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5 焦點.杏林.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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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治療室內的蔥抓餅香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介紹放射腫瘤科。一位資深的放射腫瘤科放射治療師以「治療室內的蔥抓餅香」,輕鬆地描述他在病人就醫時的感觸,「鉛門關上,直線加速器開始運作,我們盯著控制室的螢幕看病人獨自躺在裡頭,總會想:他們怕的大概不只是放射線本身,而是那扇門關上之後裡面就只剩自己。所以門打開時,我盡量第一時間走進去跟他們講句話,哪怕只是『今天順利完成喔!』,都好過什麼都不說。」最後語重心長的道出:「醫療現場最容易被低估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人跟人之間那一點點多出來的在乎。」我們也非常感謝放射腫瘤科主任醫師為我們寫出這篇介紹「放射腫瘤科」的醫學常識。放射治療室常年維持二十二度,空調和機器運轉的時候,整個空間總伴隨著一種特殊的低頻嗡鳴,待久了其實會習慣。十七年前剛入行,整天學習位置怎麼調整最精準、輔具怎樣製作對病人最穩定,遇上無法配合治療的病人,就和同事一起想辦法盡力做到最好。身在腫瘤醫學部的醫事放射師這份工作說起來有點難解釋,簡單講就是:病人躺上治療床之後,從擺位、校準到按下治療鍵,都是我們在顧。鉛門關上,直線加速器開始運作,我們盯著控制室的螢幕看病人獨自躺在裡頭。這個畫面看了十七年,但每位病人的每一天、每一次治療,對我們來說都是全新的開始。很多人搞不太清楚醫事放射師在做什麼,甚至以為我們就是「照X光的」。其實不一樣。身在腫瘤醫學部的醫事放射師又被稱為放射治療師,我們不掛聽診器、不開藥,但在放射治療的現場,跟病人身體距離最近的是我們。一般常見療程可能三十幾次,天天報到,有時候我們反而比主治醫師更早察覺病人今天氣色不對,或者嘴角多了一道因為黏膜破損而不敢張大嘴的勉強笑容。不過這些年下來,我慢慢發現一件事:讓病人真正撐過去的,常常不是我們花了多少時間調整治療設備,而是一些很小、根本不會寫進病歷的事情。張婆婆(化名)就是讓我想通這件事的人。張婆婆大概快七十歲,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她的第二輪治療了。很特別的是,她總是非常樂觀地跟我們分享她的生活、她有多忙碌、回去還要去採買。某天做完治療,她從袋子裡掏出用鋁箔紙包著的蔥抓餅,餅還是熱的,麵皮煎得焦焦脆脆。「老師,辛苦了,我們家店裡現做的,趁熱吃!」原來她家就在醫院附近開早餐店,生病了還是天天去顧攤。那段時間,休息室裡最讓人期待的事就是張婆婆的蔥抓餅。打開鋁箔紙,蔥花混著油香整間都聞得到。我們邊吃邊聽她講孫子又考了第幾名、兒子最近學了什麼新菜色,那種幾分鐘的閒聊,說不上有多深刻,可是忙了一個上午之後,真的會覺得被餵飽的不只是胃。她聊完之後走路也比較有精神的樣子,好像那十分鐘的說話時間,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治療。有個週末我跟同事臨時起意,按照她說過的地址跑去找那間店。本來想低調坐下來吃個早餐就好,結果才踏進去,張婆婆手裡的鏟子直接放下來,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笑開。她抓著我的手,轉頭對著裡面喊:「來來來你們看!這就是醫院裡每天幫我治療的老師啦,居然跑來我們店裡了!」旁邊的兒子、孫子、幾個吃早餐的老客人全部轉頭看過來,我一下子還真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可是看到她那樣開心,眼睛亮亮的,我覺得很值得。在醫院裡我們穿白袍、站在鉛門後面,是「放射師」;但在那個油煙繚繞的小店,她是老闆娘,我們是來捧場的客人,沒有誰是病人、誰是醫護的那條線。就是兩邊認識的人互相走動了一趟,那個感覺跟在醫院完全不同。做了十七年,經手過的病人我算不出確切數字。有人順利結業,離開的時候跟我們道謝鞠躬;也有人越來越瘦,某天排程表上名字就消失了,後來才聽說住進了安寧病房。每次鉛門關上,我看著螢幕裡病人躺在那裡的樣子,總會想:他們怕的大概不只是射線本身,而是那扇門關上之後裡面就只剩自己。所以門打開的時候,我盡量第一時間走進去跟他們講句話,哪怕只是「今天順利完成喔!」,都好過什麼都不說。張婆婆的蔥抓餅早就吃完了,她也結束療程回去過日子了。但那陣子的事情一直留在我心裡,偶爾經過那條巷子還是會聞到油蔥香。放射治療是一個很吃科技的領域,機器精密得不得了,可是機器再厲害也不會跟病人聊天。我後來越來越覺得,那些寫不進治療紀錄的東西,一張餅、多走一趟路、記得問一句「今天還好嗎?」,搞不好才是真正幫病人撐過來的力量。十七年,如果要我總結學到了什麼,我大概會這樣說:醫療現場最容易被低估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人跟人之間那一點點多出來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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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是失智症的被害妄想?還是關不住的記憶餘燼?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如何照顧失智病人」,分別由三位不同年紀與專長的作者分享他們的心得。一位藥學實習生由長照體系裡沒人聽見的孤寂,寫出她的看法。一位自稱為「助人工作者」說出對年長病人談健康的幾個關鍵,包括不急著說服、先理解他們的恐懼,用病人熟悉的語言溝通。一位諮商心理師由「失智症精神行為症狀」,分享照顧失智症病人的心得。在失智症的診間或照護現場,我們常會遇到各種令人心碎的行為。當照顧者疲憊不堪地訴說著失智症病人的改變:原本沈穩內斂的人,個性變得暴躁、失去耐心、疑神疑鬼、極度缺乏安全感,不再信任周遭最親近的人,甚至他們可能懷疑配偶有婚外關係,不時覺得被人陷害,或是出現各種不合常理的恐懼,涵蓋了被害妄想、忌妒妄想或被偷妄想等,在臨床上被簡稱為「失智症精神行為症狀」(Behavioral and Psychological Symptoms of Dementia, BPSD)的表現,往往被視為照顧失智症病人的一大考驗。身為心理師,我也曾慣於這套專業邏輯來理解個案,以此協助照顧者更認識失智症與藥物與非藥物治療方法,直到我遇見了這位兒子與他的父親,翻轉了我原先的視角。那是一位在工作與家庭間疲於奔命的兒子。他的失智父親病後陷入嚴重的被害妄想,家中陷入了永恆的黑暗——父親堅持不能開燈,總嚷著開燈會被窗外的人看清楚,家人只能點蠟燭或偷用手電筒。父親的疑心愈演愈烈:出門覺得有人跟蹤、懷疑飯菜被下毒,甚至不斷告誡兒子:「在外要低調,不要亂說話,絕對不要強出頭……」這一切在兒子眼中,是早已被醫師告知為「失智症的精神行為症狀」,他正盤算著下次帶父親回診時,該如何與醫師討論增加藥物劑量,似乎剩下藥物能平息這場混亂。一次偶然,兒子與舊家鄰居巧遇。兒子帶著幾分自嘲,向舊鄰居抱怨起父親那些荒謬的行徑:不准開燈、覺得被監視、擔心家人會莫名其妙被抓走。兒子本以為會得到鄰居的關心,沒想到老鄰居的臉色卻漸漸暗沈了下來,臉上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老鄰居沈默良久,才淡淡地說:「那是真的 ! 你父親還小時,你們家裡有人突然晚上被帶走,就沒回來……之後你們老家門外真的時不時有人站崗,出門也會有人看著登記,每項舉止都被登記下來,那時候,他們一家人活得提心吊膽……」老鄰居沒再多說什麼,但那種沈重的沈默,讓兒子愣在原地。原來那些被視為「被害妄想」的症狀,並非大腦隨機產生的亂碼,而是父親真實經歷過的生命重量,甚至是整個家族裡不敢言說的恐懼經驗。在陪著兒子走過這段失智照顧路途時,我不斷反思:這究竟是典型的「失智症精神行為症狀」,還是因認知衰退而再也關不住的「創傷反應」?我們可以把健康時的大腦認知功能,想像成一道堅固的門。這道門能幫我們將過往的恐懼或陰影,安頓在內心的深處;有些人選擇透過心理諮商來整理這些傷口,也有些人習慣用理智與社會常規,強行將陰影或情緒壓抑下來。然而,當失智症襲來,這道認知功能的「門」壞了,那些從未被整理過的恐懼與創傷,便如同被撥開的餘燼般,重新燃起烈火。最令人心痛的是,對失智者而言,他不僅僅是「想起」過去的恐怖,而是因為辨識時間與現實的能力已經衰退,在失智者破碎的世界裡,他並非是回憶過往,而是正「活在」那個充滿威脅的舊時光裡。藥物治療能帶來生理上的平靜,但唯有理解,能支撐照護者在漫長路途中找到平衡。當我們將這些行為窄化為「疾病」時,便只剩管理與壓制;一旦擴大視野去理解失智者的生命脈絡,心疼便會取代不耐煩。讀懂了那段塵封的生命史,我們才會驚覺:那些所謂的「症狀」與「問題」,其實是一個靈魂在極度不安中,發出的最後求救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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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勸長輩面對健康問題,你的語言用對了嗎?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如何照顧失智病人」,分別由三位不同年紀與專長的作者分享他們的心得。一位藥學實習生由長照體系裡沒人聽見的孤寂,寫出她的看法。一位自稱為「助人工作者」說出對年長病人談健康的幾個關鍵,包括不急著說服、先理解他們的恐懼,用病人熟悉的語言溝通。一位諮商心理師由「失智症精神行為症狀」,分享照顧失智症病人的心得。最近辦公室討論起照顧長輩的困難,同事們輪流分享。有人為了勸長輩去看心臟科,使出渾身解數,最後哭到長輩受不了才勉強去檢查;另一位同事則為有腎臟問題的長輩飲食控制,說到自己心力交瘁。畢竟長輩身體會慢慢衰退,也會伴隨各種慢性病與功能下降,再加上他們一輩子的生命經驗與個性,要在他們生病時順利勸服看診,或邀請他們改變生活習慣,往往非常不容易。一不小心理智線斷掉,情緒上來,反而更影響彼此關係與健康。面對這件事,我也很有感。一開始我真的很難理解:明明身體不舒服,為什麼不去檢查看看?後來我慢慢懂了,對長輩而言,「看醫生」不只是看病。一旦醫師說出診斷,那就是鐵一般的事實,彷彿被宣判自己老了、身體沒用了,離死亡更近一步。理解這層恐懼之後,我換了一種方式。我用她熟悉的「語言」跟她說:「妳這麼愛孩子、這麼負責任。如果妳突然因為這個不明原因走了,我跟弟弟怎麼辦?」老實說,有點情緒勒索。但她聽懂了,後來也願意去做檢查。除了生病,還有老化帶來的照護問題。媽媽兩邊膝蓋退化嚴重,打止痛針與玻尿酸效果有限,要她運動她又說一個人提不起勁、做不了。醫師說若影響生活品質,可能要考慮人工關節,她馬上回:「那我死一死算了。」其實退化性關節炎是高齡常見問題。許多研究指出,適當的肌力訓練、持續運動與體重控制,能減輕疼痛、延緩功能退化。我原本把一堆研究與影片傳給她,想投其所好。結果她一個都沒點開。後來才發現,資訊太多、太專業,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壓力,好像那些看不懂的內容在放大她的無力感。於是我改變策略,把訊息變簡單、變小。請 AI 幫我做成「懶人包」圖卡,一張圖只有一個重點:──坐太久會讓肌肉流失更快。──70 多歲開始重訓仍然有效。──肌肉強一點,關節就能被保護。我每天丟一兩張,不是命令,而是邀請。我會說:「妳看,這個媽媽跟妳情況很像耶!」慢慢地,她願意跟我去上一堂重訓課。雖然她不愛重訓,但後來開始做一些簡單的運動。回頭看,我覺得和長輩談健康有幾個關鍵:第一,不急著說服,先理解他們的恐懼。第二,用他們熟悉的語言溝通,而不是我們習慣的專業語言。第三,把複雜資訊轉成簡單、可消化的圖文。第四,保持彈性,記得他們仍然有選擇權。不要出於好意而變成控制,奪走他們的主體性。我們不是在強迫父母活久一點,而是在邀請他們,好好照顧自己,能陪我們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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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當照護成了制度──長照體系裡,沒人聽見的孤寂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如何照顧失智病人」,分別由三位不同年紀與專長的作者分享他們的心得。一位藥學實習生由長照體系裡沒人聽見的孤寂,寫出她的看法。一位自稱為「助人工作者」說出對年長病人談健康的幾個關鍵,包括不急著說服、先理解他們的恐懼,用病人熟悉的語言溝通。一位諮商心理師由「失智症精神行為症狀」,分享照顧失智症病人的心得。診間門被緩緩推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充滿反差的畫面:一位理著俐落短髮、左耳戴著三個耳骨釘、年紀略長我幾歲的年輕男子,推著輪椅上年過耄耋的阿伯走進來。那一瞬間,我不自覺在心裡替他們編織起一段祖孫情,暗暗感嘆原來現在還有這樣願意陪長輩看診的年輕人。直到男子開口說明自己其實是長照人員,平時主要照顧的是阿伯的女兒,而這次正是因為資訊落差,才發生餵錯藥的情況。診間裡那份原本被我誤認為的溫馨親情,實際上卻映照著高齡社會下,由陌生人交織而成的照護網。阿伯的身體彷彿一張寫滿紅字的成績單:末期腎病前期、心肌梗塞術後、高血脂、糖尿病前期。這張成績單化成了十二種藥物,橫跨三個科別,藥袋層層堆疊,沉甸甸地放在阿伯那雙曾經歷過風浪、如今卻顯得有些無力的腿上。藥師在診間裡專業而耐心,用最直白的語言與長照人員溝通,解釋不同利尿劑各自的作用,提醒水腫時反而要適度補充水分,也從檢驗數值的細節中,點出阿伯在飲食上需要留意的地方。阿伯安靜地聽著,時而點頭、插上幾句話,眼神裡帶著一種明白事理卻又略顯蒼涼的疏離感——這些醫學語言圍繞著他,卻彷彿與他的世界隔了一層距離。直到諮詢結束前,藥師輕聲問了一句:「阿伯,你有沒有什麼問題?」阿伯像是終於輪到自己上場,語氣忽然振奮起來:「有嘞!問題可多了。」接著,他談起二十多年前在上海浦東的往事。那是他意氣風發的年代,身旁有秘書隨行,事業正值高峰,卻在異地突發急性心肌梗塞。他細細描述,當年那間以心臟科聞名的醫學中心,醫師如何面對他那幾乎完全阻塞、連支架都無法放置的血管。診間裡,醫學的效率最終還是委婉地打斷了這段上海往事。這段上海往事被溫和地打斷,藥師叮嚀阿伯要顧好現在的心臟,盡量守住剩下的腎功能,把重心放在如何服藥與日常照護上。阿伯聽完,只是淡淡地、禮貌地應了一聲:「了解。我剛才只是想,或許該把以前的病史說清楚。」那一瞬間,我捕捉到他眼神裡一閃而過的寂寥。目送阿伯被那位長照人員推離診間,我不禁想起自己的家人。家中長輩,有的兒孫繞膝,有的至今仍是孤身一人。我曾向媽媽感嘆,自己雖然不喜歡小孩,也沒有生育的打算,卻在看到單身的姨婆們只能依賴姊妹照顧,甚至等姊妹年老後,身邊只剩看護的景象時,心裡仍會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悲哀。然而媽媽只是平靜地說,就算有了孩子,孩子也會有自己的人生選擇,不一定能陪在身邊,她和爸爸從不期待我和弟弟為了照顧他們而停下腳步。那番話聽得我心裡一陣發酸。我想起小時候,媽媽替我洗澡時,曾半開玩笑地問過:「如果我老了,妳也會這樣幫我洗澡嗎?」當時的我毫不遲疑,大聲回答:「會呀!」媽媽只是笑了笑。而現在的我,卻再也無法如此爽快地給出承諾。隨著年歲增長,才逐漸懂得生活裡那些難以迴避的限制與現實,許多曾以為理所當然的溫柔回應,在長大之後,變得遙不可及。走出診間時,我忽然意識到,在阿伯那段長長的訴說裡,他或許並不期待任何醫學上的解答。他只是希望有人願意聽他說話,看見那副逐漸衰老的身軀裡,仍藏著一個曾在浦東街頭叱吒風雲的靈魂。這份平行於病歷之外的記錄,輕輕觸及了一位老人對尊嚴的渴望,也映照出我們在面對老去與責任時,那份清醒卻無從回應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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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請你把我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師與醫師的老師之間的對話,學成開業的醫師與老師分享他的行醫心得。一篇是醫師分享自己為了一位需要住院接受抗生素靜脈注射的病人,因為家中情況特殊無法住院,而醫師四處請教專家,最後找到有效的口服抗生素治療,成功地幫忙有特殊情況的病人。一篇是這位醫師感性地分享一位家屬對已不在人間的病人的哀思,看得出這位醫師照顧病人的投入。他的老師寫出他對這位學生的全心投入對病人照顧的感動,同時也因為這位學生關心老師的健康使他深感欣慰。「睿宇」是我從他醫學生時代就認識的醫師,他聽到我最近在過馬路時遭到摩托車撞擊受傷以來,一直以電話、電郵給我許多內心的溫馨支持。他說,「你可能以為遠水救不了近火,所以選擇避重就輕,不將詳情告訴遠在美國的小孩,但我在台灣比較近,請你把我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我隨時可以到台北探望老師。」這才發現他與我的長子同一年出生,不覺淚眼盈眶。屈指算來,自己從醫學院畢業已接近一甲子,醫師這行業是很獨特的路,既是醫病的「醫生」,也是教醫學生、病人、家屬與社會大眾的「老師」,而且因為是醫病救命,常常在執業的環境享受到一般職業所沒有的「感激」、「佩服」、「尊敬」的成就感。記得我在美國醫學院服務時,有一次應我過去教過的學生邀請,去他工作的醫院演講。講完以後他請我去參觀他的診所,我驚奇地發現他把我的照片掛在牆上,他告訴我,「當我的病人對我感謝時,我會告訴他們這相片中的老師,應該是他需要感謝的對象。」我記得我在回程的機上,忍不住寫給家父述說當時聽到這醫生所說的話引起的心中震撼,而且還告訴他老人家,我多麽希望這位學生與感激的病人都是台灣人。如今我回來故鄉已快三十年,圓了這個夢,想不到第一次聽到一位學生對我說,「把我當作你自己的孩子」竟使我這般感動。看到他所寫的這兩篇行醫心得,流露出他對病人的關懷與用心,我有說不出的引以為傲,但更讓我感動的是他要我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這樣他才能確定我們可以得到最好的關心與照顧。我相信在台灣有許多像我一樣的老醫師,長時間在美國或其他國家進修之後,為了各種不同的個人原因選擇回台追求自己的理想,而自己的下一代都留在國外,繼續他們的求學、研究或事業。但我們回來台灣這二十多年來,這倒是第一次有年輕的醫師這麼直接地表達對我們這些老醫師對自己的照顧方面的關懷。這幾年來我陪伴了幾位在國外多年而後決定回台的好朋友經歷「老」、「病」、「死」的過程,我也才更了解在人生的最後階段,他們本人、一起回國的配偶、在國外的兒女,對這方面的看法可能會有非常的多樣性。同時,他們的看法由最初的接觸到最後的決定也可能會有非常的不同。這些經驗使我更覺得,「睿宇,謝謝你的要求,我會把你當作我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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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家後的體悟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師與醫師的老師之間的對話,學成開業的醫師與老師分享他的行醫心得。一篇是醫師分享自己為了一位需要住院接受抗生素靜脈注射的病人,因為家中情況特殊無法住院,而醫師四處請教專家,最後找到有效的口服抗生素治療,成功地幫忙有特殊情況的病人。一篇是這位醫師感性地分享一位家屬對已不在人間的病人的哀思,看得出這位醫師照顧病人的投入。他的老師寫出他對這位學生的全心投入對病人照顧的感動,同時也因為這位學生關心老師的健康使他深感欣慰。某天接近中午時分,一位四十九歲的男性病人走進診間,主訴是咳嗽與喉嚨痛。沒有發燒,也沒有喘,聽診沒有明顯異常,喉嚨輕微發紅。這樣的病人在基層診所裡幾乎每天都會遇到,典型的一般感冒,開點藥、提醒多休息、多喝水,大概幾天就會好,就在我準備列印處方簽的時候,他忽然跟我說:「謝謝你那天來家裡看我爸!」我滿臉疑惑,就問了一下他住哪個村,以及他父親的名字。我這才漸漸想起,大約兩個多月前,他曾經來診所,替父親領慢性病的處方藥。當時我多問了幾句,才知道他父親那時常常頭暈、頭痛,但他自己其實也說不太清楚狀況。考量到老人家的症狀反覆,又不太方便出門,我便主動提議,要到他家裡看看爸爸的狀況。後來到他家,問了病人本人才知道他並不是單純的老年眩暈,而是腦膜瘤導致的眩暈。所幸他的女兒帶她去某家醫學中心就診,才檢查出病因,我去看他時,他已經安排近日要接受開刀治療。目前已經開完刀,在家休養,血壓控制得不錯,整體恢復情況也算穩定。也因此,這一次再見面,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輕鬆,忽然他話鋒一轉跟我說:「醫師,我太太……上個禮拜走了。」那一瞬間,我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不是死亡,而是離異,我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靠近他一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了一句:「發生什麼事了?」他看著我,沉默了一下,眼神裡像是壓著什麼東西。「她得了乳癌。」接著,他開始說起這段日子以來,他太太的就醫過程。一開始,只是覺得身體不太舒服,在附近的診所看了幾次;後來症狀沒有改善,又換了幾家。直到最後,才輾轉到了大醫院。但那個時候,幾乎每一位醫師給的答案都一樣——已經太晚了。「她就是一直不想面對『開刀』這件事。」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卻能聽出裡頭藏著的無力與自責。那個「不想」,聽起來很簡單,卻幾乎註定了後面的結局。在描述這段過程時,他的眼眶慢慢泛紅,卻始終沒有掉下眼淚。他刻意坐得很直,語氣盡量保持平穩,彷彿只要一鬆懈,情緒就會潰堤。他努力在我面前表現得堅強,但那份不捨與懊悔,其實怎麼也藏不住。基於關心,我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有小孩嗎?」「有,兩個。」他點點頭,「一個二十七歲,一個二十四歲。」或許是我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立刻補了一句:「我結婚很早,當完兵回來就結婚了。」診間裡又安靜了一下。這樣的年紀,本該是夫妻彼此扶持、一起慢慢變老的階段,卻突然剩下他自己一個人,形單影隻,帶著共同走過大半輩子的回憶,要繼續面對未來的人生。看診結束後,我目送他轉身離去的背影。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清楚、卻說不上來的惆悵感。那不是失去一個伴侶這麼簡單。那是一個人,在人生某個關鍵時刻,失去了一個長年倚靠的位置。在台語裡,對妻子有一個很溫柔、也很貼切的稱呼,叫做「家後」。不是站在前面張揚的位置,而是在身後,默默撐起整個家的存在。直到那天,我才真正體會到這兩個字的精髓。「家後」,不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她一直都在;而是當她不在了,整個家的重心,好像忽然少了一塊,再怎麼站,也站得有點不穩。醫師的工作,常常是在短短幾分鐘內,走進別人的人生片段。有時只是看一個感冒,有時卻意外地,聽見了一整段生命的告別。那天,除了簡單的感冒藥,我沒有再給他任何醫療上的建議,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靜靜地聽,陪他把這段話說完。因為有些傷痛,本來就不是一句話能夠治好的。而我能做的,只是在那一刻,替他把診間的時間放慢一點,讓他知道——在失去「家後」之後,這個世界裡,還有人願意陪他一起,撐過那段最不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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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隔空下鄉的感染科醫師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醫師與醫師的老師之間的對話,學成開業的醫師與老師分享他的行醫心得。一篇是醫師分享自己為了一位需要住院接受抗生素靜脈注射的病人,因為家中情況特殊無法住院,而醫師四處請教專家,最後找到有效的口服抗生素治療,成功地幫忙有特殊情況的病人。一篇是這位醫師感性地分享一位家屬對已不在人間的病人的哀思,看得出這位醫師照顧病人的投入。他的老師寫出他對這位學生的全心投入對病人照顧的感動,同時也因為這位學生關心老師的健康使他深感欣慰。 午後的莿桐,病人不多,陽光穿過診所的玻璃門,空氣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鳥鳴。這與醫學中心那種分秒必爭、叫號聲起伏的喧囂截然不同,是我返鄉後逐漸熟悉的日常。有位年約五十歲女士帶有點倦容,步伐蹣跚地走進診間,坐下來後,她說:「我左腳痛已經ㄧ個星期了!」說完她便捲起了褲管,我立刻注意到,她右小腿脛骨前方有一片約十五公分見方的皮膚明顯紅腫、發熱,邊界模糊,這並不像單純的過敏或碰撞,而是典型的蜂窩性組織炎。若不即時控制,感染可能快速向深層組織擴散。 「這裡按下去會痛嗎?」我輕輕壓了一下患部,能感覺到皮膚異常的熱度。她點了點頭,表示會痛。原本我想勸她轉到醫院住院治療,但一聽到要住院,她立刻搖頭拒絕,希望能先嘗試口服抗生素。考量她的意願,我先開立了較強效的口服抗生素,希望能暫時控制這次的感染。十天過去了,這位女士再次坐在我面前。右小腿原本紅腫的範圍雖然稍微縮小,但整體恢復的速度並不如我預期。這意味著目前口服抗生素的效果有限,血中藥物濃度可能不足以完全壓制感染。接下來,較理想的處置,應該是轉到醫院,改以靜脈注射抗生素繼續治療。「按照目前的狀況,妳需要轉診到大醫院。」我語氣放慢,試著把情況說清楚,「住院接受點滴注射抗生素,藥效會比較快,也比較穩定。」她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醫生,我不行……我不能住院。」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她接著說,家裡還有一個罹患癲癇的兒子,需要她隨時照顧;如果她住院了,家裡就沒有人能替她撐住這件事。診間一時安靜了下來。在理論上,這個臨床情境的答案其實很清楚——住院接受靜脈注射抗生素,才是最安全、也最有效的作法。但坐在我面前的,不只是一個需要抗生素治療的病人,還是一位無法輕易離開家庭角色的母親。那些在教科書裡理所當然的標準解答,在這樣的現實情境下,反而顯得有些突兀。「難道真的沒有其他作法嗎?」我心裡反覆思量著,隨手拿起電話,聯絡過去在醫學中心共事的感染科鄭醫師,請教是否還有其他可行的治療選項。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沒有接通。我大概知道,她此刻可能正忙於門診或查房。放下話筒後,我轉而聯絡另一位陳醫師。她當時正在內科部辦公室處理公務,雖然手邊事情不少,無法立刻給出明確的用藥組合,但在聽完病情與病人的家庭處境後,並沒有敷衍。「這個情況確實有點複雜!」她說:「我現在沒辦法馬上確認最適合的藥物搭配,不過我會幫你查清楚,再回電給你。」這句話,讓我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我請病人在診間外等後,讓專家給我專業建議後,再來開藥。不久後,電話響起。陳醫師將她所查到的資料跟我分享。「如果是這種程度的感染,又確定無法住院,口服藥就必須選得更強。」她說,「可以考慮使用廣效型盤尼西林類的口服抗生素,搭配另一種抗生素以加強對常見致病菌的涵蓋。」我一邊聽,一邊記下藥名,查詢診所與合作藥局現有的藥品,卻發現其中一項藥物並未備齊。我將現有藥物情況回饋後,她研究了一會後,跟我說:「那就用多喜黴素來作為替代選項,但前提是必須密切追蹤。」又過了一會兒,鄭醫師也回電了,她剛從忙碌的門診下診,抽空回我電話,聽完我對病情描述後,隨即從感染的嚴重程度與可能的致病菌角度,逐一分析治療選項。她的建議與陳醫師一致。她說,「這不是教科書上的第一線選擇,但在不能住院的前提下,已經是相對可行、也有足夠覆蓋力的方案。不過一定要密切追蹤。」在兩位專科醫師的意見支持下,我終於整理出這個並非最理想、卻是在現實條件下能站得住腳的治療計畫。這不只是一張藥單,而是一個在風險與可行性之間,小心取得平衡的決定。我請病人回到診間,仔細向她說明接下來的治療調整,也一一交代需要觀察的重點:若紅、腫、熱、痛的範圍有擴大,或出現發燒等症狀,就必須立刻回診,並且要隨時做好住院治療的心理準備。「醫生,謝謝你。」她說這句話時,原本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表情也輕鬆了些,起身離開診間。目送她離去的背影,我想起以前醫學系的老師在上課時給我們的提醒:「你不只是處理疾病的醫師,也必須看見坐在你面前的,是一個背負著家庭責任、難以抽身的『人』。」那些在臨床指引裡理所當然的標準答案,有時在真實世界裡,反而需要被重新思考。治療這個病人的過程,表面上是我獨自在雲林莿桐看一位棘手的蜂窩性組織炎病人,但這個治療計劃卻由ㄧ個臨時組建的醫療團隊所做的。透過幾通電話,串起了彼此的專業與信任,這樣的無形團隊成了我在醫療困境中最重要的後援。這次的團隊中有一位提供協助的感染科鄭醫師,正是土生土長的莿桐人。她雖然沒有在故鄉執業,但透過這次電話諮詢,讓她的專業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了家鄉,照顧到這裡的鄉親。這樣的合作,也許稱不上什麼創新的模式,卻是在現實條件下,一種踏實而另類的返鄉服務。醫療的溫度,有時不在於技術多麼先進,而是在於那些願意多想一步的時刻——在規範之外,為病人找一條可行的治療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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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4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醫學的「弔詭」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習醫行醫的挫折」。一位正接受畢業後不分科住院醫師訓練(PGY)的年輕醫師經過沈思寫出個人的遭遇與看法,而我們也很幸運能有一位資深的精神科醫師對這種事實上不只是初出道年輕醫師才會有的挫折,說出他的看法。「醫學的不確定性」加上病人、家屬情緒的反應的確是醫病雙方與社會都需要深思的課題,如果能夠因為這兩篇文章引起更多的討論,那將是本專欄的期待。讀完王子維醫師的文稿《受傷卻仍選擇善良,是與生俱來的幸福》有一些感觸,略述如下: 首先我想到的是,雖然你柔軟的心給你帶來這麼多困擾,「鐵石心腸」卻不見得會是更好的選擇。「保護自己」,這學校沒有教的功課,的確有其必要,卻常被過度使用。久而久之,醫者越來越冷漠,與病人乃至社會大眾脫節,不再能感知他們的惶惑、恐懼、痛苦。由是而引至醫病關係持續惡化,醫病溝通名存實亡。 但是另一方面,醫病關係還是需要有界限(boundary)的。無止境的關懷、付出,不切實際,也不可能。視病猶親,固是理想,同理同情,更是「人」的本性,也是醫療照護的根基。但是醫者也需要冷靜,需要與有足夠的距離,有迴旋的餘地,盡量不跟著病人與家屬情緒的波動起舞。 由是觀之,醫病關係其實是不能不「弔詭」(paradox)的,我們一方面需要十分的貼近病人,從而「感同身受」,但同時又要「置身事外」,才或許有可能貼近古人所說的「執其兩端(註)」的境界。這樣的「弔詭」,時常讓我想起恩師米樂教授生前教導學生時常說的一句話:「好的治療師必需要能與病人貼近到可以感覺她(他)的一呼一吸,又同時仿佛置身於遙遠的星球。」醫者尤須如是。醫學的「不確定性」也是多年來一直困擾我的另一個「弔詭」。「寒窗十年」,我們真正感受到現代醫學的博大精深,容易以為一切問題都有確切清楚的答案,以為面對「疑難雜症」,我們應能如電視劇裡的怪醫馬丁(Doc Martin)、豪斯医生(House)、最近上演的The Pitt裡的Dr. Robby,及成千盈百各國語言醫療電視劇主角那樣,一眼看出病源,藥到病除,病人豁然而癒。但是實情是,既使我們努力遵循實證醫學原則,熟知種種臨床指引,我們還是常無法確知病因、療法、療效與預後。但是不管有多少把握,我們常不得不做瞬間的決定。這是醫者的承當與負擔,也是壓力的一大來源。 醫學的不確定性,至少有兩個主要的原因。其一是做為現代科學的一部分,醫學永遠只能是開放性的。這開放性意味的是我們的知識、理論、方法會一直持續進步,也就是一直會持續改變,沒有止境。發現「今是昨非」是很令人振奮的(這也正是現代醫學的優勢),但是那也就意味著「明是今非」的存在。但是我們不知道「明是」是什麼樣子,「今非」又「非」在哪裡。在這充滿「不確定」的氛圍裡,我們卻還是要力求明確、精準。如何靈活面對這「兩難」,是醫者時時面對的課題。而這醫學的「不確定性」及其侷限,更常是病人、大眾難以理解、接受的。他們對醫學的期望越高,就越容易相信在這醫學、醫術這麼發達的年代,「只要找對醫師」,什麼疾病都可以克服(這我們也有責任,我們的大眾醫學教育常誇大其詞)。他們(也是我們,沒有人能逃過生老病死)一旦罹病,難免對醫者及醫療體系有過高的期望,引至隨之而來的失望、怨懟,甚或醫療糾紛。 醫學的「不確定性」的另一個主要源頭是醫學一向對個體差異的系統性的忽略。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承認,如果我們細想,十七世紀以降,基礎醫學的發展,完全建基於化約論(reductionism)與機械論(mechanism; mechanistic metaphor),也就是把人當機器來拆解與組合,從而擺脫「生命力」、「陰陽調和」等迷思,而能客觀探究、瞭解生物體各層面的結構與運作。但是要把人當機器,就需要標準化,忽略個體差異。到了二十世紀初,為了檢驗醫療療效所發展出來的種種臨床試驗方法,更是運用統計學來削弱、遮蔽被當成「雜音」的個體差異的影響。職是之故,不論是實證醫學、臨床指引,還是無數的教科書、醫學雜誌,供給給我們的資料、見解,常常只適用於「典型的」(也就是少數的)病人。近年來雖然漸有研究探討年齡、性別、種族、文化、及種種社經因素的重要性,也多以「順便一提」的方式帶過。但是既使撇開這些「特殊考慮」,個體間驚人的差異及其普遍性與必要性(不然的話我們就都成了《美麗新世界》裡的複製人了),也常是一語帶過。如何銜接文獻與臨床的鴻溝,常被當成「藝術」來討論。但是除了要有彈性、有高度觀察能力,勇於機動調適之外,這「藝術」如何定義、展現,我還是無法清楚瞭解。 寫到這裡,再回頭讀王醫師的文章,不能確定以上所想要表達的,是不是切題,或只是我個人的自言自語。不過我越來越相信現代醫學存在許多「弔詭」。這些「弔詭」,我猜不會有標準答案,但不容我逃避、忽略。無視於醫學的(其實也是人生的)許多兩難,工作、生活或許可以比較輕鬆,但也可能因此而喪失色彩。久之醫師變醫「匠」,恐怕也就偏離我們進入這一行業的初心。註:《禮記.中庸》:「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論語》子罕第九,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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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2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受傷卻仍選擇善良,是與生俱來的幸福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習醫行醫的挫折」。一位正接受畢業後不分科住院醫師訓練(PGY)的年輕醫師經過沈思寫出個人的遭遇與看法,而我們也很幸運能有一位資深的精神科醫師對這種事實上不只是初出道年輕醫師才會有的挫折,說出他的看法。「醫學的不確定性」加上病人、家屬情緒的反應的確是醫病雙方與社會都需要深思的課題,如果能夠因為這兩篇文章引起更多的討論,那將是本專欄的期待。「衝突往往源自害怕失去。」2025年6月,是我在內科輪訓的第三個月。還記得一次晚上值班,有一位新病人入院,因為病情複雜,我帶著醫學生做了詳細的問診、理學檢查,事後開了第一輪初步的醫囑後,就與學生詳細討論他的病情直至深夜。沒想到凌晨三點多討論到一半,病人的血氧就開始不穩定,需要緊急的檢查釐清血氧變化的原因,其中一項檢查是動脈血氣體分析以了解病人血液中的氧氣與二氧化碳、酸鹼之間的關係,進而對症下藥。 平常的抽血都是抽靜脈血,會由護理同仁協助;但動脈血需要醫師抽取。因為這位病人年紀大、長期血管狀況不佳,導致血管脆化難以精準定位動脈位置,因此需要反覆嘗試。我在床邊努力時,看著病人先生原本溫和的神情逐漸僵硬,我便知道我將面對與病人之間的第一場災難。 「你剛剛的抽血動作實在是非常不專業,我一個外行人都看得出來不是這樣抽的。請你現在立刻聯絡院長跟你的主治醫師,我要聽到他們同意你的計畫我才會讓你做後面的檢查。」 我向他盡量放慢、慎重地解釋這些檢查的必要性與急迫性,但他已經陷入情緒的泥沼中。「這個已經是老毛病了,連院長都找不出原因,你覺得你是有什麼辦法嗎?」 最終,我請了當日值班的主治醫師上來病房協助解說檢查的必要性,可惜病人先生依然拒絕接下來的任何檢查,並對主治醫師、護理同仁的態度變本加厲。我只能在病歷上解釋我的計畫與中間遇到的問題作結。 隔日早晨與當科主治醫師查房時,病人先生在我面前向主治醫師嚴正表達了自己前一日對我的不滿。我想幫助病人的心,在他口中變成了「凌遲」、「不專業」與「令人失望」。 一直以來我對未來選科的想法就是以興趣為主;生活品質、工作環境等等都是其次。我在猶豫未來要走內科還是我同樣熱愛知識內容的病理科,過往我認為自己是個擅長跟病人溝通、同理病人的人,但經過這件事,我開始想把病理科(不用接觸到病人)改作為我的第一志願。 後來又遇到大大小小類似的事件,路途中遇到的這些挫折,都被我深深地刻在心裡,成為一道道好不了的傷疤。 2026年1月,我到了急診輪訓。有一位病人是肝癌末期合併腦轉移造成意識逐漸不好,這是疾病的自然進程,但家屬認為是中風,我們應該要做緊急的處置。當下有其他性命攸關的病人,整個醫療團隊都在急救,導致這位病人的抽血檢查在我開單後一個小時都還沒有執行。 「先生,我們現在到底在等什麼?這裡是急診欸,我哥病情那麼嚴重你怎麼可以把他放在那邊,你們到底有沒有想要處理?」病人的弟弟終於受不了,衝進診間將我圍在診間位子上大聲質問,並作勢要攻擊。 我旁邊的主治醫師請了保全戒護,並跟我講了很多面對這樣的病人要如何保護自己、他說的話有多過分。 在那過後即便不情願,我還是得去探視病人,那位弟弟跟我道了歉,說他當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心急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是我我也會緊張,沒事的。我知道他的病情變化地很快速,所以我們也盡量在追檢驗結果,事實上我跟你一樣急,我也很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是我幫得上忙的。」後來我說了很多,慢慢跟他們解釋病情,他們很感謝我,說了好多次不好意思造成我們的困擾。雖然話是這樣說,但我其實這樣說完之後覺得自己有點窩囊——這些好像都不是我的主動「選擇」,而是我給我自己的唯一的路。我想要善良,但我希望這份善良是出自我的主動選擇,而不是我不得已而為之的責任。每次跟同事、朋友聊到這個,大家都勸我要學會保護自己,不可以再讓自己這麼容易被欺負。但我發現,我總是學不會。在急診,也有很多身心科的病人與相關問題。我理解在急診,這些問題因為通常不會危及性命,往往順序都會放到後面,也不是急診科的主要學習目標。或許很多焦慮發作的狀況給予藥物就可以緩解,但只要不影響其他事情,就想試試看是否能透過我的聆聽、陪伴與話語,少給顆藥就讓他舒服一些。碰到不想留下來接受治療的病人時,在他們的拒絕中,我往往看到的是不安、恐懼與逃避,因此我都會儘量握著他們的手,把他們當成我的家人一樣,站在家人的立場給他們建議,也因為這樣留下了不少病人。我就是會忍不住想用盡全身心擁抱這些陌生的人、熟悉的情緒。 我發現,或許不是我學不會保護自己,而是心底深處沒有動力想學。這些事情確實都是對我的傷害,但也或許,我該為自己還會因為這些受傷感到光榮。我的心在經過了種種打磨,仍然保持著一塊柔軟。我沒有因此失去愛人的能力。 或許我的那些「無法選擇」,就是反應我心底最深處,那股不害怕受傷、甚至期待能做到只有我願意做的事情的叛逆。會受傷、會痛,但我深切感受到,痛與快樂是可以並存的。我如果選擇了病理科,或許我會少很多痛苦,但也同時少了很多只有我想做且能做的事,更少了我存在的意義。或許這也是一種自私,但我想要因為我,讓一些事情不一樣。我想透過我的話語安慰、透過我的陪伴溫暖。或許在迷霧般的人生叢林中,我們需要的不是瞇上眼向外聚焦,而是閉上眼,誠心聆聽自己的內心。答案其實一直都很顯而易見,只是我不願意接受、直面心底最深處的渴望。或許,當我們想盡辦法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受傷的同時,反而越敏感、越容易受傷。我們豎起的刺,同時也會刺傷自己。有時我們追求的「選擇權」,只是虛無飄渺、忽略自己本質的表象。「人死之前都是活著的。」或許我們的生命就像隕石,落葉歸根以前,都需要熾燄淬煉。經過的考驗倒不是成為我的「榮譽勛章」,只是我必走之路、必到之處的途中,留下的斑駁痕跡。 「受傷卻仍選擇善良,是與生俱來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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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1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聽見世界的溫度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不同醫療團隊成員對病人照護的心得分享」。一位藥師細膩地敘述在門診跟診之後,發現藥師不只是提供用藥知識,更是陪伴病人面對疾病、走過心理轉折的重要角色。一位具有護理師背景的助聽器驗配師分享她如何幫忙聽力障礙的病人透過助聽器找回他們的自信與人生樂趣。我曾是一名護理師,在醫學中心工作了10年,20年前因緣際會轉換工作跑道——助聽器驗配工作。藉由服務與聊天過程,我與許多聽損長輩和各行各業顧客,有了生命連結。除了助聽器例行的討論、檢查與服務外,有更多時候,是分享他們每個人的生命故事。他們除了首次會面會告訴我聽損如何影響他們的社交和心情外,有更多時候,他們會如朋友般地來探訪我或打電話給我,分享他個人最近生活上有趣的點點滴滴或計畫。這使我多了許多朋友、拓展了我對世界有更多的認識,也幫助我自己找到服務顧客上的定位:因此我很樂意去瞭解每個顧客在選擇助聽器上的想法,更願意跳脫商業利益考量,去為他們找到最佳佩戴方案來改善生活品質。王媽媽由女兒陪同前來,表情看得出是被強迫過來的,因是女兒主管介紹的所以勉強配合。這幾年因聽力差都習慣手寫溝通,她表示聽不好也覺得累,家人也很少和她說話且周遭朋友都戴得不理想,又加上年齡大,所以覺得沒必要,只要少出門就好了。「沒關係,我理解」我靠著她耳朵說 ,我們來試試看能不能解決妳和家人的困擾。做完聽力檢查後我選好適合的機型幫她戴上,女兒輕聲叫她:「媽,妳有聽到嗎?」王媽媽震了一下,抬起頭往後看了一下整個眼神亮了起來,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但她還是堅持說沒戴也是聽得到。女兒回她:平常我必須扯喉嚨大聲叫,現在我是輕聲說你就能回應,差別在我不用那麼累了!」王媽媽默認了沒回應。請女兒陪同媽媽到樓下大馬路走走感受一下環境聲音。上來後王媽媽說她感受到車子靠近的聲音,這時才說出自己曾在路上被靠近的摩托車嚇到跌倒,女兒心疼的說:「媽 ,這錢不能省,醫藥費都比助聽器貴而且還受苦;」女兒的這句話卸下了王媽媽的心防,我也鼓勵地說戴助聽器是為自己也是為家人好。戴上助聽器離開辦公室前,王媽媽開心地對我說:「涂小姐,謝謝妳的耐心,我會慢慢調整適應這樣才能讓我的生活變彩色的。」戴上助聽器的後續步驟也非常重要,定期的追蹤檢查、適時的調整和保養都是需要的。助聽器驗配師的角色不只是助聽器,了解使用者的心理層面更重要。每當看到客人帶著愉悅的心情來保養耳機,也可開心聊天時,我的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許多長輩不是不願意而是沒找到讓她有安全感的出口,只要願意去傾聽並了解,他們是願意接受的!聲音重新回到她的世界,看到從憂鬱神情轉換成快樂的那瞬間,深深感覺到我不是只在調整助聽器,而是在替一個人打開和家人和生活還有愛之間的門。很多人的認知就是沒聽到而已盡量不和人講話就好了,這真的是個錯誤的觀念。海倫凱勒曾說過:「看不到與事物隔絕,聽不到是與人的情感隔絕。」 可見「聽」是多麼的重要!有位客人抱怨兒子嫌棄她很臭,讓她的心很受傷難過了一陣子,情緒低落很久兒子覺得不太對勁逼問之下才知問題在哪,原來當時兒子是關心地對媽媽說妳很瘦,誤解就這樣產生了,還好媽媽願意說出來不然真的會心痛很久。在這高齡化時代聽力障礙造成失智比率高,社會成本也相對增加,聽力問題真不容忽視。我明白自己調整的不只是分貝和音頻,而是改變一個人與社會連結的生命與生活,秉著對工作的熱忱,這是我快樂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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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9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你講得輕鬆,我聽了很緊張」——第一次跟診藥師門診的觀察與感動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不同醫療團隊成員對病人照護的心得分享」。一位藥師細膩地敘述在門診跟診之後,發現藥師不只是提供用藥知識,更是陪伴病人面對疾病、走過心理轉折的重要角色。一位具有護理師背景的助聽器驗配師分享她如何幫忙聽力障礙的病人透過助聽器找回他們的自信與人生樂趣。這是我第一次跟診藥師門診。午后的診間安靜而溫暖,我正站在角落,一邊聽藥師與營養師交接業務,一邊觀察著即將來到的病人。就在這時,一位身穿黑衣、頭髮花白的北北默默走進門診,坐了下來。他安靜地坐著,沒說話,只是低頭翻看手中的單子。眉頭緊鎖,手指微微顫抖,那種不安的情緒,幾乎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北北,最近還好嗎?」藥師回到位子上,語氣輕柔地問。北北沒有立刻回答,等第二次喚他,他才低聲說:「看到這張單子,就很擔心……」藥師點開電腦上的檢驗數據:「我就知道,最近腎功能有下降比較多。郭醫師有跟你說什麼嗎?」北北還是低著頭,看著手上的報告,不發一語。藥師繼續說:「如果腎功能繼續惡化,就要開始準備了。雖然現在還沒事,但如果感冒或吃到消炎止痛藥,可能會惡化得很快。你現在的情況還算穩定,還可以選擇透析的方式,所以醫師會先給你這張單子,讓你提早了解準備。」「什麼情況下會惡化?」北北急切地問,語氣中藏不住的緊張。藥師耐心解釋:「像是水分排不出去,或者血紅素下降。有些人會沒食慾、很疲倦……每個人狀況不一樣。你現在還有尿嗎?有500到1000c.c.嗎?」「有。」北北點點頭。「那就好,先不用太擔心。」「可是……看到這張單子,還是……很緊張。」北北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壓抑著什麼情緒。藥師點點頭,輕聲回應:「我知道你原本就有心理準備,但真正拿到這張單子,還是會有壓力對吧?」北北勉強笑了一下:「有啦,你都講得很輕鬆,但我就聽得很緊張……」這段對話深深觸動了我。我原本正在做記錄的筆停了下來,感受到一種很深的無力與悲傷。這不是一場例行性的用藥衛教,而是一場關於老病、關於未來的深層溝通。北北看似平靜,內心卻是千迴百轉。他不是不懂,不是不配合,而是知道得越多,反而越難坦然。接下來的諮詢內容非常細緻。藥師詢問他體重、水腫、利尿劑使用、水分攝取情況與飲食內容,北北一一如實回答。他是一位有高度病識感、願意配合治療的病人,但我看得出來,這份認真背後,也是一種孤獨的承擔。當談到聽力退化與助聽器時,北北露出一點防衛:「不想裝啦,有效嗎?」藥師依然溫和:「有效的。裝是為了幫助你跟人溝通,不然久了會越來越聽不懂。現在還能適應,以後更老反而不容易戴了。」北北靜默了一下,最後說:「下個月十二號,我帶我老婆一起來……錢是她在管的啦!」那是一句淡淡的回應,卻讓我感受到他其實還是願意試試,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一些陪伴。離開診間時,我還在回想這場對話的每一個細節。這次跟診,讓我看到藥師不只是提供用藥知識,更是陪伴病人面對疾病、走過心理轉折的重要角色。他們的語氣、節奏、用詞,無一不是在傳遞一種「你不是一個人」的訊息。我想,也許這就是「全人照護」的真正意義——看見疾病背後的人,看見恐懼中的勇氣。希望北北的病情能穩住,不必真的走到洗腎那一步。而我,會記住今天這堂無聲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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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藥師的腳步,帶我看見生命的力量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當在群組中看到光復醫療站正在招募醫護人員時,心裡想著:「這就是我想去的地方。」詢問同仁後得到的回覆卻是「名額已滿」,而且沒有招募藥師。心裡有點失落與擔心——沒有藥師進駐的醫療站,要怎麼工作下去?應該會很辛苦吧。我默默祈禱著光復的鄉親們都能平安、順利度過難關。幾天後,終於看到藥師的招募訊息。在院內藥師人力吃緊的情況下,大家仍願意安排自己可以的時間前往協助。即便如此,醫療站的藥事人力仍然不足;好在有實習藥學生願意一同前往,我想這對他們而言,這不只是服務,更是一堂生命與人文的深刻教育。一早天還未亮,我踏進協力一樓的集合處。夥伴們臉上看不見倦容,精神奕奕,讓我更有力量迎接一天的挑戰。一路上領隊講述著前幾天的經驗與注意事項,途中看到許多熱情的志工陸續上車——有要協助清掃的「鏟子超人」,也有和我們一樣的醫療志工團隊。大家的目標和方向一致,前往光復。雖然事前已經聽聞光復的情形,真正到達光復火車站看到滿滿的人,心裡還是很震撼與感動,我可以感受到同行者和我有一樣的心情,彼此支持、加油並感謝著對方。到達位於糖廠的醫療站後,便立刻投入工作,其實還忙碌的。藥局是醫療流程的最後一站,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間。從辨識手寫處方、與醫師溝通可用藥品、手寫藥袋、找藥、到衛教病人。因現場藥品有限,我們能提供的多半是急性與短期治療用藥;感謝疫情與科技讓遠距醫療發展得更成熟,透過與醫院連線,讓我們可以更全面的照顧民眾的慢性病及各類病況,提供更完整的藥品與用藥照護。現場各式各樣的突發與意料外的醫療及領藥狀況,考驗著我們的應變能力與經驗。花了一些時間我們才順利調整好動線。所幸有實習藥學生、PGY藥師,以及慈大醫學系與藥學系學生的協助,更重要的是是醫療團隊中,各職類之間不分彼此的合作與支持,讓我可以安穩的站在那裡,盡自己的力量。在這幾天的醫療站中,看著各樣來就診的民眾,有許多的看見與學習,身體雖然感受到疲憊,但心裡卻是滿滿的。這裡有許多鄉親沒了家具與家園,更不用說是藥品與健保卡。有鄉親因為沒了交通工具,為了看診、領藥花了一小時的路程走到醫療站。有人為了清理自己或他人的家園,沒注意傷口都已嚴重感染。許多志工超人及救災人員帶著大大小小的外傷,以及在天氣炎熱的環境下工作而熱衰竭,也有從外地來救災的大哥胰島素用完了。看見大家在這樣的情況下,仍願意為了照顧自己身體的不適而來到醫療站,我的內心充滿著感謝與感動。謝謝他們沒有放棄;謝謝他們願意相信我們,把健康交到我們手裡。他們讓我看見,即使在失去了親愛的家人以及溫暖的家園的傷痛下,他們仍然努力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想好好生活下去——那需要多大的勇氣,是多麼堅韌而勇敢的生命力,這是我們無法輕易想像的。就如薩提爾女士所相信的「在生命裂縫中,總會有一道光」,這道光,是每一位光復鄉親、志工、救災人員所凝聚並散發的。謝謝所有帶給我力量與感動的人,期望我們彼此都能在生命的裂縫中,看見那道光芒,並一起向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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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在泥濘裡學會慈悲,在行動中找到方向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在一次難得的機會中,我與花蓮慈濟醫院團隊一同前往光復醫療站支援。雖然只有短短一天,卻讓我深刻體會到一句話——「慈悲,不只是同情,而是行動。」一、踏入災區:從泥濘中看見堅韌當我們的火車緩緩駛入光復,窗外一片被泥濘覆蓋的農田映入眼簾,連鐵軌縫隙間都積著厚厚泥層;下車後潮濕混雜灰塵的空氣撲面而來,卻被志工們忙碌的身影與飽滿的希望氣息迅速取代。走出車站,廣場上早已聚集許多穿著雨鞋、渾身泥土的「鏟子超人」,支援帳篷與餐車排列整齊,人潮擁擠得幾乎水泄不通。即使天氣悶熱、陽光炙烈,每一個人仍帶著堅定的神情準備投入救災。那一刻,我終於理解,慈悲是一雙願意踏入泥濘的腳,是一雙願意伸出的手,是即使汗流浹背也不退縮的背影。二、災後最美的風景:人與人之間的互助步行至車站外,我看見慈濟基金會服務中心的師兄師姐們。熟悉的藍天白雲制服彷彿給了我一份安定感,在陌生又混亂的災區裡像是一處心靈的歸宿。他們熱情招呼、分送水與運動飲料給剛抵達的志工,臉上的笑容充滿力量。途中,一位其他團體的熱心志工遞給我一袋物資,袋子上貼著「謝謝最有愛、勇敢的鏟子超人」。雖然身處災區,眼前卻像一場充滿溫度的盛會。那一刻,我明白:災後最美的風景,不是乾淨的街道,而是互助的手、溫暖的笑容與不求回報的善意。三、醫療站的一天:教與學的交織醫療站設在光復糖廠附近,設備簡單,只能提供傷口處理、止痛藥、慢性病藥物領取等基本照護。儘管資源有限,每位醫師、護理師、藥師、物理治療師與志工都盡己所能,用心照顧每一位民眾。我主要負責填寫藥袋封面,將醫師手寫的醫囑清楚抄寫在藥袋上。對仍未進入臨床的學弟妹來說,這些縮寫和藥物是一項挑戰。我與同學協助他們理解內容;若有疑問,就向葉光庭醫師或藥師學長姊請教。在這樣的互動中,我學到的不僅是藥物,更是醫囑背後的原因、症狀與治療的連結。醫療站的民眾來自兩群人:滿身泥濘、因中暑或受傷而求助的鏟子超人以及整理家園受傷、或前來領慢性病藥的當地居民。每個人都有故事,而每個故事都帶著堅毅。在現場,我最受感動的是同行的醫師與醫療同仁——葉光庭醫師剛值完班仍毅然投入;陳英和院長不斷穿梭協助;每位醫護與學生都默默付出,用自己的專業與雙手貢獻力量。這是「慈悲喜捨無所求地付出」的真諦——沒有人是為了被看見而來,而是因為「有人需要幫忙」,所以我們就在這裡。就是這樣單純又堅定的心念。四、災難之中,看見愛的力量一天的支援中,有位手指被割傷的鏟子超人讓我印象深刻。他是台北的餐廳廚師,即便傷口疼痛、麻醉刺入指尖時痛得皺眉,他仍笑著與我們分享這幾天在光復的經歷。他一邊關心傷口,一邊說想趕緊回去繼續幫忙。我在他的眼裡看見了:勇氣、熱忱,以及在疼痛中仍願意付出的力量。回程途中,我從接駁車窗看見居民與志工持續清理街道;抵達車站時,看見貨車上滿滿的鏟子超人,臉上雖滿是疲憊,眼神卻閃爍光芒。在火車上,路邊一位機車騎士向滿車志工比讚,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災難會摧毀土地,但摧不毀的是彼此扶持的力量。在黑暗裡,人與人之間的善良,就是照亮希望的光。五、在給予中學會謙卑,在服務中找到初心這次的支援經驗,讓我深刻地理解「慈悲喜捨」的真義——不是在舞台中央被看見,而是在最需要的地方默默付出。每位付出的身影、每個堅持到最後的動作,都讓我反思成為醫者的初心。尤其是那位手指受傷的超人,讓我明白:真正的勇敢,不是沒有痛,而是在痛中仍選擇幫助別人。六、行醫的起點:做中學、學中覺、覺中做我想以一句話作為自己的指引: 「做中學,學中覺,覺中做。」未來的行醫路,我希望能:.在做中學:透過照顧病人累積專業與經驗.在學中覺:反思自己的態度、理解病人的心.在覺中做:把每一次反思化為更好的行動光復醫療站的一天,不只是一次支援,更是一堂人生課。它提醒我:醫療的意義,不僅是治療身體的傷,更是用心與行動去照亮他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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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成為「超人」的路上:追隨父親的腳步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隨著樺加沙颱風的到來,9/22晚上的我,去買了些乾糧後,就趕回宿舍,準備面對明天的颱風。殊不知,這個颱風,將徹底改寫許多人的人生。隔天直到了晚上,風雨才漸漸變小,我跟室友們幾個人就一起吃著晚餐,一邊準備明天去醫院實習要準備的資料,而這一天也就平平安安的過去了。然而,對於花蓮縣光復鄉的民眾,惡夢才剛開始。隔天早上,在社群媒體上,河水衝斷路橋的影片,不斷重播著。而這時,有一群人,正在準備整理著自己的行李,出發前往光復幫忙。他們是老師、醫師、律師、工程師,他們是理髮師、裁縫師、廚師,他們是便當店老闆,餐廳的服務生,甜點店的師傅,菜市場的老闆;他們來自全台各地,有老、有少,有男生有女生,他們是如此的不一樣,卻又是如此的一樣,他們都是願意拿出自己的時間、金錢、心力來幫助光復的超人們。而想當然的,花蓮慈濟醫院,也可是沒閒著。在災害發生的第一時間,醫院立即成立災害應變中心,派出醫療團隊,設立醫療站,而基金會也派出志工隊,幫助災後的清潔與重建。身為實習中的醫學生,再加上自己從小也在花蓮長大,總覺得自己得做出什麼,不能事不關己。因此,當教學部開出了光復醫療站的醫學生名額,我馬上報名,希望能為光復的民眾做些什麼。出隊的那一天,一大早,在醫院集合的時候,我有點被嚇到了。慈濟的號召能力雖然早有耳聞,但看著放棄自己休假時間的各個醫師、護理師、物治師、藥師,行政同仁,全部齊聚一堂,場面只能用震撼二字形容。頓時,自己內心是相當感動的,也很高興能成為其中的一分子。而院長當天也特別來現場,給予出隊的每一個人鼓勵以及祝福,讓出發的每個人,心裡又多了一點幹勁與動力。一路上,隨著火車逐漸接近光復車站,窗外的風景也是開始出現變化。整個世界彷彿鋪上了一層沙,就連鐵軌之間的枕木都被泥沙所蓋住了。到了醫療站,雖然災害才剛發生不到一個禮拜,光復糖廠內,已經設立了一個完善的醫療站,雖然不像醫院一樣,擁有MRI,CT等精密儀器;但整個醫療站已規劃完整的動線,將醫療站劃分成好幾個區域,包括掛號區,病患的候診區,內外中醫兒科的看診區,整個動線十分井然有序,展現了慈濟設立醫療站的豐富經驗。然而,身為醫學生,一開始的我,只能用毫無頭緒來形容。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比我們專業的醫護人員,大家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各司其職,而身為醫學生的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大家,自己好比無頭蒼蠅似的,不知所措。這時,我想到實習前,母親曾經叮嚀我「用心觀察,動手去做」其實,只要仔細細心觀察,還是有許多事情需要幫忙,而由我們來完成這些事情,就能替醫護人員節省許多寶貴的時間,讓他們能專心服務有需要的人們。漸漸地,我也找到了許多可以幫忙的事情,像是整理藥品,幫助領藥的居民快速找到自己的藥品;幫助昏迷的病人量測血壓,給病患補充水分,幫忙推病人,甚至到最後幫病人擦藥,包紮傷口。其實,醫學生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幫忙動手做的,而同時,身為學生,這也是非常寶貴的學習機會,能第一手觀察醫療站以及人員如何運作,互相配合,也是相當可貴的經驗,如同上人所說的「做中學,學中覺」。在醫療站一整天下來,遇到的人們五花八門,有要來領藥的居民,有腳被雨鞋磨出水泡的鏟子超人,但令我印象深刻的,卻是接下來進來的個案。「有傷患來了唷!大家注意一下!」這句話,對當天的我們來說,已經是相當熟悉了。那天,由於天氣炎熱,已經有好幾名鏟子超人因為體力不支而來到我們醫療站了,而這正是其中一個案例。那時候,這位大哥進來的時候,已經是被同行的人用輪椅推進來的,連話都講不太出來了,大家趕緊七手八腳的幫他量血壓,打點滴,幫他補充水分。然而,因為現場沒有點滴架,此時,身旁的護理師靈光一閃,將點滴袋利用繩子,綁在醫療站內的柱子上。看著點滴一滴一滴的低落,讓我不禁想到了曾經看過一張父親參加人醫會義診,與一個微笑的小女孩跟一棵香蕉樹的合照。在將近二十年前的印尼日惹,發生了規模六點三的大地震,甚至伴隨著火山的爆發,而慈濟也隨即派出救難隊展開救援。父親身為小兒科醫師,也自告奮用的前往支援。那時,災情也是相當嚴重,醫療器材匱乏的情況下,當時的他,為了幫小嬰兒穩定病情,情急之下將點滴袋綁在香蕉樹上,成功的保住了小女孩的生命。此時的我,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靜靜的喝著我手中的運動飲料補充水分,傳訊息跟自己的家人報平安的大哥,心裡想著,也許,也有那麼一點點的,追隨了父親的腳步了。我想,這就是慈濟精神,最純真的呈現吧。將付出、利他的大愛精神,不僅是用言教,更是用身教的方式傳承下來,也希望如果父親能看到這一幕,也許能替我感到一點驕傲。最後,我想要感謝所有願意伸出援手的人,不管你們是出錢、出力,甚至是一句簡單的「光復加油!」,都對大家提供了繼續的動力。能夠助人最快樂,有能力付出最有福。讓我感動的地方,就是有這麼多人用自己的方式幫助光復,也在各位身上看到了所有來幫助光復的人的身影,也想跟大家說,不管你們選擇用什麼方式,你們都是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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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在泥水之中站穩:一場來自光復的住診教學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九月底的花蓮,樺加沙颱風帶來的豪雨讓光復鄉瞬間成為泥海。我在秋鳳專師的鼓勵下報名前往第三醫療站。當天的景象,如今回想仍歷歷在目:洪水退了,但泥與傷痕留了下來,天雖剛放晴,天空的那一點亮光卻照不進災民心裡的陰影,整條馬路像是戰場,民宅牆壁上還殘留著大水沖刷的痕跡,災民與鏟子超人們在泥濘中來回奔走,志工們一趟又一趟搬著物資,而我們的醫療三站,就設立在滿地泥沙與汽車殘骸的停車場。那是一個看似混亂,卻讓我重新理解「醫者」二字的地方。正式在這樣的現場,我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 ACGME 六大核心能力 的真正重量。一、Patient Care:在有限資源中做出對病人最好的選擇那天在第三醫療站,最常見的是外傷、感染與熱衰竭,場地僅有兩頂帳篷三張桌子,旁邊是山貓怪手在挖掘,設備有限、空間狹窄,我們得在簡陋的桌面上完成清創、縫合與包紮,器械沒有平常用得順手,光線也不理想,但病人的需求不會因此暫停。一位被鋼釘刺進腳底的大哥被EMT抬進醫療站要接受拔除及縫合,將桌板作為手術台,塑膠椅當作器械盤,手機手電筒是無影燈,儘管簡陋,但在有限的資源中,提供最有效的照護,讓病人知道「我們一直在這裡,是他們最堅強的後盾」。醫療不只是把傷口處理好,而是在混亂中,成為病人可以依靠的力量。這是六大核心能力裡,最原始也最重要的一項。二、Medical Knowledge:知識在災難中才真正被驗證災區患者來源複雜,有外傷、有慢性病、有感染,也有因中斷治療而急性惡化的個案,所有的判斷都要更快、更精準,因為每個人都在等,很難有時間慢慢思考;災難醫學、傷口處理、感染控制、公衛應變……平時看似「加分題」的能力,在現場全部變成「必考題」。身為剛起步的臨床小白,我感受到相當的壓力,但同時也感受到知識在真正被使用時的重量。我心裡默默提醒自己,唸了六年的書不是為了背誦,而是在最艱難的時刻下,守住一個人。三、Interpersonal & Communication Skills:混亂中更要清楚的溝通平時在院內,我們講話有節奏、有時間鋪陳、建立關係;但在災區,同時有醫師、EMT、護理師、志工,各自忙碌、彼此交錯,每一句話都像是大聯盟的投手投出的四縫線直球,又快又準。而面對居民,我們的語氣必須不一樣:更溫柔、更慢、更堅定。因為他們熟悉的家園被水沖走,他們無處安放的不安,是從內心深處源源不絕地湧現出來。在那樣的情境下,溝通能力不再是技巧,而是讓人覺得「我沒有被丟下」的力量。四、Professionalism:白袍穿不穿,都要站成醫師的樣子災後的居民,每位都帶著難以言說的疲憊,有的屋子被毀、有的牲畜被沖走、有的人連換洗衣物都沒有。那天醫療站來了個阿伯,天氣太過悶熱,臉上傷口的紗布濕了又換,換了又濕,他每次都說:「醫師,我要趕快回去清理了。」,但話才說完,他又立刻合掌:「感恩餒,感恩你們來這裡。」我那時心裡揪了一下,明明他才是最辛苦的人,卻還用感恩回應我們。那一刻我理解到:「專業精神」不是白袍,而是「我在這裡陪你」的心意,是即使環境再艱困,也不失耐心、不失善念。這份穩定,比止痛藥更能治癒人。五、Systems-Based Practice:醫師不只屬於醫院,而屬於整個社會那天,我看到一個真正的「醫療系統」如何運作:消防送病人、志工協助分流、行政姊姊整理名單、醫療人員開立處置。沒有誰是主角,沒有一個環節可缺席。那天,我不僅僅是一位醫師,更像是一位「有醫療技能的志工」,醫師身為整個社會醫療網路中的一環,在社會最有需要的地方,走出醫院,走入人群,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六、Practice-Based Learning:把經驗化成下一次的能力回到醫院後,我一直在回想:「我是不是能多衛教一點?」、「無菌流程是不是可以做得更確實?」 「在混亂的環境,能不能讓病人感到更安心?」這不只是反省,也是成長。正如 5R 的最後一個R—— Reconstructing:反思是為了重建,而重建是為了讓下一次更好。未來我希望能把這次的經驗分享給更多同儕、學弟妹,也希望自己能繼續接受災難醫學與急重症的訓練。因為下一次災難何時到來沒有人知道,但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準備得更好。在光復的泥濘裡,我看見了醫療最原始的樣子。它不是機器、不是抽血報告、不是病歷,而是一個人遇見另一個人:在無助中被瞭解、在恐懼中被陪伴、在混亂中被守護。ACGME 的六大核心能力,在那裡不再只是住院醫師的訓練標準,而是我們在泥濘中站得住的六墩基石。這次光復鄉的醫療站,不只是一次出勤,更是對自己的提醒:醫者是一份天職,而天職需要悲心、智慧、以及不退縮的行動。而我會帶著這份啟發,繼續在走在成為更的醫師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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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醫學生在光復風災的Kolb經驗學習循環與全人成長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前言在光復風災的嚴峻考驗下,一群醫學生深入災區,展開了一場不一樣的實習。這不僅是一次專業技能的磨練,更是一場深刻的情感洗禮與人文關懷的實踐。透過親身參與災難救援,醫學生們從「做中學」,將課堂知識轉化為實際行動,並在反思與概念化中,重塑了對醫學的理解與對生命的尊重。本文將深入探討這場實習如何運用Kolb經驗學習循環的原理,引導醫學生經歷具體經驗、反思觀察、抽象概念化,並積極實驗,從而對其專業技能、情感素養及未來職業生涯產生深遠的影響。設計學習目標與實習過程:Kolb經驗學習循環的實踐本次光復風災實習的設計,目的在提供醫學生一個真實且複雜的學習場域,使其能在具體經驗中學習、反思,並將所學應用於未來。我們依循Kolb經驗學習循環(Experiential Learning Cycle)的四大階段,規劃了學習目標與實施流程:第一階段:具體經驗 (Concrete Experience)——實習任務在實習開始之前,我們與醫學生進行了詳細的溝通,明確了本次實習的核心學習目標,這些目標不僅是技能導向,更強調在真實災難情境下的應用與整合:1.傷患評估與臨床處置:學生需學會如何有效地評估災區傷患的情況(例如:創傷、慢性病惡化、熱中暑等),並根據有限資源和病情輕重緩急進行優先處理,培養在混亂中迅速決策的能力。2.團隊合作與溝通能力:強調在高壓、資源匱乏的災難環境下,如何有效地與其他醫療人員、志工及當地居民協作,確保醫療資源的合理分配與資訊的順暢傳遞。3.心理支持與人文關懷:學生需理解在災難情境中,受災民眾及救援人員可能面臨的心理創傷,學習提供初步心理支持的重要性,並學會如何透過同理心與有效溝通,與患者建立信任關係,傳遞希望。實習過程中,學生們被分派負責不同的任務,包括:初步傷患評估、簡易傷口處理、藥物發放協助、健康衛教宣導,以及對受災民眾進行心理慰藉。他們親身經歷了災難現場的混亂、災民的痛苦,以及醫療資源的緊缺。這種「做中學」的模式,提供了豐富的具體經驗,讓他們在壓力下鍛鍊了有效決策的能力,並直接面對醫學專業的人文層面。第二階段:反思觀察 (Reflective Observation) ——及時回顧與同儕討論在實習結束後,我們鼓勵學生進行集體或個人的反思觀察。這包括:.及時回顧會議:學生們分享當天遇到的具體案例、操作過程中的挑戰、個人感受以及對情境的觀察。.同儕討論:透過小組討論,學生們互相交流經驗,從不同角度審視同一事件,促進對事件更全面的理解。.引導式提問:導師會提出引導性問題,例如:「你在那個情境下做了什麼?」 「為什麼你會那樣做?」 「還有沒有其他的處理方式?」 「你感受到了什麼?」鼓勵學生深入思考其行為與決策背後的動機和影響。學生們普遍表示,這次實習讓他們更加理解醫生的職責不僅是治療疾病,還包括關心患者的情感需求。例如,一位六年級醫學生分享道:「看見長者們因災害遭遇困境,心裡很難過,但也感受到他們樂觀面對困難的堅強態度,令人敬佩。」這種情感上的共鳴,正是醫學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此外,學生們對於醫療人員在災害醫療救援中扮演的角色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一位同學也提到:「災害造成慢性病患者藥物遺失,若沒有及時補藥,會嚴重影響患者健康,這些狀況凸顯了醫療系在災害應變中的挑戰和必要性。」這種在災害發生後對醫療體系扮演角色的深刻理解,也與ACGME六大核心能力相呼應。第三階段:抽象概念化 (Abstract Conceptualization) ——知識連結與理論建構透過反思觀察,學生們開始將具體經驗與已有的醫學知識、倫理原則及災難醫學理論進行抽象概念化。這階段的學習包括:.案例分析:針對實習中遇到的特定案例,學生們運用所學的病理生理學、藥理學、急診醫學等知識,分析傷患的病情發展與處置效果。.理論連結:導師引導學生將實踐經驗與災難醫學的原則、公共衛生策略、溝通技巧等理論知識相結合,理解其在真實情境中的應用與局限。.概念重塑:學生們開始形成對「災難醫療」、「人道救援」、「醫病關係」等概念更為深刻和全面的理解,超越了課本上的定義。第四階段:主動實驗 (Active Experimentation) ——規劃與應用最後,學生們將抽象概念化的理解,轉化為未來行動的主動實驗。這不僅體現在實習後期更主動地承擔學習任務,也延伸至他們對未來職業生涯的規劃:.行動計畫:學生們根據前三階段的學習,提出未來在類似情境下可以改進的策略或行動方案。.角色扮演與模擬:針對某些複雜情境,學生可以嘗試進行模擬演練,讓學生有機會在低風險環境中嘗試新的應對策略。.自我期許:學生們將這次經驗內化為個人成長的一部分,對未來的醫學實踐和個人發展設定新的目標與方向,例如更積極地參與災難應變訓練,或關注特定弱勢群體的醫療需求。結論光復風災下的醫學生實習,是一次將Kolb經驗學習循環應用於真實災難情境的成功典範。透過具體經驗、反思觀察、抽象概念化與主動實驗,醫學生們不僅在臨床技能、團隊合作與心理支持方面獲得顯著提升,更深化了對醫師職責與人文關懷的理解。這份在風災中淬煉出的寶貴經驗,將成為他們醫學生涯中不可磨滅的印記,持續為生命帶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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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5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醫師變身為鏟子超人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每一年,醫療志業體的同仁都會齊聚花蓮,參與慈濟法脈宗門精進共修研習營。這段時間不僅是專業的交流,更是一趟回到初心、安住身心、彼此滋養慧命的旅程。今年研習營主題「學與覺~學在良能,覺在力行」格外觸動人心。學,是知識的增長;覺,是將所悟的智慧落實於生活與人群。然而,今年最深刻的「覺在力行」,並不在講堂,而是在豪雨過後滿目瘡痍的花蓮光復鄉。當研習營團隊正在為研習營進行最後籌備時,原本應該忙於場地布置的同仁,卻一邊準備營隊,一邊不斷關注著光復的災情。連日豪雨引發泥流,將整個鄉鎮淹沒。許多住家內泥濘高達膝蓋,家當被土石掩埋,農民的農田、居民的生活,都在極短時間內被摧毀。災難來得太突然,甚至讓許多居民連逃生都來不及。來自台灣各地參與研習營的醫療同仁們都想前進光復,希望能盡一份心力。在短時間內,籌備團隊很有效率的在最短時間內編組,任務根據個人的身體狀況分工為:醫療,清掃與後勤。「醫療團隊」進行家訪及設置醫療站,「清掃隊」協助鏟泥及整理家園,「後勤隊」則負責餐食提供、休息點場佈、公廁清潔等。9月26日,我們踏上前往光復的路程,腳上穿著雨鞋,心裡既期待又忐忑。火車車廂裡擠滿了準備投入救援的人群,大家或站或倚,但都安靜專注,彷彿每個人都在心裡為接下來的場景做好準備。出發前我們已從新聞與影片中看到災區的畫面,但真正抵達光復車站、踏出月台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再多的影像也比不上親眼所見的震撼。走出車站時,人潮瞬間放慢腳步,動作雖然緩慢,但秩序井然。大廳裡同樣塞滿了救援隊伍、志工與返家的居民。然而,比起人潮,更衝擊的是外頭的景象。走出光復車站那刻,空氣中混雜著泥土乾裂後揚起的粉塵,一陣陣撲鼻。大型機具不斷穿梭,清理道路與泥流。即便混雜著混亂與疲憊,整個光復鄉卻散發出一股令人感受到愛的力量。災區震撼的景象令人心痛,但同時,也能深刻感受到在這片土地上,人與人之間的善意正悄悄匯聚,支撐著光復重新站起來。隨著出發前已分配好的組別前往負責的案家,走進小路看到沿路都是國軍還有民間團體的車輛,救援車輛相繼到達,大型挖掘機在路邊挖掘淤泥、清理從家中清出的堆積物。親眼看到光復的狀況心裡真的萬分的不捨,但同時也理解了家園的復原不是光用錢就可以解決的,需要的是大家同心協力,一起清理被淤泥覆蓋住的家。我們被分派到一戶廚房被泥土半淹沒的民宅,屋主希望能在我們到訪的當天離開前可以將廚房堆積如山的淤泥清理完畢。和家屬聊天時才發現,屋主的孫子剛好在我們醫院進行住院醫師的訓練,而他 102 歲的母親在災難當天險些受困,多虧鄰居協助,才及時被轉移到樓上安全的地方。這個緣份讓我們想協助的心變得更為熱切。踏入屋內時,腳底像踩進一片厚重的黏土,雨鞋深陷其中難以拔出。兩台冰箱倒在地上,被泥土牢牢粘著,連挪動一公分都做不到。沒有太多時間思考,我們開始手腳並用:鏟起泥塊、切段泥巴、扛出廚房、推到馬路上倒成堆。每一次彎腰、使力,都像是在與大自然的力量搏鬥。泥濘深到小腿,稍不注意就會滑倒,但每個人都沒有停下,沒有抱怨,只是不停地鏟、不停地搬。自己此刻所做的每件事,都不再只是體力勞動,而是一種守護、承接、陪伴。鏟泥過了一些時間後,大家開始感到肌肉開始有感覺,需要休息一下再繼續,好在 有慈濟大學的外籍學生開始加入;接著,屋主的親戚從台北趕來,帶著高壓水柱設備,加速清理現場的效率。我觀察到,大家雖然都帶著口罩,有些是當天才遇見的超人,但幾乎都沒有說話,很有默契的合作。這讓我聯想到在醫療團隊合作裡的跨專業(Interdisciplinary )模式,團隊的成員均透過彼此的專業,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在清理廚房時,屋主的親戚扮演著主導者,在清理汙泥到一個程度的時候,協調大家一起將倒下的大型冰箱與冷凍櫃扶正, 搬起並移到餐廳,以利廚房的復原。 雖然我們有醫療的專業,在這個情境下,彼此之間是沒有階級的,只有為了共同目標努力。有人負責鏟泥、有人推車、有人清洗、有人搬家具、有人開路、有人指引方向。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跨領域合作的精髓。在醫院裡,我們常進行跨領域合作,但很常是透過會議、討論、紀錄來完成。然而災區的合作完全不同,沒有開會、沒有報告、沒有誰負責什麼的說明,卻能呈現無比流暢的合作。當下我體會到,原來真正的跨領域,不是分工,而是互相看見團隊的需求;不是堅守角色,而是在需要時毫不猶豫地補上那一腳。在泥濘中的每一個人,角色都自然地消融,醫師不是醫師、學生不是學生、志工不是志工,而是一群願意一起付出的人。如果我們能把這份默契帶回醫療現場,也許醫療團隊能多一些理解,少一些界線;多一些協作,少一些流程的阻隔;多一些「一起做」,少一些「這不是我的事」。光復讓我親見的,是跨領域合作的核心不是專業堆疊,而是在最需要的時刻願意伸手接住彼此。鏟泥到最後,全身多處被泥巴覆蓋,汗水混著泥漬,衣服早已濕透。每一次抬頭跟彎腰,都能感受到腰背已經快撐不住。但神奇的是,沒有人停下、沒有人抱怨。但當地板磁磚終於露出原本顏色時,所有人眼中都亮起光我看著團隊在慢慢看到地板磁磚的顏色時,眼睛裡閃著光,但當地板磁磚終於露出原本顏色時,所有人眼中都亮起光——我們做到了! 在泥濘中,我更深刻理解利他的意義,行醫不是只有診療行為,而是走進人群,是在疲憊時仍願意給力,在災難中願意陪伴與承擔。每一鏟泥都是慈悲;每一滴汗都是願力;每一次彎腰都是修行。光復的泥會乾、房子會重建、生活會恢復,但那一天在泥濘中看見的善與愛,會永遠留在心裡。鏟子可以放下,但願意伸手的心卻會留下,成為未來每一次行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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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2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光復鄉水災服務學習里的MIS+3P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前言2025年9月23日下午兩點多,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受樺加沙颱風暴雨的影響,大量夾帶著泥沙的洪水衝入光復鄉,造成許多傷亡。全台愛心總動員,上萬個鏟子超人主動到災區清理被泥沙淹沒的房屋。花蓮慈濟醫院第一時間即公告會有醫療團進駐災區的訊息,全院師生與醫學生皆爭相報名,希望能盡一己之力。但為醫學生們的安全考量,第一團師生是在水災發生後第七天加入。之後共11個梯次,10位臨床教師分別帶領46位大二至大六醫學生參與醫療團隊。慈悲要有智慧出隊前,就有一位副院長和一位副校長特別叮囑,要提醒學生們——災區的醫療與臨床的日常是截然不同的……第一,必須先學會照顧好自己。第二,要教醫學生看到0到1的歷程,如何搭建起臨時的就醫設施。第三,災區的醫療有其極限,要好好學會最基本的視診、問診、觸診與聽診。第四,需迅速判斷病人的病情,即時決定是否需要啟動119,將病人轉送至具有更完整設備的醫療院所,這並非放手,而是要學會接受不足,這是更深的責任感,在有限的資源裡最佳化病人的利益。第五,醫學生到了現場要能展現最大彈性的改變,放下身段,隨時機動,最重要的是要看見災民的需求,依需求改變自己的角色。第六,一定要跟學生說進入災區的最重要目的,是要安災民的心。我知道師長們的殷殷叮嚀是希望我能教會醫學生要慈悲,更要有智慧。師生一起聞聲救苦整個光復鄉陸續成立多點、不同層級的醫療站曾達10個,由花東地區所有醫療體系共同參與。醫學生們參與的是屬於光復糖廠裡約100坪醫學中心等級的醫療站。有較充足的醫療人員可提供多科醫療服務,備有行動醫療車與遠距醫療的設施,更有行政人員與志工的參與。一開始也曾提供24小時緊急醫療服務,並承擔外圍如行動醫療站的藥物、醫材與民生物資的支援。除了聞聲救苦的醫療服務之外,我在想身為帶過服務學習活動的老師,我應該設定一些學習的目標給學生們,所以運用了Gibb’s的5R反思書寫格式,請參與醫療站服務後的學生們能回報所見所聞(Report),描述他們印象最深刻的事件或經驗,當下的感受、反應與情緒歷程(Respond),和過去的學習、經驗或理論有什麼連結,是否與ACGME 6大核心能力相關聯(Relate) 。身為醫學生,如何看待與解構所見所聞?事件產生的根本原因為何?系統因素又是什麼?自我的經驗又如何檢視與解構?(Reason),最後則從我學習到了什麼?和我的專業能力相關性如何?未來如何運用所見所學,可能的行動方案為何?作為Reconstruction的反思探問。我想,最重要的就是有了親身參與的經驗後,用結構式反思模式引導學生們進行後設認知的歷程,覺察自己所見、所學與轉變。服務學習裡的Systems-based Practice到了現場後,我在一張海報紙上簡單寫下 MIS+3P(Medical knowledge、Interpersonal and communication skills、Systems-based practice、Patient care、Practice-based learning and improvement、Professionalism),提醒醫學生可以用這六大核心能力檢視自己的學習目標。我帶著學生們從百坪大的入口進入,只見東區健保局的同仁正在協助災民補發健保卡,因多數人的健保卡與藥物早已被洪水沖走。動線依序為掛號、量血壓與候診,再由志工依照主訴引導分科看診。內科看診區三台遠距視訊門診電腦持續運作,電信公司也派員支援VPN線路,讓醫師能快速查詢患者用藥。雖然需要手寫處方,藥師依然能俐落地從分隔清楚的大型藥盒中找到所需藥物,並提供一對一衛教。四台大型風扇的轟鳴與人聲交織成現場的底噪;一片可四折的活動圍簾拉起後,瞬間便形成臨時急救區。我與醫學生一起協助中暑與熱衰竭患者,推床、掛點滴、固定膠帶、遞補給飲料,並親眼看見許多人在迅速恢復後又投入支援他人的隊伍。割傷、刮傷、刺傷的病人絡繹不絕,破傷風疫苗的冰箱開了又開。這是一個亂中有序、可急可慢,動線清楚又全力運作的醫療現場。同仁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急迫卻不失溫度的節奏。醫學生反思的內涵從醫學生的反思書寫中,可以看見他們在災後急難醫療現場中扮演多重角色,並積極投入(engage)團隊運作。最頻繁出現的描述,是協助將醫師病歷上的處方內容謄寫到病人藥袋上。學生們從一開始的緊張不安,逐步掌握現場流程,進而主動觀察、協助與安撫災民,並自然地成為團隊一份子的情緒歷程。雖然在結束時身體疲憊,但心靈卻感到飽滿與踏實。學生們也親身見證了急難醫療團隊的系統性運作,包括與地方衛生所、消防隊、慈善組織、與通訊單位的跨系統協作。在有限且資源受限的環境中,他們看見大家如何調度物資、與不同單位溝通、並善用科技支持災民需求,體會到「系統導向照護」的真實樣貌。多位學生也在反思中提到,災民不斷表達的感謝讓他們有些不好意思,但這份支持讓他們深刻感受到民眾對醫療專業的信任與依靠所帶來的力量與責任。約有八成的醫學生提到,這次災區的醫療服務經驗讓他們聯想到(relate)醫學人文課程中的「社區醫療」單元,認為課堂中的理念在真實情境中獲得具體實踐。從醫學生的書寫內容中,可以深刻感受到他們在災區醫療服務中的許多觸動與轉變。多位學生提到:「醫療的起點,從不是儀器,而是人!」這讓他們重新理解醫療的核心價值。有學生寫道:「醫者的成長,不只在知識,而是在面對極限時,仍選擇不放棄的那份溫度。」也有人發現醫師在災難情境中的多重角色:「醫師不只是治療者,也是社會活動支持的一部分。」醫療志工經驗讓學生體會到醫療現場的真實力量:「醫療志工的體驗遠比課堂上的任何知識都深刻。」而在見到醫師全心為病患著想時,更激發學生對未來專業身份的想像:「人飢己飢、人溺己溺—這就是我未來想成為的醫師,一個能溫暖人心的人。」災後醫療也讓他們看到抽象概念的具體實踐:「我理解到課堂上學的醫療系統韌性,在真實世界中是如何被落實的。」慈濟醫療團隊長期耕耘社區的信任關係,同樣令學生動容:「居民對醫療團隊的信任,在災後發揮了最大的心理安定作用。」即使環境簡陋,專業依然精準且不打折扣:「醫師仍堅持洗手、三次消毒、記錄病歷,這些細節是真正的專業,也是對病患的尊重。」學生也體認到團隊合作在醫療中的關鍵:「醫療是一種合作的藝術,是所有人共同守護一條生命的結果。」在與病人的互動中,他們重新定義了醫師的角色:「醫療執行者,也是心靈的陪伴者。」更有人寫下最深的體悟:「我深刻感受到醫療的本質是慈悲!」最後,他們理解到醫療的連續性:「病人離開醫療現場後,醫療關係並沒有結束—原來醫療的本質是持續關懷,長期陪伴而不是單次治療。」 結語醫學教育的核心不僅在於教導醫學知識的臨床運用與技能的操作,更在於培育具備系統性思維、資訊素養與人文關懷的專業醫者。災後現場的參與經驗,是一場真實、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災難教育」。雖然不是正式課程,卻因整個體系慈悲為懷的社會實踐,而成為醫學生們深刻又觸動人心的學習場域。在這裡,所有醫療同仁與志工合和互協,展現了一堂兼具身教、同理與利他的醫學人文教育。我想,在災區中,醫學生書寫的每一張藥單、推著每一張輪椅、在師長身旁傾聽病人故事的每一刻,都讓史懷哲的精神理念:「尊重生命、維護生命與幫助生命。」不再抽象,而是轉化為具體的行動與成長。我也希望災難不要再發生,也願這份從逆境中萌發的人性光輝,長存於醫學生和醫療同仁們未來的醫療旅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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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31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在災水未退之處,看見中醫一道光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八月的大雨讓花蓮光復鄉的土地承受難以想像的傷痛。洪水退去後,留下一片泥濘與疲憊,也留下許多尚未被察覺的身體與心理創傷。當我踏進臨時搭建的光復醫療站時,那是一個陽光灑落、地面仍泛著潮氣的小小空間;但在那裡,看見了另一種光亮──是災後鄉親努力生活的韌性,也是醫療團隊默默守護的溫度。中醫講求「因時、因地、因人」的辨證。這次我也帶著幾位實習醫學生一同前往,讓他們在真實的災後現場,看見教科書之外的中醫——怎麼在混亂中辨證,怎麼在有限的資源下做最適切的處置,也怎麼在治療之餘安頓人心。災後的民眾,身體與情緒都承受著突如其來的拉扯。有人透過針刺,讓緊繃數日的頸肩得以鬆開;有人以耳穴貼壓,緩緩穩住仍未平復的焦慮;也有人靠刮痧與傷科手法,從混亂與驚惶中重新找回身體的節奏。在學生們的注視下,每一次治療不僅是解除疼痛,更像是一堂「災後醫療的人文課」——如何伸出一隻手,陪患者走過創傷後最難的第一段路,讓身體先安定,心才有機會慢慢回到原位。另外,義診開始不久,便前往救災特搜隊員指揮站。中醫介入特搜隊支援,已逐漸成為花蓮慈濟醫院的一項特殊醫療特色。在泥濘與瓦礫之間奔走的特搜隊員,連日涉水、搬運、搜索,濕氣與疲勞長時間糾纏,身體早已超出負荷。有人因背負重裝備多日,或在泥流中反覆下蹲救援,肩頸緊繃到抬手困難;也有人在高壓任務下連續值勤,胸口悶脹、呼吸不順。為他們把脈、針灸、刮痧的那短短片刻,是特搜隊員難得的停歇。看見的不是喊痛,而是一種「先救人、身體之後再說」的沉著與倔強。他們的眼神裡仍燃著搜尋生命的希望,語氣卻始終平穩,彷彿在說──「災民更辛苦,我們撐得住」。在治療過程中,他們也向我們回饋:在高壓、極限的任務裡,中醫能緩解創傷與疼痛,像是一份意外卻珍貴的福音。另外,最令人難忘的是鄉親們總會在離開前輕輕放下一句:「醫師,謝謝你喔。」有人端來一杯水,甚至有人不好意思地說自己沒什麼可以給,只能給我們最真心的祝福。這些日常而樸實的互動,比任何華麗的語言都更令人動容。義診結束,看著一天內人們從不安、緊繃,慢慢恢復笑容,那一刻深深感受到,中醫並不僅僅是醫療技術,而是能在混亂之中安頓人心的力量。行醫多年,每一次出診似乎都在提醒:醫者的角色不是拯救,而是陪伴;不是施予,而是與民眾一同面對生命的艱難。光復的這場義診,再次讓我看見初心──以人為本,以心為藥,以愛為行醫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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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9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言教、身教與境教——醫學教育的三重修煉
編者按:這是非常難得的慈濟大學師生一起在「光復義診行動」中,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各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事後副校長兼院長、老師、學生分別寫出令人感動的師生親身體驗到實際參與救難活動對醫學教育的意義,而醫學教育的專家也在此分享透過行動領悟到一些新的醫學教育理論的應用。在醫學教育的現場,我們常強調專業知識與技術的訓練,但在日復一日的教與學之間,更深刻影響一位醫學生成為「良醫」的,不只是書本上的課程,而是老師們的一言一行與所處的環境氛圍。這三者——言教、身教與境教,構成了醫學教育最核心的靈魂。一、言教:言為心聲,教以立志「言教」是知識的傳遞,更是價值的引導。當教師在課堂上談論疾病機轉與治療選擇時,其實同時也在傳遞「醫者的價值觀」。近年在AMEE年會中,國際醫學教育學者 Tasha R. Wyatt 博士提出「專業精神已死」的警示,指出「隱藏課程」(hidden curriculum)正逐漸取代正式課程。年輕醫師被迫學習的,往往不再是「如何成為一位專業的醫者」,而是「如何扮演出專業的樣子」。這提醒我們,言教不只是講課,更是一種自省的過程。當我們在課堂上說「以病人為中心」,卻在臨床上讓效率與業績凌駕病人利益,學生感受到的便是價值的落差。真正的言教,是讓學生聽見老師心中堅持的正直與良知,是在每一次對話中播下「專業精神」的種子。二、身教:行為勝於言語言教易學,身教難行。醫學生從臨床見習開始,就在觀察老師如何應對壓力、如何面對病人與家屬。這些「潛移默化」的學習,遠比任何教材更具影響力。在醫美產業的例子中,許多年輕醫師面臨兩種截然不同的劇本:一邊是醫學院教導的倫理與知情同意;另一邊則是業績與銷售導向的現實。若我們的前輩醫師選擇順從利潤導向、犧牲專業判斷,那麼身教所傳遞的,就是對價值的妥協。身教的力量,在於能以身作則,讓學生看見「醫師說不的勇氣」——當治療不必要、當風險過高、當商業與良心衝突時,醫師仍願意堅守原則。這種身教,才是專業教育最深刻的教材。三、境教:環境成為老師教育不只在人與人之間,更在整個環境氛圍中進行。這就是「境教」。一個醫學院的文化,會潛移默化地塑造出學生的價值取向。在「光復義診行動」中,我們見證了最生動的境教。那是一場災難之後的動員——醫學系、護理學系、藥學系與物理治療學系師生攜手前往災區,參與臨時醫療站,在艱困條件中協助災民。沒有精密的設備,只有彼此的合作與慈悲的行動。學生們在現場看到老師們為病人擦拭傷口、為長輩調劑藥物、為病患安撫焦慮,從而體會到「醫學」不只是知識,更是一種愛的實踐。一位學生在心得中寫道:「雖然名義上是去當志工,但在光復,我感覺被那份愛治癒。」這正是境教最真切的展現——環境讓人學會同理,行動讓人找到志向。四、教育的本質:以人為本,以愛為心言教、身教與境教相輔相成,形成醫學教育的三重修煉。它們共同對抗著那股「隱藏課程」的力量——那股讓人學會妥協、冷漠與功利的社會化過程。唯有當教師以誠信為言、以行動為教、以氛圍為育,才能讓學生在學習中「成為醫者」,而非僅僅「扮演醫者」。慈濟的醫學教育宗旨為「培育以人為本,兼具慈濟人文服務精神之醫療照護及生醫研究的專業人才」,也就是將教育、醫療與人文相融。從課堂到臨床,從志工服務到國際義診,學生在每一個場域中感受到醫療的初心——以人為本,以愛為心。未來的醫師,將面對更複雜的社會與醫療挑戰。但我深信,只要我們能持續在言教中堅定方向、在身教中展現典範、在境教中營造共善的氛圍,醫學教育就能引領年輕世代走向真正的專業與人文並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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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8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她是病人,也是我的家人—— 回應:不是治癒,而是陪伴:我和思覺失調母親的日常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我們對精神病的了解」。一位病人的女兒寫出她陪伴母親多年的感受,而我們有幸能邀請到一位資深精神科醫師以他多年的專業回應。在這種罹患精神疾病的病人本身可能會有困難讓我們真正了解這種疾病的情形之下,這兩篇文章可能是最珍貴的資料,同時我們也希望能得到更多的迴響,以幫忙社會大眾了解這種疾病。看了沈女士的文章讓我很感動,特別是文章寫道「最艱難的不是理解疾病,而是如何陪伴」,真的是很多精神疾病家人的寫照,也讓我憶起一些感人的故事。由於一些精神疾病的症狀,特別是思覺失調症,病人本身缺乏病識感——就是誤認為幻覺與妄想都是真的,不認為自己生病了,以至於要給予治療有重重的困難。首先要面對的挑戰就是如何讓病人就醫,由於對人權的保障,除非病人因嚴重的精神症狀,出現奇怪的行為,且有明顯的傷害自己或傷害他人的風險或行為,不然是無法符合強制治療的規定。所以許多家屬得費盡唇舌,說之以理、動之以情的拜託病人就醫。大多數是以失眠、食慾不好、緊張不安或是憂鬱等,較一般性的理由,說服病人願意到精神科就診。也看過年邁的雙親,跪求生病的兒子去看病;以及讀國中的孩子一面哭,半強迫的把生病的媽媽拉來診間就診。不論是症狀較輕在門診就醫之後,或是嚴重一點的病人精神科急性病房住院完成緊急治療之後,接下來的難題就是如何讓病人規則服藥與返診追蹤。因為思覺失調症就如同高血壓與糖尿病等慢性疾病一樣,需要長期治療以維持症狀穩定,一旦中斷治療就會造成病情惡化,而且有些病人在數次的疾病急性惡化後,會變得越來越難治療,藥物得越用越多,而且生活功能也會明顯退步。就如前所述,有些病人在症狀好轉後就覺得自己好了,拒絕再治療及回診追蹤。病人本身沒有病識感,這時辛苦的就是家人了。就如同沈女士為母親做的努力,需要好好跟親人溝通。因親情的溫暖,以及讓病人感受到家人在乎的是他這個「人」,而不是把他當「病人」,讓他能感到家人對他的同理支持與關心,才有機會打動病人的心達成共識,而願意接受長期治療。不過並不是每個病人或每次這樣的溫情支持都能成功,有些病人仍然堅持自己不需治療,所以變通的辦法之一,就是家屬到門診代替病人說明病情取得藥物,回家後再想辦法勸病人服用。精神科有些藥物因應這樣的需求發展出水劑,家屬想辦法在病人的飲食中給藥,以確保精神症狀得以控制。但是就曾經遇過病人越來越疑神疑鬼,飲食都自己準備,以至於家人沒有機會給藥,這當中的辛酸實不足為外人道。或許這幾年長效針劑解決了一些病識感不佳病人的治療問題,打一針的藥效可以維持一個月到三個月。但是實際的挑戰是,這也得病人願意到門診打針,或是接受社區居家治療才行。因此如同沈女士的溫暖支持,站在病人的立場同理母親想停藥的原因,也分析治療中斷的風險,更重要的是讓母親感受到被關心與了解,而同意不中斷治療,並與醫師討論副作用,使病情可以穩定,媽媽也可以因此維持她想要的生活品質。醫療人員也是,以前輪值到精神科急性病房時,如果遇到嚴重病人症狀惡化而需要保護性約束隔離時,都會提醒工作同仁,要保持堅定但溫和的態度,因為病人的急躁與攻擊行為,是因為疾病導致的,病人也正在因疾病而受苦。而且即使病人再怎麼混亂,他都知道哪個工作人員在執行保護約束的過程中,仍然保持冷靜、安撫病人及避免讓病人不適,而誰粗手粗腳的。他也都知道哪位工作人員在他症狀很亂時,細心餵他吃飯、幫他清潔身體。等症狀好轉時,你會觀察到病人會對這位同仁特別友善。因此不論家屬或是醫療人員,如果都能如沈女士一樣,真心的關懷陪伴,是可以讓病人安心並配合治療,維持穩定,讓疾病對生活的影響減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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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3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不是治癒,而是陪伴:我和思覺失調母親的日常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我們對精神病的了解」。一位病人的女兒寫出她陪伴母親多年的感受,而我們有幸能邀請到一位資深精神科醫師以他多年的專業回應。在這種罹患精神疾病的病人本身可能會有困難讓我們真正了解這種疾病的情形之下,這兩篇文章可能是最珍貴的資料,同時我們也希望能得到更多的迴響,以幫忙社會大眾了解這種疾病。作為精神疾病病人的家屬,最艱難的不是理解疾病,而是如何陪伴。所以,年初媽媽確診思覺失調後,我唯一的目標就是讓她能夠維持生活自理,並保持與社會的連結。因為我了解每種身、心疾病都有其內在原因,而病人的康復也依賴於各種社會資源和家庭支持。儘管我明白這些道理,但並不是每個家人都能接受或理解。對於其他家人來說,他們很難理解什麼是精神疾病,有些家人覺得她能吃、能睡、能動,就是健康的人;一些家人則認為這病就像感冒一樣,吃藥就會好。這種不了解都導致了他們與病人互動時更多的誤解和衝突,特別是在病人拒絕看病和吃藥的時候。即使我有專業背景,照顧媽媽依然困難重重。在治療的過程中,她的狀況反覆不定,例如服藥後身體排斥、自主停藥、醫療費用龐大,家人壓力也不小等問題。最近,媽媽再次拒絕服藥。她直白地告訴我:「這藥讓我越來越胖。」對一個本來就受體重困擾的人來說,副作用不只是數字上的增加,更讓她的膝關節退化惡化、走路變得困難。這種挫折感,又反過來加重了她的焦慮與自責。由於體重增加又行走不便,進而影響情緒和病情。她認為一切的根源就是她吃太多藥,所以只要她能停藥一切就會好轉。我發現家人們對生病都有這樣一個邏輯:消滅A(藥物),B(問題)就不存在。然而,人生病比我們想像的來得複雜許多。我諮詢了醫生意見,醫生建議停藥還是先檢查後討論較為妥當,但距離下次回診還有很長時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本想責備她把自己當醫生,但深知這無濟於事。於是,我錄了一段話給她:「媽媽,我知道吃藥很辛苦,醫生也明白。她聽到你要停藥,非常擔心。她說你一直很努力配合治療,就算身體不舒服,每天都會定時吃藥。現在已經有一點點效果,你開始可以多睡一點、煩惱的事情也少了一些。但如果突然停藥,這些小幫手都不見了,那你之前的努力不就全白費了嗎?如果之後再不舒服的話,可能還得吃更多藥物來控制。她覺得你這樣的太可惜了。她說吃藥一定不好受,要停藥減藥都沒有問題,可以下次去一起討論,看看如何讓你可以更舒服一點。」過了一天,她回應說:「好吧,那我今天還是去吃藥吧。」我媽媽是個愛面子、不服輸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努力在面對自己的疾病。你可能會覺得我在哄她,但我說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沒有半句謊言。因為每個正在努力的人,正是因為想要好起來而不想放棄。這份內在的力量,應該值得被肯定和看見。陪伴精神疾病病人並不容易,希望我們都有足夠的條件、空間和力氣,看見彼此的需要,找到能接住彼此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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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3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想錄影,請先告訴我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讓我們聆聽初入醫院接觸到病人的醫學生的感受。」一位高齡癌末病人「用身體的行動寫出一章未完的詩:一個人如何在信仰中站穩腳步,不畏死亡,不懼衰老,只是繼續前行。」一位最後自己說出不想治療的癌症末期病人引起學生的震撼,但也學會了老師如何讓病人知道我們了解他的想法,但也婉轉地讓病人了解他們的決定,但更重要的是「被你留下的家人,以後會很想念你。我會答應你,所以我們需要你說出來,讓你的家人們認同你的決定」。一位學生在發現病人家屬在沒有與醫療團隊告知的情形下,在門診錄影而引起醫學生困擾,說出:「在未來的醫病關係中,我們應當共同努力創造一個『可以討論是否錄音』的文化氛圍,將它視為一種協商過程,而不是對抗的起點。當病人願意先開口說:『醫師,我可以錄一下嗎?』醫師也能回應:『我可以幫你把重點講清楚錄下來。』這樣的互信,才有機會讓錄音真正成為促進理解、增進醫病關係的工具,而不是彼此防備的武器。」在乳房外科見習時,我曾遇到一位25歲的女病人,她在半年前自行觸摸到乳房有兩顆腫塊,因此定期回診追蹤。當天她由母親陪同前來。老師在簡單問診後,請她躺上診療台進行乳房觸診,並允許母親在旁陪同。依照往常慣例,老師完成檢查後,會詢問病人是否願意讓實習醫學生練習觸診;在獲得她的同意後,我也進行了觸診檢查。檢查結束後,病人重新穿好衣服回到座位聽老師說明檢查結果,我則站在一旁觀摩。腫塊整體穩定、大小無明顯變化,因此建議持續追蹤。然而,就在這時,我眼角餘光發現病人的母親正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拿著手機,對準老師和我。她看似在滑手機,但姿勢明顯不尋常,這讓我意識到──她正在錄影,而且我也被拍進去了。這是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心中頓時充滿困惑與不安。我不禁想,她的動機是什麼?是擔心自己記不清楚病情解釋嗎?還是擔心日後若有診斷疏漏,可以藉此作為證據?但比起這些猜測,更令我難以釋懷的,是在毫無預警、未經知會下,被鏡頭對準的那種不適與被侵犯感。在醫學教育中,我們被一再強調要注重病人的隱私權,學習如何保護病人的身體與尊嚴──檢查時要拉簾子、請同性護理人員陪同等。然而,當醫療人員也成為病人手機鏡頭下的拍攝對象時,我不禁反思:我們是否也應該擁有某種程度的隱私與尊重?病人是否有權在未經醫療人員同意的情況下進行錄音或錄影?這樣的行為,在倫理與法律上應如何界定?根據《醫療機構醫療隱私維護規範》,診療過程中,醫病雙方如欲錄音或錄影,應事先取得對方的同意;而這項規定也從原本僅適用於門診,擴大到全院所有診療情境中。同時,《刑法》第315條之一也規定,若是在未經同意、非公開的狀況下進行錄音或錄影,最重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罰金。這代表不只是醫師,連病人或其家屬若私下錄影,也有可能觸法。此外,《個人資料保護法》亦指出,錄下可以辨識特定個人的影音資料,屬於個人資料的一種,蒐集與使用都需有正當目的與當事人同意。換句話說,當天病人母親的行為,若未經醫師及我本人同意,可能已經踩到法規的紅線。在醫療場域中,「錄音」這個簡單的動作,對病人與醫師來說可能帶來截然不同的感受,而這樣的落差,往往正是醫病關係緊張的起點。從病人的角度來看,錄音並不全然是出於敵意,反而常常是一種因為不安、擔心錯過關鍵訊息,甚至是希望完整轉述病情給其他家屬的嘗試。但從醫師的角度來說,錄音往往容易被聯想到「蒐證」、「提告」等法律風險,而非單純的紀錄。在醫師越來越常被病人告的這個時代,一段錄音可能成為斷章取義的證據,使醫師長期積累的信任感、同理心與熱忱瞬間崩解。這樣的恐懼感,使得部分醫師一旦察覺病人正在錄音,就會轉為防衛性溝通,避免說出明確判斷。倫理上,我們必須承認:病人有知情與自主的權利,也有保存資訊的自由;但這樣的自由若缺乏「事前告知」與「對等尊重」,便可能傷害到醫師的人格權與專業尊嚴。在未來的醫病關係中,我們應當共同努力創造一個「可以討論是否錄音」的文化氛圍,將它視為一種協商過程,而不是對抗的起點。當病人願意先開口說:「醫師,我可以錄一下嗎?」醫師也能回應:「我可以幫你把重點講清楚錄下來。」這樣的互信,才有機會讓錄音真正成為促進理解、增進醫病關係的工具,而不是彼此防備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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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8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放棄治療不是放棄愛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讓我們聆聽初入醫院接觸到病人的醫學生的感受。」一位高齡癌末病人「用身體的行動寫出一章未完的詩:一個人如何在信仰中站穩腳步,不畏死亡,不懼衰老,只是繼續前行。」一位最後自己說出不想治療的癌症末期病人引起學生的震撼,但也學會了老師如何讓病人知道我們了解他的想法,但也婉轉地讓病人了解他們的決定,但更重要的是「被你留下的家人,以後會很想念你。我會答應你,所以我們需要你說出來,讓你的家人們認同你的決定」。一位學生在發現病人家屬在沒有與醫療團隊告知的情形下,在門診錄影而引起醫學生困擾,說出:「在未來的醫病關係中,我們應當共同努力創造一個『可以討論是否錄音』的文化氛圍,將它視為一種協商過程,而不是對抗的起點。當病人願意先開口說:『醫師,我可以錄一下嗎?』醫師也能回應:『我可以幫你把重點講清楚錄下來。』這樣的互信,才有機會讓錄音真正成為促進理解、增進醫病關係的工具,而不是彼此防備的武器。」「醫生,我不知道這次還要不要繼續治療,我覺得好累。」在遇到H先生前,這句話是他在急診室親口對老師說的。癌症令人聞風喪膽,可怕的不僅僅是晚期發現時,疾病惡化之迅速讓人難以預料。在抗癌的過程中,當我們以為擺脫了癌症的糾纏,卻時常收到命運莫名降下的審判,一次次的復發讓人心力交瘁。會有結束的一天嗎?那時候又是誰向誰舉了雙手投降。「每次我以為沒事的時候,它就又復發了,20年來都這樣。」從H先生在2004年被診斷出肝癌後,直到我第一次遇到他之間,總共經歷了近12次的癌症復發。H先生賣力地向前跑,而肝癌卻用意想不到的速度追上他。1個月前開始,H先生逐漸出現黃疸、雙下肢無力的症狀,直至某天早上跌下床後,他發現自己再也站不起來,趕緊被帶到我們醫院的急診就醫。或許他心裡也有準備,這樣的情況可能又是癌症玩的把戲,H先生經歷過部分肝臟切除手術,也接受過栓塞治療、放射治療、射頻灼燒術、免疫治療、標靶治療,又因幾年前有脊椎遠端轉移造成病理性骨折,接受了脊椎融合手術。當我回顧他的抗癌病程,就像是看著肝癌在過去幾十年的治療演進,能做的H先生都嘗試了。只是這次他做了不一樣的選擇。而初步的抽血結果也顯示:H先生這次的選擇可能真的不多了……當我在病房第一次見到H先生時,他講話的方式非常有條理,很冷靜,可以清楚的向我描述這次出現症狀的整個過程,也能夠配合我的指令進行神經學檢查,只是我感覺的出來他好像不太開心,當時的我沒有進一步詢問他不開心的理由。我心想,或許他需要一點時間調適,面對自己新的身體變化。但要是能重來一次,我會鼓勵當時的自己:就隨口問一句吧!也許你不能夠幫他立即改變現況,但你的關心他會知道的。在H先生住院時,我們召開了家庭會議,參加的人包括了H先生的妻子、女兒、兒子、弟弟、女婿。在家庭會議中,H先生的家人們對於他20年來的抗癌生活有了更近一步的認識。記得有一次我到病房探視H先生時,剛好看到H先生在和兒子說話,我好奇他們在說什麼,H先生的兒子說:「就跟平常一樣,愛碎碎念啦!」H先生說:「我唸你是為了你好,再唸也沒幾次了。」那時候的氣氛很微妙,我們三個都知道對方有聽到,但沒有人接住這句話。在小孩的眼中,H先生是個嚴父,不願家人操心,因為子女皆忙於學業及工作,抗癌期間H先生經常獨自前往醫院就診,偶有幾次由妻子陪同。H先生的家人們大多透過H先生的轉述得知病情,H先生的女兒在家庭會議中說:「我爸他就是比較堅強跟倔強,他每次都說不用擔心,他也是說癌症還在控制當中,中間有過幾次復發,也是他跟醫師講好之後,才跟我們說要治療。」其實我不知道H先生人明明醒著,卻不願意參加家庭會議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曾經的H先生為了家人們重新站起來了許多次,但這次他一樣愛他的家人,只是沒有力氣再繼續和癌症戰鬥了。我猜,或許是擔心自己在看到家人後,原本的決心又動搖了吧。老師解釋了肝癌的併發症,表示H先生可能因爲這些併發症離開我們,尤其是肝腦病變,而H先生也有一點跡象出現,不過如果是肝腦病變,H先生不太會因此感到痛苦和不適,往往是意識和認知時常變化,直到最後像是在睡夢中睡著而離開。「醫生,我想問。我爸爸他真的不想治療了嗎?如果是這樣,那他剩下多少時間。」家庭會議中,女兒問了這個問題,但也認同其他家人想讓H先生舒適的決定,只是在會議當中,我們都感受到,當H先生的其他家人嘗試放開一半的手時,H先生的女兒還是想要盡可能的抓著他。我們知道她還沒有準備好跟H先生道別,在不違反H先生的意願下,我們嘗試針對H先生的症狀給予治療,希望減緩他在疾病末期時的不適,也想藉此爭取更多時間讓H先生的女兒做好準備。住院期間,H先生慢慢地對人、時、地出現混亂,漸漸聽不懂我們問他的問題,半夜時也常出現躁動、想下床的舉動。但有一天早上我去看H先生時,他的意識狀態變得跟往常不同,反而有禮貌地向我打招呼問好。「老師!H先生今天意外的清醒,他又可以正常跟我們說話了」那一天早上,我們連忙找了H先生的家人到醫院,因為我們知道,有些話必須讓H先生親口告訴他的家人。H先生哭著說:「我覺得我自己現在真的很沒有尊嚴,上廁所都要人家協助。醫師,你還記得我之前說不要再治療了對不對,因為我真的好累。」聽完他說的話,H先生的女兒也哭了。「有,我知道你跟我說過你不想再治療了,我有聽你的。所以在你之前住院,人意識不清楚時,我都有跟你的家人們說。你今天再說一次,他們就又知道一次了。」老師認同H先生,鼓勵著他。「所以他們都知道了吧,這次我們就不要治療了,好不好」H先生哽咽著,再次跟老師確認。做出這個決定非常困難,當下的我們都很無助,原來醫生要答應病患的承諾,竟會如此沈重。老師牽起病人的手,握著他說:「我知道你累了,不想治療,想離開了。但他們是被你留下的人,以後會很想念你。我會答應你,所以我們需要你說出來,讓你的家人們認同你的決定。」走出病房後,大家都很沈重,但心中彷彿有一個結被解開了的感覺。從那早上開始,H先生又開始進入了昏沈的意識狀態,而最後H先生在某個週末離開了。只是那天的情景依舊讓我印象深刻,能夠認識H先生和他的家人讓我覺得很感激,謝謝H先生願意跟我們分享他的想法,表達自己的感受,謝謝他們教會我「放手」是一個說起來多麽瀟灑,但做起來如此掙扎、糾結的決定。最後我想跟H先生說:「儘管中間被癌症打倒了很多次,但你都很堅強的站了起來,最後也很勇敢的做出了艱難的決定,你沒有投降,是打了一場漂亮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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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08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超越治療的力量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讓我們聆聽初入醫院接觸到病人的醫學生的感受。」一位高齡癌末病人「用身體的行動寫出一章未完的詩:一個人如何在信仰中站穩腳步,不畏死亡,不懼衰老,只是繼續前行。」一位最後自己說出不想治療的癌症末期病人引起學生的震撼,但也學會了老師如何讓病人知道我們了解他的想法,但也婉轉地讓病人了解他們的決定,但更重要的是「被你留下的家人,以後會很想念你。我會答應你,所以我們需要你說出來,讓你的家人們認同你的決定」。一位學生在發現病人家屬在沒有與醫療團隊告知的情形下,在門診錄影而引起醫學生困擾,說出:「在未來的醫病關係中,我們應當共同努力創造一個『可以討論是否錄音』的文化氛圍,將它視為一種協商過程,而不是對抗的起點。當病人願意先開口說:『醫師,我可以錄一下嗎?』醫師也能回應:『我可以幫你把重點講清楚錄下來。』這樣的互信,才有機會讓錄音真正成為促進理解、增進醫病關係的工具,而不是彼此防備的武器。」黃奶奶,今年八十八歲。她的生命彷彿是一條曲折的長河,經歷戰亂、災厄與失落,卻始終在信仰的光中找到前行的方向。她的信仰,來得不早,卻走得深。童年時曾在山崩前一刻被石頭砸傷,反而倖免於難。中年時期,在石門水庫施工現場,多名子女意外溺水身亡,絕望之際,她聽見心中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妳不可,因為懷中有孩子。」後來,又有親人從伐木事故中死裡逃生,讓她心中確信,那是神的保守與護佑。信仰的種子,來自遠方的親人——她的妹妹自美國傳福音給她,而後她在竹東受洗歸主。信仰在家族中慢慢發芽,她的二兒子在楊梅受洗,媳婦後來也成為靈糧堂的牧師。當人生逐漸走向晚年,信仰成為她不可或缺的依靠,尤其在病痛與衰老之際,神的同在是她所緊握的力量。十多年前,她被診斷為子宮頸癌,經歷放射線治療後一度痊癒。但後續因骨盆放療導致膀胱功能喪失,無法自然排尿,須長期留置導尿管。反覆感染、發燒使她幾度入院。年初,她陸續接受恥骨上膀胱造口術與導管重置手術,然病情未見緩解,反倒數度因敗血性休克住進加護病房,合併急性腎損與意識改變。團隊最終與家屬討論後,共同決定轉向緩和醫療,停止侵入性治療。住院期間,她的性格出現顯著轉變。過往的堅毅與掌控逐漸轉為安靜與柔和。她常說:「生病的疼痛他人無法分擔。」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她開始表達自己的盼望與準備,例如「想換好衣服,請耶穌帶我回天家」,也曾討論過透過自然斷食結束生命旅程。那不是絕望,而是有信仰作依憑下,一種清醒與平靜的放手。後來家屬們齊聚病房,召開家庭會議。二子、二媳、六女與二女出席,長女也透過視訊參與。大家針對後續照護做出討論,二媳與女兒們表達願尊重黃奶奶回家安寧照護的心願,並分工照護角色。二女雖有些憂心,仍希望在資源充足下讓母親安心離開醫院。家人已歷經病人之長子的肝癌離世,對於生命終點的面對方式,已有心理準備。他們接受訓練,可協助皮下注射藥物,並已與居家安寧醫療系統聯繫妥當,安排適當時機出院返家。黃奶奶的病程,不只是醫學事件,更是一場靈魂的旅程。疾病迫使她面對身體的極限,也讓她學習在痛苦中交託與放手。她從一位強勢母親,轉為一位用微笑與簡單言語牽動家人情感的老太太。信仰成為她穿越苦難的穩固錨點。病程亦成為家庭關係的轉捩。透過討論、共識與實際行動,家人們更理解彼此、願意傾聽與協力照顧。黃奶奶那句「我想回家」成為全家的方向標,也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圓滿的送別。離院那天,她穿著整潔的外衣,坐在輪椅上,由子女陪同下樓。她對著醫護說:「願主祝福你們。」沒有多餘言語,卻滿含深情。一個多月後,我仍掛念著她的狀況。某日,她的媳婦傳來一段影片:畫面中,黃奶奶竟能下床行走,甚至能做幾下健康操。她精神奕奕、笑容浮現,彷彿重新站立在陽光下,生命力的自然流露。即使面對末期,她仍選擇在信仰中活出每一日。當我們以為故事走到了結尾,她卻用身體的行動寫下一章未完的詩:一個人如何在信仰中站穩腳步,不畏死亡,不懼衰老,只是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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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7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我的腦瘤故事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驚心動魄的外科手術」。第一篇文章是由一位外科醫師生動地描述由一位年輕因公殉職的警員所捐獻的心臟成功移植到一位急需救命的同樣年輕的心臟病病人的過程。透過這位從醫學生時代就勤於筆耕的外科女醫師寫出醫者救人的諸多感觸。第二篇文章是由一位女病人分享自己腦瘤的兩次開刀。第一次是她大學生時代,而二十年後因為腦瘤復發,由同一位醫師再度成功完成高難度的手術,寫出病人對醫師的感恩。每個人從小到大,都有大小不同的約會。和朋友約聚餐、約逛街;和情人約看電影、約吃情人節大餐;和家人約吃團圓飯、約出遊;和教授約meeting、約討論學術計畫;和老闆約晨間會報、約業績報告……而我卻和死神有兩次不成約定的約會。2004年在高雄唸大三的我,吃東西開始會吐,認為是高雄天氣熱、吃的太油膩造成反胃。之後看桌上靜物會晃動、樓梯會踩空,又自我合理的認為是近視加深的關係,不把它放在心上直到騎摩托車上學時,發現路面的標線竟然會抖動,才感覺到事情嚴重性並告知同學此事。他們斥責我:「這樣你還敢騎摩托車,陳秀娟你不想活別人還想活。」同學陪我到眼科診所檢查,醫生卻告知檢查不出來,建議到大醫院;到了高醫也是掛眼科,醫生初步檢查告知我的視神經水腫,可能是視神經病變也有可能是外力壓迫,於是安排更進一步精密檢查。此時爸媽並不知道我發生什麼事情。看檢查報告前一天才打電話回家,家人們連夜從彰化到高雄會合,一起聆聽檢查結果。報告得知確定是外力壓迫,趕緊轉到放射科檢查,X光片顯示腦瘤很大,生長在顱底腦幹位置且很靠近視神經。當晚爸媽和眾親戚們聚集在奶奶家討論病情和要去哪裡開刀,大家臉色凝重且泣不成聲,而我卻在宿舍呼呼大睡,一點也不知道嚴重性。我覺得現在醫學進步,開刀把瘤拿掉就好。我的一派輕鬆模樣,好像要上戰場的是別人。家人帶著X光片到北部大型教學醫院就醫,第一眼看到魏醫生,他的親和力與微笑更讓我放心將生命交給他。魏醫師看了片子說:「腦瘤5.6公分、安排4天後開刀。」我傻傻的問:「這麼快啊!」魏醫師說若是不盡快處理,即使腦瘤摘除,視神經受損也無法恢復。2004年5月31日躺在手術室病床,一點也沒有畏懼,但畢竟是開腦手術,死亡的念頭仍飄過腦海。腦瘤開刀20幾個小時,是魏醫師開刀時間第二長的病人、輸血2萬多CC。當手術後眼睛睜開的那一瞬間,我知道:死神沒有赴約。於是我重新擁抱家人,雖然死神沒赴約,卻意外地收到「癲癇」這項大禮。 因為開刀時間過久,導致腦部腫脹無法蓋回頭蓋骨,在醫院待了快一個月直到出院後仍然沒有蓋頭蓋骨。回家後還摸著頭想知道沒有頭蓋骨範圍有多大,還請家人要不要摸摸看。 腦部消腫後安排回醫院蓋頭蓋骨,躺在手術台上好奇東張西望四處看看,護理人員問:「妹妹你在看什麼?」我答:「上次來開刀因為眼睛模糊看不清楚,這次要看仔細手術房是不是和電視演的一樣。」 20年間也完成結婚、生子、成功騎腳踏車環島。看似幸福美滿的生活,更想不到的是,20年後死神再度來敲門,打亂平靜的生活。 2023年初看電腦skype字體模糊還請同事查看,甚至請資訊人員將skype砍掉重灌,也無法得到改善。認為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紀、眼睛退化,需要吃葉黃素保養或是配戴老花眼鏡。農曆年過完後,右手腳發麻,認為是過年買的新鞋不合腳,但不舒服感覺與日俱增,只好回到中部醫院神經內科癲癇門診找陳醫師。陳醫師聽完描述感覺不對,立即安排核磁共振檢查。4月10日回診看報告時,陳醫師十分有技巧的告訴我,腦瘤復發。晴天霹靂的消息如風暴來的又急又快,讓我錯愕、不知所措,跟護理師借了一整包衛生紙,坐在診間外大哭宣洩情緒。想著該如何跟家人說?突然想起20年前為我主刀的魏醫師,我的救命恩人。隔天立刻北上看診,見到魏醫師,覺得心安與平靜,心靈先被療癒。他看了MRI,並立即調出20年前腦瘤片子比較,腦瘤5.1公分、已壓迫視神經,很快安排5月4日開刀。一切情景等同20年前的歷史重演,我沒有退路只能接受它。再度躺在醫院病床上,同樣的病人、同樣的腦瘤、同樣的主治醫生,卻是不同時空背景。望著雪白天花板、明亮燈光,被推進寧靜且無人的長廊,陸續不斷有護理人員再三確認:「你叫什麼名字?你來醫院做什麼?你要開什麼刀?」窸窣的言語劃破沈重的氣氛。手術室真的跟電視電影情節一模一樣,躺上手術台感覺更真實,這才意識到,我真的又要接受腦部開刀了。手術室應該只有10幾度,因為太冷全身不自覺發抖,腦袋也陷入一片空白,沒思考太多,一切都是未知數,不知道開刀時間有多長,也不知道開刀成功率,更不知道死神會玩什麼把戲,就是放心將自己交給醫生吧!麻醉醫師親切地告知:要麻醉了。我深深陷入昏迷,留下醫療團隊展開戰鬥模式。等到我有意識時,人已在加護病房,很高興的是,死神又爽約了,還好祂失約我才可以重新大口呼吸。因部分腦瘤太貼近視神經和腦幹,若是完全切除,可能會造成眼睛無法對焦,嚴重甚至會失明,故後續還做了電療治療。我一如以往,與醫療團隊全力配合,幸好這一切都平安渡過。對我來說這一切都是人生的過程,無論生與死都需獨自面對下去。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只是比大家更「幸運」,體驗過二次腦瘤開刀,現在反倒慶幸有這些經驗,讓我更加勇敢、更佩服自己的勇氣、更珍惜所擁有的一切。2023年頒給自己最好的金言佳句就是「活著真好」。我腦瘤我驕傲。曾經與死亡靠得這麼近,我選擇相信醫生、相信醫療團隊、相信自己,讓我勇者無懼。發現身體有異狀時,一定要盡快就醫治療,別逃避。雖然術後我仍須面對視神經萎縮、三叉神經受損的事實,但很高興傷害已經降到最小。轉念、相信、樂觀接受就是最好的良藥,沒有過不去的難關,只有跨不過去的心門。感恩家人一直是最好的後盾,感恩兩次主刀的魏醫師,感恩醫療團隊讓我可以平安走出醫院大門,感恩不斷冒出來為我加油打氣與祈福的朋友們。2023失去健康獲得重生機會,2024心希望、心氣象、心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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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5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一粒麥子
編者按:本週的主題是「驚心動魄的外科手術」。第一篇文章是由一位外科醫師生動地描述由一位年輕因公殉職的警員所捐獻的心臟成功移植到一位急需救命的同樣年輕的心臟病病人的過程。透過這位從醫學生時代就勤於筆耕的外科女醫師寫出醫者救人的諸多感觸。第二篇文章是由一位女病人分享自己腦瘤的兩次開刀。第一次是她大學生時代,而二十年後因為腦瘤復發,由同一位醫師再度成功完成高難度的手術,寫出病人對醫師的感恩。 六年前,我還是外科第二年住院醫師,在心臟血管外科輪訓的某個下午。「晚一點有Heart transplant(心臟移植)喔!」「O醫師已經跟X醫師去取心了,林口長庚吧!」聽著醫師、護理師、麻醉科口耳相傳接下來的心臟移植手術,心裡有點期待。 在開刀房吃飯間,我邊吃著便當,邊看著掛在牆上的電視:最新》國道警黃奕均(化名)遭撞腦死,家屬忍痛器捐遺愛人間「21歲的國道員警黃奕均,23號凌晨,與同事在國道處理故障車輛,遭到後方休旅車高速追撞。當時在車內的他,遭到夾擊受困,身受重傷。警消將他救出送醫,經過4天搶救,昨晚醫師宣判腦死,家屬悲痛萬分。今早忍痛簽下器官捐贈同意書,捐出眼角膜、血管、心臟以及肝臟、腎臟,要讓奕均的大愛延續下去……」「奕均媽媽止不住的淚水,推著病床要送寶貝兒子前往開刀房,現場畫面令人鼻酸。員警和醫護人員們在醫院內列隊敬禮,準備送奕均最後一程。」「我可以,再抱我兒子一下嗎?」 「哥哥啊哥哥,我的兒子奕均啊!」(奕均媽媽趴在奕均身上,抱著他哭得傷心欲絕。)「我代表醫院對奕均及奕均的父母親,做出這個遺愛人間的大愛決定,致上十二萬分的敬意,謝謝你們。」(穿著白長袍的主治醫師向躺在病床上,準備送入開刀房的奕均深深一鞠躬。)「二大隊全體同仁,敬禮,禮畢。」兩位學長穿著白袍,表情肅穆,推著剛取下的心臟上救護車的身影出現在電視裡,接著是紅斑馬警車鳴笛幫救護車開道疾駛的畫面。我突然驚覺:這個就是等一下要送過來的心臟。「天啊!這個手術只能成功、不容失敗,背負著滿滿的期待。」我心裡開始有點緊張,在吃飯間回開刀房的走道上,腦中不斷回放的卻是奕均媽媽在奕均被送入開刀房前,趴在兒子身上痛哭、需要人攙扶、站都站不住的樣子。此刻在加護病房,則是另一個場景。學長們正跟受贈者的父母們解釋著接下來的心臟移植手術。同樣年輕的23歲男性(我隱約還記得他名字叫陳宥廷 (化名),半年前接受心臟大手術時發生一些狀況,緊急裝上葉克膜救命,等待換心。然心臟捐贈者不容易等到,後來因等待時間過長而換上心室輔助器。今天終於等到這顆跟他一樣年輕的心臟。這可是跟奕均爸媽同樣年紀不算大的父母,殷切期待了大半年才盼來的希望!我在他們殷切的眼神中看到滿滿的企盼和緊張。「醫生,我們宥廷就拜託您了,謝謝,謝謝……」一群包括外科醫師、護理師、體外循環師、麻醉科醫師、器官協調師將躺在加護病床、帶著心室輔助器、呼吸機和全身插滿各種大小管路和機器的宥廷,浩浩蕩蕩地從加護病房推往開刀房。 開刀房裡更是熱鬧!各種不同職類的人川流不息地忙碌著,除了外科醫師們,流動護理師、刷手護理師、麻醉科醫師、麻醉護理師、體外循環師…每個人都忙著準備即將到來的心臟移植手術。兢兢業業,深怕跟自己有關的哪個環節漏了,每個人都得專注,不能出錯。待麻醉科醫師完成麻醉後,手術準備開始,學長們先把心室輔助器取下,改接上體外循環機;由經驗豐富的蔡主任先下刀,將病患正中胸骨打開以後,不幸地發現可能因為心室輔助器裝得太久了,縱膈腔及胸腔裡沾黏的情形比預期的更嚴重,即便是技術純熟的蔡主任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從邊緣開始把沾黏的組織分開,不希望傷及周邊無辜的組織和血管。 「怎麼辦?真的太沾黏了,希望院長門診結束趕快上來。」 「在他上來之前,我們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如果真的不行,等一下要先跟院長報告。」又做了一個多小時左右,因為組織、器官、血管、神經都沾黏地太緊,連蔡主任也沒辦法將進度很快地推進。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吃緊的戰況漫延到空氣中,整個房間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膠著。終於,蔡院長看完門診趕上來了,雖然大家都很安靜,心裡倒是默默地鬆一口氣。「做到哪裡了?」「還有多久?」(心臟移植有四小時要將心臟換上的壓力)「怎麼才做這樣?」「報告院長,真的太沾黏了」眼見遲遲無法快速推進,即使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經驗豐富、技術純熟的蔡院長也不禁面色凝重、表情肅穆起來。迅速地戴上顯微眼鏡、頭燈,開始刷手、換上防水衣和手術衣,口中不禁咕噥著「有狀況要先跟我講啊!」「這樣會來不及。」「#&%」(院長忍不住不帶髒字地發洩心中的壓力)院長上了手術台做了20分鐘左右,情況確如蔡主任所述,十分膠著,如果沒有進行一些不得不的破壞,恐怕是難有進展。「時間還有多久?」「2個小時20分鐘。」「沒辦法,只能這樣,不然來不及了。」在準備大刀闊斧之前,院長抬頭沉思了3秒,站在病人頭側的我剛好跟他對到眼,我在眼神裡看到下了決定後的堅定,也以一個肯定的眼神回應。心想 「院長,就看您的了!」我們都為病人祈禱並等待救贖。下一秒低頭開始,就是目不暇給的手起刀落、毫不遲疑。「ㄘ!ㄘ!ㄘ!斯!斯!斯!」組織迅速地被分開,院長和助手們矯捷地多手並用;偌大的刀房裡,除了監測生命徵象的麻醉機規律的滴滴聲,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寂靜無聲。牆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所有人盯著手術台上的心臟,悄然期待外科醫師開刀的速度能搶得過時間,這是分秒必爭的壓力、分秒必爭的壓力!「幫我打電話給駱夫人說抱歉,今天晚上的餐會我沒辦法過去了,我在換心。」蔡院長說道。終於,原來的心臟被順利取下來了,準備換上新的心臟。所有人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始下一個階段,仍然是屏氣凝神。看著一針一線被俐落地穿過組織,熟練地打上沉穩的結;每一針都蘊含了外科醫師數十年的經驗和苦工,每個結都繫上了病人及家屬的期待和盼望。最後,在外科醫師高超純熟的技術、冷靜沈著地應對、鎮得住手術的強大氣場和整個心臟外科手術團隊通力合作下,終於搶在時間內順利地完成;到最後主動脈、肺動脈都完成縫合,控制血管的夾鉗移除,新的心臟開始跳動的那一刻,所有人不禁歡呼!外科醫師們也終於卸下了持續數小時分秒必爭的壓力,微笑起來,這是令人振奮、熱血沸騰的一刻!有人說「醫師的工作就是揹著病人渡河」,那心臟外科醫師就是揹著病人渡過大風大浪、血裡來火裡去。進行心臟移植手術時,不僅揹著病人,還揹負著捐贈者的大愛和期待,揹負著「只能成功,不容失敗」的壓力。終於,我們整個團隊都做到了!手術結束,病人從開刀房送進加護病房觀察時已近深夜,在開刀房漆黑的走道上,台北的冬夜有點冷,但我的心裡卻有如太陽在其中的暖。隔天,電視上仍播報著奕均完成器官捐贈後,由警車開道回到實習的楊梅分隊巡禮,由他的警察弟兄們送他最後一程,最後回到他的屏東家鄉。看著奕均出殯的畫面,聽著奕均爸爸的大愛辭,在捐贈器官的無私奉獻下,媽媽失去兒子的痛還是如此的強烈,心裡滿滿的不捨和感動。後來得知,包含宥廷,奕均總共救了六個家庭,讓他們得以重生。我心裡明白,再隆重的典禮、再多的追晉、再多高階政治人物的致意也換不回奕均的生命,我只希望整個團隊的努力可以對得起奕均和他父母的無私大愛。加護病房裡,除了主治醫師外,每天還有大大小小的醫師、護理師來探視、照顧剛換上新心臟的宥廷;我拿起了聽診器,貼在宥廷的胸口,「怦怦!怦怦!」聽著那再度強而有力的心跳聲,看著宥廷同樣年輕的臉龐,我彷彿感受到奕均還活著。二年後,在心臟外科的普通病房意外看到了走來走去的宥廷,他來做心臟移植術後例行性的心臟檢查。「翠翠姐,那個是陳宥廷嗎? 我記得是那個年輕警察捐的心臟。他現在很好耶!就這樣走來走去。我還記得當時他在加護病房、開刀房裡裝著葉克膜後來換成心室輔助器、全身插滿管子、接著呼吸器的樣子,過了好幾個月,我一度以為他再也沒有機會真正地活過來了。」我跟心臟外科的專科護理師聊著。「一粒麥子,它若不落在地裡死了,不論過了多少時候,它仍舊是它自己,它若願意,讓自己被掩埋被用盡,就必結出許多子粒,經歷生命的奇蹟。主,我願意,主,我願意,讓自己像種子落在地裡,失喪生命必反得生命,主,我願意,主,我願意,放下自以為應得的權利,在我身上成就你旨意。呼召如此崇高,種子何等渺小,定睛標竿直跑,必見神的榮耀。」【一粒麥子】詩集:小羊‧一粒麥子,詞、曲:林婉容旋律在腦中響起,我彷彿看到在天上的奕均,那個單純靦腆的排灣族大男孩,那俊俏如天使般的臉龐,再次綻放著陽光般的笑容。 「奕均,你看到了嗎?有一個跟你一樣年輕的生命因為你的愛心獲得新生,他就在這護理站走來走去呢!你不是白白犧牲的,他帶著你的愛繼續活下去,你看到了嗎?希望我們醫院整個團隊的努力,能對得起你和你父母的無私大愛,謝謝您把愛心留在這裡,留在我們總醫院。」僅以此文獻給1、奕均的爸爸媽媽,謝謝他們代替奕均做出遺愛人間的決定,讓另外的六個家庭得以重生;即使隔著螢幕我仍能感受到他們有多痛,撕心裂肺的痛、傷心欲絕的痛。2、同樣無私大愛的器官捐贈者們,謝謝您把愛心留下來,讓他們得以延續,並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著。3、同樣擔負保家衛國使命的所有警察同仁們,謝謝您經常在危險中,仍然堅守崗位、盡忠職守。4、所有心臟血管外科及移植外科的醫師和團隊們,謝謝您經常被迫犧牲家庭和休閒生活,仍然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搶救危急的病患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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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3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感謝林芳郁院長創立充滿愛與藝的輔助整合醫學中心
編者按:醫病平台的目的是希望能增加社會對醫療團隊的了解。本週的主題是「醫師培育需要愛心」。一篇是醫師之間需要競爭,也需要互相照顧的愛心,另一篇是醫師的老師驚聞愛徒罹患不治之症而道出心中的不忍。最近因從報紙得知林芳郁院長已罹患失智症五年的消息,除了感佩林院長夫人林靜芸醫師及其子女用愛心陪伴及照顧林院長外,此令人震撼的消息,令我回想起這位台灣醫界最傑出的人才,竟然失去繼續奉獻台灣醫療界的機會,更加深感念對林芳郁在台大醫學院醫學系三年級時參加我們研究團隊的日子。當時在台大醫學院藥理學系先夫林仁混院士指導下,共同研發植多酚(薑黃素、茶多酚)對防癌抑菌、神經保護及防治失智症的基礎醫學研究,現今已研發薑黃素並用茶多酚及其他天然物的口含錠,此由衛達藥廠製成可口的山大口穩錠(食品級)及其他PTM創新組合藥,已獲得五個專利,被肯定具有防治失智症及慢性病的潛力,心想,不知林院長是否要品嚐他曾經參與研發的口穩錠?至今令我最感佩的一件創舉,乃林芳郁當台大醫院院長時,出訪美國NIH,驚覺美國早於1988年,已成立「國立輔助暨另類醫療中心」,而且世界衛生組織也於2002年發表「2002-2005年傳統醫藥與替代醫藥全球策略」,林院長深感台大醫院一向秉持現代化、科學化的醫療措施著稱,當今全球化的輔助醫療衝擊中,台大醫院是否要成立輔助暨整合醫學中心(Center for Complementary and Integration Medicine(CIM))?於是毅然於2008年2月1日正式召開第一次籌備委員會議之後,歷經每月一次籌備會議及討論後,終於決定於2009年1月16日開幕。林院長這種深具睿智魄力不怕千辛萬苦,推動CIM成立的決心,令人敬佩萬分。我因有幸作為籌備委員之一,並為該中心顧問至今,當時第一任主任余佳利醫師帶領我們一起每週一次在第七講堂召開健康講座,中心聘請專家(中草藥、音樂療法、芳香療法等等),發展人性化全人醫治、照護病人身心靈的調適,這種充滿愛與藝的醫療技巧,給病人充滿溫馨的感動。最近已有許多研究報告,例如美國Ohio大學,Andersen B.教授等領導的大型(>1000人)長期(>12年)的追蹤研究,確認身心靈輔助醫療的特效,如癌症病人研究的成果:(1)提高病人生活品質,增進藥效,減少藥物副作用。(2)降低癌症復發率達50%左右。(3)降低因癌症導致的死亡率達50%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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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1 焦點.杏林.診間
醫病平台/顧自己也關心別人
編者按:醫病平台的目的是希望能增加社會對醫療團隊的了解。本週的主題是「醫師培育需要愛心」。一篇是醫師之間需要競爭,也需要互相照顧的愛心,另一篇是醫師的老師驚聞愛徒罹患不治之症而道出心中的不忍。前幾天參加台大醫學院(醫院精神部)黃宗正醫師的退休茶會,勾起我許多回憶。二十一年前的七月底我從台大醫學院退休,黃醫師接棒我的教學及服務任務,一轉眼黃醫師也退休了。可幸的是一棒接一棒,永續發展不中斷。1970年7月我進入台大醫院神經精神科當第一年住院醫師。當時台灣還沒建立專科醫師制度,所以不像現在住院醫師都能繼續留任到完成專科醫師制度規定的受訓年數,而是不管一起進入接受住院醫師訓練的有多少人,最後第四年神經精神科只能留下一位擔任總住院醫師。為爭取獲得留任當總住院醫師,有時住院醫師之間難免會有心結。當年與我一起進入台大醫院神經精神科的是我台大同班同學賴其萬醫師。我們兩人不只在醫術學習上彼此鼓勵互相照顧,在家居生活方面也有很好的聯繫。當年沒有網路可搜尋資料,都要到醫學院圖書館翻查文獻、期刊。覺得不錯的資料就影印留存。我們兩人有時還會多影印一份給對方。許多年後,比我早一期的同科學長還跟我說,他當時很羨慕我們兩人之間的互動情誼。當年台大神經精神科的慣例是從第二年住院醫師開始,要求每位住院醫師在每年11月的醫學年會上,至少要有一篇的論文報告。剛升第二年住院醫師後沒多久,我們就開始準備尋找要在年會上台報告的題材。我記得當時我準備的題目是有關腦血管造影術在診斷上的應用之案例報告。可是就在9月初我接到預備軍官教育召集令,需入伍40天。因我還沒準備好要報告的資料,此入伍令帶來我是否仍能在11月的學術年會上做報告的困擾。後來決定不退出,其萬幫忙準備製作幻燈片資料,使我能如期上台報告。當年台大醫院住院醫師的薪水少得可憐。我雖然也希望有機會留在台大,但我認為既然最後只能留下一人當總住院醫師,其萬比我更有才華,而且他的家境也不需要考慮台大的低薪,所以我告訴其萬最後應該他留下來,我去待遇比較好的醫院,這樣做可兩全其美。等到我們第三年住院醫師時,有一天科主任林憲教授找我們兩人到主任室,告訴我們,經多方面的考量,科裡已經向醫院爭取兩位總住院醫師名額,所以我們兩人都要留下來。就這樣,我們兩人成為台大醫院神經精神科第一次同時有兩位總住院醫師的開端。1981年蔡茂堂即將完成台大精神科總住院醫師訓練,準備到恆春基督教醫院當「院長兼敲鐘」。蔡醫師任職住院醫師的表現讓我覺得應該設法讓他留在台大。他將來必定能成為台大醫學院精神科優良教師以及台大醫院精神部傑出醫師。於是我找蔡醫師談,希望他留在台大當主治醫師。因當時台大醫院精神部已無主治醫師缺,我跟他說只要他願意留下來,我可以另謀他就。後來我才知道不是只有我想留他,我的老師陳珠章教授也想留他而提出跟我一樣的方式勸他。可惜蔡醫師堅定他的計畫到恆春基督教醫院當「院長兼敲鐘」,我們失去為台大醫學院及醫院留人才的機會。「不要自私自利,不要貪圖虛名,要彼此謙讓,看別人比自己高明。不要只顧自己,也要關心別人的利益。」這是新約聖經腓立比書2章3-4節對基督徒的訓勉。身為基督耶穌的門徒,我期待自己的言行舉止能符合此教導,因此曾有過如此文所述兩次擬離開台大換取別人留下的場合。但上天的安排超過我的計畫,使我與台大有緣,讓我一直在台大任職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