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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食依舊/茭白筍不是筍

茭白筍滋味淡雅,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初嘗無大味,細細咀嚼卻綿延久久。圖/柯永輝
茭白筍滋味淡雅,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初嘗無大味,細細咀嚼卻綿延久久。圖/柯永輝
茭白筍其實不是筍,而是與稻子相似的禾本科水生植物,古稱「菰」,種子叫「菰米」,早在3千多年前的周朝就被列入「六穀」之一,包括稌(稻)、黍、稷、粱、麥、菰,是先秦時期重要的糧食作物,不過約自明朝起,菰米就從中國歷史上消失,六穀也只剩五穀。

既然菰產菰米,茭白筍又是怎麼來的?我們食用的茭白筍莖部,其實是一種「病態莖」,是茭白植株被「黑穗菌」寄生後,莖部受到刺激不斷增生細胞,之後養分逐漸儲存到這個膨大的部位,菰首便成為我們熟悉的「茭白筍」。

未受感染的茭白筍莖則像水稻般細長,僅會開花抽芽但不會膨大,在選種過程中被視為無用的公株而淘汰,不過我走訪南投埔里茭白筍田時,曾看到漏網的「公株」冒出頭,高聳田間,似乎高聲抗議「我命由我不由人」。

在漫長的飲食史中,隨著人類好惡,菰的食用功能,就從穀物逐漸轉為蔬菜。

台灣的茭白筍約200多年前由中國傳入,品種主要依表皮顏色分成青殼、赤殼兩種,埔里的種植面積就占全台逾八成,主要栽種以青殼種改良的「敢當種」茭白筍,盛產期在4到11月,但透過夜間光照等技術改良下,已可全年生產。

赤殼種產地主要在新北市三芝區、金山區與宜蘭礁溪鄉、桃園市龍潭區等地,產期約在9到11月。

農民長期使用農藥和化學肥料等慣行農法栽種,921大地震後返回埔里接手茭白筍田的青農、一新里長林宥岑決定改為有機耕作,找回在外地做水電工程的丈夫蔡天祥從頭嘗試,歷經十多年摸索,終於有了初步成績。

林宥岑還發現流經社區的樟湖坑溪、煙寮坑溪與台牛坑溪,居然是瀕臨絕種的白魚棲地,決定投入復育,讓農戶體認到「白魚生活的水,就是我們喝的山泉水」,在 「農民讓一塊地」共識下,社區設了9個「避難(復育)池」,白魚從2015年全台不到一千隻,如今已穩定在四到五千隻。

清朝袁枚在《隨園食單》品評,「茭白炒肉、炒雞俱可。切整段,醬、醋灸之,尤佳。煨肉亦佳。須切片,以寸為度,初出太細者無味。」

其實茭白筍連殼水煮或烘烤,再沾點鹽巴或醬油膏等,就能嘗出最天然的滋味。

茭白筍水煮後沾些醬油膏,就是美好滋味。圖/柯永輝
茭白筍水煮後沾些醬油膏,就是美好滋味。圖/柯永輝

我也喜歡「金沙茭白筍」,茭白筍滾刀切塊,清炒稍燜後備用,鹹蛋黃以油、蒜末(薑末)炒至融成金黃泡泡,再加入茭白筍塊拌勻,酌情添些鹹蛋白,起鍋前入蔥花或辣椒末增香。

茭白筍又名「腳白筍」,聽來風雅,其實背後是暗黑的女性纏足史。宋元以來,婦人在父權社會下,以纏足為美,美其名為「三寸金蓮」,小腳走路搖曳生姿,步步生蓮,其實是限制女性活動,滿足對弱者的掌控欲。

婦女纏足是用一條長長的白色布條,一般稱為裹腳布,也因必為白布,又稱「腳白」,加上長期包裹的腳未見日光,膚色較白,和茭白筍剝殼後頗有幾分相似,於是江南閩浙一帶就把菰首稱做腳白筍,以後可能再因音似而寫成茭白筍。

茭白筍如今也稱「美人腿」,更符合現今社會女性勇於展現自我、自信之風,從「腳白筍」到「美人腿」,也記錄了時代演進的痕跡。

《世說新語》記載,西晉文學家張翰在洛陽當官時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羮、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傳為美談。

菰菜羹是否以茭白筍為料,學者有不同看法,至於後來《晉書》把張翰思念的家鄉菜變成「菰菜、蓴羹、鱸魚膾」3種,甚至有人解釋菰菜就是蓴菜,而有了「蓴鱸之思」的成語,紛擾多年,其實重點在「人生貴適意」吧。

近來茭白筍盛產,我再訪蔡天祥,他熱情邀我著裝下水體驗採收茭白筍的甘苦,即使高筒膠靴外的田水清涼,但我割沒幾根就汗如雨下,果然是都市飼料雞。

茭白筍滋味淡雅清甜,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初嘗無大味,細細咀嚼卻綿延久久,是人生至味。

近來茭白筍盛產,農民蔡天祥(左)熱情邀我(右)著裝下水體驗採收茭白筍的甘苦。圖/柯永輝
近來茭白筍盛產,農民蔡天祥(左)熱情邀我(右)著裝下水體驗採收茭白筍的甘苦。圖/柯永輝

茭白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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