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1 名人.陳亮恭
【慢漫談老】陳亮恭×梁永斐 當高齡醫學遇上現代藝術,一方題字看見優雅老去的生命美學
這是場關於「變老」的對談,從高齡醫學權威陳亮恭完成《杖藜過橋東》的那些日子談起。原以為在為診間裡的長者尋找轉念之窗,卻在深夜與陶淵明、蘇軾等古人對話的過程中,看見另一種老去的可能——最後被療癒的,竟是自己。因此,書完成後,他走進聲音的現場,透過與主持人對談,將這份體悟送給不同世代的聽眾。「慢漫談老」不是教人怎麼老,而是陪我們提早為未來準備一種心境:在世界不斷失去、失落時,替心留一點慢,也為自己留一處安放。「這五個字,我寫了三天。」《杖藜過橋東》封面上的題字,出自臺灣美術院院士梁永斐之手。為了寫出滿意的「杖藜過橋東」,他反覆讀詩、靜坐冥想,寫滿一地宣紙,只為找到最能承載詩意與生命力的一筆。這場對談,也就從這五個字開始。高齡醫學權威陳亮恭眼中的「杖」,是一位陪伴老人走過歲月的同行者;梁永斐筆下的「杖」,則是陪伴自己創作一生的毛筆。當醫學遇上美學,兩人談的不只是老去,而是如何在人生下半場,找到那個仍願意陪自己繼續向前的人、事與信念。書封上的這幾個字,不只是書名,而是一個作品梁永斐:我一開始其實不知道「杖藜過橋東」出自哪裡,後來去查,才發現這首詩很特別。尤其「藜」這個字,在書法裡並不常見。書法有篆、隸、行、楷、草,隸書是我的專長,有「蠶頭燕尾」的特色,蠶頭有很多變化,燕尾帶來動感,也比較典雅,所以我最後選擇用隸書的筆法,但結構上帶有篆書的端正與對稱。那種筆畫的頓挫,很像人在過橋。這五個字要一看就知道,但又要有生命力。我寫之前反覆看這首詩,也靜坐冥想,寫了三天,寫得滿地都是,最後才選出比較好的字交給編輯團隊。陳亮恭:本來只是請院士題字,沒想到讓您花這麼多精神,更覺得這幾個字放在書封上,不只是書名,而是一個作品。這首詩最打動我的,是它短短四句裡有很多層轉念。真正關鍵在「杖藜扶我過橋東」,拐杖變成一個陪伴者。很多長者會覺得,我老了、要是走不動、需要拐杖,很委屈,很沒有尊嚴。但如果反過來想,不只是拐杖扶我;如果不是我帶著它,它也看不到橋那一端的杏花雨、楊柳風。這就從「我被幫助」變成「我也帶著它經歷美好」。梁永斐:我也在想,為什麼是過橋東,不是過橋西?從佛學來看,東方有東方琉璃光如來,西方是阿彌陀佛世界。往東有光明,也有正向的能量。老人家走不動了,還是往一個有光的方向走,這個意象很重要。如果說人生裡有什麼物件會陪我一輩子,我想就是毛筆,這就是我的「杖」,還要背著墨和碩台,這些東西會跟著我創作,直到不能創作為止。陳亮恭:一路扶持我往前走的,大概還是人,是研究伙伴、工作伙伴。有共同的想法,想理解老化、支援老化、改變社會,對我來說就是一路陪我走的力量。不只從古人看轉念,藝術家作品也能看到心的修煉陳亮恭:我以前所有時間幾乎都是工作,會把假日留一點時間運動,很多書裡的內容,其實是在騎腳踏車時發想出來的。院士從年輕到現在,創作上應該也經歷許多轉變。梁永斐:我把自己的書法創作分成幾個階段。第一個是「書有法」,也就是基本功。要研究書法史、書法家的生命歷程、碑帖,也要臨帖。後來到「書無法」,開始研究線條、媒材、水墨濃淡,甚至破字、解字,把原有結構打破重組,變成新的美學結構。再到「書藝無界」,也就是無法無天,沒有天與地的限制。這不是亂來,而是基本功深了以後,能跳脫框架。我也研究西方藝術,像莫內、米羅、畢卡索、高更,也看趙無極、朱德群、吳冠中如何融合中國水墨和西方藝術。到最後,藝術是從複雜到極簡,一條線也要有節奏及生命力。但很重要的是修心,相由心生。我寫過佛經,超過百萬字,心修煉以後,會變得慈悲、柔軟,沒有比較心,也比較不執著。創作時,我會靜坐冥想;有時放音樂、跳舞。作品不是坐著寫,而是全身在動,如果線條沒有生命力,作品就不好。陳亮恭:所以這種轉變,其實是底蘊的累積,是基本功、生命經驗和心的修煉,慢慢累積出來的。這本書是用古人的故事談轉念,我們應該也可以從現代藝術家的作品或人生中看到這些轉念。即使已經失智,持續創作也能成為一種治療梁永斐:像李奇茂老師,一生非常樂觀。他畫台灣風土人情、夜市、群像,也畫群鷹展翅。晚年即使坐輪椅,只要有人邀請,他能去就一定去,給學生、晚輩很大的鼓勵。金石、篆刻大師吳平老師,一個人來台灣,一生奉獻給這塊土地,他一百歲時還能站起來,搭著人的肩走。兩位老朋友一見面就擁抱,那種走過歲月的感情,不用太多言語。他們對老年生活看得很清楚,也把作品留給台灣。這些藝術家生命裡的堅韌,和他們對生老病死的體悟,跟一般人不一樣,但有些看法又是相通的。陳亮恭:我也想到國畫家鄧雪峰老師,失智後仍然作畫。最早的症狀不是記憶不好,而是沒有畫畫靈感。有一天他又開始畫,畫作裡的書法變得像小孩子練字,透視感也消失了。從失智症研究來看,立體空間和透視感消失,是很典型的失智變化。鄧師母很願意公開這個過程,讓大家理解失智症不是只有記憶不好,也可能以不同方式出現。梁永斐:我看過鄧老師後期的作品,真的很震撼。整個變了,回歸到純樸,線條和顏色都很直接、很熱情。這也提醒我們,藝術治療可以適時導入醫療系統。陳亮恭:創作本身就是很高階的腦部活動。構圖、手眼協調、思考、執行,都需要認知功能。即使已經失智,創作也像一種職能治療,能讓情緒平穩,讓人專注,不會失落在某個場景裡出不來。所以不管是藝術家,或是一般人,只要持續做需要思考與創作的事,對老後都是正向的。老後住在方便的地方,但心裡可以有山林梁永斐:我明年就要退休了,最近也常思考老後要怎麼規畫。很多藝術家退休後想去山上買地,過自給自足的生活,可是我看到一些朋友,地買了、房子蓋了,後來天天去拔草,颱風、淹水都要處理,年紀大,體力不好時,反而很辛苦。我大概會「隱於市,遊鄉間,專注創作,利群生」。住在方便的地方,但心裡可以有山林;有能力時,也繼續服務別人。陳亮恭:很多人準備退休時都有小農夢,想去山林生活。台北市總人口減少,但老年人口比率越來越高,代表年紀大了以後,很多人還是會選擇醫療、照顧資源比較方便的地方。梁永斐:我現在也開始準備幾本存摺。第一是健康存摺,身心靈都要照顧。第二是理財存摺,老本要顧好。第三是老友。另外就是生活能力。我現在會練習打理自己,能做的事盡量自己做,洗衣服、整理生活都要會。人生無常,不能什麼都依賴別人。最後就是認老、服老、樂老,無齡無礙。到最後若能無名、無利、無功德,看淡一切,雲淡風輕,人自然會比較暢快。陳亮恭:很多長者在診間裡,會因為退休、身體衰退、孩子不在身邊,而覺得自己的價值不見了。但人生不同階段有不同角色。如果一直執著於過去最有光芒的自己,會很辛苦。梁永斐:人都會退休,不可能不退休。院長褪下白袍後會不會擔心沒有被需要的感覺?陳亮恭:醫師通常會做比較久,還有研究、教學,不只是臨床工作。人生不能只靠職稱、身分得到認同,到最後還是要回到本我,問自己真正想追求的是什麼。對院士來說,可能是創作與藝術;對我來說,可能是醫學、研究,也包括文學和其他興趣。內容提供:聯合開pod元氣醫聲-慢漫談老節目》更多名人對談文章【陳亮恭×吳若權】「會用數位」不代表「不孤獨」!年輕世代老了,可能比想像更寂寞【陳亮恭×夏韻芬】失去是另一種新的開始,為人生準備一顆「轉念的心」【陳亮恭×蘭萱】提早開始一場心理練習,在失去摯愛的風雨中,幫助自己等到放晴。【陳亮恭×尹乃菁】當代無所適從的「黃昏感」藉古人真實走過的路找到解脫。【陳亮恭×唐湘龍】老人孤單不只是心病健康危害等於一天15根菸【陳亮恭×蕭彤雯】半年看診90次…當老人說身體痛,可能是心在求救【陳亮恭×林書煒】從高齡走進超高齡,身體準備好了,心還停在原地【陳亮恭×陳鳳馨】梅花不提前世繡。不執著舊日綻放,活出此刻的盛開《杖藜過橋東:柳風生暖意、杏雨不濕衣;陳亮恭談以心轉境的適齡漫想》高齡醫學權威陳亮恭在診間看見現代醫學無法企及的失落與孤獨後,穿梭古今,希望透過各種人生故事與感觸,讓讀者感受「轉念」能帶來的影響。線上購書杖藜過橋東: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36484微霞與桑榆:https://www.eslite.com/product/1001115742723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