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8 養生.營養食譜
說食依舊/花生落花成實 深入泥裡藏香
全球都有花生,但似乎只有在台灣,我們還會深情地保留著「落花生」這個充滿詩意與動態感的稱呼。它有許多名字:長生果、地豆、泥豆、番豆、中國堅果等,而在台語裡,它叫做「土豆」。這與中國大陸指稱馬鈴薯的「土豆」截然不同。同為豆科植物,大豆與敏豆都在枝枒上結實,唯獨花生,在黃色小花授粉凋謝後,會長出如牙籤般的「子房柄」,謙卑地低頭深入地表,在不見天日的泥土裡孕育出果實。這「落花、落柄、再長果」的奇妙生命歷程,正是「落花生」一詞的精妙所在。在《紅樓夢》等中國歷史或文學作品也曾用過「落花生」一詞,但時至今日,多半已簡稱花生,唯獨台灣,依然親切地呼喚著它。花生原產於中南美洲,隨著大航海時代的浪潮,約在明朝萬曆年間由閩粵傳入台灣。荷蘭人統治時期便記載了在台南種植落花生的景象,這是它在島嶼上的初登場。到了鄭成功時期,栽培面積日廣;18世紀初,花生已成為台灣土地上最普遍的風景。清朝康熙《台灣府志》裡記載:「菽之屬:落花生,即泥豆,可作油。」這說明了台灣先民很早便懂得利用花生榨油。到了乾隆年間,炒花生更成了街頭巷尾的常民零嘴。它不僅滿足了胃,更點亮了漫漫長夜。清道光年間的台灣文人陳學聖就寫下〈生油〉一詩:「接陌連阡看落花,油車賴此利生涯。調羹普濟通商旅,燈火輝煌照萬家。」在那電力尚未普及的年代,花生油化作油燈裡的點點星火,融入了台灣人的起居作息。到了18世紀中葉,榨油的龐大利益,甚至讓花生躍升為台灣主要的輸出品之一。台灣的文人雅士也沒少給花生留下妙筆。宜蘭首任市長、也是台籍西醫前輩的陳金波,曾在〈落花生〉一詩中讚嘆:「成油且待添靇盞,作膳猶堪佐酒觴。我愛秋深收莢日,喫來齒頰永留香。」這不僅寫出了花生的實用,更道盡了豐收的喜悅。這顆適應力極強的豆子,特別鍾愛台灣西部臨海的砂質土壤,台一線以西的農地便是它的快樂天堂。其中,雲林縣的花生產量逾全台7成,元長鄉更是當之無愧的「花生之鄉」。花生可依「種皮」的顏色來區分用途。占全台產量85%的是「油豆」(如台南14號、18號),它們含油量高、產量大,種皮多為粉色或淡褐色,是花生醬、滷花生、調味炒花生的幕後英雄。另一種則是「有色豆」(如黑金剛、台南16號)。它們富含花青素的黑、紅、花紋等種皮,最適合作為帶殼蒸煮或焙炒的「鮮食」,吃的是一份原汁原味。台灣人吃花生,早已吃出了千變萬化的境界。從傳統的榨油、水煮、鹽滷,到燉排骨湯、打成花生醬、甚至取代大豆做成花生豆腐。近年來,更有人將花生置於暗處栽培成粗壯的「花生芽」。我曾在台菜餐廳嘗過蘆筍炒花生芽,外型比一般芽菜粗壯,口感更紮實爽脆,宛如嫩筍,咀嚼間還帶有獨特的花生鮮甜,令人驚豔。更別提小吃裡的花生粉了——刈包、潤餅、菜粽、豬血糕,少了它的提味,台灣小吃的靈魂便缺了一角。明末清初的金聖嘆在面臨「哭廟案」的死刑前,留給兒子的遺言竟是:「豆腐乾加花生米同嚼,有火腿味道。」這是文人面對荒誕強權的黑色幽默,也是一種「大悲無淚」的超然釋懷。這讓我想起岳母的一道拿手點心:古早味麻油龍眼乾炒花生。煸過老薑的麻油香,與花生、桂圓的香氣在鍋中熱烈共舞,最後裹上一層融化的沙糖,完美收尾。這份滋味,在我心裡,遠勝過頂級火腿。我年輕時常去台北天母的一家酒吧放鬆。調酒師總會熟稔地遞上一小盤「油炸花生米拌葡萄乾」。他說這是獨家祕方,葡萄乾的甜與花生的油脂,能奇妙地推升威士忌泥煤味的層次。隨著年歲漸長,我反而更懂得領略高粱酒的香冽。倒一小杯高粱,隨手剝幾顆花生入口,那是一種隨遇而安的平凡韻味。年節時,供桌上總少不了裹著紅白糖霜的「生仁」;新婚喜慶時,棗子、花生、桂圓、瓜子湊成的「早生貴子」,也總能見到它的身影,喜氣充盈。國中課本裡,許地山〈落花生〉中父親的期許至今依然清晰:「你們要像花生,因為它是有用的,不是偉大、好看的東西。」這小小的長生果,不爭豔、不張揚,將結實的豐滿深埋於泥土。但當它破土而出,無論是化作照亮萬家的油燈,還是佐酒伴茶的良伴,那份質樸的餘味,總能在我們的齒頰與歲月裡,長長久久地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