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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病平台/17歲台南女孩跟我說的一句「歹勢」

2019-08-02 00:19醫病平台 塵世中的一個迷途小醫師

只能告訴自己,在我們能力範圍所及,盡力解除患者身體上的痛苦,有可能的話,寬慰患者...
只能告訴自己,在我們能力範圍所及,盡力解除患者身體上的痛苦,有可能的話,寬慰患者心靈上的勞苦。示意圖/ingimage
前一陣子看診時,診間走進一位年輕的女孩。在她走進來之前,電腦資料就顯示為「福保」,代表這是一位低收入戶的病人。但其實這類病人不少見,其中有不少真正的低收入戶,非常需要幫助。當然也有些是假的,消磨過我不少的同情心。

但反正不管怎樣,醫生的工作是幫助病人,不管貧富貴賤、真窮假窮,做該做的事就對了。

走進診間,她講的第一句話是「先生,歹勢。」(日語的醫師跟老師,都會被稱作「先生」,念起來有點像是「賢謝」。)

我回他一句:「歹勢啥?今仔日叨位唔爽快?」(不好意思什麼?今天哪裡不舒服?)

她說:「我不太會說國語,用台語跟你講好不好?」

「當然嘛好。欲用客話嘛誒通啦!」(當然好啊,客語也可以啦!)

我很平靜地回答她,但心底其實非常驚訝。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不會講華語的年輕人」,以往遇到的都是「不會講母語的年輕人」啊!

她把球鞋跟襪子脫下,脫屑、紅、部分區域起了小小的水泡,伴隨夜間特別癢的症狀,是很標準的足癬(香港腳),症狀已經持續四個月。

香港腳靠著外用藥物以及口服治療,可以有很好的效果。但是生活習慣以及工作的情形,還是很重要的因素。畢竟黴菌感染,重點就是環境會不會太陰暗、潮濕、不通風。所以問了一下:「阿你現在是在讀冊還是做事?」(你現在在讀書還是工作?)

「我佇附近的工廠上班啦!」她靦腆地說。

我開了醫師證明,請她跟雇主說,讓她這段時間穿拖鞋上班,先使用外用藥膏,如果效果不佳再加上口服用藥。她也很開心有醫師願意跟她說台語,跟我聊了一些。

關於這位女孩

她是台南人,父母很小就離異,母親到北部工作後就聯絡不上。她由阿公阿嬤帶大。家裡和學校環境都不是很好,所以在國小、國中的期間,她都很少去上學,也因此不太會講華語(目前台灣的官方語言),只會講台語。

她國中畢業就來北部打工,住在工廠宿舍。為什麼要來北部呢?她說是因為想要找媽媽。說的時候,她的眼神沒有難過,滿是期待。

囑咐了一些衛教事項,提醒她有需要幫忙可以來診所找我。其他的,我卻似乎什麼都不能做了,只能目送她離開診間。她離開前,我好像有些話想跟她說,卻說不出口。

她離開後,我反覆思量著她說的那句「歹勢」。

她說她的母語,是值得驕傲的事。現在的年輕人,能夠流利說出自己母語的,還有多少?不管你是閩南、客家、原住民、山東、廣東還是哪個地方來的人,都有自己的母語。自己的母語才能表達最深切的感情,說母語是如此帶有感情而且光榮的事,為什麼她要因為不會說華語跟我道歉?

她沒能受到完整的國民教育,在這個社會的體制下做最辛苦的工作,但還是任勞任怨、保持樂觀。因為工作以及居住環境,讓她染上足癬,居然忍耐了四個月才來看醫生,可能是怕被雇主認為她偷懶。

關於我,我的反省,和這個社會

「對不起。」我在心底默默說了這句話。我想這就是她離開前,我心裡想,但當時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的那句話。這些苦,是我這樣的大人,還有比我更大的那些人不夠努力,絕對不該是一個十七歲女孩的錯。

這是醫生這個工作的美麗與哀愁。我們努力幫助人,卻也往往不一定能幫到什麼人。這是黴菌感染,和皮膚患部所處的環境以及病人本身的免疫很有關係。幾顆藥丸、一點藥膏,但改變不了工作環境的狀況、改變不了他生活的處境,我真的能治好她嗎?我很懷疑。

我還是常常在這間遇到這類的患者,當他們離去時,我便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懷疑自己到底幫助了哪些人?但最後也只能告訴自己,在我們能力範圍所及,盡力解除患者身體上的痛苦,有可能的話,寬慰患者心靈上的勞苦。而更重要的,希望自己能時時自我提醒,別忘了在還有力氣時,在制度上、在社會公義上,多為身邊的同胞,再多做點什麼吧!

再看更多這樣的案例,我會不會變得更麻木?我也不知道。但希望以這篇文章,記住自己心裡當下的反思和觸動。

(本文轉載自民報醫病平台2018/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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