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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上豪/當美食節目穿上醫療養生的外衣

2017-05-05 11:23聯合新聞網 蘇上豪

跟著母親看了時下幾個最夯的料理美食節目,發現了很多怪現象,不得不引經據典,依著多年訓練自己的「醫學邏輯」好好寫一下。

首先,這些節目都太過於強調食療的效果,例如吃什麼護心、吃什麼可以養肝,甚至最可怕的是吃什麼可以預防癌症等等。我相信食物可以帶來人體需要的營養素,但我不認為僅靠著食物的效果,就可以達到強身健體的好處。試想如果吃東西那麼靈,烹飪課應該在醫學教是「必修學分」,如此才符合這樣的邏輯。

為何現代的西方醫學教育沒有把「食療」當成是一門重要的課程?重要的原因是食物的「有效成分」只佔整體的一小部份,而要「吃多少、吃多久、如何吃」,一直無法有效「量化」,除非被真正製成「藥品」,可以藉由劑量調整來達到治療的效用。例如,我們都知道紅酒內的「紅酒多酚」對心臟血管有保護作用,但至今沒有哪一款紅酒可以被當成藥物輔助,更沒有任何科學研究敢百分百保證,喝多少紅酒可以有上述心臟血管保護作用,除了「紅酒多酚」只是被拿出來研究的「單一成份」外,另一個最重要的是「紅酒」裡面並非只有「紅酒多酚」,其中還有對人體有害的酒精成份,因此用喝紅酒來保護心臟血管,無非是以偏概全,有「盲人摸象」之疑慮。

第二個是上述的美食節目,都會超出料理節目的份際,在節目中傳授起醫學知識,把教科書的知識傳授給觀衆,其用心或許還不會偏差到哪裡去,但專業者的醫學仍需專家講解,否則容易有疏漏,否則今天國家就不需要各種資格考試。所以我們才會看到,只有資格符合的專家,才能在理財節目分析股市的種種。

最後,也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節目中請到西醫中醫的醫師群做「混合討論」,此擧最容易讓觀眾混淆。基本上中醫的理論中,「心、肝、脾、肺、腎」和西醫裡根本是不同的論調,例如對西醫說「腎虧」會造成小便混濁、筋骨痠痛,簡直是「天方夜譚」;又或者拿著自己的心臟超音波報告,一面讓中醫師把脈,一方面又向他詢問什麼是主動脈狹窄?什麼是二尖瓣脫垂?我想他只能愣在當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此這些著名的「料理美食」,加上「醫療保健」,尤其是中、西醫混搭的節目,不能認真看待成醫療知識的傳播。

讀者可能已經感到我在默默冷笑了,又或許看了我如此「義憤填膺」寫了上述的評論有點脫序,但在此必須說明的是,如此將中、西醫知識做「鬼打牆」般的混合,並非是上述節目的專利,早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類似的手法就已經出現過,而且有過之而不及。

科學昌明沒有讓前述情況得到改變,且讓我舉一個民國初年風行的藥品,看看前人是如何操作如此的議題。

圖截自網路
圖截自網路

二十世紀初期,美洲大陸的藥品公司「Foster – McClellan Company(翻譯為兜安氏西藥公司,目前還存在)」,推出了一種產品叫「Doan’s Kidney Pills(如圖一)」,據其公司的宣傳乃為加拿大籍藥師兜安(James Doan)所發明,主治「背痛、風濕性關節炎及男性膀胱及泌尿道問題」,其成分有松油、硝化鉀、樹脂、小麥、玉蜀黍、澱粉,以及所謂「葫蘆巴種子 (fenugreek)」 的粉末。

上述的成分,再加上當時西方醫學「病因病理學」來說,這個藥可以治療背痛等等毛病簡直是胡說八道,因為其中最主要的成分「葫蘆巴種子」,在西方世界只是添加在食物裡的香料,沒有什麼療效可言,兜安先生將它加入藥理,充其量是為了增加藥粉的香氣罷了。所以此藥品在1920年代被判定為「假藥」,視為所謂「祕製藥物(secret remedy)」的偽裝品,自然也不待我多言。

圖截自網路
圖截自網路
傳到中國來之後,經過廣告人的巧手,上述藥物被改成「兜安氏秘製補腎丸」,因為「葫蘆巴種子」的效用在「本草綱目」記載,是「苦溫入腎、膀胱二經,功用為補腎陽、祛寒濕、治寒病」,還可「益在胃,暖丹田」。因此它「瞎貓碰上死耗子」,歐美被認為是「止痛丸」的偽藥,在中國竟和男子的「精疲痿疲」連結在一起,認為可以用它解男性的「腎虧」及「腎虛」,甚至有廣告用語強調「腰酸即腎虛,腎虛則血毒,如血液含毒,則不免全體衰弱」,吃的兜安氏秘製補腎丸,則會「腎強一身舒泰」。

從我上面的比較可以看出「Doan’s Kidney Pill」只是針對痠痛的處方,基本上是認為背痛是腎造成的,根本不符西方以科學論證的基本要求,所以日後被禁是有道理;到了中國,透過廣告的傳播,它成了可以治療「腎虛」的藥丸,因為腰酸背痛風濕痛是「腎虛」的警告,吃了它可以強腎清血,萬無一失,完完全全混淆中西方醫學不同論證的方法,模糊其中界線為藥品做宣傳。

有趣的是「Doan’s Kidney Pills」被禁之後,改了其中的成分,變成是「Doan’s Pill」販賣,葫蘆巴種子改成水楊酸(和阿斯匹靈成分相似),成為真的「止痛錠」,至於「兜安氏秘製補腎丸」沒有幾年就銷聲匿跡了。

「中西合璧」效力其實很大,如果你網路搜尋「兜安氏」三個字,會發現該公司在民國初期賣了很多西方藥品,如養肺水、藥膏等等,名人如魯迅、徐志摩的日記,還有梁實秋的雅舍小品裡都有相關的有趣記載,算是威名遠播的藥廠,如今大概只剩下濕疹軟膏還在販賣。

舉了上面的例子,即是凸顯在中西文化交流期間,不只是西方的船堅炮利曾經撼動清末民初的中國,而其藥品也混用中醫理論的手法,打入中國的市場。所以當然不只「兜安氏秘製補腎丸」,讀者如果有興趣,還可以利用網路搜尋相關資料,可以發現像是「散拿吐瑾(sanatogen)」「人造自來血」、「補爾多壽」、「艾羅補腦汁」、「韋廉氏紅色補丸」……等等,都是西藥被包裝成「有中醫理論療效」的製品,令人啼笑皆非。

看完我寫的故事,希望讀者不要再被某些電視那種「料理+醫療+養生」的節目所迷惑,尤其是「模糊中西醫學理論」的分際,藉此達到其所謂「健康養生」概念的宣傳。所以你一定可以了解,有民眾誤解其中的重點,犯下了「吃南瓜不降血糖,反而糖尿病情況加重」,或是「紅麴吃太多引發血尿」的媒體報導時,我心中泛起的糾結啊?!

西醫
中醫
腎虛
蘇上豪
醫師公衛

蘇上豪

醫界的說書人。豐沛的創作能量,透過簡短的故事,深入淺出介紹醫學科普散文迄今。就讀醫學院時代,連續獲得國防醫學院「源遠文學獎」1988及1989年小說獎第一名。著有《國姓爺的寶藏》、《開膛史》、《DNA的惡力》、《鐵與血之歌:一場場與死神搏鬥的醫學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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