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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上豪/走鋼索的武聖和太陽王

2016-12-08 15:37聯合新聞網 蘇上豪

三國時代的關雲長在歷史上被塑造成忠義堅貞的形象,更是勇者無懼的重要代表,這點可從三國志蜀書裡的描述可見一斑。據其記載,當時他為流矢所中,貫其左臂,後來傷口雖然好了,可是每至陰雨季節變化之際卻異常疼痛,這時身旁的醫師診治完了之後說,應該是箭頭上有毒,毒入於骨,所以建議他要重新切開傷口,刮骨去毒。

聽到建議的關將軍,不僅沒有退卻,反而在醫師做刮骨療毒時,和諸將飲酒吃肉,談笑自若,根本不管手術中「臂血流離」,甚至把接血器皿滿溢的嚇人狀況。

上述的故事在史家的筆中已經很精彩了,但在羅貫中的三國演義中,他為了製造傳奇,把刮骨療毒的工作算在當時名醫華佗身上,說他用刀刮骨是「悉悉有聲」,而且當帳上帳下見者皆掩面失色時,關將軍卻能飲酒食肉,談笑奕棋,全無痛苦之色,因此在刮骨去毒完成後,他稱華佗是神醫,華佗則回他是「真天神」也,後世傳誦此故事時還有詩曰:

「治病須分內外科,世間妙藝苦無多,神威罕及惟關將,聖手能醫說華佗!」

從我的歷史爬梳之中,關將軍神勇地面對「刮骨療毒」是歷史真實的事件,羅貫中將華佗加入其中,增加其故事可看性,雖是小說家的偽造,更加強關將軍在歷史中勇者的形象。

相信歷史中還有很多的王侯將有類似的英勇記載,只是不若關將軍受人傳誦。至於西方的歷史中是否也有相同的人物可以作比擬呢?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17世紀法國的「太陽王」路易十四。

話說在1686年一月的嚴寒隆冬之際,法王路易十四胯下靠近肛門兩指幅的地方忽然有個疼痛的隆起,讓他坐立難安,此時的內科御醫安托萬˙德阿坎(Antoine Daquin)開始給予他多種敷料,希望能壓迫、甚至治好發炎,其中還不惜用上當時稀有的蔗糖,可惜不但沒有效果,還讓它形成膿瘍,最後還破了出來,搞得路易十四胯下骯髒惡臭及汙穢不堪。

以當今的醫學來看,路易十四罹患的是「肛門膿瘍(Anal abscess)」,其形成的原因是細菌或異物進入肛門內的小腺體,造成急性感染的結果。這個疾病在當時西方世界十分常見,大抵是個人的衛生習慣不佳所導致。原來路易十四本人根本不洗澡,不過這並非是他個人的懶散所致,因為那時候的人認為洗澡不僅會洗去身上的靈魂,更會因為水而讓身體生病,所以朝臣之間有個笑話,就是藉由路易十四身上散發的味道,就可以知道主上即將到來(據信香水的發明也是為了掩蓋人們身上的臭味而來)。

膿瘍破掉的路易十四接下來遭受到了「皇家級的禮遇」,內科醫師用了很多萃取物,包含用紅酒煮過的玫瑰,想辦法要去乾燥、甚至填塞那個因為膿流出後留下的空腔,此舉不但無法治療國王的病徵,反而使他痛苦不堪。數個月過去了,膿瘍雖好轉,卻造成了「肛門瘻管(Anal fistula)」-它是因為膿瘍消失後,其空腔遺留下的一條連接肛門腺體,與肛門外皮膚開口的發炎管道。

無法騎馬的痛苦讓路易十四鬱鬱寡歡,病情沒有好轉的他,最後開始慎重考慮外科治療。讀者們或許覺得奇怪,為何外科醫師都還沒有上場?其實道理很簡單,十七世紀外科醫師的地位仍是很低,多由理髮師兼任,沒有內科醫師的正規訓練與學位的求取,外科醫師都藉由師徒制度來傳承技術,自然在內科醫師面前抬不起頭來。

根據史學家的推論,路易十四決心要將自己的肛門瘻管交由外科醫師處裡,是私下決定的事,並沒有和首席內科御醫德阿坎討論。只是當時身為太陽王的御用外科醫師查爾斯 - 弗朗索瓦˙費利克斯(Charles-François Félix)並沒從事此種手術的經驗,於是他事先在凡爾賽宮附近的村中,祕密練刀了好幾個月,很多人想從史料中找出到底多少人被「練死」了,可惜都沒發現,只知道有位患者僥倖地存活了。

經過了幾個月的練習之後,費利克斯知道治療肛門瘻管的精髓,於是特別設計一種特別的探針,將它命名為「le bistouri royal (the royal proble,即皇家探針)」-這個長型有彎度的銀探針,目的就是找出肛門瘻管的走向,然後在它的引導下用刀片畫開瘻管,清創完後讓瘻管保持開放,這樣才有機會慢慢痊癒,不會有反覆藏汙納垢的機會(目前此一探針仍於巴黎的醫學院街的醫學博物館展示)。

最後路易十四終於在1686年11月18日早上七點於凡爾賽宮內,在沒有任何麻醉下接受手術,而且持續了三個小時之久。根據內科御醫的記錄,在整個過程中,路易十四安靜地側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移動或叫聲,只有詢問過一次是否完成手術了,而且還告訴外科醫師不要把他當成國王,要用平常心,當他是個平民一樣開刀。

這段過程在御醫德阿坎的記錄只有半頁,目的在貶抑外科醫師的成就,在那個外科醫師地位不高的時代,精彩描述其手術過程對內科醫師來說是個侮辱。還好費利克斯之後鉅細靡遺將他替國王手術的細節完整地寫了下來,而且有18頁之多,這份手稿在消失多年之後,於2007年現身於國際拍賣會場,拍出了一個不錯的價錢。

為何我要將關將軍的刮骨療毒,與路易十四的肛門瘻管手術做一個類比?道理其實很簡單,在他們所處的年代,接受這樣的治療可說是「玩命」,不僅過程十分疼痛,身心必須承受極大的煎熬,而且術中都有可能因為失血過多死亡,尤其術後沒有抗生素預防感染,我才會認為兩人是如同走鋼索一樣,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雖然兩人表現得一樣英勇。

在他們所處的年代,接受這樣的治療可說是「玩命」,不僅過程十分疼痛,身心必須承受極...
在他們所處的年代,接受這樣的治療可說是「玩命」,不僅過程十分疼痛,身心必須承受極大的煎熬,而且術中都有可能因為失血過多死亡,尤其術後沒有抗生素預防感染。蘇上豪 圖/shutterstock

只可惜兩人接受手術之後,對當時的醫學影響不一樣。在中國並沒有醫術高明的醫師被表揚,或看到有任何曠世醫書寫出來,分享其臨床經驗,我們只看到類似的外科技術,不管是失傳抑或是留在某位醫師的祖傳祕方裡;至於法國的外科醫師則因為治好了國王的隱疾而聲名大噪,連帶使得歐洲有相同病症的人,絡繹不絕到法國來尋求幫助。

另外也因為這手術,讓外科醫師可以在學院派的內科醫師面前抬起頭來,更在國王的資助下成立外科醫師專業訓練的學會,讓其學習與技能的增進,不再那麼土法煉鋼,尤其路易十四之後的繼任者路易十五,更成立了皇家外科醫學會,提高了法國外科醫師的地位與技術,直到法國大革命之後才失去其歐洲領頭羊的地位。

每每看到這種此消彼長的醫學史,心中總是感慨萬千,要是中國人都能抱著樂於分享的精神對待醫學,現在的中醫也不至於無法與西方抗衡,畢竟將「無私」與「炫耀」巧妙融合的特質,是任何一門科學進步的最大助力,敝帚自珍往往是停滯不前罪的罪魁禍首,你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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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創
蘇上豪
醫師公衛

蘇上豪

醫界的說書人。豐沛的創作能量,透過簡短的故事,深入淺出介紹醫學科普散文迄今。就讀醫學院時代,連續獲得國防醫學院「源遠文學獎」1988及1989年小說獎第一名。著有《國姓爺的寶藏》、《開膛史》、《DNA的惡力》、《鐵與血之歌:一場場與死神搏鬥的醫學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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