經兩年全球性的新冠病毒(變種、變異)肆虐,國際交流受阻、經濟崩壞,各國都有失業、通膨、人際關係改變等等壓力,人類固有的規範和秩序面臨考驗,不得不重新調整。新年帶來省思遠超過歡樂。在二十一世紀初剛剛脫離「中年」的我輩,今年已然是逼近70的「老年人」了。雖說「人生七十才開始」,然而身體頻發的警訊,身不由己、時不我予的感嘆常在不經意時流露無遺。往好處想,此時不正是回顧自己的人生、反思自己生命的意義何在的時刻嗎?在我的家族裡,親近的長輩、同輩、晚輩都有非常多醫界人士,但是,無論多麼的重養生、勤鍛鍊,多麼學識淵博的醫學專家,到了這年紀還是難免要時常進出醫院,當了病人。因此,醫師、病人,病人醫師,經常有角色置換不對盤,甚至於自我認知混淆,或是角色錯亂的情事發生——有的醫師變成一個不乖的病人,有的病人自己當起醫師來,下診斷、開處方。情節輕者可以當他是「不可愛的老人」一笑置之,嚴重的卻有可能釀成人命攸關的悲劇。我年輕時就有很多陪伴長輩就醫的經驗。醫師望、聞、問、切的態度,候診室的病人百態,陪病者與醫師、與病人的互動等等,都像是一本一本可讀性很高的書。我未必能讀懂這麼多人生故事,但至少可當作人生參考,超前佈署,為自己提早做好該做的人生功課。有一位長輩,她的先生是早年很知名的醫學教授,已過世。但她念念不忘先生的豐功偉績,她以為全醫院的人都該認識他而對她另眼相看。她常常勉強她的孩子去追蹤醫師的資歷是否夠格來醫治她,也想盡辦法要拜託到院長級的主治醫師來看她。殊不知經由人情拜託才請來醫師診治,這樣好嗎?真讓人覺得她不但身體沒病,連意志力和虛榮心也一樣強!家人無奈,也無法糾正她。直到她逐漸老了,失智、也失能了,再也無法掌控任何事物,過去所計較的名望、地位和財富都化為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子女雖有孝心卻也不免如釋重負,無言的陪伴她,默默走向生命的終點。這種情況應該已經是做人處事的範疇,而非僅「醫」、「病」的關係。上述那位挑剔的老太太也曾經遇到並非「名醫」的年輕醫師,並不因為病人嫌他不夠格而不悅,反而體貼的問:「阿嬤,您會不會悶悶的?覺得呼吸不順嗎?您如果覺得痛或哪裡不舒服就要說喔,您不要忍喔,這樣,(摸摸她的頸部)有沒有覺得好一點?」這一招果然非常受用!醫生看出病人只是「討拍」而已,她需要的只是呵護和關心。這位年輕醫師的情緒管理真是超高段的。最近閱讀陳永興醫師的最新著作《台灣醫界人物百人傳》以及續集,將醫界人士分別在教育與研究領域、奉獻與人道醫療,從政與社會運動,行政、公衛、社會公益、人文藝術等等領域具有卓越成就者分篇探討,充滿了拯救生命、重建人文的情懷,令人肅然起敬,我雖非醫者也承蒙啟發。如果要我選出「那位教了我人生的醫師」,心目中倒有一位,就是畢生推動醫學人文、在擔任台大醫學院院長期間整修「醫學院二號館」,並改名為「醫學人文館」的謝博生教授。謝教授有豐富的人文涵養,一生撰寫腎臟學及醫學教育相關學術論文百篇之外,還有醫學人文及醫學科學相關專書十冊。2018年2月,台灣遭逢十年來最強也最久的寒流,謝博生醫師因腦中風突然過世。一生致力關心醫療、社會和長照,並推動「善終」——避免無效醫療、電擊、插管,減少家庭、社會及醫療成本浪費的謝教授,一如他的主張,尊嚴的走完生命旅程。「我是老師,死後也想繼續當老師。」謝博生教授實踐了他生前的主張,盼用自己的肉身,傳承醫學人文的道理,他成為台大第一位捐出自己大體的醫學院院長。醫療不止於治療器官、治療疾病,「要醫人,得先了解人性。好醫師並不是知識最好,也不是技術最好,而是醫病關係做得好,獲得病人的信賴,能關心病人,體會病人的感受,這方面能做得好才是好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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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07 新聞.杏林.診間
掙扎於不可放棄救治的醫學教育,翻遍法條只為解除病患家屬痛苦!謝景祥不忘初衷、推動善終
「當我在台北榮總實習時,有一天晚上病房值班,有4個肝硬化老榮民、同時食道靜脈大量出血。」嘉義市陽明醫院院長謝景祥回憶道,當時他們的狀況無論採取任何醫療行為,都註定死亡。那時候我滿腔熱血,一直努力為他們做CPR(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心肺復甦術),可惜最後仍然是徒勞無功。這是謝景祥思考病人自主權利的起點,經過30餘年後,他參與催生《病人自主權利法》,讓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訂定專法,完整保障病人自主權利的國家,確保病人善終的意願,在意識昏迷、無法清楚表達時,仍獲法律保護,並得以貫徹,堪稱台灣醫療史的重要里程碑。出生於1958年的謝景祥,雖然提早2年入學,但在彰化高中畢業後,即應屆考進陽明醫學院(現已併入陽明交通大學)醫學系。其實,在大學聯考第一天,他發燒至38.9℃,導致數學成績不如預期,與第一志願台大醫學系失之交臂;經過思索,他決定不重考,成為陽明醫學院第一屆學生。「下鄉」後決定留在嘉義市陽明醫學院首任院長韓偉,是位虔誠的基督徒,視學生如親,亦如父親般嚴謹,但事事以身作則,學生無不心服口服,對他又敬又愛。謝景祥說,創院初期,全體醫學系學生一律住校,一絲不苟的韓偉,不僅要求學生的學業,也很在乎學生的言行、生活習慣,「耳濡目染下,我也學會如何自律,並對未來的從醫生涯,充滿使命感。」因為雙手頗為靈巧,且在手指靈活度、手眼協調程度測試,一直名列全系前1%,因此在選擇科別時,謝景祥選擇了需要精密技巧的骨科。退伍後,他回到先前實習的台北榮總任職,還曾獲台北榮總指派,前往美國哈佛大學,學習人工關節技術;謝景祥感謝地說:「這段經歷除了讓我大開眼界,也讓我認真注意先進國家的醫學觀念、趨勢。」早年,陽明醫學院醫學系只招收公費生,規定畢業生都得「下鄉」,不能一直留在台北榮總,一定得前往榮總在各縣市的分院歷練。謝景祥選擇離老家較近的嘉義榮民醫院(現為台中榮總嘉義分院簡稱嘉榮),沒想到,他就此留在嘉義市,還創辦了陽明醫院。嘉義榮總位於嘉義市南境,鄰近台一線。但謝景祥初到嘉義榮總任職時,卻驚訝地發現,發生在台一線的車禍,傷者、家屬都指定送至距離較遠的林綜合醫院,而非近在咫尺的嘉義榮總,後來才發現,「先前,榮民醫院體系的醫師有許多由非正科的軍醫轉任,醫學知識、技術較為落後。」隨著陽明醫學院畢業生陸續進駐各科,嘉義榮總業績、名聲快速提升,謝景祥更躍居嘉義地區業務量最大的骨科醫師;因此,他決定留在嘉義市發展,即使台北榮總徵召他回任,他也不為所動。謝景祥微笑地說,「留在嘉義市,我會成為當地骨科第一把交椅,但回到台北市,就只是眾多骨科醫師的其中一人,當然選擇前者。」事業發展順利,不忘從醫初衷因為醫術精良,並擁有眾多忠實病友,謝景祥著手創業,承租30床的良友醫院並改名為陽明醫院,以陽明為名,乃紀念自己的醫學生涯,起自陽明醫學院。而在7年後,更是在醫界前輩的建議下,從法院拍下了已歇業的林綜合醫院。「當時,林綜合醫院已是第八拍,在房地產市場,根本乏人問津;由於是醫院用地,連建商也興趣缺缺。幸得如此,我得以以較實惠的價格購得。」謝景祥坦承,擁有300個床位的林綜合醫院,對先前只有經營30多床位醫院經歷的他,是規模龐大的事業體,「標下林綜合醫院,其實不在當時我的職涯規劃內。」創辦陽明醫院後,謝景祥以骨科為骨幹,逐漸發展、充實其他科別;「因為到骨科求診的病友,大多是年長者」,陽明醫院逐步增設同樣以銀髮族為主要客群的心臟科、腎臟科。目前,陽明醫院共有21科,已從骨科專門醫院茁壯為中型的綜合醫院;謝景祥迄今仍堅持,「先找到好的醫師,再開設專科」,絕不為擴張而擴張。事業發展順利,但謝景祥始終未曾忘懷從醫初衷。發生在陽明醫院呼吸照護病房(Respiratory Care Ward,RCW)的一件事,讓他回想起實習醫師備受衝擊的那一晚,與持續多年的疑惑,就此加入推動制定《病人自主權利法》的行列。在陽明醫院創立初期,在政府的政策鼓勵下,增設呼吸照顧病房,安置病重但未病危,且長期需要呼吸器治療的病患。不過,若干待在呼吸照顧病房的病患,已是植物人,有些更已臥病多年,倚賴呼吸器延續生命,實生不如死,更衍生諸多家庭、社會問題。翻遍法條解除病患家屬痛苦數年前,一位呼吸照顧病房病患的家屬,因父親已成植物人2年,請求主治醫師關閉呼吸器,讓父親脫離痛苦。然而,縱使家屬再三保證,此提議乃是全家人深思熟慮後的共同決定,絕不會事後反悔、興訟,但主治醫師仍擔心沾惹官非,遲遲不肯同意。最後病人家屬找到謝景祥院長求助。「我曾幫這位病患換過人工關節,印象仍相當深刻。」謝景祥嚴肅地說,他可以體會家屬的感受,但此舉違背了他奉行多年的醫學信仰。「每位醫學生都不斷被教育,就算僅有一絲絲生機,也不可放棄救治。」「老師從來沒教過我,什麼人不要救。」內心正反意見交戰許久後,思及「如果我是那位躺在床上的病患,也不希望身上插滿各種管子」,決定應允家屬的提議。謝景祥翻遍相關法律條文,終於在《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中,找到適用的條文,「此條文規範相當嚴謹,必須病患的配偶、父母、子女全數同意,醫師才能關閉病患的維生設備」,且病患並須是「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不可治癒,且有醫學上之證據,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不可避免者」。最後,謝景祥商請該病患的配偶、四名子女簽署同意書,這些家屬即該病患的遺產繼承人,並與律師再三確認,在法律上已毫無疏漏,「因為有資格告醫師的家屬,都已在同意書上簽名」,「在配偶、四名子女的共同見證下,由我關閉呼吸器,由主治醫師拔管,讓病患善終!」(本文獲《醫學有故事》授權刊登,完整內容請看>>精采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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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31 新聞.杏林.診間
名醫與疾病的對話/黃達夫膽結石引起腹膜炎 鬼門關前走一遭!
口述/和信治癌中心醫院董事兼院長黃達夫因為膽結石,前年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我會定期做健檢,前年體檢發現膽囊有沙,不久後出現短暫的黃疸,於是決定開刀切除膽囊。十幾年前,在美國杜克大學開了腦部手術,開刀的前一晚,醫院為我施打一劑標準劑量的預防癲癇藥物靜脈注射劑,結果血壓急速下降,緊急處理後才穩定下來。同時發現我對麻醉藥很敏感,這對手術團隊是一項考驗。兩顆結石堵住總膽管出口沒想到,除了體質較敏感外,我的體內構造竟然與一般人不一樣。本來因膽囊結石,醫師照著標準作業流程,進行膽囊切除手術,並順利出院。但卻在一周後的例行晨會中,我突然腹部劇痛,幾乎走不出會議室,同事們用輪椅將我送到急症處理室。劇烈的疼痛,讓我沒辦法做任何檢查,止痛的麻醉藥也用到很高的劑量。直到第二天,做檢查才發現,原來是膽道先天異位,兩顆結石堵住總膽管出口,導致我先前切除膽囊的接口裂開,而引起腹膜炎,只好再回醫院開刀房處理。對抗生素過敏引起休克在準備手術前的檢查過程中,又引發吸入性肺炎,因此過程非常驚險。手術前後也發現,我幾乎對所有抗生素都過敏,不是出疹子、全身紅腫、發癢,就是呼吸困難、引起休克。平常我都鼓勵病人盡早下床走動,才能快速復原。但我當時既沒食欲也沒有力氣下床,因此在不得已情況下,醫療團隊開了院內常給癌症病人使用、刺激食欲的處方。腎上腺素分泌嚴重不足但處方對我沒有助益,情況還更差。檢查才發現,這個刺激食欲的藥物,壓抑了我的腦下垂體功能,導致腎上腺素的分泌嚴重不足,這是一個罕見的副作用。也因為我的情況,不久後醫院內的醫師接到一名從醫學中心轉來的小兒病人,體力很差。這名病人當時也在使用刺激食欲的藥物,他停藥後,精力就恢復了。這次生病的經驗,讓我再次體會到,過去我常説的,「病人是最好的老師」。我自己當病人,教了我自己及院內的醫師,了解了這款藥物罕見的副作用。也讓我對醫院內的醫療團隊更具信心。我的病程充滿挑戰,我用肉身考驗他們搶救急重症病人的能力,他們不但通過了我出的困難考題,還戰戰兢兢地把我照顧好了,「我可以很放心地交棒了!」平常我沒有特別的養生之道,只是遵循一般醫界的建議,均衡飲食、不抽菸、不酗酒、不喝糖水。●醫學辭典 膽結石膽結石依生長部位不同分為膽囊結石和膽道結石,主要成因是膽汁濃縮成結晶,就變成結石。但因濃縮的成分為膽固醇、膽色素、鈣質、蛋白質以及少量脂肪酸等,也會有不同的結石種類,主要和先天體質有關,不過常吃高熱量、高膽固醇食物者、家族遺傳、肥胖、糖尿病患者,是膽結石的危險族群。膽結石不一定要拿掉,如果健檢發現有膽結石只需要定期追蹤,若擔心復發風險或已有症狀,先處理膽道結石,再處理膽囊結石。諮詢醫師╱書田診所肝膽腸胃科主治醫師邱展賢●黃達夫小檔案現職:●和信治癌中心醫院董事兼院長●黃達夫醫學教育促進基金會董事長●美國杜克大學內科教授專長:●癌症預防●內科學及血液腫瘤學等經歷:●財團法人國家衛生研究院醫學教育論壇召集人●中華民國癌症醫學會理事長●美國癌症學會癌症預防●診斷及治療委員會評議委員及主席●美國杜克大學癌症中心臨床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