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6 焦點.元氣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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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5 焦點.健康知識+
旅遊保險買120萬,看急診卻可能只賠1.2萬?專家揭保單最容易忽略的限制
出國旅遊,旅遊保險是不可忽略的準備工作。不過,不少民眾以為只要投保旅遊平安險(旅平險),或是刷信用卡購買機票,就已經有足夠保障,卻忽略了海外突發疾病的醫療風險。尤其各國醫療費用差異甚大,一旦在國外生病、受傷,原本開心的旅程,可能因為一張高額醫療帳單而變了調。切水果割傷手掌,縫合到拆線花了新台幣5萬元。海外就醫究竟有多貴?永達保經業務協理潘婕伶表示,112年一名客戶赴瑞士旅遊,切水果時不慎割傷手掌,急診縫合5針就花費1,310瑞士法郎(約新台幣4.5萬元);之後前往美國繼續旅行,拆線門診又花了225美元(約新台幣7,000元)。一次看似普通的意外,醫療費用就超過新台幣5萬元。如果碰上需要住院或手術的重大疾病,費用更是驚人。國泰產險曾有案例,去年7月有台灣旅客赴日本旅遊,同行家人因突發劇烈頭痛送醫,確診腦出血並緊急手術,短短數日住宿及醫療費用便達590萬日圓(約新台幣120萬元),後續返台還衍生高額醫療專機費用。保險業者提醒,旅遊保險不能只看保費高低,更應了解保障範圍與理賠限制,才能避免意外發生時發現保障不足。旅平險主要保意外,生病就醫要看突發疾病保障。國泰產險說明,旅遊保障有三類:旅平險主要保障意外身故、失能,以及跌倒、車禍的意外醫療;海外突發疾病醫療險處理旅途中突然生病的門診、急診與住院費用;旅遊不便險則針對班機及行李延誤、行李損失。新安東京海上產險補充,部分旅遊不便險也涵蓋旅程取消、更改或旅行文件遺失,三種保險保障不同,應依需求搭配。例如吃壞肚子引發急性腸胃炎、食物中毒或感染流感,符合突發疾病條款才可能理賠。登革熱、流感併發重症等法定傳染病或重症情況,還得確認是否納保;一般流感與重症認定不同。新安東京海上產險指出,海外突發疾病醫療通常包括門診、急診及住院,住院期間的必要手術費用也可能獲得保障。就醫時應保留診斷書、收據和費用明細,回國後依保險公司規定申請。此外,刷卡買機票或跟團,也不代表保障充足。潘婕伶提醒,信用卡附贈旅平險常以搭乘公共運輸期間為主要保障範圍,還有刷卡條件限制;旅行社責任險也不等於完整醫療保障。應檢視既有保障再補強,並確認是否提供海外急難救助、醫療轉送或家屬探視服務。保額怎麼抓?歐美醫療費高,保障宜再提高。醫療保額要買多少?潘婕伶認為,意外身故失能可評估500萬至1,000萬元;意外醫療及海外突發疾病醫療可各以50萬至100萬元為評估起點,赴歐美等地應提高保額;申根地區可提升到100萬至150萬元醫療保障。部分商品對美加、歐洲、日韓設有地區增額。申請申根簽證須具備至少3萬歐元醫療保障,但台灣旅客短期免簽入境不受此條件限制。至於東南亞,醫療費用也不能輕忽。新安東京海上產險以新加坡為例,根據當地醫院今年公布的收費,急診基本費用174星元(約新台幣4,000元),額外檢查及治療可能另計;若因肺炎、急性腸胃炎等疾病住院,還有病房、診療、檢查及藥物等支出。新安東京海上產險建議,投保時應優先考慮可能花費最高的住院醫療保障。保額不只看總數,門急診可能另有限額。要注意的是,保單載明「醫療保額120萬元」,不代表看病都能賠這價錢。以國泰產險海外突發疾病醫療保險(乙型)為例,住院給付以保額為上限,但同一疾病的門診上限只有保額0.5%、急診為1%。若投保120萬元,門診最多6,000元,急診最多1.2萬元;手術須符合必要醫療及相關條款。潘婕伶也提醒,應先看住院額度,再查門急診限額、自負額與給付比例,避免誤以為所有醫療費用都能全額理賠。特殊族群/高齡、慢性病、孕婦更要看清除外條款高齡者、慢性病患者更須留意核保及理賠限制。國泰產險舉例,其乙型商品15歲至未滿80歲者最高可投保120萬元,80歲至未滿85歲者最高60萬元;起保日懷孕達28周以上,依該公司核保規定不予承保。兒童有年齡及喪葬費保額相關限制,孕期併發症也須留意除外責任。「突發疾病」不代表舊病惡化都賠。國泰產險說明,若保單生效前180天內曾因同一疾病接受診療,便不在該商品承保範圍;新安東京海上產險則以出國前90天內是否曾就醫治療作為突發疾病的判斷條件之一,顯示各家條款有所不同。至於高血壓、糖尿病及心臟病等慢性疾病,若屬原有病況的持續治療、追蹤或長期用藥管理,通常不符合突發疾病的理賠條件。滑雪、潛水、衝浪或登山,也須檢視活動除外責任。潘婕伶建議,參加競賽或海拔3000公尺以上登山應評估特定活動、登山保險,尤其留意搜救費用;國泰產險也提醒,特殊活動可考慮附加專門保障。保險買得對,比只求便宜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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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5 焦點.健康知識+
出國看病健保不是全額付!海外急診核退上限4024元 重症醫療費恐破百萬
國人出國旅遊頻繁,難免一時身體不適,必須在國外就醫。衛福部健保署最新統計,去年「國人海外緊急傷病申請醫療費用核退」件數前三名,分別是中國大陸1萬4,860件、金額為9,878萬元,其次是日本4,120件、金額達1,912萬元,以及泰國3,060件、金額1,194萬元;國人海外旅遊於門診就醫多為腎衰竭,急診就醫則以傷害事件為主,住院患者則以肺炎居多。健保署醫務管理組參議林右鈞說,健保海外就醫核退金額每季調整一次,且訂有上限,以支付國內特約醫院及診所平均費用為最高之上限額,以今年10月至12月核退金額為例,門診每次為1,191元、急診每次4,024元、住院每日7,217元。海外就醫核退,中國大陸件數最多。依健保署統計,110年至114年地區別核付就醫件數均以中國大陸最多,其他核付件數相對較多地區,包括日本、越南及泰國。以去年為例,中國大陸占45%最多,其次為日本約占12%、泰國及越南分別各約9%。為何中國大陸長年於海外就醫核退件數及金額排名第一?林右鈞研判,到對岸旅遊的人多,且醫療費用相較歐美地區低,語言也通,當旅遊時出現身體不適,較願意就醫,但也評估核退民眾可能多為往返海峽兩地經商的台商。門診腎衰竭居首,洗腎患者海外就醫多。健保署海外就醫十大疾病統計顯示,於海外旅遊時在門診就醫,腎衰竭已連續5年居核付件數首位,統計110至114年約介於3,700件至5,080件;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也長期名列前茅。此外,牙齒相關疾病、急性支氣管炎、傷害、不明熱及胃腸炎等,也是近年常見就醫核退疾病。腎衰竭長年排名門診就醫核退第一,林右鈞分析,此類核退多為血液透析(洗腎)病人,在海外旅遊時可能需要持續洗腎而在海外就醫,病人若不持續洗腎恐危及生命,健保署仍給予核退醫療費用。其次,病人就醫症狀仍多為上呼吸道感染、牙齒相關疾病、腸胃炎等。急診傷害事件居首,車禍、外傷是主因。林右鈞說,急診患者則以發燒、車禍,或被東西砸到、刀子劃傷等出現傷口流血的傷害事件為主,因此,傷害患者連續5年位居急診核付件數首位,由110年130件增加至114年1,680件;此外,腹痛、不明熱、急性上呼吸道感染、胃腸炎等,也是近年常見海外急診核退疾病。若孕婦在國外發生不可預期之緊急分娩,須立即在國外院所就醫,健保也會依規定給予核退。住院以肺炎居多,腦出血、新冠肺炎曾居首。至於住院方面,110年至111年由腦出血穩居首位,112年為新冠肺炎,113年至114年則以肺炎居首;此外,膽道相關疾病、闌尾炎、冠狀動脈心臟病、傷害、急性心肌梗塞等,也是近年常見海外住院核退疾病。林右鈞指出,近年住院第一原因是肺炎,多為民眾遭細菌、病毒感染所致,或原本是急診病人,但隨著病情惡化而轉為住院治療。健保核退有限額海外重症恐花數百萬元「民眾出國旅遊時,不能一直認為健保會核退就不用擔心。」童綜合醫院航空醫療救援中心執行長盧立華說,在海外需要緊急醫療,雖然回國後可依規定申請健保核退自墊醫療費用,但若病情嚴重,動輒數百萬元的醫療費及後送費用,可能成為沉重負擔。盧立華建議,民眾出國前應投保適當旅遊平安險、海外突發疾病醫療等保障,並仔細確認保障額度、除外責任及醫療後送條件。林右鈞表示,國外醫療費用核退金額標準採審查符合「發生不可預期之緊急傷病或緊急分娩」後「核實」給付,但申請費用若高於健保署每季公告的急診每人次、門診每人次、住院每人日上限者,則不予給付。建議民眾可自行購買海外突發疾病醫療險,藉以獲得更周全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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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3 焦點.健康你我他
AI讓我更健康嗎?/AI護心 凡事必問
20多年前我被診斷心房早期收縮,心臟科同學都說沒關係。直到兩年前家兄車禍住院開刀,我探視後非常擔心,出現了心悸、胸悶、心跳加速等症狀,到急診室心電圖一測,竟然是心房顫動,只好辦理住院。三天三夜用第三類抗心律不整藥物、連續靜脈點滴了5個劑量,心跳才矯正回正常速率。我也是醫師,但讀書時期是在民國50年代,所得的知識都是當時的參考書,所以就求助AI解析。心房顫動是心房內單一或多個區域發生頻繁而快速的電流,這些電流通過房室結傳導系統,激發心室收縮,而產生心律不規則導致心臟跳動加速。我是第3類的心律不整,無法自行痊癒,一輩子要吃藥預防。市售許多健康管理智慧手表(或稱AI手表)具備偵測心率功能,但要有手機App聯網,才能在手機上看到結果,若心跳過快、節律不協調,會導致心臟流出的血液量減少。一旦出現心房顫動,易形成血栓,應慎防中風發生。預防腦中風,必須長期吃抗凝血藥,但不時會流鼻血。此時又要從AI找答案,可能藥物不適合等原因,要回診換效力較弱的抗凝血藥。AI也提醒許多食物或藥物,會跟抗凝血藥產生交互作用,要特別小心。對我而言,AI對健康絕對是有幫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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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8 焦點.杏林.診間
醫療奉獻 花蓮慈濟全人團隊翻轉健保
在醫療資源稀缺的花蓮偏鄉,生病不只是看醫師困難,同時還面臨交通、照護資源不足等問題。花蓮慈濟醫院全人整合照護團隊從秀林鄉出發,將醫療帶進部落,從疾病治療延伸至預防保健、健康促進,更以第一線經驗促成健保給付制度改革,翻轉過去「生病才治療」的醫療模式,獲第卅六屆醫療奉獻獎團體醫療奉獻獎。醫療奉獻獎由立法院厚生會、聯合報、TVBS、中央廣播電台、國際厚生數位科技合辦,厚生基金會承辦,衛福部指導,昨舉辦第卅六屆醫奉獎頒獎典禮,衛福部長石崇良、行政院政務委員陳時中特別與會出席。石崇良表示,醫療奉獻獎得主長年深入偏鄉、兒少醫療等領域,彌補制度不足。花蓮慈濟從秀林鄉串聯醫療、社區及照護資源,讓健康促進、疾病預防與轉診銜接,成為健保改革起點,如今健保署已將全人醫療給付模式推廣至全國多個區域。賴清德總統肯定花蓮慈濟團隊,在資源有限的東部建立完整照護網絡,不再只以看診次數計算醫療價值,而是將民眾健康放在核心,翻轉健保卅年來以論件計酬為主的模式。同樣扎根花蓮的花蓮慈濟醫院院長林欣榮,獲醫奉獎特殊貢獻獎。行醫逾四十年的他,率先將腦部幹細胞移植應用於巴金森氏症治療並投入脊髓損傷研究,盼結合中西醫與精準醫療,讓花蓮成為東部醫療希望。獲個人醫療奉獻獎的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林啓禎,長年深耕小兒骨科,促成嬰幼兒髖關節脫臼檢查納入兒童健康手冊,更曾搶救車禍重傷兒少,讓原可能截肢的孩子重新站立。羅東聖母醫院精神科醫師郭約瑟,廿七年來穿梭宜蘭山區,推動發展遲緩篩檢與巡迴醫療。面對缺乏病識感、不願就醫的精神疾病患者,他經常開車四處尋人,甚至希望有能定位病人的GPS,讓偏鄉患者不再被遺忘。獲得團體獎的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是第一個獲得醫奉獎的社福團體,他們將沐浴車引進台灣,讓臥床長者也能享受洗澡的尊嚴;花蓮原鄉護理師吳安綺則以阿嬤族名「紗絯」成立居家護理所,深入部落照顧病人。她昨天含淚向天上的阿嬤喊話「沒能為您做到的事,我會繼續做下去。」盼讓更多長輩在熟悉的土地上健康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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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8 焦點.杏林.診間
醫奉36/林啟禎小兒骨科37年 把病人當自己孩子「讓不可能變可能」
第36屆醫療奉獻獎頒獎典禮今天舉行,投入小兒骨科37年的林啟禎獲得個人醫療奉獻獎。秀傳醫院骨科主治醫師林啟禎說,他把病人當成自己的孩子,都是發自內心的愛跟喜歡,多年來發揮「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理念,拯救每個需要幫助的偏鄉孩子。林啟禎說,愛的力量讓他堅持下去。多年來,他把學生當作自己的小孩、把小孩當病人、把病人當學生來教,全部都是最親近的人,所以都是發自內心的愛跟喜歡。林啟禎分享,一開始在兒童骨科時,曾遇到小孩車禍骨折,發生慢性骨髓炎,其他醫院建議截肢。但他發揮「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責任感,在7、8次手術後,成功消除發炎,也把孩子的腳拯救回來,後來順利癒合,恢復走路能力。經過30年,有一次門診來了一名7歲小朋友,原來小朋友的爸爸就是當年的男孩,要帶兒子來看爸爸的救命恩人。林啟禎的太太也來到現場。林啟禎分享,當初與太太在大學時透過偏鄉服務隊認識,也對弱勢原鄉的愛埋下種子。他感性感謝太太,每次有人問他成功的祕訣是什麼,他都說「老婆我愛你!聽老婆的話就對了!」引起全場熱絡掌聲和笑聲。林啟禎笑說,除了太太之外,也感謝台大醫院,讓他有紮實的五年實習醫師訓練,後來在成大醫院服務35五年,不管花多少時間做多少傻事,成大醫院都全力支持。他也感謝,退休之後,秀傳體系給予他繼續服務發揮的平台。他說,小兒骨科醫師真的都在服務弱勢,所以每個醫師都有很多故事。央廣副總台長沈聰榮說,林啟禎在小兒骨科領域有卓越貢獻,總是把病患需求放在第一優先,不畏艱難投入教學和偏鄉醫療。如今已退休仍避不容辭,希望透過政策引導和傳承,持續守護台灣醫療。林啟禎當年選了人跡罕見的路,不僅點亮自己的生命,與造福無數孩童生命:「不立志做大官、不立志做大事,立志做好每一件小事。」林啟禎是小兒骨科權威、曾任醫策會董事長7年,如今擔任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成大名譽教授,他與台灣小兒骨科夥伴共同促成嬰幼兒發展性髖關節脫臼檢查納入健康手冊,也讓人工電子耳獲得健保給付。現在林啓禎已自成大退休,但只要學生需要,林啓禎義不容辭;身兼十多個專家委員會職務,透過政策引導與傳承,繼續守護台灣醫療。第36屆醫奉獎/林啟禎選擇人徑稀少的路守護最弱勢的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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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從農家子弟到自閉症之父宋維村醫師的非凡之路
文/邱文通「台灣自閉症之父」宋維村醫師從一位鄉下農家小孩,成為兒童精神科的權威醫師,還成了不少自閉症患者的貴人,和他的求學歷程屢有貴人相助息息相關。1945年,宋維村出生在桃園觀音鄉(已改制為區)的農家。父母目不識丁,原本希望他能夠讀師範學校做老師。「從小我功課好,有一天,小學的馮騰慶老師找上我那位正在田裡忙的爸爸,就站在一旁說服爸爸讓我北上參加台北初中聯考,後來如願考上建國中學、台大醫科。」宋維村娓娓道來,感謝他生命中的第一位貴人。兒童精神科的初啟之路從醫科四年級起,宋維村就參加林東明教授的乳癌研究,即將畢業之際,本來打算投身於公共衛生領域,但林東明教授建議他「應該以臨床為本業,把公衛當作方法,運用於臨床」。之後在擔任住院醫師,因為健康因素,葉曙教授要宋維村放棄辛苦值班的神經科,改投徐澄清醫師的門下,學習和小孩子玩、看卡通、看漫畫、和父母老師聊天的兒童精神科,從此踏上了一條專注於守護自閉症兒童的道路。宋維村慢慢細述,感謝助他走向執醫之路的兩位恩師。為讓自己在兒童精神科訓練更充實,在台大神經精神科完成住院醫師訓練後,宋維村透過已逝、台灣精神醫學界先驅林宗義教授的協助,前往加拿大卑詩大學醫學院精神科擔任住院醫師,接受關於兒童、青少年及家庭心理衛生的全方位訓練。宋維村說,這段經歷對他後來的專業工作和個人生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換言之,林宗義前輩更是他打開國際視野的貴人。在卑詩大學醫院和溫哥華總醫院病房合計兩年半的進修期滿,通過加拿大精神科專科醫師考試,當地醫院希望宋維村留下來工作,但他認為加拿大已經有很多兒童精神科醫師,反觀台灣當時只有徐澄清老師和他兩位具備完整訓練的兒童精神科醫師,所以他決定回到台灣,投身於改善台灣的精神醫療特別是兒童精神醫療服務。回到台灣後,宋維村負責台大醫院精神科兒童心理衛生中心。第一個研究計劃是追蹤過去在日間留院部治療過的青少年,特別是54名自閉症和22名智障青少年的發展情況,結果發現,這些自閉症患者中有一半被關在家裡,需要完全的照顧才能生存。這顯示,當時的教育、醫療、社會福利和科技研究系統,都未能提供自閉症者及其家庭所需的足夠支持。成立自閉症基金會的歷程於是,宋維村開始在台大精神科成立自閉症照顧團隊,寫文章、演講,介紹國外照顧自閉症的進步做法,同時組織家屬團體向政府陳情,集合有志替自閉症者倡議的家長及各界人士,經三年的努力,在1988年1月24日成立了中華民國自閉症基金會(FACT),同年自閉症被納入《殘障福利法》和《特殊教育法》,台灣自閉症兒童的治療、教育和照顧邁向改善。回憶起創立基金會的原因,宋維村說:「這是一個系統問題,自閉症患者的醫療、教育、職業訓練和就業、福利、社會關係等,乃至於照顧他的家庭,都必須全面關照。只有讓家長們組成自閉症基金會或協會,替自己發聲,才能真正反映出他們的需求。」但要改善自閉症者的系統性問題並非一帆風順。在戒嚴時期,推動這樣的社會變革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智慧。宋維村選擇透過立法委員召開公聽會,將自閉症相關議題納入《殘障福利法》,並進一步推動《特殊教育法》的修訂。他以略帶自豪的語氣表示:「我記得很清楚,就是透過立法委員把自閉症放進去殘障福利法,那時精神病還沒有放進去,我們反而把自閉症先放進去。」推動自閉症教育與社會認知宋維村認識到教育的重要性,決定將自閉症教育推向校園。他帶著自己編寫的幼兒自閉症的行為與教育矯治小冊子,從屏東、彰化到宜蘭等地巡迴演講,宣導學校老師如何教育自閉症孩子。他還積極通過媒體宣傳。在台大醫學院學生的幫助下,他們在台大醫院新大樓的舊址(當時是教育部)舉行義賣募款活動,引起當時台視、中視及華視三家電視台的關注和報導,宋維村在電視上解釋自閉症是什麼以及如何教育和幫助這些孩子,不僅讓更多人了解了自閉症,也逐漸改變社會對自閉症的認識和態度。基金會的發展初期需要大量資金支持,宋維村堅持要把大眾募款變成社會活動,募款的同時也讓社會了解自閉症。他說:「我們要把募款變成一個社會運動,讓大家知道什麼是自閉症、自閉症的需要是什麼。」在一次募款活動中,一個小學班級募得了67塊錢,這筆小額捐款代表著孩子們的愛心和對自閉症的關注,讓宋維村感動不已。在臺大醫院服務的義工還組織了一場中山堂演唱會,邀請年輕的校園歌手參加。演唱會的主持人是陶曉清,剛退伍的趙樹海,還有李建復、鄭怡等熱情的支持,成功地將自閉症這三個字推廣出去,讓更多人知道自閉症並不可怕,也讓社會逐漸認識到自閉症患者的需求。隨著基金會的發展,宋維村的努力得到了廣泛的認可。基金會獲得了包括和風獎、社會公益獎等多項榮譽,李登輝總統特別接見該次傑出社會制度提倡獎得獎代表,讚揚他們的工作表現。教育部也頒發了相關獎項,表彰基金會在社會促進類的貢獻。之後,借調高雄凱旋醫院擔任院長、應邀主持雲林天主教若瑟醫院,宋維村心繫基金會,但始終關心而不干預。宋維村說,「當年成立自閉症基金會,邀請徐澄清教授擔任董事長,老師將印章交給我實際執行,也從不干涉會務啊!」1999年,陳永興醫師出任高雄市衛生局長,邀請宋維村擔任凱旋醫院院長。任職期間,他提升了員工的能力,加強社區的服務,打造凱旋醫院成南台灣最好的精神科醫院,特別是對兒童精神病患的照顧,省去長途跋涉北上求醫的麻煩。在若瑟醫院的奉獻與改革借調期滿,宋維村回到台大。2005年底,若瑟醫院的外國神父年老,希望他去幫忙。宋維村毫不遲疑辦理退休,同意接長,自此每週奔波於台北和虎尾之間。會到若瑟醫院服務,和宋維村是天主教徒有關。自幼在桃園鄉村長大的宋維村,從大學時期開始接觸天主教,但擔心一旦受洗,會對傳統一般信仰的母親造成衝擊,一直到了2000年,他在母親有些微失智的情況下,得到她的理解和支持,才受洗成為天主教徒。當時,他的母親說:「你想怎麼樣,就去吧!」宋維村接觸天主教,是在大學參加耕莘文教院辦的山地服務團時,後來的太太邀請他一同參加。服務的區域在新竹尖石那羅的天主堂,他們早上五點多起床,帶著便當,步行一個半小時到那羅(後來改叫錦屏),下午再走路回來。負責這個專案的是一位美國的張神父,現場幫忙的是一位中文名叫滿而溢的加拿大修士。「我第一次看到人有這麼大的愛心、完全無私做服務。」宋維村不勝感慨地回憶著,也讓他對天主教有了更深的了解。宋維村的信仰之路還與妻子相關密切。他們結婚時,宋維村還未受洗,但他的太太一直鼓勵他接觸天主教。宋維村會到若瑟醫院,更是受到醫院兩位神父的感召:一位是來自比利時、負責醫院的松喬院長;一位是來自荷蘭、協助所有庶務及在美國八年募款募藥的畢耀遠。他們都是1954年坐船從進步的西歐來到戰後百廢待舉的台灣,以「全犧牲,真愛人,常喜樂」的精神,全心全意為雲林鄉親的健康奉獻。宋維村因此自問:「外國神父可以遠從荷蘭、比利時來異鄉建醫院,現在他們老了,難道台灣人不應該把醫院辦下去嗎?」於是他自2005年底受吳終源署理主教董事長鼓勵接下此一重擔,全心全意投入這間有四億多負債的醫院。在六年的任內致力於提供有品質的醫療,並肩負起「作為雲林人的近人」的使命。這六年,既是挑戰重重的旅程,也是充滿感性與承諾的奉獻。當時的若瑟醫院,員工對神父有著強烈的向心力,但對醫院設備陳舊多有抱怨,缺乏現代醫院制度化的運作機制。於是,宋維村開始推行一系列改革措施,全力執行「護理是醫院的門面、資訊是醫院的神經」的理念,更與同仁逐條討論四百多項醫院評鑑基準,推動ISO認證,成功使醫院在2007年通過新制醫院評鑑區域醫院優等和區域教學醫院的榮譽,2008年全院通過ISO9001-2000國際品質管理認證。施鐵腕開除五名失職醫生他深知改變員工態度的重要性。他說:「成人教育的研究顯示:改變知識最容易、改變技術次之、改變態度最難。」為此,他透過演講、小組討論和讀書會等方式,推廣醫學倫理和醫病溝通,期望以尊重病人自主、提供醫療資訊的方式,建立較平等的醫病溝通模式,同時對急診值班卻未詳實評估病人、沒有做醫療竟虛報健保的不良醫師施以鐵腕,前後「趕走」了五名失職的醫生。在改善醫療品質的同時,宋維村也努力實現「作為雲林人的近人」的願景。他回憶起一次在醫院看照會時,一位小病人的祖母說:「以前我聽說若瑟醫院很差、對病人很不好,這次孫女車禍被送來若瑟,我們一直很不放心。想不到,這兩天下來,醫師仁心仁術,護士親切,完全改變我們的印象。」這段話充分體現了宋維村努力的成果,也使他感到無比的欣慰。此外,為了解決原本的財務困境,加上減少健保制度對中小型醫院生存的不利因素,他爭取衛生署(現衛生福利部)的支持,比如亞東醫院派一位婦產科醫師、成大醫院派一位小兒神經科醫師來此支援,衛生署各補助30萬元。當時醫院要好好運作,應該要有70位醫師,但只能夠找到大概57、58位,滿足最小需求(minimumrequirement),還好第一年花很大功夫,在醫院評鑑時優等通過。2007年10月2日松喬神父病逝,享年92歲。在他彌留時,約晚上11點,宋維村跟神父講:「您放心,我會繼續做您還未完成的事。」幾分鐘後,他放心走了。還有畢耀遠神父律己極嚴,絕對不一個人單獨喝酒、吃巧克力,他只喝做彌撒的酒,巧克力也是一樣,全然的自我節制,他的衣服連領子都不讓人家常常洗,他說洗容易壞,如此節儉。「我很佩服他們,也很感動!」宋維村提及這些陳年往事,一時之間為之哽咽,竟說不出話來。引進CST計畫的努力與成果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WHO)在2013年5月的世界衛生大會,通過精神健康追趕計畫,以縮小精神健康需求和提供服務的差距。在美國自閉症之聲(AutismSpeaks)的努力倡議下,2015年世界衛生組織在日內瓦舉行國際會議,會中18個國家代表參與討論PST(ParentSkillsTraining)計畫的推廣和實施。自閉症之聲的石副會長(AndyShih),知道宋維村對自閉症的貢獻,邀請他審查PST的九堂課的課程內容,2016年邀請他在台灣推展PST。台灣不是世界衛生組織會員國,能參加PST計畫,台灣翻譯修訂的繁體中文版PST教材,不只在台灣使用,也被紐約華人社區使用,宋維村深以此為榮。PST計畫旨在填補全球精神衛生服務的差距,特別是針對自閉症患者及其家庭早期療育的需求未能滿足的差距。PST計畫專注於親職技巧的培訓,PST開始推行後,考慮到自閉症患者的照顧者不限於父母,還包括祖父母或其他照顧者,儘管在台灣仍保留了「親職技巧訓練」的中文名稱,「但英文名稱則從PST更名為CST(照顧者技巧訓練),更符合實際情況」。儘管台灣並非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會員國,宋維村還是決定在台灣推展PST計畫。2016年開始翻譯工作,2017年邀請石副會長來台,舉行一場預備會議,並在兩個月後,由石副會長從美國派來3位專家做了為期5天的訓練,培訓了包括宋維村在內的16名督導和主訓導師,正式大力推動PST計畫。宋維村身為訓練的督導,指導了4位主訓導師,2017年在台大醫院和自閉症基金會培訓11位自閉症照顧者。2018年在高雄市政府社會局兒童青少年福利中心、高雄市立凱旋醫院、和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試辦這項計畫,證明修改的PST計畫在台灣的可行性,之後每年CST計畫擴展到兩個新的縣市的四個單位,到目前為止,已經覆蓋除了屏東、新北市、基隆、南投、金門、馬祖之外的全部地區。截至目前,CST計畫已經訓練了86名訓練師,共同服務了357個家庭。宋維村自豪地指出,這些家庭至少有一個自閉症的孩子,有少數有兩個,甚至有一家有三個,更重要的是,CST計畫的實施改變了台灣早療的模式,促使醫療機構和衛生福利部門更加注重跨單位的合作,整體處理自閉症孩子的行為問題、語言溝通和人際社會互動,既減少了家庭的負擔,提升了治療效果,「相信透過持續的努力,CST計畫將會在台灣帶來更多的改變和希望」。偏遠地區兒童精神科醫師的困境宋維村剛從加拿大回來時,台灣的兒童精神科醫師寥寥無幾,不到十位。隨著時間的推移,兒童精神科醫師的人數雖然增加,但地區分佈卻極不均衡。他最近查閱醫學會的資料時發現,台灣目前有313位考試及格的兒童精神科次專科醫師,其中70%集中在六大都會區。而在新竹以北,包括新竹、桃園、新北市、台北市、基隆和宜蘭,則佔了總數的60%。相比之下,花蓮只有9位、台東3位、屏東2位、澎湖3位,這些醫師還不全是全職從事兒童精神科工作的。這種不均衡的分佈,對偏遠地區兒童精神科服務的影響尤為顯著。這些地方的兒童精神科醫師常常在成人和兒童之間分配時間,每週五天中只有一天看兒童病患,既無法滿足當地兒童的需求,服務品質也大打折扣。宋維村感慨地說:「這些兒童精神科醫師都考過專科醫師,能力沒問題,問題在於全民健保。」宋維村詳細解釋健保制度對兒童精神科的負面影響,也對此感到無奈。他說,與內科相比,看一個小兒科病人的時間可能是內科的三倍多,但健保只多付20塊。兒童精神科診所甚至不能收取初診費,這使得看一個小朋友一個小時,醫師只能拿到兩、三百塊錢,根本無法維持生計。許多醫師不得不透過看成人病人來補貼收入,或者將一次應該完成的評估拆成多次進行。「這種健保制度不僅影響了兒童精神科的服務品質,也給醫師們帶來了巨大的壓力,解決這些問題的關鍵在於改變健保制度,比如允許兒童精神科醫師收取合理的費用,以保障他們能夠專注於兒童病患的治療,而不是被迫以看成人病人來維持生計。」對年輕醫師的四點建言做為一位資深醫師和自閉症領域的先驅,宋維村對年輕醫師提出四點建議,分別是:抱持正向積極的人生態度、選擇自己喜歡的專科或次專科、面對各種臨床現象勇於提問並努力解決問題,以及以個別化精確評估病人情況,通過討論建立醫生和病家的信任和尊重關係。他語重心長地說:「第一點最重要,就是要有正面的人生態度,要不然,我從一個爸爸媽媽不識字的鄉下農夫孩子,根本不可能來考台北聯合招生,根本不可能變成建中學生,還有住過四個家庭,學會適應各種不一樣的生活。假如我不是正面的人生態度的話,當住院醫師時,有健康的問題,如果就消極了,也不會有後來的我,所以第一個是鼓勵大家要有正面的人生態度。」宋維村的這一生,他碰到很多貴人,也變成很多人的貴人。這不就是所謂「自助人助」的結果、「得道多助」的體現嗎?宋維村WEI-TSUENSOONG,M.D.宋維村醫師,1945年生於桃園觀音鄉,從農家子弟成長為兒童精神科的權威。他是台灣自閉症關懷的先驅,畢業於台大醫學院,後赴加拿大卑詩大學進修,獲得全面的精神科訓練。回台後,擔任台大醫院精神科兒童心理衛生中心主任,成立中華民國自閉症基金會,推動自閉症納入《殘障福利法》和《特殊教育法》。宋醫師致力於提升自閉症教育和社會認知,推動了世界衛生組織的CST計畫,服務了全台數百個家庭。他的卓越貢獻使他成為自閉症兒童及其家庭的重要支持者,推動台灣精神醫療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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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溫柔心,堅定情 謝仲思,畢生守護枋寮偏鄉醫療
「路不走完不啟程」,這是成大醫學院創院院長黃崑巖的諄諄教誨,用來形容屏東枋寮醫院醫療副院長謝仲思,再貼切不過了。1996年,他選擇枋寮醫院展開行醫生涯,成為東港以南、台東以西唯一的神經外科醫師,每天24小時堅守崗位,一人獨撐20載,無怨無悔地將專業奉獻給醫療資源不足的偏鄉居民,提升醫療品質。幼小埋下行醫念頭謝仲思的老家在雲林莿桐,家中排行老四。小時候父親北上打拚、做生意,將他和排行老三的姊姊留在莿桐老家。謝仲思的大伯沒生小孩,把他當作親生兒子照顧,每天放學後,謝仲思還得回家幫忙養牛、放羊。大伯父樂善好施,在家準備了簡易的醫藥箱,時常免費幫人換藥。全村八、九十戶人家,只要有人跌倒受傷、切菜割傷,都會跑來擦藥或換藥。謝仲思常幫忙抬醫藥箱,觀察大伯怎麼換藥,耳濡目染下,他也學會如何處理外傷、消毒、擦紅藥水,幼小心靈悄然埋下立志行醫的念頭。讀小六那年,謝仲思陪同父親探望就讀文化大學的堂哥,巧遇堂哥就讀植物系的同學。一路從山下走到山上,這位同學沿途上不斷介紹各種植物的故事,包括蕨類、苔蘚、土馬騌、臺灣二葉松等等。在他導覽下,謝仲思聽得津津有味,更加深想當醫師的念頭。「如果家長希望孩子念醫學系,要鼓勵孩子喜歡生物,包含動植物,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奠定基礎的。」然而謝仲思的大學聯考成績並不理想,未能如願考上醫學系。1977年,台灣爆發全國性的德國麻疹大流行。隔年他在聯考前不幸中鏢,高燒將近41度。「結果我考得「糜糜卯卯」(mi-mi-mauh-mauh,形容一團糟),只考上了台北醫學院(現已升格為台北醫學大學)藥學系。」他笑著說。惡補28天,考上成大後醫系1983年,謝仲思畢業後進入衛武營接受預備軍官訓練,與準總統賴清德成為同袍,還是鄰兵。「我是北醫藥學系,他是台大復健學系;我們軍醫官都睡在同一個寢室,他五號,我六號。」更巧的是,兩人都有一個醫學夢,先後考入成功大學學士後醫學系。「我是第二屆79級,他是第三屆80級,變成我的學弟。」謝仲思笑著說,兩人的緣分真的很深。退伍後某天,謝仲思與同學相約在南陽街吃冰,抬頭突然看到補習班廣告看板上寫著:「考後醫系只剩下28天」。他就像被雷打到一樣,馬上衝進補習班報名,每天從早上6點開始惡補到晚上11點,就是為了一圓當初的習醫夢。當年學士後醫學系聯合考試出題靈活,完全沒有考古題。物理學第一題是「青蛙怎麼跳,才能跳最遠?」第二題是「挖空的月亮,質量只有原來的一半,請問一個月還剩下幾天?」答題時需要充分的想像力和推理能力,結果他在物理學拿到高分,順利通過筆試。「老師不是要看答案,因為沒有標準答案,他是想看你的推理過程。」謝仲思回想,自己行醫的路上也遇過許多沒有標準答案的時刻,需要自己去摸索、探尋,這些題目或許就是在尋找有這樣特質的人。口試當天,主考官正是成大醫學院創院院長黃崑巖,考場氣氛緊張,但黃院長微笑問道:「你為什麼要習醫?」看見黃院長慈祥和藹的面容,謝仲思頓時覺得輕鬆許多,詳細回答他的想法,像是「救世濟人的宏願」、「到偏鄉行醫的志向」。黃院長在口試時問得少、聽得多,不時面帶笑容,有時微微點頭,一場口試像是向長輩吐露心聲般,十分愉快。不久,謝仲思接獲錄取通知,讓他欣喜若狂。北上與台大合班上課1985年9月,成大第二屆後醫系開學。由於醫學院還在建設中,許多教室只完成部分工程,但基礎醫學課程仍如火如荼地展開。由於第二屆適逢醫師國考分為基礎、臨床兩階段考試的第一年,成大醫院也尚未竣工,沒有場地實施臨床與實習課程,因此在第三學期結束,他們只能離開台南,北上與台大醫學系合班上課。黃崑巖院長事前已規劃好所有的教程與進度,延聘許多優秀學者,如解剖學科沈清良教授、生化學科何月仁老師等,在學業及生活上輔導學生。經過5個學期兢兢業業的努力,謝仲思完成臨床課程,於1989年回到成大醫院擔任實習醫師。「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跟小兒科林其和教授實習的時候。」當時他們遇到一名800公克的早產兒,因為嚴重黃疸必須換血治療。林教授帶著謝仲思跟其他實習醫師徹夜幫孩子換血,但隔天一早依然照常上班。「我在林其和老師身上看到那種仁醫不放棄治療、對病人全心全意付出的關懷精神。」辛苦的實習生涯於1990年6月結束,畢業後緊接著是第二階段醫師國考、公務員高考,以及台大醫院外科住院醫師考試。「我們79級同學很厲害,第一次參加醫師國考,考照率高達98%。」謝仲思隨後亦通過台大醫院外科住院醫師考試,並於1996年擔任神經外科總醫師。難忘恩師身教與言教成大後醫系眾多教授中,謝仲思最難忘兩位恩師的身教與言教。黃崑巖院長親自授課,「他常說考試本身就是一種教學,考試不是要『電』你,而是在教你。」謝仲思憶及黃院長設計的題目,每一題都清楚引導學生思考,只要能仔細分析不合邏輯之處,就有機會得高分。為實現醫學教育理念,黃院長常邀請班上同學到家中吃飯,諄諄教誨、如沐春風。「他最厲害的是,他的教書不在課堂上、他的理念不在課本內,而是在他的身教與言教。」謝仲思直言,真正的老師不是教條式教學,而是以身作則,讓學生感受到他的想法及做事方法。解剖學向來是醫學生最害怕的科目,一是要接觸大體;二是要記住每個器官、骨頭、肌肉構造及神經。以前在北醫考解剖學時,手上拿著一條線,循線拉到身體某個部位後要回答它的名稱:「這是二頭肌,那是三頭肌……。」突然「咚!」的一聲,考到一半,一位女同學因過於緊張,當場昏倒,救護車馬上來載走。成大後醫系的解剖學由知名大師沈清良教授親自傳授。沈教授為人嚴謹,但教學卻十分有趣。「聽他講解剖學就像在聽故事,而且老師周末、假日都還會留在學校做研究。」謝仲思回憶,沈教授隨時歡迎每個同學去找他詢問解剖學的任何問題,他也常跑去找老師,把解剖學弄到滾瓜爛熟,對他日後行醫幫助很大。不只是老師,沈教授與同學們更像朋友。畢業後,謝仲思曾和班上幾位同學與沈教授相約騎機車環島,但因為彼此工作忙碌,始終無法成行。某天謝仲思在屏東枋寮醫院看診時,沈清良教授突然跑來探望,但診間外還有許多病人等著看診,無法好好招呼。沈清良教授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親切照護病人,只待了兩、三分鐘,隨後就心滿意足地離開。展開枋寮偏鄉行醫生涯謝仲思任職台大醫院神經外科總醫師時,父親因罹患肺癌而住院。他一邊上班,一邊就近照顧父親。努力抗癌5年後,父親不敵病魔而病逝。隔年,謝仲思在屏東枋寮醫院院長蘇宜輝盛情邀請下,決定南下枋寮醫院,人生就此轉了個彎。蘇宜輝院長畢業於北醫醫學系,是謝仲思的學長,從台北到屏東偏鄉小漁村枋寮行醫,對城鄉醫療差距感受尤深。他也影響了謝仲思行醫觀念,兩人一起投入偏鄉醫療。「救世濟人」及「偏鄉行醫」是謝仲思學醫的初衷,也是他對黃崑巖院長當年口試時的承諾,從開始習醫至成為專科醫師的12年間始終如一。於是,在1996年他選擇了枋寮醫院,展開偏鄉行醫生涯。戰備跑道猶如生命賭場因為地理位置特殊,枋寮有一條戰備跑道,長達4.28公里。早期的戰備跑道中間未設分隔島,當時政府也還未強制戴安全帽,經常可看到許多年輕人在筆直的戰備跑道上飆車,最後不幸撞在一起。「戰備跑道的另一端,只有三種車會出現,一是救護車、二是接體車、三是辦法事的法師專車。」謝仲思形容戰備跑道猶如「生命賭場」,因車禍而頭部外傷的病人很多,所以神經外科開顱的個案也很多。初到枋寮醫院,謝仲思每個月都要執行許多件腦部外科手術。20多年來他幾乎每天24小時堅守岡位,甚至曾在一個月內執行多達15件開顱手術,且其中有13件還是發生在深夜。無論是年輕的飆車族,或遭汽車撞傷的行人或老農,許多傷患都是硬腦膜下出血,需要醫師搶在第一時間開刀救人。謝仲思憑藉著扎實的技術,從死神手中搶救回無數條寶貴生命,被鄉親視為神醫與再生父母。醫療不平等,迢迢就醫路從屏鵝公路一路往南迴公路走,偏鄉居民就醫路迢迢。某年一名年輕警察在恆春掃黃,追捕嫌犯的過程中不幸被刀砍中頭部。「當下人還清醒著,但頭上裂這麼大一個洞,鮮血一直流,要趕快縫合傷口。」謝仲思感嘆地說,這名年輕警察最後因流血過多,在送醫途中就不幸死亡。當時恆春沒有神經外科醫師可以及時救命,救護車將傷患緊急送到枋寮醫院時已經沒有生命跡象,謝仲思看了一眼,當場淚崩。「救護車上全都是血,他的身體卻已冰冷,那是才27歲、年紀輕輕剛出道的警察啊……」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即使已經過去20多年,他依然記憶猶新,腦海中不時浮現當時的景象,這成了支撐他深耕於枋寮醫院的一大動力。2009年8月7日,中度颱風莫拉克從台灣東部登陸,颱風環流引發兩天兩夜的豪大雨;8月8日起,南台灣陸續出現嚴重水患。林邊鄉是莫拉克颱風重災區之一,全鄉盡成水鄉澤國,交通中斷。枋寮醫院位處屏東縣樞紐,毗鄰重災區。救人心切的謝仲思率領醫護團隊,趁著雨勢稍歇,即刻搶進第一線災區。「當時洪水淹到一層樓高,有的還淹過屋頂。大水慢慢退去後,廟方將柱子清洗乾淨,讓我們醫療團隊在廟埕前成立醫療救護站。」「我們進駐時,到處都是屍臭味,有人也有魚,死傷慘重,觸目所及都是亂七八糟、殘破不堪,加上偏鄉醫療物資匱乏,要怎麼治療?」謝仲思心疼偏鄉居民就醫困境,八八風災是促使他決定留下來的另一個原因。偏鄉暖醫落地生根偏鄉地區常面臨找不到專責醫師的困境。即使年輕醫師來了,待了3到5年又離開,不是因為服務期滿,就是因為新婚或考量孩子就學問題。「南部地區神經外科醫師缺人缺得很兇,一來是年輕醫師覺得神經外科既辛苦又壓力大,二來是這科較容易有醫療糾紛。」謝仲思坦言,他常常大半個月內每天全天候隨時oncall(待命),一有狀況就得出動,同時還要看門診,以及負責普通病房、加護病房和急診。這份工作是責任制,毫無私人時間可言。從台大醫院借調到枋寮醫院,謝仲思原本打算5年期滿後就離開。「我一人獨自扛起神經外科、腦神經外科醫療重擔,幾乎全年無休,轉眼已做了超過25年。」離不開的原因是與枋寮居民建立深厚的感情,心甘情願留下來,守護他們的就醫權益。在他來此之前,許多嚴重腦傷的患者都要外送到大醫院治療,搶救時間受耽擱,結果往往令家屬悲痛欲絕。一般人或許難以想像,務農也會遭逢嚴重腦傷。多年前一位老農不慎從數公尺高的果樹摔落,救護車送至枋寮醫院時昏迷指數只有3分。幸好謝仲思緊急開刀,半年後傷者恢復健康,也如常務農。謝仲思的醫術與對患者的關懷,不但深獲鄉里的信賴,更聲名遠播,曾有小琉球居民半夜劇烈腹痛,三更半夜大手筆包船前來枋寮醫院求助開刀。此外,枋寮地區一帶,原住民不少。老一輩原住民的國語不流暢,謝仲思為了能與患者直接溝通,特地學習原住民語言,並促請枋寮醫院僱請原住民語翻譯員,努力做到醫病溝通無礙。黃崑巖教授總是耳提面命告誡學生,醫師不可收取病人額外酬勞。謝仲思謹記在心,不只不收紅包,就連病人自家的農作物或漁獲也婉拒。直到某天,一位漁民興高采烈地拎著兩尾剛捕獲的鮮魚到醫院,感謝謝仲思的救命之恩。謝仲思再三婉拒,堅持不收禮,沒想到漁民當場委屈地放聲大哭,更負氣地將鮮魚狠扔在地。病友的傷心、難過,令謝仲思大為震撼,也重新調整醫病關係與互動。逐步擴大枋寮醫療網剛到枋寮醫院時,全院只有49床,現已擴展到228床;一開始只有4名醫師,現在也增加到40位醫師。他們一步一腳印,擴大枋寮的醫療照護網,認真守護東港以南、台東以西,恆春半島居民的生命安全與身體健康。蘇宜輝與謝仲思都不是屏東的在地子弟,但兩人努力提升枋寮地區的就醫環境和醫療品質,讓枋寮醫院獲衛福部辦理醫學中心支援獎勵計畫經費(簡稱「醫中計畫」),與國內醫學中心合作,鼓勵年輕醫師下鄉行醫,補足枋寮醫院醫師人力。在政府補助下,枋寮醫院設置台灣最南端的乙級加護病房共計12床,為重大交通事故、重大手術、嚴重疾病等患者提供更完善醫療照護,降低死亡率。謝仲思還擬定了5年期醫療品質提升計畫,增購64切電腦斷層掃描、1.5TMRI核磁照影設備、血管攝影系統等高階診斷儀器,提高醫療診斷準確性與及時性。人口快速老化,使長照需求人數隨之增加,枋寮醫院也設立聖維拉住宿式長照機構,提供在地老化的專業協助。在蘇宜輝與謝仲思攜手用心經營下,枋寮醫院的規模和設備,已今非昔比,成為守護恆春半島居民健康的好厝邊!一點一滴散播善意種子曾有名台東的女學生,母親希望她念台南女中。考試當天,母女倆在南迴公路上發生車禍,母親的頸椎骨折。謝仲思趕緊動手術,再派救護車直接送女兒去考場。母親則住院治療。這名女學生不負眾望,考上台南女中,母女倆十分感激謝仲思的救命之恩。更驚喜的是,她後來還考進成大醫學系,成為謝仲思的學妹。幾年前,恆春國中校長的女兒發生車禍,因腦出血而住進枋寮醫院加護病房。在謝仲思悉心照護下,她康復出院,發願未來要成為護理師,服務人群。果然,她做到了,國內醫界多了一位有愛心且有目標的護理師。「這就是留下來的意義,一點一滴散播善意的種子,」謝仲思笑說。「醫師的價值就是造福別人,當看到別人快樂時,回饋到我們身上可能是十倍,甚至是百倍。」其實,謝仲思的心中早已播下善意的種子。他念小學時,全國正流行看史豔文布袋戲。全村僅校長家有電視,所有孩子都擠進校長家的客廳看電視,謝仲思也不例外。但他還得放牛,沒想到牛竟然跑進校長的花園,啃光全部的花草。校長牽著牛走過來問道:「這是誰家的牛?」謝仲思當下不敢承認,校長也沒破口罵人。但人生機緣很奇妙,28年後,謝仲思在臺大醫院外科值班,恰巧校長動心臟手術,正好由謝仲思負責照顧。趁著校長出院前夕,謝仲思坦承以對:「牽牛把校長家花草吃光的那個人,就是我。」行醫人生惜福惜緣但並非每個故事都有圓滿的結局,謝仲思也在急救台上見到許多生命的離去。行醫多年,他最深刻的感觸是珍惜人生,無論喜歡誰、愛誰、要對誰好,都要趁早,千萬別藏在心裡。想要看的人、想要做的事,一定要付諸行動,因為人生真的很無常。「我常覺得行醫到最後,就是『惜緣』二字。與人相處的每一段時光,都要惜緣。」謝仲思深有所感地說,善待別人,就是善待自己。許多醫師愈做愈老,心愈軟,而且都面帶微笑。行醫是一種奉獻,助人是一種福氣,良心是愈柔軟愈好。畢生無私奉獻偏鄉醫療,64歲的謝仲思已快到了退休的年紀。還會繼續做下去嗎?「當然要啊!」他重重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大笑回答。謝仲思CHUNG-SZUHSIEH,M.D.屏東枋寮醫院醫療副院長、神經外科暨重症醫學專科主治醫師。從1996年起成了東港以南、台東以西唯一的神經外科醫師,獨自守護偏鄉民眾20餘年。台北醫學院藥學系畢業後為了一圓行醫夢,在短短28天的密集補習後考上成大後醫學系,後於台大醫院服務。受枋寮醫院院長蘇宜輝邀請來到屏東,兩人攜手用心經營,逐步擴大枋寮醫院醫療照護網,無私守護恆春半島居民的生命安全與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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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小小傷口,大大行動 詹益聖,關節鏡孔找自由
三十多年前,林口長庚醫院急診室一如以往繁忙,深夜裡嗚鳴不已的救護車送來因車禍造成粉碎性骨折的傷患。剛開始實習的詹益聖看著傷勢嚴重的患者被推著進入手術室,幾天後居然能拄著拐杖自己走出醫院,他隱隱覺得興奮,感受到骨科手術立竿見影的神奇魅力。現任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亞洲髖關節鏡醫學會理事長、基隆長庚醫院副院長的詹益聖,不僅是世界髖關節鏡手術的權威,同時也是為國家選手治療的運動醫學專家,手術個案已累積超過一萬例以上,讓運動選手和一般民眾都可重拾運動樂趣,享受行動自如的自由人生。繼承祖父衣缽骨科醫師成必然身形高瘦,頂著一頭中長捲髮的詹益聖,說話時臉上總帶著一抹淺淺微笑,散發出一股名士雅風。詹益聖的祖父也是醫生,在台東池上中山路上開診所,早年醫療資源貧乏,阿公可是內、外、婦、兒都要看。他還記得半夜常有人因為生產、受傷來敲門;也有不少經濟狀況不好、付不出醫藥費的病人,羞赧地帶著自己養的雞鴨上門抵償,阿公總是微笑幫忙,救人於傷病之中,是大家都尊敬的小鎮士紳。祖父當然希望兒子能承繼衣缽,可是詹爸爸的興趣並不在此,只好將期待轉向孫子,對詹益聖也是格外疼惜。雖然他自小聰明成績優異,但在郷下的學習環境拼醫學系還是有些困難,於是國小畢業就一個人北漂,寄住在台北姑姑家就讀弘道國中,成了島內的小留學生。他還記得每年寒暑假結束時要回台北,捨不得台東的家人朋友,總是哭得唏哩嘩啦。之後他考上建國中學,再應屆考上中山醫學系,原本覺得考得不理想想重考,但父親卻跟他說:「念哪間學校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考上醫師執照,好好培養自己的實力去幫助病人。」中山醫學院鄰近烏日,處於當時台中的偏僻地區,前方除了鐵路,幾棟建築物被一望無際的稻田包圍,彷彿大海中孤伶伶的島嶼,附近的馬路又長又直,同學們平時上下課幾乎都以摩托車代步,交通事故也時不時會發生。有一天,一位同學騎車發生了嚴重的車禍。「我們聽說他整個肝臟都撕裂了,非常危急,但外科醫生憑著高超的技術把他了救回來。」被外科手術幸運救回一命的同學,讓詹益聖對外科燃起濃烈的興趣。「小時候我很喜歡拆東西,家裡的收音機、腳踏車常常被我拆了一地,然後再把零件一個個組合回去。外科手術可以把受傷、骨折的人救回來,讓人恢復健康,我覺得很有趣。」他笑著說。大六時,詹益聖到林口長庚實習。輪訓到急診時,他親眼見到許多車禍重傷的病人,送進醫院時有的四肢已經歪七扭八,有的被撞到粉碎性骨折,但醫師們總能化腐朽為神奇,讓病人們躺著進去,走著出來。尤其是骨科醫師,彷彿就是精通人體結構的工程師,「所以,就決定是骨科了。」於是詹益聖進入長庚骨科至今,一待就是35個年頭。名師薰陶,科內親如一家人「我會走骨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裡就像一個大家庭一樣,每個人都像自己的家人。」詹益聖形容,長庚骨科是國內規模最大的骨科醫療單位,歷經施俊雄、許文蔚、陳文哲、李炫昇、陳力輝、施信農,還有林口長庚名譽院長翁文能等教授們的領導與規劃,打造出良好的制度與氛圍。他還記得,施俊雄老師溫文儒雅、教學熱心,脾氣非常好,以前照護病人不到位,學習過程犯了錯,老師也從不大聲責罵,而是耐著性子好好解釋該怎麼做。當時的骨科主任、林口長庚前院長翁文能雖然嚴厲,但也是位好好先生,住院醫師第三年,詹益聖有一次幫骨頭感染壞死嚴重的病患清創,「結果我清得太乾淨,不小心把血管都破壞掉了。」翁文能眉頭緊皺,卻沒有大聲斥責,而是打電話請整形外科醫師來幫忙移植皮瓣重建組織。「這完全不是外科醫生的style,但就是這樣的紳士風格,對我日後手術遇到瓶頸、對學生的教育有很大的影響。」詹益聖感慨地說。工作之餘,詹益聖很喜歡運動,尤其從小就喜歡球類運動,也經歷過那段半夜起床看中華小將棒球比賽的狂熱時光,自然而然,他也對運動醫學產生了興趣。當時國內對運動傷害的治療和防護不像現在這麼健全,長庚醫院的創辦人王永慶特地從延請美國運動醫學界權威、專精關節鏡手術的王清貞博士回台出任高雄長庚醫院院長。翁文能教授深知自己的學生對運動醫學有著極大的熱情,特別將詹益聖引薦給王教授,他也成了王清貞返國後第一個入門弟子。1997到1998一年多的時間,詹益聖剛升上主治醫師,正是最忙碌的時期。但他幾乎每週都會搭上一早6:50的飛機到高雄,晚上再搭最後一班回台北,起早趕晚,就是為了向王清貞學習關節鏡手術。「剛開始我一台刀可能要花五、六個小時,後來一小時就夠了。」他說,王清貞老師作風開明,個性開朗,毫不藏私,非常樂意指導學生。「他也是一位紳士,很多手術他都手把手帶著我開,還有教我做研究、發表論文,我一直很感謝他。」人少的地方,才有機會找到寶藏臨床技術突飛猛進,學術研究上,詹益聖也積極尋求突破。2000年,他經由推薦到匹茲堡大學骨外科Dr.FreddieH.Fu(傅浩強)門下擔任研究員。傅浩強來自香港,是美國運動醫學界中膝關節治療的翹楚,擅長前十字韌帶斷裂的治療與研究,還曾被票選為全美最好的骨科與運動醫學和關節鏡醫師。「華人在歐美很難出頭,埋頭苦幹外,還必須扛下別人不做的事。」詹益聖說,老師能有這樣的成就,靠的就是經年累月的努力,他自然也領略到老師的精神,把握在世界級大師身邊學習的機會。孤身赴美的詹益聖,當時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泡在實驗室裡,在老師的指導下研究突飛猛進,前後發表了兩篇論文,刊登在當時最頂尖的《美國運動醫學期刊AmericanJournalofSportsMedicine》,內容是找出一種藥物能抑制運動傷害後的肌肉纖維化,使肌肉癒合更好更快,讓運動員可以更快恢復回到運動場上。之後,詹益聖到佛羅里達參加美國運動醫學年會發表他的研究。這是詹益聖第一次參加國際醫學研討會,他到現在還記得用英文發表研究結果有多緊張、又興奮,那次經驗不但讓他眼界大開,也結交不少全球運動醫學界的友人。傅浩強十分照顧這個異常努力的小夥子,他告訴詹益聖:「太多人做的領域很難出頭,去做冷門的事,才有機會找到寶藏,走出自己的一條路。」2002年詹益聖自美國返台後,開始投入少有人做的髖關節鏡手術。2004年,他在北美關節鏡醫學會年會發表台灣第一篇髖關節鏡論文,隔年被刊登在全球頂尖的關節鏡期刊,內容是利用髖關節鏡來確認關節盂唇是否破裂,以解決不易診斷的問題,這也是亞洲第一篇相關的研究。難忘老師的風範和教導,2015年詹益聖擔任台灣骨科醫學會秘書長時,特地邀請老師來台擔任學會年會的演講貴賓。他也常鼓勵年輕一輩的醫生,有機會一定要出國研習,「生命中總會遇上一些人或一些事,他們讓你明白,原來自己的人生可以變得如此不一樣、那麼精彩。」台灣運動治療防護推手美國的歷練打開了詹益聖研究的大門,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熱情所在,積極想在運動醫學上做出一些改變。當時國內對運動傷害的防護制度還不完整,於是他透過醫院,和當時的棒球協會理事長彭誠浩牽線,假日時義務到國內各大專球隊上課,介紹運動傷害該如何處理和防護,並為選手們診察,了解他們的肩、肘、膝蓋的狀況,有問題的就安排到醫院作進一步的精密檢查。「有小傷就要治療防護,不要變成大傷。更重要的是從年輕時就要有運動傷害防護的觀念,才不會影響運動員生涯。」2003年,亞洲棒球錦標賽在北海道札幌市的巨蛋棒球場開打,當時詹益聖是棒球協會與棒球國家代表隊的醫療顧問,也隨隊擔任隊醫照顧國手們的健康。中華隊有投手群有在洋基的王建民、西武的張誌家;打者群則有巨砲陳金鋒、彭政閔,各個都是一時之選。詹益聖回憶,「那時王建民內側韌帶有些輕微拉傷,所以對上韓國隊的狀況沒有很好,還好後來有及時處置,沒有變得更嚴重。」當年王建民還是小聯盟的3A球員,後來升上大聯盟,靠著又快又沉的深卡球連續兩年取得19勝的佳績,如果當時詹益聖沒有發現問題作出處置,或許也不會有後來的「王建民旋風」了。羽球好手李佳馨,2016年時因為長年征戰導致下髖關節不適,面臨是否開刀治療的掙扎。詹益聖為她詳細解說後幫她動刀,經過半年多努力復健,不僅和王齊麟搭檔勇奪2017年台北世大運羽球混雙冠軍,今年更和葉宏蔚在2023年成都世大運連莊成功,勇奪金牌。她曾在不少場合表達過對詹益聖和長庚運動醫學照護小組的感謝:「接受長庚專業的手術治療與照護後,現在不僅走路很順,連高強度的訓練或比賽,都有辦法應付。」目前混雙世界排名16的李佳馨,很期待未來在國際賽事能有更好的表現。前世界高爾夫球后曾雅妮也有過同樣的心理掙扎,髖關節疼痛的問題困擾她五、六年之久,原以為只是心理問題,直到有天起床發現腳麻了,趕緊去看醫生,才知有了大麻煩。美國醫師診斷她髖關節盂唇破損很嚴重,必須開刀治療,曾雅妮諮詢過不少人後,發現詹益聖是大家共同推薦的人選,決定返台求助。開刀前,她心裡其實非常焦慮與害怕,還一度打算反抗不想開刀了,但手術隔天,曾雅妮就發現身體卡卡的感覺完全消失,很快就不痛了。在接受左髖關節動刀後一年半,2023年1月詹益聖再度幫曾雅妮的右髖關節進行手術,期待能徹底解決問題,讓台灣球后再顯雌風。長庚醫療體系在2014年成立「長庚運動醫學照護小組」,將骨科、復健、神經外科、中醫等十餘個領域的醫療人員一起加入,推動「長庚運動醫學公益計畫」。在王瑞慧董事長的支持下,長庚每年投入超過三千萬元以上照顧國內優秀的體育選手,希望運動員不用擔心運動傷害,在賽場上全力以赴。近年更是向下深耕照顧國高中體育校隊的學生們,對運動界有很深遠的影響。2021年,長庚再度獲得教育部體育署頒發「體育推手獎」贊助類「金質獎」及「長期贊助獎」雙項肯定,當時擔任林口長庚骨科部部長的詹益聖也說出了心中的期待:「我們希望能讓國內的運動員從年輕開始就擁有正確的運動傷害防護觀念,並於第一時間發生運動傷害時,就給予最專業的醫療資源,避免優秀的年輕運動員因傷影響未來的運動表現與生涯發展。」享譽國際,患者遠道而來治療過上萬例個案,詹益聖雖然沒有刻意宣傳,仍受邀來自到世界各地的邀請,前往示範關節鏡手術或演講,也有不少民眾遠道而來指名求助。2018年,他到印尼巨港演講,會後有位女士步履蹣跚地走近,拉起褲管露出明顯變形的膝蓋,詢問他有沒有辦法治療她的雙腳?詹益聖見她雖然有些年紀,但精神狀況不錯,評估後回道:「只要能到專業的醫院換上人工關節就能改善,不必擔心。」半年後,林口長庚的國際醫療中心突然接到一通來自印尼的越洋電話,說想來台灣找詹醫師進行手術,原來是這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士。她說,印尼醫療資源不均,大家通常習慣去馬來西雅檳城看病,但她一直記得詹益聖仔細親切地回答她的各種問題,最後下定決心來台灣找他開刀。四個多小時的手術,改變了這位女士的變形膝蓋,詹益聖一直記得她的開心笑容,也叮嚀患者回印尼後要好好復健。不只印尼,還有來自中國、澳門,甚至加拿大的病患特地來台灣找詹益聖治療。住在上海的樊先生喜歡踢足球,卻在一次練習時傷到左腳膝蓋,痛到無法走路;幸好妻子是台灣人,馬上安排先生到長庚讓詹益聖診治,檢查發現是左股骨關節面外傷性軟骨損傷併外側半月板破損。經由關節鏡手術治療,樊先生術後三天就能出院,現在可以繼續從事他最愛的足球運動。熱愛跳舞、瑜珈的萬女士住在加拿大,兩年前在跳舞時意外傷到髖部。但她的症狀在加拿大要排隊數年才能開刀,私人醫院的費用更是天價,她只好習慣「慢活」,去哪都謹慎緩慢的移動。她在網路上查到詹益聖的資訊,並與他越洋視訊會診,疫情結束後馬上迫不及待地飛來台灣治療。詹益聖用內視鏡修補好萬女士的髖關節盂唇軟骨撕裂傷並磨平壓迫的骨刺後,她只經過拐杖輔助行走兩個星期,三個月後終於重拾她喜愛的高爾夫球、瑜珈等活動。對此,詹益聖也只是平靜地笑了笑說這沒有什麼,不論是國手還是民眾、國內亦或國外,他都一視同仁地給予平等的治療與照護。因為享譽國際的醫術和成就,詹益聖在2022年獲選為亞洲髖關節鏡醫學會理事長,2023年更將每年一度的學術交流大會拉到台灣舉行,希望推廣更多國際交流,讓台灣不只能靠晶片,也靠著醫療在世界上發光發熱。首創脛骨平台骨折精準微創復位手術除了放眼國際,詹益聖也著眼台灣重要的骨折傷勢診治。因為台灣機車多,根據統計,國內的脛骨(小腿骨)骨折案例有三分之二是車禍造成。詹益聖解釋,膝關節是由上方的大腿骨(股骨)和下方的小腿骨所構成,脛骨平台就是脛骨承接股骨端的關節平面,脛骨平台骨折是嚴重機車事故中最棘手的創傷,因為承受劇烈撞擊,導致膝關節脛骨平台粉碎性骨折、移位同時合併軟組織受損;在基隆長庚和林口長庚,每年約收治120例脛骨平台骨折的病人。為了解決這個棘手難題,詹益聖與台灣科技大學高速3D列印研究中心林上智教授研究團隊合作,發展出「膝關節鏡輔助脛骨平台骨折精準微創復位手術」,利用手術前中後的精準定位,透過3D列印技術,製作一次性手術引導板,提高固定鋼板的裝設精準度,再加上膝關節鏡手術技術,讓傷口最小化、準度最大化。藉由膝關節鏡將關節內的骨折復位,也可同時治療合併發生的軟組織損傷,病人的癒後及滿意度9成以上,術後感染率下降到3.3%。他看過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病人,「脛骨骨折分一到六級,他是最嚴重的六級,關節面整個炸開,四分五裂,韌帶斷掉,在新竹看了四家醫院都說骨頭碎到無法處理。」詹益聖說,很多傳統開刀方法會造成骨折癒合不良,「骨頭正常就像水泥地板一樣,堅硬的不好更動;但骨折復位就像地板塌了一個大洞,要先把水泥敲開,把地基往上頂到正常高度再固定,難度很高。」但他用這項技術將骨頭復位,並修補韌帶和半月板,病患後來恢復良好,不但重返工作,還重拾熱愛的運動,更和詹益聖成為好友。詹益聖團隊這項技術已取得台灣專利,經有廠商技轉成功;案例不但登上2018年的關節鏡期刊雜誌,研發成果更得到2021年國家新創獎與2022年國家新創精進獎、2022年SNQ國家品質標章認證。很多脛骨骨折車禍傷患是正值盛年的年輕人,是家庭的經濟支柱,因為脛骨骨折帶來的行動不便及癒合不佳等問題,透過這項手術技術大幅改善,直接改善個人及家庭生活品質。一「骨」作氣,兼顧高齡化社會到來不斷在骨科運動醫學領域精進的詹益聖,2018年出任林口長庚骨科部主任;因為傑出的髖關節鏡技術,2020年他更接任長庚「手術技能訓練暨研發中心」主任。2021年擔任長庚運動醫學中心主任;2022年7月升任為基隆長庚醫院副院長。「就像飛行員受訓時使用的模擬飛行訓練器一樣,我們有一個VR的擬真手術訓練室,還可以提供學員線上學習。除了幫助國內的醫師有更紮實的訓練,也能吸引外國醫師來台學習。」在基隆長庚,2023年7月啟用了東北部第一個複合式手術室(Hybridoperation-room),不必移動麻醉中病患去他處進行X光攝影,手術更精準、安全、還可縮短手術時間。詹益聖說,這種一站式的複合手術室很像一把大型的瑞士刀,同時擁有多種功能;基隆長庚雖然被歸類為區域型的醫院,但擁有醫學中心等級的設備、人員與技術,就是要讓大基隆地區70萬民眾,不必非要跑到台北去人擠人,就能享有同等級的醫療品質。基隆的民眾多為中老年的銀髮族,超高齡社會的結構在此十分明顯。「老,是我們共同面對的未來,一定要提升自我照顧的能力,尤其是要保留住行動能力。」詹益聖強調,年輕人的關節問題大多是因為運動或意外傷害造成,老年人則是長年累積不適造成退化或傷害,問題時常更加複雜,一定要透過精準的診斷才能找出解決方法。他建議:「關節當然還是自己原裝的最好,有疼痛的情況不一定非得要置換人工關節,有時候透過適當的肌力訓練運動就能改善。但到了四、五十歲,有關節症狀一定要及早處理,才不至於老了以後影響行動能力。」「我現在才知道,原來走路不會痛是這種感覺。」一位病患這麼說。面對高齡化社會的來臨,詹益聖透過研究、透過開創新技術、透過醫學會提出全國或地區的大小計畫,照顧全台民眾的健康。他秉持著自己的專長,數十年如一日地在關節鏡中持續修補每個台灣人的人生,不論是運動選手或是一般民眾,都能在自如的行動中,找到自由。詹益聖YI-SHENGCHAN,M.D.運動醫學治療專家,現為基隆長庚醫院副院長、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理事長、亞洲髖關節鏡醫學會理事長。成長於台東池上,受祖父期待而北上求學從醫。因外科手術立竿見影的感動而加入骨科,赴美深造學習微創內視鏡手術,回國後長期投入國內運動醫學治療防護的推廣,棒球國手王建民、世界球后曾雅妮、羽球好手李佳馨,以及上萬位民眾都曾受惠於他的治療,重返運動場,取回行動自由與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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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從「換手」到「變臉」 郭耀仁,奇幻的「醫」想世界
1990年美國科幻電影《支離人》(BodyParts)的手臂移植場景,以及1997電影《變臉》(Face/Off)的驚悚情節,至今仍令影迷難以忘懷;但這些虛構的醫療技術,卻分別在1998年及2005年成為現實,由法國相繼完成世界首例的手臂及臉部移植手術。當時還是整形外科小醫師郭耀仁,就像追星般對換手、變臉手術產生憧憬,開始鑽研深奧的移植醫學。「這一切如夢似幻,人類不斷在挑戰極限,化不可能為可能。」勇敢築夢的郭耀仁就像個魔術師,不但具備「換手」的本領,也擁有「變臉」的技能,至今已完成三例手部移植手術,創下台灣移植醫療的里程碑。2024年3月中旬台灣外科醫學會議將於高雄醫學大學舉行,身為大會主任委員的他,積極建構海內外外科醫師的交流平台,希望台灣優異的醫療水準,被世界看見。書畫奠定醫學人文路現任高雄醫學大學外科教授兼高雄市立大同醫院(委託高醫經營)副院長的郭耀仁,開啟國內對手臂及臉移植的研究與先機,可緣自他的醫學養成。1965年出生於以紅豆聞名的屏東縣萬丹鄉,父母親分別是大學與國小教師;現年近90歲的父親郭新財是國立屏東農專(今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退休教授,在校時教食品化學及生物化學,38歲就升上教授,在50年前純樸務農的萬丹廈南村郭家莊轟動一時。郭家雙親生養的4名兒女,全都是醫師;郭耀仁排行老二,上有一名哥哥,下有二名妹妹,除大哥是牙醫師、大嫂是藥師外,其他三人及其另一半都是醫學系畢業。每逢年節全家聚會,滿屋子的醫師包括外科、小兒科、復健科、眼科及腎臟科,彷彿在開世界醫學高峰會議,話題總離不開健康與醫療。郭耀仁說,父母並沒有刻意栽培子女從醫,小時候甚至因為頑皮被媽媽送去學書法及國畫。他也學出興趣,柳公權、顏真卿、歐陽詢及張猛龍魏碑等四大楷書名家、隸書、行書都有臨摩學習。另外梅蘭竹菊、花鳥及山水畫也多有涉獵,還參加過屏東縣政府、南部七縣市、全國美展及企業界所舉辦的書法比賽,多次獲得大賽首獎殊榮。雖然長大後沒報考藝專成為藝術家,但郭耀仁認為書畫的薰陶對他日後從醫耐心傾聽病人心聲,以及手術穩定度都有很大的助益。出國進修或參加醫學會時,遇見對仰慕中華文化的知名外國學者,郭耀仁也時常揮毫贈送小作墨寶,成了最佳的國民文化交流。「教授家裡什麼都有,禮輕情意反而重,他們把這些承載文化的書畫視若瑰寶裱框懸掛。」他笑著說。彌補父親遺憾,立志當「超級醫師」郭耀仁和兄妹都從醫,多少受到父親影響。他說,小時候父親除大學教書兼課,幫阿公數甲農地耕作外,假日常帶著他們兄妹到學校寫作業玩耍,看著父親和同儕專注做實驗的精神,四個小蘿蔔頭耳濡目染,也慢慢從父親身上學知識、長經驗。郭耀仁說,雖然父親年輕時成績極佳,但家中務農,因經濟因素無法栽培他念醫科,因此常耿耿於懷。加上自己年幼時期常患感冒看醫生,讓他對醫師更加景仰,於是立志長大後要當個「超級醫師」。走上醫學之路,也算是彌補父親的遺憾。國中畢業後,郭耀仁考上台北師大附中,隨著哥哥北漂,忍受異鄉求學的孤寂。當時沒有高鐵,逢年過節台鐵火車一票難求,他常從台北一路站到屏東,體會遊子返鄉的艱辛。大學如願考上中國醫藥學院(今中國醫藥大學),課餘他悠遊於學校社團活動,包括土風舞社及書畫社等,並持續拜師學藝競逐大專及中部地區的書畫比賽,屢屢得獎甚至奪冠,打破向來由師專學生獲獎的傳統。大學生活多采多姿的郭耀仁,擔任系班代及參與系學會運作。青春沒有留白,也修了「戀愛學分」,認識了學妹林千微,彼此因著相同的志向與興趣,相知相惜,進而十年長跑結為連理、攜手同行。林千微現為小兒科醫師,夫唱婦隨,為杏林佳偶。名師傳承,打下顯微重建堅實基礎醫學院實習期間,郭耀仁在林口長庚醫院跟著外科名醫張昭雄、陳敏夫、鄭隆賓等人拉勾學習,對他們霸氣神乎其技的刀法深感佩服,而對外科產生濃厚的興趣,並高分錄取林口長庚外科。之後因緣際會通過高考,分發到有「小台大」之稱的省立桃園醫院(今部立桃園醫院),並輪訓到台大醫院當一般外科住院醫師,向時任桃園醫院外科主任林水龍教授、王文彥主任、廖廣義院長,以及台大李伯皇、朱樹勳、林芳郁等教授學習外科技巧,耳濡目染日漸成熟。當時還是菜鳥住院醫師的郭耀仁,原本想在習得一技之長後,回屏東老家當個小鎮醫師,為社區鄉親服務,實踐童年的濟世夢想。當時對整形外科仍一知半解,但他萬萬沒想到往後的發展是走進學術巨塔,深入研究尖端的移植醫學,成為斐聲國際的移植專家。郭耀仁謙虛地說,他的外科之路一直有貴人相助,在省桃時受台大整形外科教授湯月碧常來開刀並指導研讀顏面解剖教科書,慢慢對整形外科產生興趣。之後在恩師林水龍鼓勵下,當時業已有鮭魚返鄉打算,以第一名申請進入高雄長庚醫院整形外科受訓,並到林口長庚輪訓。住院醫師期間先後獲得曹賜斌、鄭勝峯、江原正、葉明中、陳添興、劉奕添、陳宏基及魏福全等前輩醫師的傾囊相授,醫術與學術得以不斷精進,才成就了現在的自己。他深知要當個頂尖的外科醫師,除了名師的醍醐灌頂外,自身的努力更為重要。在長庚當住院醫師時,把握每一個學習的機會,當時沒有工時限制,常因值班手術通宵達旦整夜未闔眼,白天再繼續開刀,連續36小時沒休息亦稀鬆平常。他常以醫院為家,睡在值班室的時間比宿舍還長,「值班室的被窩都被我睡出一個人的形狀。」當時高雄工安事故、交通意外頻繁,醫院收治了大量病患,郭耀仁總是站第一線搶救病人,不但從中練就了顯微手術的好刀法,更將臨床累積的點滴經驗寫出了許多知名期刊論文,成為當年長庚整外體系最早晉升教授的一員,也奠定了他在顯微重建手術的扎實基礎。早年詐領保險金案件盛行,曾有一名嘉義菜販自砍手臂送醫,斷臂尋找很久才在草叢中找到。雖然缺氧時間很久,但郭耀仁依然迅速以顯微手術將手臂成功接合。他仔細研判斷肢情況與X光後,直覺認為案情不單純,於是扮演起「福爾摩斯」的角色,協助檢警調查,最後判決出爐後還上了新聞版面。接連幾天緊追新聞的記者有次跟郭耀仁打趣說:「你的領帶這兩天都沒換喔。」其實是因為他開刀到天亮繼續上班,根本還沒回家。縫合病患家庭,堅定異體移植夢想1997年郭耀仁升任主治醫師,同年考上長庚大學研究所博士班,師承恩師國際免疫學專家楊崑德教授及鄭勝峯教授,成為高雄長庚創所第一位博士畢業的醫師。他所發表的論文,陸續刊登在國際知名期刊上,也在整形重建外科領域逐漸打響了知名度;2003年榮獲美國外科學院(AmericanCollegeofSurgeons)國際學者獎(InternationalGuestScholarship),是該學院成立37年來第一位獲獎的台灣醫師,2005年應邀成為美國外科學院院士,為台灣當時最年輕獲此榮銜的院士。郭耀仁的專長在頭頸腫瘤顯微重建、手外科肢體重建,乳房重建、蟹足腫疤痕治療、及糖尿病足慢性傷口治療、複合異體移植等。臨床近30年特別專注頭頸癌及肢體重建,迄今顯微相關手術超過5,000人次,拯救了許多家庭。曾有病情嚴重的病患與家屬在求診時說,神明擲筊指示找他顯微重建救治才能活命,郭耀仁姑且信之,後來的確九死一生拚搏度過難關。還有一名乩童出身的病人,因下肢嚴重外傷需要截肢,起駕浮現郭耀仁為貴人,就在神明加持下經10小時斷肢再接及加護病房救治穩定,再顯微皮瓣重建及植皮手術後,平安出院,繼續服務信徒眾生,讓這位講求科學的醫師感到不可思議。長期在頭頸重建手術技術精進,並研發不少皮瓣及重建術式,郭耀仁和其團隊2011年榮獲國家生技醫療品質獎(SNQ)銀獎殊榮,代表為「亞洲第一」的水準。近年更以《以階梯皮瓣及迴旋刀輔助重建口腔癌術後唇頰變形》作品榮獲第18屆國家新創獎及第19屆國家新創精進獎肯定,並已獲多國專利及廠商承接,將來可運用嘉惠更多病患。對於嚴重外傷、先天性異常或其他原因所造成的顏面及肢體重大缺損,顯微重建手術的設備與技術雖已臻成熟,但美觀及功能仍有很大的努力空間。「最好的方法是用同樣的組織,修補同樣的缺損。」郭耀仁說,複合組織異體移植因而成了他一生追逐的夢想。好還要更好,鑽研肢體與臉部移植1998、1999年法國及美國先後完成全球首例及第二例異體手臂移植,激發郭耀仁探索移植醫學的好奇心與想像力,他於2004至2005年間在中央研究院院士魏福全的推薦下前往美國移植醫學重鎮——匹茲堡大學整形外科做博士後研究,向曾為美國大兵完成雙臂移植、名揚國際的華裔美籍教授李為平拜師,學習複合性異體組織的移植醫學。除了基礎研究以外,他在美國進行了超過40隻手臂的大體解剖,把豐碩的研究成果與經驗帶回台灣,並持續投入動物免疫移植的研究,招兵買馬籌組臨床團隊。剛學成回國時人力經費不足,除了用小老鼠研究以外,想進行人體實驗前還要先進行大動物移植演練並觀察肢體的存活率。他因此開始養豬,還買了動物解剖書進行研究,甚至手術後假日常需自己穿上雨鞋,清掃豬糞避免傷口感染,久而久之也和豬隻培養出感情。身為醫療團隊靈魂人物的郭耀仁,帶領整形外科、口腔外科、復健科、感染科、麻醉科、腎臟內科及精神科等30多名團隊精英,除以黑豬、白豬進行動物實驗,甚至從國外進口新鮮大體、以及赴花蓮慈濟醫院大體模擬試驗中心,共演練過近50具大體肢體及臉部移植手術,3D影像模擬手術,不斷累積了實戰經驗並在國際發表成果。「其實豬還蠻聰明的,看到熟悉面孔搖尾巴。」有時候他還會因為豬吃了免疫抑制劑不想吃飼料,擔心到睡不著。回想起那段研究的日子,實在是百感交集,「我太太說那段時間我身上都有豬味,真的不折不扣成為獸醫了!」異體移植,獲國際最高榮耀2007年郭耀仁因移植研究榮獲第四屆世界顯微重建學會(WSRM)研究論文首獎,綻露頭角,為台灣整外第一次在大型國際會議研究獲獎者。2009年又摘下國際外科醫學總會(ICS)特優論文獎,2009年那一年他升任高雄長庚醫院外科部長,隔年晉升長庚大學教授。任內無論醫療服務、臨床、教學、基礎研究及論文發表質與量,均突飛猛進。2010年獲得美國顯微重建外科醫學會(AmericanSocietyforReconstructiveMicrosurgery)最高榮譽「高帝那(GodinaLecture)」獎座,此獎項每年全球僅遴選一位傑出顯微外科醫師,至世界各國巡迴演講。郭耀仁是繼前林口長庚教授鄭明輝之後,台灣第二位醫師獲此殊榮者,迄今再也沒有台灣醫師獲獎,建立起他的國際學術聲望。他利用此次機會遍訪歐美世界知名移植中心,親眼目睹手臂及臉部移植病患,那一刻心中燃起有為者亦若是的使命感。2011年郭耀仁的學術成就再度攀上高峰,獲得美國移植年會(2011AmericanTransplantCongress)青年學者獎,2014年再取得AAS美國外科學術學院(AssociationforAcademicSurgery)國際客座教授獎,成為整形外科界的常勝軍。經過多年的努力與準備,2014年9月郭耀仁在高雄長庚醫院為一名獨臂30年的中年男子完成異體手臂移植,創下國際複合組織異體移植學會(ISVCA)認可亞洲第一例的紀錄。患者在術後2年,新的左手就已能打繩結、洗碗及騎單車,復原狀況很好,成為四肢健全的正常人。當病患訴說當年因貼補家用打工失去手臂,經移植手術成功出院回家時,病患媽媽感動泛淚的畫面至今仍盤旋在他腦海裡。2015年郭耀仁轉任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醫院服務,隔年完成東亞首例高位手臂異體移植手術,將台灣異體移植水平推上國際舞台。郭耀仁說,目前全球已完成100多例手部移植,很多患者存活超過15年,這項異體移植的突破性發展,讓許多殘疾人士重燃生機。2019年底高醫手移植團隊再度成功執行一例手臂異體移植。受贈手臂者是名中年男子,因工作時左手不慎被棉花機捲入而遭截肢,等了2年多才獲得手臂捐贈機會,當時在法國開會的郭耀仁接到緊急電話,認為機不可失,隔空視訊指導,委由曾執行鱷魚咬斷臂接合手術的骨科醫師、現為大同醫院院長的傅尹志教授主刀及林高田、張智豪等醫師協助,團隊經過12個小時手術及全方位照顧後康復出院。他和團隊也建立起革命情感。超級醫師,帶台灣站上世界舞台除臨床服務外,行醫近30年的郭耀仁,也熱衷於偏鄉服務,秉持高醫的傳統,「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去!」足跡遍及高雄桃源區拉芙蘭、那瑪夏、台東縣蘭嶼及大武鄉衛生所救護站等地支援,還曾遇過飛機無法起降的氣候,仍毅然搭船前往當地醫療服務,令當地醫護和居民敬佩。2015年更帶隊前往南太平洋索羅門群島義診近三週,除一般診療給藥外,更在極簡易手術設備下,進行許多外傷手術縫合清創和摘除巨大腫瘤,「像回到十八般武藝皆通的醫師」,期間還巧遇產婦急產,緊急協助接生嬰兒,後來嬰兒父親竟以他的英文名字為嬰兒取名,以紀念台灣的醫療協助。2020年獲得高雄醫界崇高榮譽「高杏獎」。那一年郭耀仁還獲得美國杜克大學-國立新加坡大學醫學院(Duke-NUSMedicalSchool)合聘教授,是台灣第一位獲此教職者,並當選美國整形外科醫學會理事會全球唯一的國際理事AmericanSocietyofPlasticSurgeons(ASPS);2021年再獲美國史丹佛大學公布為2020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迄今為高醫外科體系唯一連續3年獲選學者,如願成為他童年的「超級醫師」夢想。然而,這位超級醫師並不自滿,他要挑戰更高難度的臉部移植手術。他多次前往臉部成功移植的法國及美國參訪,心中強烈的使命感不斷激發他:「不能讓台灣在世界顯微醫學頂峰中缺席!」郭耀仁說,自2005年世界首例變臉手術實施迄今,全球共完成約40個成功案例,患者有槍傷、燒燙傷、神經纖維瘤等,5年存活率達80%以上,臉部外觀與術前原貌相似度達8、9成。高醫在2018年底首獲衛福部通過人體試驗核可後,對外徵求志願臨床試驗者,希望幫助毀容者經由臉部移植手術,重拾接近正常的容顏。惟臉部移植手術困難度極高,病人術後可能產生敗血症感染、排斥等併發症風險外,還牽涉到家庭、人際關係和社會倫理問題等,以及國內器官捐贈意願不高。「至今諮詢的病人不少,特別是頭頸癌切除顏面變形病患,但經過嚴謹的評估,癌症病患因術後免疫抑制劑易引起癌復發,並不合適,加上台灣槍傷或車禍嚴重顏面外傷案例不多,目前尚無適合手術的案例」。言語中有些許惆悵,但郭耀仁仍堅持不放棄。大師風範,FromGoodtoGreat「台上十分鐘、台下十年功」郭耀仁移植之路深受恩師祖魏福全的教誨、提攜與親承。這位曾是郭耀仁曾經心中高不可攀的「巨人」,是台灣唯一榮膺院士的外科醫師,向來治學嚴謹,實事求是,對於學生的要求近乎苛求挑剔。郭耀仁印象深刻的是,在美國顯微重建學會「高帝那講座」特別演獎前,郭耀仁自認英語流利,但魏福全覺得還不夠到味,特別派專人訓練他,如何精準表達論文的精髓,連「嗯嗯啊啊…」的口語贅字都要去除,以掌握有限的演講時間。他和魏福全下榻同一飯店房間,恩師耳提面命:「你不單代表個人,也代表長庚及台灣」,睡前魏福全要求他反覆練習,隔天一大早又把他叫醒,不看講稿演講給他聽,再三演練力求盡善盡美。40分鐘演講會後獲得許多掌聲。「GoodtoGreat(從優秀到卓越)絕非易事」,也締造他日後國際學會與大師平起平坐地位。對魏院士嚴以治學的態度及提攜更加敬佩!對於論文內容魏福全更是字斟句酌、仔細修改。郭耀仁說,在出國飛機上,多數人閉目養神時,魏院士卻是開著小燈認真審閱學生的論文,讓身為學生的他自愧不如,「成功不是偶然,羅馬不是一天造成」。郭耀仁深刻體悟到成功的背後,必定是辛勤的付出和努力的汗水。從魏福全身上,他看到了大師的行誼與風範。追求夢想,勇敢前行2023年8月接任高雄市立大同醫院副院長的郭耀仁,一天的行程,除了看診、手術、會議、教學、研究等外,又多了醫院管理重任,生活步調總是分秒必爭、忙碌不堪。但勇敢築夢,仍保有赤子之心的他,不忘力求蛻變、傳承經驗,也有世界各國的年輕醫師前來學習,郭耀仁從不藏私,總是傾盡其所有指導學生。「科學研究迷人之處,就在於人類追求夢想成真」,自認愛作夢的郭耀仁笑說,夢想可讓自己有不斷前進的力量,因站在夢想前端永遠是挑戰。器官移植之父史塔哲(ThomasStarzl)曾說:「醫學的歷史,通常是昨日認為不可思議的,今日也很難達成的,只要堅持理想不斷努力,明日往往成為常規。」在尖端複合組織移植重建這條醫學路上,固然佈滿荊棘、充滿坎坷,但只要目標明確,郭耀仁會勇敢、執著地一直走下去。郭耀仁YUR-RENKUO,M.D.,Ph.D.顯微頭頸重建、肢體重建、複合異體移植國際知名專家。現為高雄醫學大學外科教授,兼高雄市立大同醫院副院長。年輕時曾學習國畫與書法,奠定人文基礎。踏上醫學路後受魏福全院士等大師引領,立下「複合組織異體移植」的夢想,逐漸在國際整形外科領域嶄露頭角,於2014年率領團隊完成台灣首例、也是國際認可亞洲第一例手臂移植手術。堅定的夢想,讓他於移植重建這條路上披荊斬棘,目前也積極演練臉部移植技術,期望為顏面部嚴重缺損患者重建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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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杏林.診間
第36屆醫奉獎/陳立愷從身障牙科到監獄醫療 始終守護被遺忘的角落
行醫近50年,北市聯醫仁愛院區顧問醫師陳立愷走的是一條不典型的路:從身障者口腔醫療、門診全身麻醉、到宅牙醫,一路走到矯正機關的高牆內。他信守高爾基(MaximGorky)名言:「當工作是喜悅,生命就是享受;當工作是職責,生命就是奴役。」行醫從來不是治好一顆牙,而是讓那些原本被醫療拒於門外的人,也能被好好照顧。1970年,陳立愷考進高雄醫學大學藥學系,大二轉進牙醫系,找到他長達半世紀的人生方向。進入牙醫系後,他發現口腔與全身疾病密不可分,因此選擇走入口腔外科。他認為,口腔是人體極敏感的地方,「一個很小的東西卡在牙縫裡,你都會覺得很不舒服」,牙醫能處理的,正是病人最細微、最直接的痛苦。建立制度協助特殊需求患者讓陳立愷投入特殊需求者口腔醫療,是1997年時,他的一位牙醫系同學因車禍驟逝,留下智能障礙的孩子。同學生前總認為,這個孩子帶給他的不是負擔,而是人生的「財富」;同學的妻子成立基金會,在台東照顧身心障礙者,他開始固定前往台東,替身心障礙者看牙。2003年,一群投入身心障礙口腔醫療的牙醫師共同成立「台灣身心障礙者口腔醫學會」,也就是「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會」的前身。陳立愷擔任副理事長,協助建立特殊需求牙科制度。投入特殊需求者醫療的路上,一名腦性麻痺孩子,讓他難忘。孩子的父母都是博士,為了替孩子看牙四處求醫,最後找到陳立愷為孩子治療。當時那對父母說,有人說生下這孩子是前世造成的「孽緣」,他卻說,「小孩生在你們家,是上帝給你們的福氣。」若孩子出生在資源不足的家庭,可能早已放棄治療,正因父母都不願意放棄,孩子才有機會獲得照顧。照顧弱勢推動牙科到宅醫療後來陳立愷在北市聯醫忠孝院區建立「身心障礙者口腔照護中心」,把過去需要住院才能進行的全身麻醉牙科治療拉到門診。他解釋,自閉症、失智症或其他特殊需求患者,可能因陌生環境產生強烈不安,一般人張嘴就能完成的治療,他們可能必須全身麻醉才能進行。時任聯醫忠孝院區院長的黃碧桃告訴他,照顧弱勢必須「醫師動,病人不要動。」許多身障患者不只有牙齒問題,還可能合併心臟疾病、復健等需求,聯醫因此發展整合性門診,並在2012年前後開始推動牙科到宅醫療。2013年陳立愷從北市聯醫退休,到羅東博愛醫院服務兩年;2015年4月至2016年12月,他到陽明大學附設醫院兼任服務,把北市聯醫累積的特殊需求與到宅牙科經驗「複製」到宜蘭,如今宜蘭的團隊仍持續發展相關服務。監獄看診反而比診間還單純離開羅東博愛醫院時,陳立愷又遇上了轉折,當時「宜蘭監獄沒有醫師」,宜蘭衛生局問他能否幫忙,原本僅想「暫時每周來幫一次」,沒想到這一答應就是近10年,卻也成為他一生醫療工作中最快樂的時光。進去前,曾經有醫師警告他,要小心收容人找麻煩。但當陳立愷走進矯正機關後,看到的收容人不僅有禮貌,對醫師也格外尊重,一旦彼此建立起信任,在監獄中看診的經驗,反而比診間還單純。他也更加相信,醫療面前首先看見的應該是一個「人」,矯正機關的醫療不應因一個人身在監獄,就只配得到比較差的治療。不過,陳立愷的行醫之路在2019年時被迫按下暫停鍵。早年某次電腦斷層檢查,肺部就被發現有一個小陰影,追蹤數年後,一度忘了繼續檢查。直到2016年父親因肺腺癌末期離世,他才重新追蹤,確診肺腺癌第一期並接受手術。術後休息半年,他又拖著重達32公斤的行動式器材重返到宅看診,繫著護腰彎身為癱瘓長者治療;恰好遇上新冠疫情,他馬不停蹄復工,穿上厚重隔離衣,到防疫旅館、居家、車來速等地篩檢。陳立愷認為,「幫助弱勢,就是彌合社會傷口的良藥」,人生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到的福。不論在監獄診間,或病人的病榻前,他真正想守護的,始終是那份容易被社會遺忘的尊嚴。陳立愷年齡:74歲出生地:台北市學歷:高雄醫學大學牙醫學系東吳大學法律研究所現職:北市聯醫仁愛院區顧問北市聯醫忠孝院區兼任醫師羅東聖母醫院特約主治醫師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會顧問經歷:北市聯醫口腔醫學部主任台北市立忠孝醫院牙科主任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兼任醫師(矯正署宜蘭監獄)羅東博愛醫院牙科部主任主要事蹟:北市聯醫忠孝院區成立「身心障礙者口腔健康照護中心」及身心障礙者特別門診。創「門診全身麻醉」,推動跨科「身障整合門診」。2012年前後投入牙科到宅醫療服務。2016年起宜蘭監獄擔任矯正醫療合作牙醫師,至今持續服務收容人。長年投入偏鄉及弱勢族群醫療,投入防疫旅館、新冠肺炎到宅篩檢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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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8 焦點.杏林.診間
第36屆醫奉獎/縫補台東救護網 鄭宏熙拉長急重症患者生命線
氣管內管插管、高級心臟救命術(ACLS)與電擊處置、到院前注射與給藥……台東縣目前90多名高級救護技術員,宛如救護車的救命菩薩,奔赴於南北兩端長達176公里縣內轄區,近年每年拯救數十名瀕死患者,幕後推手正是今年醫療奉獻獎得主——台東馬偕醫院急診醫學科主治醫師鄭宏熙。張惠妹2025年底在台東海濱公園舉辦「東!帶我走」演唱會,10多萬「妹迷」湧入現場,但人多之處總潛藏著事故風險。由鄭宏熙創辦的台東縣零捌玖緊急救護協會及縣內眾多救護技術員,是這場跨年活動的守護者,默默地保護著參與盛會的縣民、遊客的生命安全。致力「到院前緊急醫療」20多年來致力於台東「到院前緊急醫療」體系建置,從臨床醫療指導、消防救護訓練,到推動高級救護技術員及雙軌救護,得知獲得醫療奉獻獎,鄭宏熙謙虛地說,「這不是一個人可以做得到,而是台東到院前緊急醫療團隊共同努力的成果。」鄭宏熙是嘉義朴子人,當兵期間的醫官歷練,讓他與急診結緣。新兵在酷夏烈日操課,常中暑暈厥被抬進醫務室,曾有兩位心肺功能停止,他為兩人CPR,一路送往近30公里外的軍醫院搶救,這段經歷讓他對急重症救護留下深刻印象。退伍前,他決定走急診醫學,並選擇至台北馬偕受訓。鄭宏熙與「到院前緊急醫療」的緣分,則在921地震前後萌芽。地震前夕,還在台北馬偕的他與消防局推廣「雙軌救護」,醫院急診醫師、護理師與救護技術員在災難、事故現場執行搶救任務。到台東馬偕支援時,鄭宏熙發現台東醫療資源集中在市區,許多地方患者送至台東馬偕的路程太遙遠,尤其對心肌梗塞、嚴重外傷、心肺停止等急重症患者,病人還沒到醫院,就可能死亡。因此,他投入台東「到院前緊急醫療」。培訓高救隊、雙軌救護初到台東時,鄭宏熙與消防局聯繫,希望推動「到院前緊急醫療」,但當時醫療條件及環境尚未成熟。幾年後,衛生署推動全國醫療指導醫師制度,他取得資格,消防局主動找上門,他被聘為醫療指導醫師,結果一做就是20多年。回顧推動過程中,鄭宏熙從消防外勤人力中,挑選人員接受高級救護技術員訓練。一開始在台東市區成立高救隊,逐步建立接駁與雙軌救護模式,讓高級救護技術員能在病人送醫途中,執行急救處置。「施打強心針、插管,遇到外傷疼痛的病人,也可在到院前給予止痛藥。」鄭宏熙說,希望患者在漫長送醫過程中少一點痛苦。1年救回OHCA近30人「到院前緊急醫療」系統逐漸成熟,包括雙軌救護、分級派遣、全隊出勤及相關救護連結等,明顯提升台東地區急救成果。鄭宏熙表示,2011年以前,台東每年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OHCA)患者,能夠「走著出院」的只有一、兩人;如今每年可以成功救回近30人,順利出院。20多年急診生涯,鄭宏熙印象深刻的搶救,還包括自己的小兒子。2022年4月某天,孩子上學前突然臉色發紺,喊著:「爸爸救我!」他趕緊聯絡高救隊到家中,孩子送上救護車後,經高級救護員給予支氣管擴張劑吸入治療,症狀明顯好轉。鄭宏熙說:「這件事很神奇,自己成立的高救隊竟然可以救自己兒子一命。」盼能「到院前輸血」救人「救護安全網仍缺最後一塊拼圖,那就是到院前輸血。」鄭宏熙說,依現行法規,僅能在空中救援時執行「到院前輸血」,如綠島、蘭嶼等離島發生緊急意外事故,直升機飛往救援,在返回台東馬偕途中,高級救護員可幫患者緊急輸血,為此離島還特別設置小血庫,以供不時之需。鄭宏熙指出,台東大出血急救案例不少,例如在山區騎車的遊客車禍意外,脾臟破裂,引發大出血;居民因長期喝酒,引起上消化道潰瘍,突然嚴重出血。但設有血庫的醫院不多,因此對偏遠地區來說,「到院前輸血」急救措施有其必要性,期盼衛福部正視這個問題,讓高級救護技術員能在救護車上持續幫患者輸血,提高存活機率。鄭宏熙小檔案年齡:56歲出生地:嘉義學歷:中國醫藥學院中醫系現職:台東馬偕紀念醫院急診室主治醫師主要事蹟:●2006年,擔任台東縣消防局醫療指導醫師。●2007年,提出台東到院前緊急救護短、中、長期發展計畫。●2011年,台東縣消防局成立首支高級救護隊。●2015年,獲衛福部「緊急醫療救護貢獻獎」。●2019年,偏鄉醫療聯防「護心計畫」,全面推動救護車執行12導程心電圖,縮短急性心肌梗塞患者救命時間。●2021年,推動「5G行動急診室」,將救護車打造成「移動急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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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7 焦點.杏林.診間
第36屆醫奉獎/林啟禎 選擇人徑稀少的路 守護最弱勢的兒童
「我選擇人跡稀少的路,世界因此有所不同。」以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詩句「未擇之路」說明林啓禎的選擇,可能再貼切不過。37年前,他在台大醫院完成骨科訓練,回到台南成大醫院,把剛啟蒙發展的小兒骨科當作終身志業,為南台灣孩子爭取每一個行走自立的機會,成為所有偏鄉與疑難雜症的最大後援。小兒骨科權威、曾任醫策會董事長7年,如今擔任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成大名譽教授的林啓禎,與台灣小兒骨科夥伴共同促成嬰幼兒發展性髖關節脫臼檢查納入健康手冊,也讓人工電子耳獲得健保給付。他說,奉獻源自對生命與國家栽培的感恩,有機會在體制內外奉獻,「是一種Privilege,是一種榮幸。」當年弟病母傷立志走上骨科林啓禎就讀嘉義高中時成績不錯,家人、師長都期待他學醫。但真正決定走上行醫之路的是,弟弟發生急性肝炎,讓他認知到生病對於一個家庭的影響,能當醫師協助患者是很有意義的事。而媽媽為了照顧弟弟,學騎摩托車,結果摔車骨折,前後開刀2次,讓他立志要走骨科。大一時期,林啓禎打籃球又參加手球隊,有次左腳踝受傷,接受錯誤醫療,導致腳踝嚴重腫成兩倍大,讓他深刻體悟正確醫療與知識的重要性。從大學時期開始,林啓禎就參加偏鄉服務隊,擔任「醫師爸爸」。他曾遇到一位先天性心臟病的兒童,在偏鄉卻沒有獲得良好醫療,因此決定在醫學中心鑽研醫術,成為偏鄉的後援。走入骨科後,他發現兒童骨科是「弱勢中的弱勢」。健保尚未開辦的年代,小兒骨科疾病多需自費,病情常涉及腦性麻痺、先天畸形等複雜領域,「小朋友無法為自己發聲,走這條路的醫師少之又少,他們是最需要幫忙的群體。」保住七歲童的腿兩代人感謝在林啓禎的臨床生涯中,有一起病例深印在腦海。1989年,一名7歲小男孩因嚴重車禍導致小腿骨碎裂且複雜性骨折,因前一位醫師處置時清創不足,直接打入骨釘,導致細菌感染演變成嚴重慢性骨髓炎,醫師建議截肢。轉診至林啓禎手中時,他想到7歲的孩子如果截肢,一生幾乎就毀了,他翻閱國內外文獻與常規,幫這名男童接連開了6、7次手術,最終成功將腿保住,讓孩子順利站起來、走入社會。多年後,一名男子帶著7歲兒子來門診,男子告知:「我是當年被救回來的7歲小孩,今天帶兒子來,是要讓他知道,當年是誰救了他父親的一生。」這份跨越數十年的生命交集,成為林啓禎行醫生涯中最豐厚的成就感。2009年,林啓禎為一名骨癌病童安排高難度手術,邀請台北榮總、高雄榮總專家共同會診。手術當天動員逾50人,歷時19.5小時,原本預估需輸血5000至10000cc,最終僅用了1500cc。林啓禎形容,這是一場「世界水準的手術」,「是一個團隊每個人合作的成功」。走出診間推政策造福更多病童在兒童骨科歷史上,嬰幼兒發展性髖關節脫臼(DDH)曾是許多家庭的噩夢。農業時代母親多以背巾把嬰兒背在身後,孩子的大腿呈「M字型」,雙腿自然外展張開,若有先天性髖關節脫臼,有類似復位矯正的效果。後來進入工商社會,大家習慣把嬰兒包緊緊,一旦因為胎位不正、羊水過少等狀況造成髖關節脫臼,反而使得脫臼更嚴重。這項發現,如今已轉化為推廣正確包裹嬰兒的姿勢。為了早期發現與治療,衛福部於2012年將兒童髖關節篩檢納入兒童健康手冊。此後,因髖關節脫臼需手術的幼童愈來愈少,也不太需要開矯正手術。林啓禎也是健保署特殊材料共擬會與專家諮詢會議召集人,將叩關八年的人工電子耳納入健保,且從最初的單耳補助,演進至今雙耳均可獲得補助,造福全台無數聽障兒童。現在林啓禎已自成大退休,但只要學生需要,林啓禎義不容辭;身兼十多個專家委員會職務,透過政策引導與傳承,繼續守護台灣醫療。林啓禎當年選擇的那條人跡罕至的路,不僅點亮自己的生命,更造福台灣無數兒童與醫療品質,他一直相信並力行著,「不立志做大官、不立志做大事、只立志做好每件小事,而且每件小事都是有意義的。」林啟禎小檔案年齡:69歲出生地:嘉義學歷:●成大醫學工程博士●台大醫學系學士現職:●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成大名譽教授經歷:●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理事長●中華民國小兒骨科醫學會榮譽理事長●亞太小兒骨科醫學會理事長、秘書長●成大學務長、退休名譽教授、特聘教授、教授●財團法人醫院評鑑暨醫策會第7、8屆董事長●臺灣醫學院評鑑委員會(TMAC)第7至9屆委員●世界小兒骨科醫學聯盟(IFPOS)台灣代表主要事蹟:●2019年台灣醫療典範獎●2019年台南市醫師公會終身成就獎●2018年台南市醫師公會醫療貢獻獎●2013年吳修齊紀念雙親文教公益基金會醫學醫療貢獻獎●1999、2008、2010年成大教學傑出特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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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慢病好日子.更多慢病
疫苗大家問|第四問:「我很少出門,應該不會中鏢新冠吧?」醫師提醒:長者感染風險可能就在家人身上,不能只打流感疫苗,新冠疫苗也不能少
「我很少出門,應該不會被傳染新冠,幹嘛打疫苗?」成大醫院家庭醫學部主治醫師吳至行提醒,老人都說自己不常出門就不會感染,但只要活著就一定會與他人接觸。尤其年輕人感染新冠後可能症狀較輕,但長輩卻未必承受得住。就算長時間待在家,病毒仍可能透過身邊最親近的人「找上門」,吳至行醫師舉例,每天只與老婆互動,老婆會出門買菜與人接觸,就有可能把病毒帶回家而增加感染新冠的機會,「不要忘了新冠疫情的起源就是海鮮市場」。大家都打疫苗我就安全了?醫師:新冠難達到群體免疫還有些老人家會說「大家都打疫苗,就不會傳染給我了」,吳至行醫師強調,這種「群體免疫」概念無法套用在新冠病毒上。要達到群體免疫效果,至少需要四成的人接種;以R0值(基礎再生數,BasicReproductionNumber,代表一人平均會傳染給周邊多少人)來看,新冠病毒的傳染力約3-4,比流感的2-3更強,加上中間宿主種類繁多,使得病毒變異速度快,至今根本達不到群體免疫的門檻。他強調,新冠疫苗絕對不是「別人打了,我就有保護力」,只有自己打,才有自己的保護力。外表看起來很勇健,不代表感染新冠後重症風險低吳至行引用統計指出,新冠重症患者有約八成有慢性病,九成沒有接種當季疫苗,而慢性病患者發生長新冠的機率,也比一般人多三成。他形容,新冠病毒就像手上握有一把鑰匙,能透過血管收縮素轉化酶2(ACE2)受體開門,進入細胞。由於ACE2與心血管、腦血管及代謝系統都有關,因此新冠感染帶來的影響不只侷限在呼吸道。尤其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等三高患者及癌症病人的ACE2比較脆弱,若體內的「守衛隊」也就是免疫系統,無法把入侵者擋下,就可能出現重症。不少長輩覺得感染新冠離自己很遠,會反問「我沒有慢性病,感染新冠應該不會有重症」,吳至行醫師認為,台灣長者平均至少有兩種以上慢性病,有些人只是自己不知道身體有問題,千萬不能憑自我感覺判斷風險。「不管外表看起來多年輕,歲月一定會在身上留下痕跡」,不能一直覺得自己還和年輕時一樣。免疫力忙著對抗新冠,小心潛伏病毒趁虛而入就算新冠沒有在老人家身上引發重症,還是有可能因「免疫偏移」誘發其他可能因為免疫力下降而爆發的疾病。吳至行指出,身體對抗新冠病毒時會把免疫力從別的地方挪過來,造成原本用來保護其他部位的力量暫時不足。臨床數據顯示,感染新冠後帶狀疱疹發生率增加四成,他形容,這就像打完一場仗,免疫部隊抵抗新冠病毒而耗損,原本受到免疫力壓制的水痘病毒,便可能有機會再活化,而引起帶狀疱疹。有些長者會問「打了疫苗還不是會得,那幹嘛打?」吳至行以騎摩托車戴安全帽為例,安全帽沒有辦法百分之百防止車禍的發生,但戴安全帽可以減輕車禍發生時造成的傷害,「讓人家可以救」。他強調,打疫苗也是一樣,不是打了就不會感染,而是會降低感染後的傷害與重症風險。疫苗可減少五成的住院、門診、重症風險,也能降低長新冠的機率,「沒有百分之百的保證,不等於不值得保護。」iPhone要更新、車子要保養新冠疫苗當然也要更新也有些老人家會以之前打過很多次為由,不想再打新冠疫苗。吳至行說,iPhone都要定期更新軟體,太久不更新會當機,房子漏水要補,汽車要定期換機油;病毒也一樣,不斷在改變、進化,疫苗當然也要跟著更新,才能維持身體的保護力。他也常反問長輩:「難道你的身體健康,比不上一輛車、一支手機嗎?」吳至行提醒,接下來有很多年節、連假,親友相聚、出遊機會增加,高齡長者及慢性病等高風險族群務必提前做好準備,「我們希望相聚只留下回憶」,流感和新冠疫苗同時接種,讓相聚多一份安心。第一階段「左流右新,護肺顧心」公費疫苗開打◾️接種日期115年10月1日開始◾️接種對象以下族群可同時施打公費流感與Covis-19新冠疫苗(1)年滿65歲(民國50年次(含)以前出生)民眾(2)年滿55歲原住民(民國60年次(含)(需帶戶口名簿)(3)安養、長照服務機構之獸照護者及工作人員(4)滿6個月以上,未滿6歲嬰幼兒(5)孕婦(6)具潛在疾病者,包括(19-64歲)高風險慢性病人、BMI>=30者、罕病患者及重大傷病患者(7)幼兒園及托育機構工作人員、居家托育人員(保母)◾️施打地點https://vaxmap.cdc.gov.tw◾️健康幣換好禮下載健保快易通app,在健康存摺首頁點選「健康幣」,即可看到累計點數。會依照完成的健康行為自動累計,無需額外登記,累積滿1000點健康幣後,即可透過上述路徑跳轉HealthGoapp開始兌換。流感疫苗:450點健康幣。新冠疫苗:900點健康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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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焦點.杏林.診間
第36屆醫奉獎/林欣榮鑽研細胞移植 從醫40年最掛念如何提升東部醫療水平
花蓮慈濟醫院院長林欣榮是台灣將幹細胞成功移植在巴金森氏症病人的第一人,更不斷追求「讓昏迷的病人醒過來,躺著不能動的病人站起來,不能走的病人跑起來」,秉此初心從醫逾40年,投入無數先驅性的醫學研究,今年獲得醫奉獎「特殊貢獻獎」。1980年以國防醫學院醫學系第一名畢業後,林欣榮留任三軍總醫院投入腦神經外科領域,跟隨神經外科國際權威泰斗施純仁教授,鑽研腦神經外科。年輕時曾開刀38小時林欣榮年輕時,一天24小時幾乎都在開刀。神經外科醫師猶如「午夜牛郎」,那時尚未強制騎機車要戴安全帽,一旦下午接獲車禍腦傷需要手術的患者,經檢查及麻醉,常是凌晨上刀,動刀到早晨7、8點,然後又接續白天手術。「有時接連三天三夜開刀,只能趁空在開刀房睡覺,甚至是坐著就睡著了。」有一次手術時間更長達38小時。「身為一個醫師,絕對不能只專注在臨床,還要懂得深入研究。」施純仁教授的一句話,促使林欣榮從住院醫師起,除照顧病人,也在實驗室做研究。升任主治醫師不久,便獲得國科會獎學金至紐約州立大學石溪校區攻讀博士學位,3年就取得學位。鑽研細胞移植等領域美國進修時,林欣榮汲取腦移植、再生療法、巴金森氏症治療等嶄新醫學概念。1989年完成學業回國後,投入藥物研發及細胞移植等醫學領域,1996年成為台灣將胚胎腦部神經幹細胞成功移植在巴金森氏症病人的第一人。接受這項治療的病友黃先生,移植後半年,便能正常走路、爬山,還考上二專夜校,決定把生病那10年重新活一次。2022年,花蓮慈濟更成為台灣第一家能幫患者培養幹細胞進行脊髓損傷治療的醫院。2021年9月的一場工作意外,阿翰的胸椎第12節脊髓損傷,肚臍以下完全失去知覺,治療半年後,半身遲遲感受不到知覺,於是2023年9月到花蓮慈濟接受自體骨髓間質幹細胞回輸手術,復健二個月後,現在可用大腿根部或骨盆的力量嘗試跨出步伐。近年花蓮慈濟推動中西醫合療,以中西醫整合精準醫學,應用在退化性神經疾病及癌症治療。2023年間,中西醫合療團隊針對巴金森氏症等腦神經退化性疾病、癌症等病友,首創以病人基因檢測結果分析或用病人全基因體及全外顯子等定序結果,找出致病基因,再找出可作用在致病基因或相關作用的中草藥,進一步幫助病人。造福病人站起來走路一位來自香港的蔣姓病人無法自行走路,經找出為PRKN基因缺損部分治療的中草藥,與針灸、幹細胞療法、復健結合,病人如今已能重溫在高爾夫球場上的揮桿時光。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席捲全球,花蓮慈濟中西醫研發可以阻斷病毒的「淨斯本草飲」,幫助40多個國家抗疫。林欣榮很少談自己對病弱者的關懷,包括自費自假去莫三比克等多地義診,總說那是該做的事。但他特別記得與一位女無家者的情緣。一次寒冬送暖活動中,他在花蓮後站認識這名50多歲的女無家者,女無家者遞給他兩千元,堅持請他轉捐給弱勢者。第二年再相遇,發現她腹部隆起如懷孕六、七個月,且雙腳腫脹滲水,立即要她就醫,但女無家者掛心身邊的狗婉拒就醫。林欣榮二話不說,請縣政府幫忙安置小狗,她才同意就醫,並確診為卵巢癌。如今女無家者完成治療後,又回到新城火車站繼續當無家者。林欣榮說,醫師就是要持續面對病人,積極正向解決病人的問題。花東地區颱風地震等天災頻仍,例如去年光復鄉堰塞湖潰堤造成土石流。醫院急診突然出現一、兩百個傷患,還要派大量醫護等人員去第一線開設醫療站,並和慈濟志工、鏟子超人等在第一線救災,林欣榮坦言,這真是非常困難的事。花蓮慈濟躍台灣前十今年美國Newsweek全球最佳醫院評比,花蓮慈濟為全台灣前十名,算是偏鄉的一個奇蹟。年逾七十的林欣榮內心深處,最掛念的是如何提升東部的醫療水平,「雖然我們在東部,但一山要比一山高,別人會的我們要會,別人不會的我們也要會,要永遠進步和創新,繼續守護每一個生命,落實健康平權。」他說,不只花蓮慈濟,所有的東部醫院都要一起變好。林欣榮小檔案年齡:71歲出生地:台南市學歷:●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石溪校區博士現職:●花蓮慈濟醫院院長經歷:●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神經精神醫學中心院長●中國醫藥大學北港附設醫院院長主要事蹟:●2023年,中西醫合療團隊針對巴金森氏症等腦神經退化性疾病等病友,首創以病人基因檢測結果找出致病基因,再找出中草藥治療。●2022年,花蓮慈濟成為台灣第一家能自行幫患者培養幹細胞進行脊髓損傷治療的醫院。●1996年,台灣第一位將胚胎腦部神經幹細胞成功移植在巴金森氏症病人。訪查員/蔡恬芯、林芷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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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為醫學埋首,因文學流浪 帥賢斌,飄撇帥一生
灰白短髮、神彩奕奕的帥賢斌是為婦產與麻醉科醫師,也是位詩人。從兢兢業業的習醫,到退而不休的探索;從孜孜矻矻的創作,到下筆便能寫意如詩,帥賢斌給人既自信又內斂的印象,談吐間展現著對於自身醫學專業的驕傲,同時也流露出一位詩人的敏銳。外科的自信,麻醉的底氣「我知道自己是開刀的料。」帥賢斌微微彎起的嘴角,帶著一抹自信。這份自信來自於「相信」——相信自己所學的知識和技術,明白自己能力的局限。自信不是自大,而是對自己的能力和所做的事情充滿信心,這也讓帥賢斌成為當時唯一一個,擁有婦產科與麻醉科雙專科的醫師。為什麼要特地考取麻醉專科?帥賢斌說,1981年退伍後,他在國立護專附設婦幼衛生中心(當時稱為「婦幼醫院」,現為台大醫院北護分院)擔任住院醫師。某日傍晚時,只有總醫師跟當時R2(住院醫師第二年)的帥賢斌值班,一位產婦被急急忙忙地送進醫院,孩子的雙腳已經露出。兩位醫師一同接生,但由於產程稍微拖延,孩子出來時已沒有了心跳。「我馬上作氣管插管幫那個寶寶急救,過程中一度危急,但還好最後母子均安,順利出院。」回憶起那段經歷,帥賢斌依然能感受當時的膽顫心驚。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嗎?或許不是,但讓帥賢斌困惑的是,在插管的過程中,更有經驗的總醫師學長靜靜地,抑或是呆呆地愣在一旁看著,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即使自己才只是個還不成熟的R2,他卻仍然當機立斷,憑著只有幾次插管經驗急救成功。「我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但後來我也思考,下次如果再遇到類似的情況,我能不能像這一次一樣處理得那麼順利?」如芒刺背的不安感,催促著帥賢斌更積極地學習,他也覺悟到,如果自己要成為一位讓人安心的醫師,不能只照常規訓練累積經驗,更要主動出擊。「插管這個動作是麻醉科醫師做得最好。而且不止插管,那時對人體我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而麻醉是對整體了解最透徹的科別……」麻醉醫師熟知人體各功能最基礎的生理知識與藥理反應,因此在手術中,麻醉醫師掌握著病患的各種生命徵象,守護著手術台上每一條生命的安全。一位合格的專科醫師,平均要接受5-7年的訓練,帥賢斌足足花了九年,先後拿到麻醉專科與婦產專科的資格。「如果我不走麻醉專科,我拿到婦產專科執業後那幾年,一定可以多賺很多錢,但我作了讓自己安心的選擇。」談起當年的決定,帥賢斌的神情毅然且堅決。這也是他作為一位外科醫師的底氣,了解麻醉讓他執刀時更有自信。他對於自我的要求原本便很高,掌握了兩個專科的知識,讓他即使在術中碰到緊急或特殊狀況,他也能從扎實的專業知識去判斷當下的情況。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學習都為求更好,不為其他,只為了對得起病人。帥賢斌對於自己的專業的嚴格,也讓他更能回應患者的需要。臨床上帥賢斌觀察許多媽媽在多胎生產後,因下垂的小腹與肚皮上的疤痕,喪失自信、鬱鬱寡歡。他花了很多年思考,最終醞釀出「剖腹產加上拉皮去疤」獨創的術式,以回應產婦們的盼望。但這項手術並不普及,「主要是因為麻醉時間要比一般剖腹產長,風險高了一些。」帥賢斌解釋,常態的剖腹產採半身麻醉,手術大約一個小時;相對之下,「剖腹產加上拉皮去疤」等於連續實施兩台手術,時間要拉長到三至四個小時,接近半身麻醉的時間極限。然而對於帥賢斌來說,母子均安當然是生產的首要目標,但母親產後生理與心理的恢復、能不能露出笑容,又何嘗不重要呢?發展出「剖腹產加上拉皮去疤」的手術後,憑藉著熟練的手術與麻醉技巧,帥賢斌一個上午可以開兩台順產的手術,平均一台刀僅要兩個小時。「如果沒有麻醉專科的訓練,我沒辦法發展這種手術。」他說,術式成熟後也有不少同行向他請益,但是大部分的人還是不敢做。「手術方式我可以教,過程中有狀況我也能補位,但膽識教不來。這跟醫療糾紛越來越多有關,但對我來說,這也跟病人的未來有關啊!」這份堅定,背後正是他對病人的溫柔。寧願是病人成功,醫師失敗「當今醫療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病人失敗,但醫師成功。」談起醫病關係,帥賢斌一改溫柔謹慎的口吻,語氣顯得澎湃且無畏。他深信在救命的關鍵時刻,不能容許任何妥協的空間。當面臨抉擇時,他始終認為,醫者應要選擇那些能讓病人重獲新生的治療方法,而不是為了保全自己而選擇安全的道路——至少自己行醫至今,都是走在這條道路上。1980年代,帥賢斌在台北榮總取得麻醉專科醫師資格後,到台中沙鹿童綜合醫院麻醉科任職。有天送來一位嚴重車禍的中年男子,臉部骨頭全碎,但意識尚算清醒,患者可以吐血,不至於氣道堵塞喪命。接下來的手術勢必要用氣管插管來進行全身麻醉,但此時患者骨頭早已不成形,即使輕碰也能聽到碎骨「喀—拉—喀—拉—」碰撞的聲音,帥賢斌根本沒辦法找到插管的位置。「怎麼插進去的我真的不知道,腦袋裡當然會想著判斷錯誤他死掉怎麼辦?但我想他的痛苦還是要解決,我送藥後不斷觀察,後來看到一片血肉模糊中有一顆氣泡,我的管子從那進去,就成功了。」這種特別的情況,老師沒教,教科書也沒寫,但帥賢斌知道,臨床現場只能根據過往扎實所學,快狠準地判斷,從病人身上學習,慢慢成為自己的老師。1990年代初,帥賢斌回到台北榮總接受婦產外科訓練。擔任總醫師那年的某個晚上十點多,一名產後的年輕女性忽然一手一腳動彈不得。「當下很緊急,我只能先下判斷,請護理師施打五千單位的Heparin(抗凝血劑)。」施打10分鐘後患者手腳可以稍微移動但仍不見穩定,他趕緊將產婦轉到加護病房並再施打五千單位的Heparin,同時聯絡心臟血管外科醫師跟婦產科主任。「萬一是腦中風怎麼辦?腦栓塞怎麼辦?腦死怎麼辦?」心臟外科主治醫師一見到帥賢斌便破口大罵,但帥賢斌並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當下是個二選一的情況,這個病人動過心臟瓣膜手術,最有可能、最先考慮的應該是凝血問題,那個時機我只能選一個最有機會的情況來處置。」平靜地談起這段經歷,但帥賢斌也坦承,在患者被送到加護病房情況穩定後,他對方才千鈞一髮的判斷情緒還難以平息,走回護理站時仍感到心跳加快、手心冒汗,甚至胃部翻滾忍不住嘔吐。即便婦產科主任稱讚他果敢地下了正確的判斷,救回了病人的一條命,但那一瞬間感受到生命的重量,還有決定生死的壓力,也在他人生中刻下了重重的一筆痕跡。「我要用我的全部,用我的knowledge(知識),我的所學,給病人一線機會,我寧願自己失敗,也要病人成功。」寧願,是種覺悟。帥賢斌相信每個病人都值得他全力拼搏,為他們提供最好的醫療機會。即使面臨困難挑戰、生死危機、失敗風險,他也不會退縮畏懼。「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抱持這樣的覺悟,讓他更兢兢業業於所學,並在每一次臨床現場的奮鬥中投入自己的信念,交出自己的心與病人連結,與他們共同努力。他明白,對生命的謙卑並不意味著放棄或投降,而是要以尊敬的心態,去面對生命的脆弱與不確定。心之所向,身之所往目前72歲的帥賢斌早已過了退休的年紀,但他仍維持一些時間在台中豐原呂維國婦產科診所看診,寫詩與爬山是才是他目前的生活重心。「每個醫師在自己那個時代都是最偉大的,都是台灣的一時之選。不過江山代有人才出,一定有人比現在的自己更偉大。」帥賢斌笑得豁達,很早便明白自己不會永遠處在第一線的巔峰,但絕對會是一輩子的醫師。朋友稱他是退而不休的醫師,他則自詡是進而無功的業餘詩人。他愛詩,以筆名「帥一生」出版了五本詩集,以五言絕句、七言律詩及古詞為形式,抒情、言志、寫物、舒懷。「對我來說,年輕時寫詩並不容易。」不只是尚未具備足夠的文學底蘊凝聚心境,帥賢斌更自覺缺乏觸動內心的生活歷練。「我真的到處流浪,從台灣頭到台灣尾我都跑過了。」他不自覺地用手搔了搔頭,臉上浮現一絲害羞的笑容。自高雄醫學大學畢業,從台北榮總拿到婦產與麻醉兩個專科資格後,桃園、台中、南投、高雄甚至屏東都留下了帥賢斌的足跡,從醫學中心、區域醫院到私人診所,對不同層級的醫療機構也有滿滿的閱歷。有人問起帥賢斌,何時開始對詩詞產生興趣?「那是在我經歷痛苦、感受到壓力,和累積了足夠的生活經驗後,我內心湧現的渴望。」對他而言,詩是「活在當下,存在痛上」。面對生活的難,生命的苦,人無法控制外在事物的走向,但能以詩安放內在的情感。詩情由衷而來,詩意從心而開,是帥賢斌寫作的中心思想。因此平仄不會困擾詩人,因為詩的節奏來自內心特有的旋律,每首詩,都是個人專屬的情感獨白。至於開始寫詩,是從2007年帥賢斌在台中市漢口路自行開業時起。不過僅維持了短短五年,「帥賢斌婦產科診所」的招牌便在2012年落下。「因為這樣我才能更加專心地寫詩,」他瀟灑道:「我覺得瓶頸在人的眼界,像古代的詩人常被地景觸動,影響了詩的語言,所以我才毫不猶豫地離開。」離開是為了獲得,在結束自己的診所後,帥賢斌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之所向,身之所往。回應大鵬灣的召喚,歇業後帥賢斌旅居屏東小鎮東港。第五本詩集《鶴立》有許多對於大鵬灣的描摹,其跨海大橋倒映於湛藍海面,海天相接虛實相應成皎月,其婆娑身影,隨風浪盪於起落的海潮。帥賢斌筆下的大鵬灣有情,有依戀,有爛漫,有遺憾,大鵬灣總能引人遐思,此書兩篇最能彰顯其感。〈鵬灣月色〉細雨紛飛空澄靜,浪花駁船水冰清。秋燕向晚雙歸巢,夕陽海沉別孤影。心比天高風中輕,殘燭濡淚杳無形。鵬灣月色如縈練,一波萬頃不了情。〈鵬灣跨海大橋〉插天蓮花峰,彎月出水中。長橋連天地,銀河接星空。跨海浪幻化,凌波去乘風。融情駐光景,尤當夜燈紅。流浪成為我的目標,飄撇則是我的命運拿手術刀悠遊自在的帥賢斌,換起筆刀一開始舉步維艱,畢竟創作的過程來無原由可循,去無脈絡可依,也許在數百篇的古詩詞練筆後得以水到渠成,但是寫詩之難——或者也能說寫作之樂——便是一直探索前所未見的無窮可能。在第四本詩集《翩飛》的自序中他提及,「不知詩路之旅於我是荒漠流沙、河川石磯,或是通達陽關大道」。對於這問題的答案,或許「都是」。對帥賢斌而言,作品並非隨詩興而至便能成篇,每個作品完成前,詩人在字句推敲中,感悟琢磨間,排除左右雜念,試圖置身局外探索迷津,同時又必須回到迷霧中認知本真。「所以詩是荒漠的甘泉,是山水景石,是自己的風景。」他說。為了寫作而拆牌歇業,並非帥賢斌第一次的離開。「在我那個年代,台北榮總是多搶手的選擇?尤其在那裡升上主治醫師絕對是一種榮耀,但是我選擇離開。那時我的老師,主導完成台灣第一例試管嬰兒的吳香達醫師,還特別約我跟其他前輩一起到台中、彰化走走,為了就是勸我三思,但我心已定,離開是必然的。」他回憶道。帥賢斌自嘲自己到處流浪,倒不如說他選擇了「流浪」這個轉折,讓自己盡可能有更多的選擇與見識。正如筆名「帥一生」不只是「帥醫生」的諧音,亦是彰顯一生飄撇(phiau-phiat)的自我期許。寫詩的內在歷程,與一路的職涯選擇,帥賢斌分享了自己的人生觀。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命運的英文是Destination,也有著「目標」的意思。在數學中兩點能成一線,但對他而言,線性時間中的兩點便是「命運」與「目標」。「目標可能是近的,也可能是遠的,甚至有些目標是我們無法看到的。這時人的遭遇、歷練會形成哲學思想,會引領著人走向命運的終點目標。」他解釋。「我的終極目標便是寫詩。」帥賢斌深思熟慮地繼續說道,命運、目標與哲學思想的互動成為人類存在和意義的思考點,我們並非被命運決定,而是與之互動,而寫詩得以在當中往返,刻下對人生的銘記。向高山舉目的醫學探索「現在我就像台中大坑步道的人形立牌,在臉書上能看到許多山友與我的合照。」帥賢斌秀出自己的臉書,笑談他近幾年的登山生活。在登山文化中,有些山友會不辭辛勞地背著二十公升的大水桶,自願將水從山腳背上山,不僅是為了在無水源的山頂上供人飲用,亦是藉此鍛鍊自身的耐力與腳力。而帥賢斌被譽為「人形立牌」不僅是因為他每日都會出現,更是因為即使已年過七十,仍有著強健的體魄,可一次背上四十公斤的水,踏著輕盈的腳步攀爬山徑,絲毫不顯疲倦,吸引了不少山友主動要求跟他合照。「聽到我在爬山,也有身旁的朋友在問年紀大的人到底適不適合登山?登山是不是會對膝蓋產生長期的負面影響?」不只是帥賢斌身邊友人的疑惑,這也是許多人對於登山運動的懷疑。對六十歲才開始接觸登山的帥賢斌來說,他認為這或許這並非絕對,應有還有探索答案的空間。不同於醫界的主流論調,帥賢斌認為正確的用力方式與訓練,爬山可以是對膝蓋有益的。對這項主張的探索,帥賢斌也已持續近十年。過往關於膝蓋的研究,一般會歸類在骨科或復健科,讓人不禁好奇的是,以婦產跟麻醉為專業的帥賢斌,在並非本身領域的議題,是否會有失準之處?「登山會不會傷膝蓋,不是危及生命的問題,也不是一種疾病,所以相關的研究不多。但對我、對想要爬山的人很重要。面對一個尚未明朗的主題,我想醫療分工細化固然重要,但作為醫師應該保持更開放的眼界,看到問題的本質。」分工讓專業得以深入,但也可能造成彼此交流的阻礙。帥賢斌進一步補充,心臟手術中使用的雙腔導管(DoubleLumenCatheter)技術,其實早在十幾年前胸腔科醫師就解決了相關問題。跨專科的交流,乃至不同生命經驗的切入都有機會讓研究議題更加明朗。或許專業分工最遺憾的是因為專業而限縮視野,否定問題而失去發展題目的機會。近期,帥賢斌也計劃將自己累積近十年的觀察投稿至醫學刊物,也期待進一步深入研究。他同時將相關內容集結為第六本書《銀髮飛揚膝行萬里》,預計於2023年8月出版。上午採訪結束後,帥賢斌滿臉笑容地說,「等等一樣要上山送水,這已經成為習慣了,我享受的習慣。」日復一日的上山下山,這是帥賢斌生活的一部分,也是許多山友印象最深刻的風景——不僅是帥賢斌那顆服務的心,更是他古稀之年依舊充滿活力在山徑迎風上前,那種生命的韻律,正面的能量,與無懼的勇氣。帥賢斌HSIEN-PINSHUAI,M.D.麻醉/婦產雙專科醫師,詩人、雅石收藏家、攝影師、登山家。高雄醫學大學畢業,在住院醫師時期曾於深夜遇到急產婦人,危急中為新生兒插管成功。深感自己不足,決心考取麻醉專科醫師執照後再完成婦產科訓練。執業後因不少產婦為傷疤與產後鬆弛的肚皮所苦,結合兩項專科所長發明「剖腹產加上拉皮去疤」術式。鍾情於詩,以「帥一生」(音同「帥醫生」)為筆名,出版過五本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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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醫師病人化,病人醫師化賴春生,用雙手打開病人的視野
一名出身清寒的苗栗客家庄稼囝仔,一路苦讀到醫學系畢業,實現幼年從醫救人的心願。行醫半世紀,他研發新創手術,幫助眼瞼下垂及眼瞼痙攣的病人打開視野,重新看見世界的美好。不只榮獲美國Expertscape網站評選為「世界第一眼瞼下垂專家」的肯定,他又取得成人教育博士學位,將自己所學無私分享。高雄醫學大學的外科教授賴春生,浸淫於整形及美容外科已逾40載,2022年7月自高醫延齡退休後仍退而不休,除了擔任總統府國策顧問與高雄市政府顧問外,他還持續在診所、地區醫院及醫學中心看診施術,傳承他最熱愛的醫療專業與教育。賴春生一步一腳印地走出自己的精采人生,如同他用雙腳征服百岳一座座山頭,對他而言,人生七十才開始。身懷媽祖救人心立志行醫賴春生出身苗栗卓蘭農家,家中九個兄弟裡他排行老么。1950年代,鄉下家庭普遍貧窮,醫療資源不僅匱乏,更是沉重的負擔。「我小時候看過一個鄰居肚子痛,痛到沒有力氣去找醫生,就走了;還有隔壁有一個小朋友發高燒,爸媽不知道是沒有錢買藥還是沒照顧好,最後變成腦性麻痺。」這樣的慘劇在當年俯拾即是,賴春生還在小小年紀就認識到「貧病交迫要人命」的道理,於是暗自決定長大要當醫師,不僅救人,還能改善家裡的經濟狀況。有了明確的目標,賴春生的課業成績一直名列前矛,卓蘭小學、初中畢業後考上台中一中,之後考取高雄醫學院(今高雄醫學大學),也是家中唯一習醫的孩子。大學時代賴春生就對外科很有興趣,已故的外科教授郭宗波說過的一席話更啟發了他——「想要當外科醫師,要具備媽祖婆的心、老鷹的眼睛,跟豹子的手三個條件,也就是要有『眼明手快』的本事。」他便以外科為一生的職志。外科領域十分廣泛,賴春生當年卻選擇了相對冷門的整形外科。原因是他在彰化基督教醫院擔任實習醫師時,常跟著醫療團隊到社區義診與衛教,看到很多病人因為長期臥床,褥瘡惡化發臭甚至長出蛆蟲,卻沒辦法受到適當的治療。「看到他們的樣子、聞到那個味道你真的會一輩子難忘,會覺得很不忍心,所以我才決定走整形外科,專攻傷口重建手術。」整形外科早年稱為重建整形外科,與當前熱門的美容醫學、美容整形手術完全不同,是以治療性的重建手術為主:包括燒燙傷、先天性畸形、腫瘤切除、組織重建、糖尿病足、褥瘡治療等等。賴春生跟隨高醫整形外科林幸道教授,一起為高醫整形外科奠定扎實的基礎,成為南台灣整形外科界的標竿。神乎其技只是幫病人多想一點1980年代前後台灣經濟起飛,高雄工業蓬勃發展,高雄港更有「拆船王國」的美名,但頻繁的工傷意外也隨之而來。燒燙傷、斷指、斷肢……賴春生搶救過的患者早已不勝其數。他在顯微手術上更有獨道之處。曾經有位20多歲的女性,長髮連帶頭皮不小心被捲入機器中,緊急送來醫院。賴春生透過顯微手術一針針縫回她的頭皮,還巧妙地將傷疤藏在她的頭髮裡,外觀上根本看不出她曾受過嚴重的傷;還有一名男子在作業時不慎切斷睪丸,賴春生巧手幫他接回後,仍具有製造精子的功能。如此神乎其技連其他醫師都嘖嘖稱奇,他卻謙遜地說,「只是幫病人多想一點。」為求醫術精進,賴春生曾赴美進修燒燙傷技術,返國後救治無數顏面傷殘的病人;因為自己出身的家庭也不富裕,他對貧困的患者更是照顧有加。有一名來自屏東車城、六十多歲的原住民婦人,因為唇腭裂由女兒陪同就醫。現代的新生兒只要發現唇腭裂,基本上在小時候就會開刀修補,因此賴春生好奇地詢問病人,為何拖延至此才要開刀?婦人含淚說出,因為家裡窮付不起醫療費用,從小她就飽受部落族人歧異的眼光,甚至還被指為祖靈詛咒。她隱忍了一輩子,現在女兒要相親了,本想著躲在山上不出面,但禁不起女兒的哀求,她才鼓起勇氣就醫。學生時代郭宗波教授那句「媽祖婆的心」,一直被賴春生放在心上,提醒自己行醫的初衷。因此他不但全力醫治這名唇腭裂的婦人,還協助解決醫療費用的問題。當術後掀開紗布的那一刻,女兒看到媽媽恢復正常的顏面及笑容,激動得抱著母親痛哭。「第一次看到媽媽的微笑居然那麼的美……為了我她忍耐到今天才手術⋯⋯」在場的醫護人員都深受感動,連賴春生都不禁紅了眼眶。醫師病人化病人醫師化「醫師病人化,病人醫師化」一直是賴春生奉行的圭臬。他認為一個良醫一定要有同理心,「每個病人都是我的老師。」「醫師治病不能只看疾病本身,還要深入瞭解疾病背後的問題,包括病人的家庭背景、生活習慣、經濟狀況及求醫動機等等。醫師要多站在病人的角度來思考,如何幫助他們遠離病痛,這就是醫師的『病人化』。」而所謂的「病人醫師化」又是什麼呢?賴春生解釋,隨著醫學日新月異,資訊也越來越發達,病人也要被教育,甚至主動學習健康知識。畢竟醫師不是神仙,疾病治療不能全靠醫療人員或藥物手術就能痊癒,「病人也有責任要學習相關知識,一起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才能擺脫疾病糾纏。」在這個前提下,醫病溝通就變得十分重要,醫師必須把艱澀的專業詞彙,轉化為病人聽得懂的話語。賴春生本身是客家人,在高醫裡常遇到從屏東、美濃等地的客籍病人前來求醫,有些老人家怕醫師聽不懂客語,總是皺著眉頭,用生硬的閩南話或國語陳訴病情。「我一聽到口音知道病人是客家人的話,就會馬上用客家話來交談,他們的表情會一下子從愁眉苦臉變得很開心,好像病痛都好了一半。」細心入微的賴春生也觀察到,很多病人對「看醫師」這件事有很大的心理壓力。有人擔心醫療費用、有人擔心檢查出不好的東西,而面對穿著白袍、充滿權威的醫師,更多人想說的話、想問的問題都開不了口。「但只要我用他們的語言來溝通,那個緊張、焦慮的感覺一下子就消失了。」2006年賴春生擔任醫學系主任時,有感於現代接受西方醫學教育的年輕醫師們已習慣用英文寫病歷、論文及演講,對本土語言多半不夠「輪轉」,在診間裡時常跟病人雞同鴨講,便與高醫皮膚科鄭詩宗醫師在學校裡首創「醫療客家話」、「醫療閩南話」選修課程。他們邀請文化工作者前來授課,讓醫學生學習用在地語言來跟病人對話,這對醫學生將來與病人溝通有很大的幫助,這門課也成為全國各醫學系醫學本土語言課程的濫觴。眼瞼手術讓病人睜開雙眼1990年代台灣錢淹腳目,美容手術逐漸盛行,賴春生也開始接觸到眼瞼下垂及眼瞼痙攣的病人。眼瞼俗稱眼皮,是一塊負責保護眼睛的皮膚,一般人都希望自己有雙明亮的大眼睛,但這其實取決於眼瞼張開的程度。眼瞼下垂好發於年長者,肌肉退化與皮膚鬆弛造成眼皮覆蓋住眼球的大部分,遮擋住大部分的視野。但還有一群小朋友或年輕人屬於先天性的眼瞼下垂,主因是負責睜眼的「提上眼瞼肌」發育不良,讓眼睛無法順利睜大。有一位讓賴春生印象深刻的中年男子,他說自己從小就長得一副瞇瞇眼,常被老師誤會上課打瞌睡而罰站,也飽受同學嘲笑、霸凌,長大後求職也不順利。經過賴春生手術後,男子得以大開眼界,恢復正常生活,「這位病人後來捐出一百萬元給醫院成立基金,他希望能幫助眼瞼下垂的病童在成長的過程中,不用受到跟他一樣的疾病折磨跟心理創傷。」還有一名服裝設計師,隨著年齡漸長眼皮愈來愈下垂,必須靠黏貼膠帶才能撐開,還常貼到眼睛破皮,苦不堪言。他特地從海外返台接受賴春生的治療,術後不但炯炯有神、容光煥發,取得海外工作續約,搭高鐵還曾被站務人員拒用敬老票。賴春生笑著說:「他跟我說他最後拿出身分證解釋了半天站務人員才肯放他走,後來我幫他開了診斷證明書給他隨身攜帶,好『驗明證身』。」累積了眼瞼下垂的手術經驗後,賴春生挑戰更高難度的眼瞼痙攣手術。他說,在台灣約有四成的眼瞼痙攣病人都曾發生過車禍,因無法預期什麼時候張不開雙眼,所以意外事故特別高。這類病人長期以來大多由神經內科醫師用肉毒桿菌及抗痙攣的藥物治療,但仍有10-15%的病人無法得到緩解,病人常在診間淚訴無法獨自出門,隨時都要家人陪伴,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曾有名計程車司機罹患眼瞼痙攣,在家老撞牆、撞門,出門則撞車,陷入極度恐慌中。賴春生查閱全世界頂尖的文獻,發現即使是最新的治療方式效果也不盡人意,於是自行研發出「肌肉原位切開術」,把眼輪匝肌切成幾小塊像豆腐般,讓它收縮的力道和神經都遭到破壞,但仍保留皮下之所有組織,讓外觀不致受到影響。由於肌肉的再生需要血液供應及神經長期之修復過程,一旦被切成十幾小塊的「豆腐」,想再聯結完整微乎其微,也就不會再發生痙攣收縮的問題。精益求精感激病人形塑自己談起其自創的「賴氏刀法」,賴春生笑說因為自己個性龜毛,「只要遇到困難,就會想辦法解決。」從最基礎的解剖學及組織學入手,他不斷改進手術的技巧,經年累月愈臻成熟。如今更是已練就火眼金睛,靠著簡單的目測就能知道病癥所在。他的患者不只遍布各年齡層,2017年賴春生被美國知名網站Expertscape評選為世界排名第一眼瞼下垂(Blepharoptosis)專家後,更多海外患者紛紛慕名而來。「愈來愈多的困難案例會找上你,不斷挑戰你的極限,所以我告訴自己要有承擔世界第一困難的責任跟勇氣!」他保持如履薄冰的心態,遇到意想不到的難關時,絕不輕易放棄,總是正向思考,以醫治病人為優先考量,並設法突破障礙,從經驗中學習、修正,精益求精。「我的行醫初衷是幫助病人,」賴春生說,「但其實是病人形塑了我。」他從病人身上學會了各種治療,包括早期的顯微肢體重建、燒燙傷治療、褥瘡傷口、糖尿病足照護…….到現在的眼臉下垂與眼瞼痙攣治療,每一刀都要精準到位,不能有絲毫差錯。經過十餘年的努力,累積更多案例後,賴春生陸續投稿國際知名期刊,包括2002年「以隔板皮瓣治療眼瞼上縮」、2009年「復明皮瓣治療嚴重的眼瞼下垂」、2011年「部分肌肉切除術治療眼瞼肌肉異常連症候群」、2016年「使用復明皮瓣治療藥物難治的眼部重症肌無力」及2020年「肌肉原位切開術治療眼瞼痙攣」等,都是全球首度發表,改寫整形外科教科書,為醫界所引用。新創手術要被國際期刊接受很困難,因為無前例可循,審查委員審查的過程非常嚴謹,不斷提出許多疑問,賴春生笑稱他的論文常「流浪」了一年多才獲刊登。2022年國際頂尖期刊《整形外科年鑑(AnnalsofPlasticSurgery)》接連接受他2篇新作,肯定他的學術地位達到世界一流水準。無私傳承都是病人教會我的秉持醫學利他的精神,賴春生不斷將手術的經驗與方法發表,留下許多醫學文獻紀錄,並耐心指導學生及年輕醫師,鼓勵他們能以更好的醫療品質為病人作出貢獻。20年前他擔任高醫大醫學系暨後醫系主任期間,率全國之先進行醫學課程改革,在人本概念下,以器官系統為主,將基礎及臨床課程進行整合,打破過去兩者各自授課的方式。他後來就讀國立高雄師範大學成人教育博士班後,更進一步把成人學習的概念也應用到醫學教育上。例如,賴春生發現國內的醫學生鮮少發問,就設計了一個術中敎學簡表,包括診斷、麻醉、手術、解剖部位及術後照顧等,來增進師生的對話。在手術前的刷手時間,他也不厭其煩地先向學生簡述手術內容,術中說明每個步驟的用意與解剖教學,術後再讓學生填寫表格,臨床老師則當場評分解惑。這樣「問題導向、雙向回饋」的教學機制,有助於學生「做中學、學中做」的養成。這項創新教學也成為兩岸醫學院校學習的標竿。為了培育下一代,2006年賴春生擔任高醫大醫學院院長時,率先推動「客觀結構式入學面談」(OSEI)甄選醫學生,精選具有「關懷鄉土、服務社會、放眼世界」理想及抱負的學生入學;同時舉辦第一屆「白袍典禮」,深化白袍賦予醫師的專業意涵;還指導學生主辦「孔夫子獎」,獎勵教學卓越的老師。賴春生也常帶學生到戶外教學,體驗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他還成立「醫學教育發展基金」,募款資助師生參加國內外醫學教育活動。北京大學醫學部曾派遣12名老師到高醫觀摩課程改革的成效;2011年北大醫學部100週年,賴春生還受邀特別演講,講稿獲刊在北大醫學部百週年紀念專刊上。2022年5月,賴春生指導醫學生及年輕外科醫師發表論文共239篇,其中PubMed可搜尋到的SCI論文有222篇,論文被引用的次數高達1,941次,並且每年都受邀到國內外重要的國際學術會議或大學發表專題演講,從學術專業到臨床服務病人,其研究創新與敎學傳承不僅在台灣乃至全世界都有很大的貢獻。2023年3月台灣外科醫學會年度大會特別頒發「教學典範獎」表彰賴春生行醫近50年來的貢獻,他謙虛地笑著說:「這都是病人教會我的!」踏穩每個腳步翻越一座座高山一路走來,賴春生的人生境遇宛如攀登高山,一山比一山高。他的休閒嗜好就是登山,至今台灣百岳已征服90座,他總是踏穩每個步伐,努力向前邁進。幾年前他到中國大陸旅遊,脊椎板突然斷裂,當下左腳完全無力,緊急提前搭機返台,經過半年的手術及復健才完全康復。「我對自己的身體要負責」,賴春生認為,爬山可以跟自己的身體對話,只要身體某一部位出現病痛,就要反思是否善待自己的身體?這場大病後,讓他對大自然更加謙卑,每年和山友至少爬二、三座高山,藉此訓練肌肉及體能。他的爬山哲學是,攻百岳只是激勵自己的目標,更重要的是攀爬過程,就像寫論文之前須查閱相關文獻,「研讀過程比寫論文更重要」。已屆「從心所欲,不踰矩」之齡的賴春生,一生獲獎無數。難得的是,從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碩士到博士,共獲得六個傑出校友獎。他謙虛地說:「並不刻意追求獎項,榮耀卻在不知不覺中到來。」他育有三名女兒,其中大女兒賴雅薇及二女兒賴昕隄,都步其後塵,成為整形外科醫師,一門三傑為醫界津津樂道。他對女兒的要求甚嚴,在課堂上從不假辭色,「爸爸對其他學生還有一點客氣的包裝,對我則是連包裝都省了⋯⋯」現任高雄市立大同醫院(委託高醫經營)整形外科主任的賴雅薇,在父親的榮退紀事上回憶,幾年前她當總醫師時,有次自認傷口縫合不錯,但賴P看了一眼直接動手拆了,只因差了0.1公分,不顧一旁還有其他醫護人員,當眾讓她難堪。「妳差了0.1公分,重縫只需花一分鐘的時間,但對於患者,那可是一輩子的印記!」嚴父的教誨,讓她銘記在心,時時惕勵自己。退休是人生重要的轉折,賴春生一本「吸收知識、應用知識、創造知識」的終身學習態度,繼續服務病人,貢獻其專長。「病人豐富了我的醫療知能,我則回報以精進的謙卑」。春風化雨,生生不息,這就是許多病人、同業及學生敬重的「賴P」。賴春生CHUNG-SHENGLAI,M.D.,Ph.D.世界知名整形外科大師、醫學教育家、登山家。曾任高雄醫學大學副校長、附設中和紀念醫院副院長、高雄市立小港醫院創院院長,以及高雄縣立鳳山醫院院長。出身苗栗農家,九位兄弟中排行老么,因鄉下醫療資源不足,抱著想救人的心念從醫。不忍見到褥瘡病人受苦加入整形外科,在燒傷治療、肢體重建、糖尿病足等各大領域皆有貢獻,並在眼瞼下垂/痙攣術式上屢做突破,被收錄至整形外科教科書。20多年前即以人本概念進行醫學教育改革,培育英才無數,春風化雨,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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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代代傳承,助人最樂 杜英吉,牽領老憨入迦南
從高鐵左營站走出來,輾轉台鐵到屏東站,再跳上計程車,三十分鐘後到了屏東內埔,終於抵達「財團法人迦南身心障礙養護院」。這裡沒有醒目的招牌,卻充斥著滿滿的愛,只因創辦人杜英吉堅持「我當醫生,是要服務人、幫人解除痛苦」,這個理念,在每個時空裡不斷地迴盪、持續擴散……。迎著暖烘烘的9月秋陽,杜醫師一家人不辭路遙,風塵僕僕地來到台北,就是為了陪伴85歲的杜英吉出席18日的盛會,接受法鼓山人文基金會頒發的「關懷生命──個人慈悲獎」,肯定他15年來,收容多數機構無法照顧、來自弱勢家庭的老憨兒。弟弟生病立志從醫在家中十個兄弟姊妹中,杜英吉排行老二。國小六年級時,弟弟高燒不止,意識不清,家人四處借錢求醫。「後來回想,應該是腦膜炎。」看到弟弟因病而苦,加上那時得這種病的人很多,他在幼小的心靈早早立定志向:「以後有機會當醫生的話,我一定要救這些人。」在〈耳鼻喉科醫師的心路歷程〉這篇文章裡,杜英吉曾提到:「國小放學後就要到草埔放牛,初中沒到學校上課時,需到田裡工作,念高中時,清晨四點就要起床幫父母摘韭菜花,六點鐘坐糖廠小火車到嘉義上學。」高中畢業後,他為了不增加家裡的經濟負擔,也為了實現兒時想當醫生救人的夢想,大學聯考只填了國防醫學院這個志願,並成為少數台灣子弟就讀軍校的學生。1964年,杜英吉從國防醫學院畢業,到了嘉義空軍基地醫院當航空醫官,支援五官科(耳鼻喉科的前身),兩年後又輾轉到屏東815空軍醫院擔任外科醫師。當時的社會有嚴重的省籍情結,身為台灣本土子弟的他,在軍醫院並不好過,只好利用醫官學長休假的期間趕緊磨練、精進醫術。又過兩年,杜英吉請調耳鼻喉科服務,這段期間他忙著服務軍人、眷屬跟公保病人,每天幫他們檢查、治療和手術。但他並沒有忘記當初從醫的初衷,只要有空,他會幫貧窮的病人免費手術,甚至曾捐出屏東萬丹鄉的一百多坪土地給廣安國小做為校地,希望更多偏鄉孩子有機會透過教育翻轉生活。1973年他被空軍總部推薦,並當選「全國好人好事代表」。偏鄉開業尊重生命的實踐1976年,杜英吉擔任空軍醫院耳鼻喉科中校主任醫官,後來選擇退役、自行開業。那時耳鼻喉科醫師不多,除了省立屏東醫院、空軍醫院各一位醫師外,還有林來先、林河興和蔣中山三家私人診所,整個屏東僅僅只有五位。「那個時候,民眾以為耳鼻喉科只是替人洗鼻子、擦喉嚨和掏耳屎而已。」杜英吉回憶。在屏東私人診所中,只有蔣耳鼻喉科從事手術治療的服務,但蔣醫師長年旅居日本,不常在台灣,急需找一位優秀的外科醫師合作,於是選擇與年輕有為的杜英吉合作,他也就此結束軍醫生涯,變成基層開業醫師。「選擇在屏東執業,沒想到一住就住了幾十年。當年醫生很少,看病的人很多,所以一天忙到晚。因為病人太多,每一個我開過刀的人都記得我是杜醫師,但我都不記得他的名字。連我救活的人的名字,我也都忘記了!」杜英吉笑著說。杜英吉從小篤信基督教,再忙也要利用星期日晚間上教會感謝神的眷顧和祝福。他受到屏東長老教會已故陳乃經先生的號召,加入屏東中會的醫療義診團,利用每星期日下午帶著家人到偏遠山區去義診,也因此在1980年代獲選為「社會服務績優醫師」。「禮拜天下午,我開車去義診,到過許多偏鄉,海邊也去,主要是山上,霧台、三地門啦,大部分都是看老人小孩。」杜英吉非常珍惜那段上山下海的日子。「小時候的假日,我常常坐在爸爸的車後,看著他載著藥物去幫助那些偏鄉的老少病患,那是他快樂的來源。尤其當病患被醫治好,回來謝謝杜醫師,爸爸更是感到莫大的快樂。」兒子杜佳樺說,父親是非常盡責的醫生,從禮拜一到禮拜天,天天都看診,偶爾跟志工團到山上做免費醫療服務,也都非常認真、用心。不知不覺,日復一日用愛行醫的杜英吉,已經成為屏東縣最年長的耳鼻喉專科醫師。雖然想輕鬆度過晚年,但「當醫生」已是他「尊重生命」的實踐,「做到不能做為止」則是他的願望與志業,因此即便早已到了退休的年紀,他還是閒不下來。憨兒悲歌觸動慈悲心在數十年行醫的過程中,他見過形形色色的病人與家庭,但最讓他難忘的是一名帶著一個智能障礙孩子的父親。因為久久沒有回診,杜英吉決定主動到他家拜訪。「我們到的時候,看到智能障礙的兒子全身沒穿衣服,髒兮兮的滿身屎尿,從豬圈走出來,原來他的爸爸死了,死在家裡,孩子不知道,也不會出來求助……。」這幅景象讓杜英吉久久難以釋懷。之後他一直思考:「那些無依無靠的憨兒,可以說是社會上最弱勢的一群人,他們連求救的能力都沒有,誰知道他們?誰又會去幫助他們呢?」「喜憨兒還小,很可愛,大家都願意去幫助他們。但社會上常常上演『父母要死了,帶憨兒一起自殺』這樣的悲劇,因為『我走了,你也無法活下去』。何況當他們老了之後呢?很多人忘記憨兒也會變老,很少人會去關心老憨兒。所以我就決定要來做這一塊。」杜英吉攜手醫師娘王秀珍和兒子杜佳樺,一起在2008年成立了迦南身心障礙養護院,專門收留清寒、失依的植物人與老憨兒。迦南收容的是18歲以上的智能障礙者,提供24小時的服務。目前有54位老憨兒,平均年齡50歲以上,100%重度、極重度,97%來自弱勢家庭或孤苦無依。這些明明需要幫助,卻始終乏人幫助的人,就像一塊長期被忽視的社福拼圖、遭到漠視的黑暗角落,亟需有人補上碎片與照亮黑暗,於是迦南決定挺身而出,做沒有人想做的事。從小就在四處行醫義診爸爸的腳邊跟進跟出,杜佳樺看著杜英吉如何幫助別人,也看到很多受苦的窮人。當時還在國外唸書的他,一聽到爸媽決心要開設養護院,給予失親無依的老憨兒一個家,希望讓這群弱勢者的生命活得有尊嚴,就決定回台灣一起投入工作,而且他還凡事親力親為,一肩扛起所有大小事。當天陪同老爸北上領取「慈悲獎」的迦南執行長杜佳樺說:「每當我們安置一位老憨兒,也許就防止、減少一個家庭的人倫悲劇。」愛在黃金歲月設置迦南養護院2005年,杜英吉決定下鄉服務,捨棄了在屏東鬧區經營30年的中山耳鼻喉科診所,將其遷移至內埔鄉,「我和內人秀珍希望有生之年能回饋社會,以社會福利志業為目標,全心營造的社福家園──照護老人的佳南養護之家」。2008年,為了幫助清寒低收入戶植物人與失依老憨兒,他更成立了迦南身心障礙養護院,用心投入老人與身心障礙者的社服工作,要將愛擴散至黑暗的角落。杜英吉說,小憨兒多數機構樂於受理照護,老憨兒沒有幾個人願意安置照護,「我收的老憨兒都來自貧困的家庭,家裡都沒有能力照顧,很多老憨兒父母已經不在了……,我做這個事,只是拋磚引玉,慢慢做,就會有人來幫忙了。」來幫忙的,最早的是杜英吉的老伴,接著是兒子和孫子。1985年,王秀珍因年邁母親摔倒須照顧,意識到當時台灣很少完善的老人安養機構,於是在1993年成立佳南老人長期照顧中心。這時,在國外生活的二兒子杜佳樺率先返台幫忙,接著有家長帶重度著身心障礙的孩子到佳南,希望被收留。不過,依照長照相關法規,長照機構只能收留60歲或65歲以上的老人。佳南也曾碰過一個認識的人把弟弟送來,然後人就不見了,費用也不付。這事件讓杜家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雖然政府不會抓未滿60歲的住民,但他們還是決定要成立迦南身心障礙養護院,可以合法幫助更多需要的人。迦南的主任杜俊和,八歲時就到美國讀書,30歲回台灣。原本在美和技術學院企管系專任助理教授,還當選過績優教師,但當杜家要成立迦南後決定離開穩定的教職,不計薪水地來幫助身心障礙者。「迦南從一開始的定位就是24小時全年無休,希望給重殘、失能的身心障礙者有尊嚴的照護,開幕沒多久就陸續收到其他療養院轉介的個案,老的、坐輪椅的都轉介過來,才一年就滿床了。」他說。住民們的來歷,也有各自的故事,例如父母長年在夜市擺攤,無法照顧孩子的;還有一名台中的單親媽媽出車禍成了植物人,孩子一領到近500萬的保險費就拋棄她,被積欠薪水的看護不得不登報找人,杜家兄弟只好開車到台中接回這位單親媽媽來住。在一次媒體專訪時,杜俊和感嘆,多數療養院不喜歡太老的、無法自理的,曾有一名身障者要入住某機構,機構卻因他咀嚼功能不好,必須吃流質食物,就不收了。還有許多療養院在人事成本的考量下,只做日間照顧;也有要家屬在周末時將長輩帶回家住,只收治周間等不同狀況。「坐輪椅的要抱他上下床;老人家需要紙尿褲,弱勢家庭沒辦法負擔這筆錢,變成機構要自己吸收等等……,對許多機構來說,他們都是不受歡迎的住民。」幸好,這群弱勢中的弱勢,還有杜家願意伸出雙手、溫暖承接。龐大照護經費自籌自助再求人助龐大的照護經費,一直是照護者家屬、機構最常擔心的問題。尤其在新冠疫情和通貨膨漲的雙重影響下,社會善心捐款減少了兩成,大環境景氣不好,要開源很難,只能努力節流。但在照顧老化重殘身障者,很難去控制成本,院民穿的紙尿褲、垃圾處理費,都漲價了三倍。儘管如此,杜英吉和兒子們仍堅持著守護弱勢的心。迦南除了感謝社會各界的善心捐助,近年來還積極推動「憨兒農場」,由教保員陪伴憨兒投入農園照顧果樹。農場隨著季節種植各種不同的作物,像是荔枝、洛神花等等,透過農務與綠色植物的療癒,不但減緩許多憨兒們自虐或是互相傷害的行為外,這些年輕憨兒們勞動的成果,還能拿來義賣,幫幾位年紀更大的老憨兒籌措醫療經費,正向的循環讓迦南成為名副其實的「憨兒樂園」。「這些農園對憨兒是很棒的綠色療癒,看到綠色植物誰都會很開心,如果說要去農園幫忙,很多都急著換雨鞋去!」杜佳樺對這些成果感到驕傲地說:「這些全都我自己來的!我從來就不懂得務農,是跟附近阿伯們請教、慢慢學會的。2022年,迦南推出的「玉荷包季:助養清寒重癱者」募資活動,最終募得了217萬元,就是自助助人的具體實例。站穩腳步的迦南在社區漸漸有了名氣,時常會收到捐贈的糧食,這些物資未必用得完,多餘的就會回饋給鄰近社區。為了讓糧食可以放久一點,還買了真空機,當收到大包裝的白米分裝送出時,還可以同時訓練迦南憨兒們的體能!「我們努力這麼久,在這裡照顧一群人,是一個有公信力的平台,人家願意捐贈物資來這裡,是希望我們好好照顧身障者,但我們有多餘的,也可以幫助周遭的身心障礙家庭──我們無有辦法去看每個家庭,但可以透過長期配合的居家護理師幫忙,他們願意當志工,把愛心送到很多需要幫助的家庭。」有一次迦南接受媒體專訪、報導見刊之後,就有台北民眾表示要贈送150箱餅乾,杜佳樺連忙開車北上載餅乾,多的分送給附近國小孩子當點心。迦南服務弱勢家庭,當弱勢家庭有餘力的時候,也會回饋迦南。附近有個小學長期接受迦南提供物資,他們第一次辦園遊會義賣,就決定把收入的百分之十捐給迦南建新院,希望達到收容更多身心障礙者的目標。沒想到那園遊會結束,全部的收入只有1萬元,孩子們卻馬上喊:「我們要全捐!」讓孩子到機構參觀,認識並了解身心障礙者的困難與需求,也是迦南的重要工作之一。即便到今天,還是有很人對安養機構有所誤解,甚至認為老人慢性病會傳染,或者嫌棄這些身心障礙者造成社會的負擔。為了消除、化解這些誤解或偏見,只要有人願意來參訪、願意做志工,迦南都非常歡迎,樂意帶路引導。一家三代五口人一起用愛做服務在迦南,為了延緩憨兒們的老化,也重視憨兒們的精神生活,每天都會安排各種不同的活動,從唱歌、跳舞到運動、勞作,為的就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充滿活力朝氣、笑容滿面。杜英吉在看診的空檔,也會到養護院來看望、陪伴這些憨兒,大夥兒一起吃點心、唱歌歡笑,「我得到的是真正心靈的平靜跟喜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在法鼓山頒贈「關懷生命——個人慈悲獎」的典禮上,杜英吉除了大聲感謝法鼓山評選委員的肯定,以及法鼓山方丈果暉大師對照顧清寒無依老化重度身心障礙者的關心之外,還特別公開對家人以及一路走來幫助迦南的企業團體與社會大眾表達最深的謝意,感謝他們的大力支持與鼓勵,讓迦南有能力來實現使命,讓孤苦無依的老憨兒們活得有尊嚴。「這項殊榮也屬於愛妻秀珍與兒子俊忠(佳樺)、俊和。首先感謝秀珍,她可以單純當一位醫師娘,卻選擇天天在養老院關懷長者,我也在她經營的養老院,看見這群無依的老憨兒。再來要感謝俊忠,原本在加拿大學習蓋房,之後又讀醫學院,最後選擇在養老院服務,協助設立迦南身心障礙養護院。要特別感謝從小在海外長大的留美博士俊和,回台後順利到科大教書,還獲得同事肯定,當選績優教師,不過當他得知迦南經營陷入危機,辭掉專任助理教授一職,回到迦南,與俊忠共同管理。沒有他們的愛心、犧牲與巨大的使命感,迦南不會有今天的成就,還得到慈悲獎的肯定,在此榮耀要和大家同享。」杜英吉說。杜佳樺的兒子杜育朋,現在也加入了迦南的服務行列。杜育朋大學社工系畢業後就到了迦南,從最基層的生活服務員做起,現在已是獨當一面的社工師。杜英吉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他的兒子、孫子,還有更多的社會人士,都能夠一起來做善事,然後一代接著一代傳承下去,這就是助人為樂、助人為樂啊!杜英吉YING-JI,DU,M.D.屏東最年長的耳鼻喉科醫師,已行醫近60年。不捨身心障礙家庭的喜憨兒變老憨兒,照顧者變老、甚至過世無法照顧中高齡身障者,與太太王秀珍成立迦南身心障礙養護院,照顧54名平均年齡超過50歲的身心障礙者。兩位在美發展的兒子杜佳樺、杜俊和,甚至第三代杜育朋也紛紛加入愛心的行列。「我當醫生,是要服務人、幫人解除痛苦。」杜英吉牢記醫師誓言,助人為樂,領著弱勢一同前往應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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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以身作則,病人第一 陳建宗,修復顱顏改變人生
2023年5月26日,藝人林志穎在個人臉書曝光了多張他置身義大利米蘭國立蒙札賽車場(AutodromoNazionaleMonza)的照片。他身著火紅色賽車服,在駕駛艙中緊握方向盤,或坐在賽車的圓輪上遙望賽道,與技術人員們討論車況的表情專注、愉悅又充滿熱情……,他寫道:「回來真好!」短短「回來真好」四個字,特別令人感觸良多。回顧2022年7月22日,林志穎在桃園駕駛特斯拉自撞分隔島,車子甚至起火燃燒。據當時媒體報導,他右手骨折、顱內出血及輕微腦震盪、右側氣血胸等……,傷勢嚴重。外界曾預估林志穎恢復期至少需要一年,但短短的半年後他就跌破眾人眼鏡,首度公開現身代言品牌的春酒,不只帥氣依舊,看起來完全不像曾經受了重傷,骨折的右手不只能跟粉絲握手,表演時也能舉高活動。他在社群寫下:「好久不見,謝謝你們依然這麼熱情!」「朋友都覺得我好像沒有受什麼傷!」林志穎再回診時,對著領導治療團隊、現任林口長庚醫院院長的陳建宗這麼說,當時他人昏昏沈沈,對自己的狀況也不是很清楚。陳建宗打開電腦調出當初他緊急送醫後拍攝X光、CT等影像,多處粉碎性骨折,顱內出血……林志穎看完驚訝地說不出話,原來他的傷勢那麼嚴重!這是何等的神乎其技?長庚創院院長羅慧夫原本就是唇顎裂手術專家,在他的領導下與一代代的弟子發揚光大,長庚的整形外科已成了享譽全球的整形外科殿堂。唇顎裂、小耳症、正顎手術、顱縫早閉、外傷整形等顱顏手術外,各類癌症的顯微手術皮瓣組織修補、淋巴水腫治療、神經重建、一般美容手術更是不在話下,每年海外慕名而至的研修醫師(fellow),都要歷經一番廝殺才能獲得來台研習的機會。陳建宗說,團隊為林志穎施行的臉部重建手術以內視鏡微創手術為主,搭配術中導航、術中3DX光等影像技術輔助,讓重建結果不只精準,更與「原廠」一樣美觀。林口長庚在最近一年內,已幫助約300位患者成功修復顱顏面的損傷,重返生活。他也緩緩道出他習醫、選擇整形外科,以及接下院長重任後,對台灣醫療未來的想像。家學淵源,耳濡目染嘉義縣民雄鄉豐收村,坐落了一棟宏偉壯觀的「陳實華洋樓」,巴洛克式的建築以紅磚為主體鑲嵌白灰帶飾,外觀與總統府極為相似,只少了中間一座高塔。走過正門廳堂,主樓後方有招待客人的和式空間,拱形廊道與前院的汲水機也保存完好,深具文史價值,也能一窺當時地方鄉紳的生活。這座鄉間的「微型版總統府」落成於1929年日治時期,是由陳建宗的曾祖父陳實華、祖父陳聯彬父子倆聘請了當時建造總督府的團隊來到嘉義打造。陳建宗說,古建築維護十分不易,後來家族決定轉手交由當地的信仰中心「五穀王廟」負責維護。幼時記憶中的祖宅,現已變成民雄鄉的重要景點,也是網紅必經的打卡之地。陳建宗的祖父和叔祖父都是德高望眾醫師,祖父畢業於「台北帝國大學」(台灣大學前身),畢業後回鄉服務,還當過民雄鄉長;叔祖父開立的眼科診所治好當地許多居民的眼疾,也寫過詩集、成立管樂隊,兩人對地方貢獻極大。但父親沒有繼承衣缽,很早就北上打拼,母親則是協助父親事業、打理家務。從小在台北長大的陳建宗從靜心小學、中學、師大附中,一路唸到高雄醫學院,求學過程不算用功但也順遂。家學淵源,他從小愛吹長笛,初中參加樂隊,巧的是高中又碰到同一個音樂老師,自然又走入音樂社團,擔任升降旗時樂隊演奏。每逢國慶日或特殊節日,也跟樂隊到處演出並參加競賽。念醫學院時陳建宗也加入管樂團,經常到屏東、小港、澎湖等地表演,「我的情緒起伏不大,也許跟從小練習音樂、規律的節奏可以幫助心靈的和諧有關。」可惜進入醫院工作後時常忙得昏天暗地,長笛也漸漸束之高閣,沒有機會再盡情演奏。整形外科,為病人帶來希望高雄醫學院由台灣第一位醫學博士杜聰明所創,當時有許多優秀的老師從台大醫學院跟著杜校長過來,包括神經解剖學權威鄭聰明教授。神經解剖學非常難,當時還沒有Slide(幻燈片),無法想像神經具體的模樣。所幸鄭教授擅於畫畫,上課時只見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塗塗抹抹,一幅立體直觀的解剖圖就活靈活現地躍入學生眼前。「每次老師講完,黑板一擦,台下就會一片哀嚎,因為資料就全部沒了。」陳建宗笑著回憶讓他愛上外科的那堂課,「那時候哪像現在可以用手機馬上拍照!我後來就學聰明了,暑假時先把老師要上的原文書全部預習一遍,之後上課才比較輕鬆。」畢業後的實習,陳建宗抽到林口長庚醫院,當時長庚的外科已經非常有名,他也順著自己的心意加入外科。而選擇「整形外科」,陳建宗卻說,因為「面對死亡」這件事,對他來說還是挺困難的。人都難逃一死,但真正要面對一個人在自己的眼前逐漸停下呼吸,的確是一門很大的功課。他以癌末患者為例,即便醫師盡了全力,病人還是有很大的機率要面對死亡。陳建宗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相對來講,整形外科面對死亡的機會比較少,術後結果立即可見,比較有成就感。而且整形手術是一種可以改變病人人生的手術,比較多希望、歡笑的時光。」也因此,陳建宗成了羅慧夫最後的關門弟子。嚴師出高徒羅慧夫的最後門生羅慧夫醫師對台灣的醫療貢獻極大,自1959年以宣教士醫師在台灣行醫起,他開創了第一個加護病房、燒燙傷中心、自殺防治中心、唇顎裂顱顏中心……,他在台灣醫療環境百廢待舉之時來台,創建了台灣整形外科的基礎,從雛型、奠定到接軌國際,用愛與行動改寫了台灣的醫療史,是一盞明燈、也是典範。學生對老師總是敬畏的,陳建宗印象深刻,老師一大早六點就會開始查房,還會一個一個點名總醫師、住院醫師、以及年輕的主治醫師,「有時候年輕主治醫師就乾脆睡在醫院,免得隔天點名的時候遲到。」羅慧夫做事雷厲風行,對醫療處置異常嚴謹,但對病人跟學生又無比親切,陳建宗說,剛當上住院醫師沒多久,有一次跟著老師一起查房,老師英文講得太快他一時沒聽懂,他就改用閩南語小心翼翼的問老師,老師也改用閩南語回答他。「他很注重教學,非常嚴格,手術房裡雖然是老師在開刀,但他要學生有把自己當成主要執刀者的心態,要求學生認清自己的角色,因為未來每個人都會站在他的位置上,對病人負責。」陳建宗說,羅慧夫也非常注重細節,包括學生做的醫療紀錄,他對學生用什麼照相器材、拍攝品質、圖文的紀錄方式都有相當的要求,「可能因為這樣累積大量詳細的紀錄跟經驗,長庚的整形外科才能這樣越走越遠,站在世界的頂點。」美國的整型外科住院醫師在專業書籍、學科、案例報告、手術實作等學習結束後,通常會參加一種密集訓練課程,為專科執照考試衝刺。當時羅慧夫覺得陳建宗這批學生還有再精進的空間,所以把包括他在內的四位住院總醫師送到美國集訓,有兩人被送到芝加哥參加集訓課程,他與另一位同學則是到史丹佛醫學院。三天二夜的集訓令他受益匪淺,最後他也沒有辜負老師期待,如願高分考取專科執照,成為一名專業的整形外科醫師。感謝老師對學生的要求、期許與用心,陳建宗自然想用表現來獲得老師的肯定。有一年,他將論文投稿到美國整形外科年會的海報,「那種國際型年會的發表競爭非常激烈,還好我的研究成果還不錯,有被選上刊登出來。」羅慧夫當年也受邀參加會議演講,還特地跑去看學生的作品,開心地表示:「這個不錯喔,這個不容易喔!」陳建宗內心十分激動,覺得終於獲得認可,沒有愧對老師的栽培,從此之後他也愛上研究,撰寫超過130篇重要的論文與書籍章節。1999年他發表論文“Endoscopeassistedrepairoforbitalmedialwallfracture”(內視鏡輔助眼眶內壁骨折修復),被選為美國整形外科雜誌第一篇繼續教育性(Continuousmedicaleducation)文章,之後他也應邀為台灣整形外科雜誌、國際顱顏面創傷雜誌、美國整形外科雜誌擔任編輯及審稿委員,同時擔任許多國際知名期刊的論文審查及評論學者,成了世界著名的顱顏重建大師。與死神拔河,拯救燒燙傷2015年6月發生了震驚全台的八仙塵爆,近500名燒燙傷患者中,灼燒面積超過80%的近40人,40%至80%之間的近250人。當時任職基隆長庚副院長的陳建宗一聽到消息,立刻聯絡全院整形外科醫師與相關護理人員,做好隨時支援的準備。大部分的患者被送到林口長庚醫院以及北部的各大醫學中心,但受傷人數實在太多,已超過北部燒燙傷病房的負荷,身為基隆唯一有燒燙傷病房的醫院,基隆長庚也責無旁貸地收治轉來的病患。「塵爆意外的燒燙傷治療非常困難,因為病人沒有皮膚保護,細菌會大量入侵造成感染,所以要立即為皮膚清創,清創後再用人工敷料覆蓋保護。」陳建宗解釋,當患者大面積燒傷,病人血液跟體液的流失速度會非常快,僅靠一兩位醫師同時進行清創手術速度遠遠不夠。體液的大量流失會導致生命徵象不易維持,麻醉科醫師在術中更是殫精竭慮地守護病患生命,並想盡辦法讓他們術後不會陷入昏迷。而為了不讓手術中病人失溫,不只術中加溫燈一直開著,手術房中的空調甚至也全部關掉。「搶時間、搶治療、搶速度,醫院投入大量的人力,手術室裡大家都在爆汗,病人傷得慘烈,醫護人員們與死神拔河,也工作得很慘烈。」八仙塵爆事件讓世界各國對的台灣醫療水準刮目相看,原本外界預估死亡率將高達25%,但在醫界齊心搶救之下,最終只有3%,這個結果可說是台灣醫療的奇蹟,受到國際間高度的肯定。「病人第一,」陳建宗微笑著說,「我們只是照著老師教我們的,盡力做到我們可以做的。」醫病關係,首重溝通來自醫師世家的陳建宗,是否也期望孩子克紹箕裘呢?外表嚴肅的他其實十分尊重孩子的決定,孩子們也各自往自己有興趣的領域發展,都沒有從醫。「其實醫師這個行業滿辛苦的,而且面臨的挑戰會很多,有興趣的人可以樂在其中,但現在的醫病關係不像以前,現在的醫療爭議或糾紛比較多。」他說,醫師這個行業最重要的是人與人的接觸,所以「溝通」非常重要。曾經有位罹患顱底腫瘤的病人,當時他接受完放射性治療,但顱底的骨頭壞死,導致深處傷口不斷發炎,症狀頑強藥物壓制不下來。還是年輕主治醫師的陳建宗憑著一股熱忱跟責任感,勇敢地在家屬同意下為病人做了清創手術。可惜術後病人抵抗力仍舊太弱,無法根治發炎,最後引發敗血症過世了。「當下做與不做,真的是個很難的決定。不做的話,因為發炎的地方在顱底深處,拖愈久危險性愈高,後面還會演變出更糟的情況;如果做了,情況當然有機會好轉,但萬一病人抵抗力還是太弱,就有可能沒有辦法熬過……」陳建宗說,他把這些可能發生的情況都解釋給家屬知道,他們在了解風險的情況下做了決定,即使最後病人不幸離世也沒有怪罪他。還有位華裔美籍病人,滑雪時受傷導致眼睛凹陷,雖然第一時間已在當地做了治療,但術後不盡理想,主動聯絡道陳建宗希望幫他執行顱顏重建手術。由於從美國與台灣路途遙遠,他貼心地就近介紹幾位技術不錯的美國整形外科醫師給患者,但病人最後還是決定直接飛到台灣找陳建宗。「可能就是在溝通的過程中解答了他的疑惑,讓他覺得信賴、安心,所以最後他覺得還是非我不可。」手術十分成功,術後回診幾次後,某次病人特意過來找陳建宗說他要結婚了,女方的父親還是長庚婦產科的醫師。怎麼那麼巧?原來有次他在醫院前問路人怎麼搭公車,沒想到之後認識交往還論及婚嫁,陳建宗不僅是病人的醫師,還成了他的媒人,緣分真是不可思議!陳建宗認為,出現醫療糾紛或爭議,其實醫病雙方都受到傷害,沒有人是贏家。後續事件本身要好好處理,病方與醫方的心理面向也需要被關懷,「所以良好的事前溝通,真的非常重要。」他語重心長地道,「這樣才會有好的醫病關係。」接軌國際,不斷提升專業競爭力陳建宗的專長是內視鏡、顏面骨折修復、顱顏重建,技術一流,屈指可數,經常受邀演講,穿梭於全球各大醫學會議。「長庚醫療體系一直保有強大的專業競爭力,其實是董事會一直默默地在背後擔任穩定的支柱,讓醫師們可以將好的創見與構思,發展、規劃出來。」他說,在長庚醫院只要是經過評估可行、病人能受惠的,院方基本上都會全力支持,而且盡量一次到位,該發展的、該投資的,方向對了就做。當然也會設置階段性的評估,根據效益性、合理性、發展性,多方面考核,提升專業競爭力。他鼓勵年輕醫師主動投稿、主動出擊、勇於磨練、勇敢接受考驗。或許剛開始要被看到、被接受、被邀請,不是那麼容易,但一旦被認可後就會經常受邀,如同他當年一樣。他記得有一年美國德州Dallas(達拉斯)有一場國際會議,年輕時他的國際演講經驗非常不足,且主辦方足足邀他講了三個主題。「那大概是我一生中壓力最大的時候吧,除了我是唯一的亞洲人以外,其他的講者都是西方臉孔,對著全球最優秀的醫學研究人員、醫師、教授,又要全英文演說、又要全英文交流,實在是一大考驗。」他說那次壓力真的很大,但突破之後,從此就不再緊張。接待演講者也是國際交流的好機會。陳建宗記得剛升主治醫師的第二年,老師陳昱瑞要他負責接待國整形外科的權威,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整形外科主任(ChiefofplasticsurgeryatJohnsHopkins)PaulManson教授。相處數天下來,陳建宗與Manson教授成為好友,教授每年都會邀請他去Hopkins演講,兩人也經常在不同的醫學會上碰面,彼此的友誼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以身作則培育英才,放眼全世界2022年7月,陳建宗在陳昱瑞榮譽主委的見證下,從程文俊院長的手中接過印信,扛下林口長庚院長的重責。問及想如何領導長庚?身為羅慧夫院長的關門弟子的他回答:「唯有以身作則。」而這樣的觀念,早在老師的諄諄教誨中刻入骨子裡。「老師都是帶頭去做,做給大家看。」陳建宗說,雖然凡事以身作則會非常辛苦,但他還是堅持著羅慧夫一脈相傳的領導風格。「我不會說『那你去做就好了』,我會先做給大家看,如果我都做得到,團隊會覺得自己應該要辦得到,也會比較信任我。」為了緬懷恩師羅慧夫,從2022年4月開始,長庚所有的整形外科醫師、系友,發起了一場「為羅慧夫精神而騎」自行車環島接力活動,從林口長庚誓師出發,利用假日進行為期一年的自行車環島接力活動。這趟以接力傳遞羅慧夫大愛,充滿意義的旅程,在2023年5月28日環島進入最後階段,當天由基隆長庚出發,經過台北、土城、桃園長庚後,最後再度回到林口。整形外科凝聚心力、環島接力,陳建宗也騎乘最後一段,象徵代代薪火相傳!接下傳承,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陳建宗看得更遠。他說,未來林口長庚將努力在新的醫療技術上有所突破,導入人工智慧、引進更新的科技設備,用更精準的醫療來服務患者。「手術技能訓練暨研發中心」在今年三月的啟用,更可以在醫學教育訓練上繼續深耕,培養日後醫界的頂尖人才,與世界一流的醫療機構並駕齊驅。他會繼續以身作則、身先士卒,以「共好」的觀念帶領長庚達成「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立足台灣,放眼世界」的目標。陳建宗CHIEN-TZUNGCHEN,M.D.世界知名顱顏修復重建專家,現任林口長庚醫院院長。車禍、火災等意外導致顏面傷害的患者往往希望都能恢復容貌,但重建手術稍一不慎就會傷及視神經或其他顏面重要組織,難度極高。陳建宗承襲羅慧夫精神,不斷於顱顏重建領域精進,至今已挽回超過5000名患者的容顏,並利用內視鏡與電腦導航輔助等先進科技,讓傷者重獲新生,拾回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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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再進一步,照顧更多病人 王照元,點亮高屏生命之光
「太開心了!我連續爭取了4年啊!中央剛剛宣布低前位直腸切除術納入健保,南台灣大腸直腸癌患者不必再擔心達文西手術費太高了!」壬寅年臘八的前兩天,南下艷陽暖照的屏東,和部立屏東醫院(屏醫)院長王照元在院長辦公室初次見面,兩人好像都還沒坐定呢,王院長立即熱切地?報一個大好的消息:中央健保署剛剛宣布了,新增17項達文西手術費納全民健保給付,新制最快明年3月1日上路。接著,他忙不迭地拿起自個兒的手機,迅速搜尋當天的新聞報導並馬上轉傳。「我太高興了,爭取了四年,達文西手術費終於納保了!」戴著口罩的王照元,聲調裡透露出他那無比的興奮與喜悅,眉目間藏不住他那滿滿的欣慰與感動:「謝謝李伯璋署長、謝謝審查委員,謝謝所有一起努力的醫界夥伴們。」他那眉飛眼笑的致謝詞,差堪比擬金馬獎頒獎典禮上接到獎座的最佳男主角。12月28日的即時新聞如此報導:去年起,台灣胸腔外科醫學會、台灣胰臟醫學會等多個醫學會陸續向健保署建議,「肝部分切除術」、「肺葉切除術」、「低前位直腸切除術」等17項達文西手術,經醫療科技評估(HTA)評估具安全及療效實證。健保署表示,經討論後決定通過「肝部分切除術」等17項達文西機械手臂輔助手術,預計最快明年3月1日公告實施,推估近千人受惠,而依手術類別不同,最多可省下16萬多元手術費。事實上,台灣自2004年引進達文西手術,迄今已有21種疾病可以使用達文西手術。期間,經立法院衛環委員會提案,達文西手術最常使用的攝護腺癌,終於在2017年納入全民健保部分支付項目。之後,包括中華民國大腸直腸外科、台灣機器人手術、台灣胸腔外科、台灣胰臟等醫學會,或個別發聲或聯合倡議,接二連三爭取擴大納保達文西手術項目,其中,在2018年擔任大腸直腸外科醫學會理事長的王照元更是不遺餘力,為腸癌患者爭取納入,因此,他為努力有成而感到欣喜。相較於傳統開腹或是腹腔鏡手術,執行達文西手術,只要一名外科醫師就可操作多隻手臂,且具有3D視野,術程更精準。對病患來說,達文西手術傷口較小,可有效減少輸血量與疼痛、縮短住院天數、降低感染風險、術後恢復速度較快、身體負擔較小,是種進階有效的手術選擇,但價格昂貴,一台刀高達約30萬元,因此,王照元一直強力訴求健保可以有條件開放給付,以嘉惠更多病人。翻閱台灣達文西手術的簡史,不能不提王照元。他不僅是南台灣達文西腸癌手術的一把手、創下全台大腸直腸外科醫師達文西手術九年逾600例的歷史紀錄,同時更和他的團隊盡心竭力,讓高雄醫學大學附設醫院(高醫)在2020年6月獲得國際原廠認證,成立全台第一家大腸直腸外科達文西手術「觀摩看刀」中心,供國內及亞洲各國醫師前往學習操作技巧,王照元是主要示範醫師,而他絕不藏私,也因此傳出了好口碑。49歲學達文西讓高醫發光發亮一般醫師30多歲開始學達文西,王照元49歲才學,為了精熟技術,他格外用心。高醫在2013年引進達文西機械手臂,同年4月,他就用達文西為病人手術。「第一次為病人動刀,為了求好,整個過程戰戰兢兢,從早上八點多開始,一直晚上快十點結束,超過12個鐘頭,開完刀,整個人都快虛脫了。」從結果來看,王照元果然沒讓賴文德院長失望。「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王照元認為,最大的圖報,是把醫術學好,把病人治好,讓他服務的醫院發光發熱。「只要是錐子,總是藏不住的」!也許就因為主動學習、用心醫術的態度被看到,以及勇於任事、積極創新的能力被肯定,八年前(2014年)賴文德院長拔擢王照元為副院長。「當時我跟院長說,先生(對老師的尊稱)!比我資深的學長、優秀的醫師有很多,您有沒有選錯啊?」賴文德院長回答他:「我已經看了很久,就你,最適合!」「就你」!成為家族首位醫生「就你」!時光倒退,回還在讀在高雄中學、理個學生平頭的那時彼刻,王照元之所以會選讀醫科,與其是出自父親的期許,毋寧說是神明「就你」的指示。「爸爸跟我說,我們家族都沒有人當醫生,你要不要當醫生?」當時一心嚮往當工程師的王照元覺得,當醫生工作應該非常無聊乏味、生活應該非常平淡無奇,於是就和有虔誠民間信仰的父親商議,並達成了「先請問神明看看」的共識。不記得是何年何日了,但父子倆前往參拜的台南北門南鯤鯓代天府,王照元倒是記憶深刻。在虔誠參拜之後,開始跟代天王爺擲筊問事,包括適不適合讀醫科?會考上醫學系的第幾志願?結果是連續六、七次聖杯,「除了明確指示適合念醫科,還說會考上第三志願,結果應驗了。當年台北醫學大學(北醫)有些風風雨雨,我選填台大、陽明、高醫、中國、中山等醫學系,最後如神明所示考上高醫。」南鯤鯓代天府建於明永曆15年(1661),距今360餘年,主祀「代天巡狩」李、池、吳、朱、范府千歲五府千歲。由於靈驗事蹟很多,吸引了各地民眾前來分靈,至今全台已經超過1萬7000多座分靈的廟,因為分靈為數眾多,南鯤鯓代天府成了台灣的王爺總廟,香火鼎盛。父母在不遠遊深耕高雄王照元考上高醫後,一直是用功念書、認真學習的學生,他用「乖寶寶」來形容自己從小到大的求學歷程,而且常常以大局為重。在接受住院醫院訓練時,他選擇胃腸外科,主要30年前胃癌病人多,是主流,大腸癌病人少,做大腸只有兩位年長醫師,等他當上總醫師時,胃領域的醫師已經太擠了,加上兩位做大腸的老醫師先後離開,就跟老師說:「我來做大腸好了,不然高醫的大腸就空了。」「乖寶寶」認真負責的個性與作為,加上凡事從大局考量的視野和格局,王照元在高醫的表現一路受肯定,到台大醫院實習也被看好。實習結束後,台大大腸直腸外科王世名教授希望他留在台大發展,但王照元住南部的父母親身體違和,讓身為人子的他非常掛慮,為方便就近照顧父母,毅然讓出這大好機會,返鄉服務。為了盡子女的孝心,王照元真心實意力行了《論語・里仁》篇裡「父母在,不遠遊」這句話。自此之後,他一直留在高雄,持續在高醫拿到醫學研究所的碩士學位、博士文憑,然後歷經高醫的外科學講師、助理教授、副教授,曾任高醫基因體醫學研究中心學術推動組組長、醫學院研發組組長及醫院的小兒外科主任、副院長。埋首工作驚覺兒女長大王照元強調,孝順父母是做人的根本,在行有餘力時回饋社會,是人生的意義,「我這麼做,也這麼教導我的兩個孩子。讓我很欣慰的是,他們都這麼做了。」2011年3月11日下午2時許,日本宮城縣牡鹿半島東南偏東130公里的西北太平洋海域發生規模8.4的大地震,是有紀錄以來日本規模最大的地震,伴隨而來的巨大海嘯以及餘震,為日東帶來大規模災害和衝擊,罹難、失蹤及受傷者近兩萬五千人。當聽到這樣的不幸消息,兩個孩子趕快拿出他們多年的儲蓄傾囊相助。王照元的一兒一女,現今都在美國,大兒子和媳婦都在西雅圖亞馬遜公司(Amazon.com,Inc.)上班,女兒在南卡羅萊納州一家3D列印公司做事。他們都覺得老爸的醫生工作太過辛苦了,沒有人願意克紹箕裘,倒是女兒的公司做人造心臟、人造器官,勉強跟醫學扯上了關係。「做醫生以後,我是別人眼中的工作狂,而我則一直樂在工作。」一直到孩子要出國了,王照元才赫然發現:「哇!孩子都這麼大了。」還好,趕在孩子出國前,他盡量找時間跟孩子們相處、說話談心,總算拉近距離,也建立了不錯的父情誼子、父女感情。如此美好的親子關係一直持續維持著,並沒有因為COVID-19疫情的阻隔而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雖說王照元忙得無暇照顧、陪伴孩子,但他公而忘私的身教更勝言教,讓兩個孩子因了解而體諒、因體諒而敬重。當然,箇中有賢內助支持,更是功不可沒,「我非常非常感謝太太持家有方、把孩子照顧得很好,有時還要當我的情緒垃圾桶。」全年無休投入偏鄉醫療時光和場景拉回2004年,當時高醫承接衛生署(現改制為衛生福利部)山地鄉醫療給付效益提昇計畫(簡稱IDS計畫),院方希望聚集一些熱心且願意犧牲例假日至偏遠地區服務的醫師,包括桃源、三民(現那瑪夏鄉區)與茂林等偏遠地區。王照元秉著一股熱血就毅然決然地接下外科負責醫師的角色。「在高醫期間,我有14年深入山地鄉鎮,為弱勢的居民診療,多次經歷像原始人般缺水斷電的生活;而且14年中有13年的除夕都是在山地鄉過夜的。」早期山路大部分是土石路,路況不佳,尤其夏天雨多,泥濘難行,車子拋錨、送修,是常有的事。期間,王照元發生過兩次車禍,還有一次大雨後土石流沖入車內的險況,還好吉人天相,車損人安。2009年莫拉克風災,山區雨量超過2500毫米,三個山地鄉對外交通完全中斷,高醫緊急應變,深入災區協助醫療救援,王照元也在第一時間進入重災區,服務災民,度過像原始人般缺水斷電的生活。這一路走來十四個寒暑,其中十三個除夕都在山地過夜,「媽媽和太太不免叨唸,我都會告訴家人今年是最後一年不在家中過除夕夜……」。他無私無畏艱難的奉獻,於2014年獲得高雄市醫師公會高杏獎殊榮。在2018年6月出版的《山地醫療紀念專刊》裡,王照元發表一篇〈十四餘載支援山地醫療之心路歷程〉的專文,描述了這段陳年舊事:只要想到自己是山地醫療的排班醫師,就覺得身為領導者更應該在此時擔負起此一工作,而這種精神的傳承,相信是高醫人一脈相傳對社會用心負責的態度。因此家裡的長輩從起初的不諒解到後來逐漸地接受,甚至於認同,因為他們知道高醫擔負起此一重任,必須靠一群願意默默地犧牲與奉獻的第一線醫護人員,才不辜負社會對高醫的期許。貴人提攜跨入精準醫學範疇高醫余幸司校長看到王照元這種以公務為重、使命必達的精神,非常欣賞,並大力栽培。余幸司校長在2006年至2012年任高醫校長,不遺餘力地推動跨領域資源整合,偕同該校兩位副校長葛應欽及鐘育志合力推動,設立環境醫學研究中心,並於2008年2月獲得教育部「環境醫學頂尖研究中心計畫」連續三年每年新臺幣9000萬元重點補助,在環境醫學跨領域研究上引入了更多資源與人才。「我的專業領域從原本的胃腸外科,邁入腫瘤分子生物學、分子生物學、營養學和癌症分子標記,我可以服務更多的病人」「余校長是我人生的貴人,因為他,我才有機會參與和中研院合作的台灣癌症研究計畫。」王照元緊緊把握住那四年從事研究的黃金歲月,專注分子生物學、生物標記及基因體等研究,不僅擴大了自身的研究視野,而且跨入精準醫學的學術範疇,專業領域從原本的胃腸外科,邁入腫瘤分子生物學、分子生物學、營養學和癌症分子標記,「從此讓我在基礎研究與臨床醫療之間搭了橋,至今發表的論文已超過378篇,而且我偏好能夠用來服務病人、照顧病人的應用型研究。」由於兼具深厚的學術涵養與豐富的臨床經驗,讓王照元得以率領高醫達文西手術團隊,與北醫、和信治癌中心醫院合作,八年蒐集605名直腸癌病例,發現接受達文西手術的第一至三期直腸癌患者,五年存活率達91.1%,與國際頂尖醫療機構相比毫不遜色。這項研究成果報告,2022年8月刊登在SCI期刊《癌症(Cancers)》上,展現台灣卓越的手術水準。擔任屏醫院長超前部署2021年8月30日,王照元借調擔任部立屏醫院長,任期三年。為了屏醫的發展,他馬不停蹄,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每天工作14、15個鐘頭,腦筋從來沒停下來過。「常常在洗澡時靈感乍現,迫不及待記下來。」驗收他上任第一年的成績,占床率從原來的七成提高至八成多、服務量也增加16%,在所有部立醫院中排名從第六竄升為第四,「但這還不夠,永遠要追求第一。」王照元坦承,除了自律甚嚴之外,不論手把手訓練醫師開刀、要求子弟兵研究升等,或者帶領屏醫轉型,「我真的很嚴!」他笑著說。「我們從事醫療工作,在在關乎病人的生命與安全,因此,不論做臨床醫療、基礎研究,或者醫院行政,容不得有任何的馬虎隨便、更絕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虛偽造假,必須以最高道德、最高標準來自我要求。」王照元嚴肅道。由於屏醫是高屏地區唯一的傳染病應變醫院,在COVID-19疫情期間,屏醫開設的專責病房及病床數量都居屏東縣所有醫院之冠,即使過程中曾有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醫護人員染疫,仍然想方設法、盡心盡力照顧病患,共同打了一場漂亮的防疫戰。對此,王照元特別感謝屏醫同仁的盡心努力,以及衛福部附屬醫療及社會福利機構管理委員會執行長王必勝、副執行長林三齊和李新民的大力協助。病人第一屏醫邁向準醫學中心當前要務之一是,全力打造屏醫成為具有準醫學中心癌症醫療特色的區域醫院,引進癌症治療新觀念,如基因檢測、分子生物學、免疫藥物治療等,讓在地民眾不用舟車勞頓,也能享有與醫學中心同級的醫療服務。另一項關鍵轉型工程是,建立台灣第一個包含戰備、防疫、智慧與綠能四大特色的新醫療大樓。這座多功能醫療大樓,預計四到五年完工。基於戰備需要,從一樓至地下三樓的所有樓地板,都需具備戰時防爆、抗震的功能。一樓在戰時成為大量傷患處理中心,地下三層樓平時為停車場,戰時可避難、防災。王照元表示,無論是面對疫情或是國際情勢,要打勝仗的前提,就是要提前準備,醫療端也不例外,只有超前部署,面對大量傷患就醫,才能臨危不亂,屏醫願意承擔這個重責大任。時間過得很快,王照元借調屏醫的任期還有一年七個多月,但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像新醫療大樓確定無法在他任內完成。拚命三郎的他先是說:「我是7-11,全年無休。」接著他又表示:「全力以赴,成功不必在我。」王照元JAW-YUANWANG,M.D.國內大腸直腸外科權威、南台灣達文西腸癌手術一把手,創下全台大腸直腸外科醫師達文西手術九年逾600例歷史紀錄。2020年6月,高雄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在他的團隊努力之下,獲得國際原廠認證,成立全台第一家大腸直腸外科達文西手術「觀摩看刀」中心,供國內外醫師學習。行醫30年,手術與治療大腸直腸癌病患超過45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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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貢獻餘生,不會停止診治失智 曹汶龍,走進社區安老共老
「小小羊兒要回家,紅紅的太陽下山啦……」,嘉義大林慈濟醫院失智症中心主任曹汶龍坐在床邊,輕撫母親雙手,在她耳邊輕聲唱著這首她生前最愛的歌《小小羊兒要回家》。2021年7月22日,他的失智母親「曹奶奶」晚間突然身體不適,最終急救無效,在自家床上安詳辭世。即使心中充滿不捨,但曹汶龍在臉書上寫道:「母親失智多年,我懂她的心。她活得有尊嚴,輕安愉快的走了。」在眾人眼中,曹汶龍不僅是關懷失智老人的良醫,更是照顧失智母親的孝子。他常在臉書上分享自己與「曹奶奶」互動影片,用醫護「身教」教導民眾如何照護失智長輩,獲網友讚賞是「現代老萊子」,也為失智症家庭做出美好示範。當「命運」來敲門曹汶龍從小與父母關係緊密,一歲時窩在爸媽懷裡,顛沛流離地從中國來到台灣,定居在屏東。父親是軍人,某次因車禍受傷,在家療養,五個小孩嗷嗷待哺。眼見家中經濟困難,母親到台北某家餐廳工作,賺錢養家,也學會燒一手好吃的江浙菜。身為家中老大,曹汶龍除讀書外,還要身兼母職,照顧父親及弟妹,並協助家務。「家裡不可能期待我當醫生,因為家境不好。不過,那段日子正是磨練心智的好時機,」曹汶龍回憶道。初中時,曹汶龍考量家中經濟狀況,原本想讀師範學校,只要讀三年,就可以畢業教書賺錢,減輕家裡負擔。但因他當年成績好,校長希望他直升高中,然後讀大學。「我壓根兒沒想過要當醫師,讀醫學院要花錢。」曹汶龍說,即使讀了醫學院,心中還是對教書念念不忘,「沒想到後來有機會授業,我這輩子都在當老師,教書是最快樂的。」如今,除了不再教醫學生外,他還指導一起推動社區失智關懷工作的社工師,帶領她們成長。高中時,曹汶龍就讀甲組,醫學院大多是丙組,原本也沒想到要選醫學院。但國防醫學院的醫學系反而是歸在甲組,就讀甲組又數學好的曹汶龍較占優勢,讓他順利考上國防醫學院公費生,念書完全不需花家裡的錢。「我並非有意當醫師,應該說是命運安排吧。父親是軍人,後來我也當了軍人,所以我對這樣的生活很習慣。」從國防醫學院畢業後,他到部隊野戰醫院(軍隊的地區醫院,位於宜蘭金六結,現為新兵訓練中心)服完三年兵役,再回到台北三軍總醫院服務。選擇冷門的神經內科在三總擔任住院醫師第四年、選擇次專科時,曹汶龍被時任內科部主任李有炳委以重任,指定投入神經科方向發展。當時神經科沒有正式訓練過的師資,國防醫學院免疫學教授韓韶華則希望栽培他成為臨床免疫醫師。但李主任勉勵曹汶龍,「神經科是內科學很重要的一環,必須先發展起來。」神經科治療範圍包含腦中風、癲癇、巴金森氏症等,都與腦部神經構造有關。當時沒人要選神經科,曹汶龍卻選擇了這條最冷門沒人想走的路,因而有機會擔任總醫師。曹汶龍承接重責大任,要開創這個全新領域,卻無前輩可請益,於是三總派他先到台大醫學院神經科主任洪祖培教授身邊學習。1960年,洪祖培赴英國倫敦大學國立神經醫學研究所深造,隔年學成歸國,成為台灣有史以來第一位受過正統神經學訓練的醫師。他在台大推動台灣神經醫學臨床與教學研究,被譽為台灣神經科的開山始祖。曹汶龍跟著洪祖培近身學習神經學問診、理學檢查,奠定良好基礎。三個月後,他到英國倫敦大學國立神經醫學研究所進修,成為少數在總醫師階段就出國留學的人。到英國求學一年後回到台灣,隔年就接下三總神經科主任一職,那年他才33歲。「在倫敦進修,完全翻轉我的人生觀,讓我打開國際視野,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定位。」曹汶龍回憶說,那時看見世界一流的醫學中心某位教授在幫老太太看病時,很自然的幫忙脫襪子,醫病關係互動良好。想當一個「有溫度」的醫師,也成為他這輩子行醫的信念,終生不變。走入花蓮慈濟,埋下社區醫療種子1996年,政府修法,檢討公費生的不合理制度,過往簽下長年契約的醫師,突然間獲得「解禁」。曹汶龍在三總服務屆滿21年(1975-1996),雖然法令鬆綁讓他可以榮退,但他的人生規畫尚未到退休階段。正好他的學生林堅熙在花蓮慈濟醫院擔任神經內科主任,邀約他是否願意到花蓮接任神經內科主任職務。當時,全民健保剛實施一年。眼見大家同樣都繳健保費,花蓮人卻苦無醫生可看診,可享用的醫療資源如此少,促使曹汶龍決定到花蓮服務。當年同行的醫師,還包括林聖皇(現任花蓮慈濟醫院神經醫學科學中心副主任)及傅進華(現任台中慈濟醫院教學部副主任暨神經內科主治醫師),三人一起為花蓮慈濟醫院打拚,穩固科內醫療陣容。曹汶龍放下台北一切世俗和人情壓力,來到花蓮工作。他形容自己在人生歷程中彷彿大死一次,重新開始。「我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腦筋清楚,不計較一切。來到花蓮,看見人間悲苦,除花蓮慈濟醫院外,也主動到玉里慈濟、關山慈濟醫院看診,埋下日後投入社區醫療的種子。」任職花蓮慈濟醫院期間,曹汶龍結識不少益友,其中之一是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醫學教育講座教授賴其萬。1998年,賴其萬返台參加花蓮慈濟醫學院的教育工作。兩人相談甚歡,不但攜手在花蓮、關山舉辦癲癇兒童夏令營,也為雙方家庭建立深厚情誼。曹汶龍透露,賴其萬的妻子曾是台大醫院精神科醫師,隨丈夫赴美後,專心在家相夫教子;事隔十幾年再返台,落腳於花蓮。因孩子已長大成人,她想試著重操舊業,於是選擇花蓮慈濟醫院神經科,跟著其他住院醫師一起值班。然而,要取得專科醫師證照,成為一名專科醫師,必須先通過至少三年住院醫師臨床實戰考驗。「結果她只做了一年就放棄,直呼值班實在是太累了,但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曹汶龍笑說。曹醫師為人隨和親切,大家都稱他「曹爸」。這個暱稱的由來是他在花蓮慈濟醫學院時,曾擔任醫學系大一新生的慈誠爸爸,每月與學生碰面,分享生活經驗,關懷並協助他們解決問題。這群年輕學子畢業後到醫院工作,看到曹汶龍都直呼「曹爸」。久而久之,大家喊慣了,就變成他的暱稱。嘉義基督教醫院家庭醫學科醫師暨部落健康中心主任安欣瑜的大學導師,正是曹爸,「他是很溫暖的人,慈濟的導師都很認真,我們好幾次在醫院咖啡廳喝咖啡、吃東西。印象最深刻的是,曹爸說他沒有遇過醫療糾紛,因為他不只是看病,更是看人,以人為主,好好溝通。」跟隨慈濟腳步,轉赴嘉義行醫1996年,嘉義大林慈濟醫院動土。曹汶龍以花蓮慈濟醫院神經內科主任暨台灣癲癇醫學會理事長的身分出席動土典禮,這是他第一次造訪大林。當時,嘉義地區醫療資源不足,民眾一旦生重病,就只能往台中或台北就醫。2000年,大林慈濟醫院啟用,神經內科本來設定兩名醫師,卻留不住人。於是,曹汶龍帶著傅進華醫師前往支援,為大林慈濟醫院神經內科團隊穩定軍心,一年後又回到花蓮。孰料2011年大林慈濟醫院神經內科再度人手不足,需要協助。曹汶龍又找了當時已轉調台中慈濟醫院的傅進華醫師前往支援與整頓。考量花蓮慈濟醫院業務已十分穩定,曹汶龍決定接下大林慈濟醫院神經內科主任一職。過去,曹汶龍在台北看診時,以癲癇病人為主;到了花蓮慈濟醫院,以巴金森氏症為主,癲癇次之。「那時我到嘉義大林的感覺是這裡的老人特別多。在我的診間,幾乎三分之二都是老人。」他還發現,失智退化的病人很多,於是開始注意到失智症問題,也開啟了他的失智症研究與陪伴照顧之路。自此,他人生這盤棋下到了全台人口老化最嚴重的嘉義。一條龍服務,深入社區失智照護在大林慈濟醫院服務期間,曹汶龍發現失智症的醫療照護資源,在偏鄉地區更顯不足,期待能用醫療專業,為失智者及照顧者多做一些事。在大林慈濟醫院前院長簡守信及現任院長賴寧生支持下,該院於2012年9月成立失智症中心,由曹汶龍擔任主任。他向院方爭取由個案管理師暨護理師協助管理失智病人的資料,以及邀請臨床心理師、社工師一起加入團隊,協助他做失智鑑定。曹汶龍和傅進華,加上當時個管師暨護理師劉秋滿,彼此同心協力,開創出社區失智照顧的一片天,也築起雲嘉地區「一條龍式」的失智照護網。「我們都是開創社區失智關懷的先鋒,有著深厚的革命情感,」曹汶龍形容三人關係如同父子、父女般緊密。2013年,曹汶龍的母親確認罹患失智症,更敦促他加速失智症研究與推動失智症患者與家庭照護網。第一棒是臨床心理師許秋田,開車載曹汶龍開發社區。他們到嘉義縣溪口鄉成立樂智學堂,再到民雄鄉大崎村成立記憶保養班,接著是民雄鄉三興村、雲林北港、高雄等也都成立失智據點。第二棒是護理師劉秋滿,開車載曹汶龍繼續開發新據點,包括台南安平、嘉義市、彰化和美等記憶保養班,除了帶活動外,也培力志工,同時還承接嘉義縣失智共同照護中心業務。第三棒是社工師王筱筑,取得中正大學社會福利所碩士。除繼續承接失智友善社區業務外,更串連大林慈濟醫院老人醫學科住院照顧、社區醫療部居家醫療,以及中正大學法學院人權門診,完成失智者的全人照顧。「三棒接力,棒棒都是強棒。如今,我們走入社區關懷失智,已有十年之久了。」曹汶龍笑說,經過多年努力,終於開花結果。嘉義新港文教基金會前理事長陳錦煌醫師,曾到溪口了解樂智學堂的運作情況,回去後將母親留下的菜園改成社區高齡長者關懷場所,積極推動社區失智照護。每週三下午,他也到曹汶龍的記憶門診,一起關懷失智老人及家屬,共同學習與成長。家訪也是失智症中心的另一特色,這是不計時間成本的關懷,可讓醫療人員知道失智家庭的真正需求。曹汶龍解釋說,真正照顧者是keyperson(關鍵者)。「唯有家訪,才能見到真正照顧者,了解失智者的居住環境及家中人員的互動情況。在家裡才能找出真正照顧的處方,用藥反而是其次。」此外,中正大學法律系教授施慧玲也加入社區失智照護團隊,解決高齡失智長者及家庭的金錢和法律問題。「當醫師放下本位主義,大家攜手前進,團隊就會走得更久更遠,建構更緊密的失智症醫療照護網,」曹汶龍堅定地說。良醫孝子,照顧失智母親曹汶龍年輕時總帶著父母到台灣各角落行醫,從台北搬到花蓮,再從花蓮移居嘉義民雄。「爸媽活愈老,愈像小孩子。我了解他們的生活模式、習性和節奏。我們之間沒有gap(落差),搭配得非常好。」曹汶龍說,2013年,他的父親一百歲辭世。這段期間,他發現母親的日常生活出現異常行為,開始會藏東西,對金錢的使用也遲鈍了,結果確診罹患失智症。2015年,68歲的曹汶龍與雲林科技大學建築與室內設計系所教授聶志高合作,費時2年打造「陽光玻璃屋」。「這一切設計不為自己,是想讓媽媽住得更舒適和安心。」據曹汶龍多年家訪經驗,長輩住在狹小、沒有窗戶的房間久了,易起疑心及憂鬱,讓病情加重。因此,他精心設計安老住宅,室內採光極佳,落地窗設計搭配挑高樓層,居住起來少了壓迫感。即使居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分上下兩層樓,不僅減少生活摩擦,母子倆的窗戶遙遙相望,還能彼此照應。在曹汶龍家中,沒有樓梯,一樓到二樓採用Z字形的長廊坡道,母親可以坐在電動輪椅上下樓,來去自如無障礙。由於曹汶龍多了病人家屬身分,自然更能體會照顧者的心情,尤其母親的失智現象一年比一年退化。於是,他起心動念把臉書(Facebook)當作是抒發管道,成立「曹爸與失智共舞」社群平台,分享照顧失智母親或到失智友善社區服務的心得,包括如何扮演現代老萊子逗母親開心,陪母親玩球、看魚、讀報、吃花生等。「臉書就是我的衛教傳播平台,除了記錄生活,也可以藉由影片回顧看見母親的變化。」他表示,寫臉書甚至是幫助自己預防失智的方法之一。曹汶龍在臉書上分享陪伴失智老母親的心得,沒想到獲得熱烈迴響和共鳴,不但吸引大愛電視台拍攝大愛劇場紀實劇《你好,我是誰》,也獲出版社邀約,把臉書的文章集結出書《超越認知障礙,曹爸有方:保有快樂記憶、忘得輕安自在,有尊嚴安老終老》。這些都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結果。「父母是一部經書,熟讀它就不怕老。」曹汶龍說,能照顧父母是福分,看到他們老去的過程,就知道未來怎麼照顧自己。曹奶奶這段人生真的不虛此行,成功地點燃了兒子心中對父母的「小愛」,進而轉化為對失智老人照顧與醫療的「大愛」。認真活每一天,無懼失智來襲母親離世,卻開啟曹汶龍人生的另一幕。他決心貢獻餘生之力。「哪裡需要我,我就去哪裡。只要失智沒找上我,我就不會停止診治失智。」他笑瞇瞇地說,沒有絲毫猶豫。他與妻子住在嘉義民雄中正大學旁的社區。這個社區位於三興村內,八成的住戶是學生。大家發願,共同努力,把三興村打造成一個友善共老圈,相互學習與照顧。此外,他與鄰居老友定期聚會,品茗笑談,追逐老老共居的終老桃花源。母親走了,他得開始面對自己的未來,是否擔心有一天也會罹患失智症?「我一點也不擔心。如果有一天真的罹患失智症,倒想看看自己如何面對它。我會用玩的心態面對失智症。只要能用玩的心態,生活就會很輕鬆快樂。」曹汶龍希望幫助大家正向看待失智症。現年75歲的曹汶龍用科技管理生活,寫臉書貼文猶如寫日記,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自動跳出動態回顧,讓人回味過往的生活點滴。他樂觀開朗地說:「人老了,走不遠了,該走的時候,就放下了。坦然面對老化,與老化和平共處,才能當個輕安又自在的老人!」曹汶龍WEN-LONGTSAO,M.D.暱稱「曹爸」,國防醫學院醫學系畢業,英國倫敦大學神經醫學研究所研究員,國內失智症權威醫師、南台灣社區失智照護的先鋒。自三軍總醫院退休後,遠赴醫療資源不足的花蓮加入慈濟,建立神經科;之後落腳嘉義,在大林慈濟醫院設立了失智症照護中心。帶領團隊走出醫院進入社區,推動早期失智篩檢、開辦記憶保養班,建構「一條龍」完整失智照顧模式。成立粉絲專頁「曹爸與失智共舞」,公開分享照顧失智母親以及生活互動的點點滴滴,療癒無數照顧者,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著有《超越認知障礙曹爸有方:保有快樂記憶、忘得輕安自在,有尊嚴安老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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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捍衛醫護人權,守護民眾健康 劉宗瑀,溫柔堅定的暴走女外科
今年五月,公視醫療喜劇《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上映後,掀起熱烈討論。在劇中,藝人蔡淑臻飾演個性直來直往、放浪暴走的女外科醫師「小劉」,從醫學中心放逐到鄉村醫院,最終尋回濟世救人的初心。這齣戲正是改編自阮綜合醫院乳房外科主治醫師劉宗瑀的真人真事。人稱「小劉醫師」的劉宗瑀,在網路上寫著一篇篇關於醫護勞動人權、性教育、家庭育兒酸甜苦辣的文章,文筆犀利詼諧,穿插嘻笑怒罵,卻也反映出醫護人員面臨的真實處境,包括:面對生與死,該如何坦然釋懷?當工時過長、工作過勞、長期高壓,又不幸發生醫療糾紛時,該如何保持當初從醫的初心?人生的酸甜苦辣在醫院中活生生地上演,經由小劉醫師的妙筆生花,不但讓局外人得以一窺白色巨塔內爾虞我詐,更顯露出她對捍衛醫護勞動人權的堅定決心。想走外科,卻遭親友勸退在台灣,只要孩子會念書、功課好,難免會被逼念醫學系,劉宗瑀也不例外。第一年考上陽明大學生命科學系的她,在母親的殷殷期盼下選擇重考,隔年考上長庚大學醫學系。畢業後,劉宗瑀先在林口長庚、台北長庚紀念醫院之間往返見習三年,然後返回家鄉高雄,進入高雄長庚紀念醫院擔任住院醫師。在接觸並瞭解各科內容後,她唯一感興趣的就是外科。不過,一開始她的外科之路走得不太順利,「所有人都勸退我說:『女生走外科,很辛苦又累!』」不敵週遭強烈反對聲音,劉宗瑀只好先到兒科待了一年,結果大多數時間都是在處理小孩受傷的問題和安撫家長的情緒。兒科屬於內科,步調較緩慢,「我的個性比較急、沒耐性,外科給人的感覺很熱血,能激勵、感動人心,又可以看到病人有明顯進步,讓我更有成就感。」放不下外科夢的她還是決定轉換跑道,原本打算先做個三、四年,若真的不行再轉到其他科別,「至少我挑戰過了,不會覺得不甘心。」沒想到,這一待就是十幾年,直到今日。血汗外科,吃苦當吃補在外科世界,尤其又是某些血汗醫院中流傳著一句話:「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牲用。」不論男女,只要一進入外科全都得認命,把吃苦當吃補。實習期間,劉宗瑀是醫院外科裡的唯一位女醫師。在她之前的上一位女外科醫師早已是師字輩等級,兩人之間隔著二三十年的空窗期,可見女性外科醫師的稀有程度。她解釋,醫學臨床分科把「內外婦兒急」等性命相關的科別稱為「五大科」,工作壓力大、工時長,還需要輪流值班以應付緊急醫療狀況。其中,又以外科的男女醫師比例失衡最嚴重,還有醫護人員過勞、人力分配不均等問題,導致現今願意投身五大科的新血愈來愈少。醫學生畢業後,寧可選擇「三小科」(耳鼻喉、眼、皮膚),受訓過程不但輕鬆,將來還可以在外自行開業。然而,正所謂「外科虐我千百遍,我待外科如初戀。」雖然外科醫師工作時間超長,受訓過程慘無人道,甚至可能有過勞死等生命危險,但每年還是會有一些「想不開」的醫學生選擇踏上這條不歸路。劉宗瑀說,外科醫療現場判斷的緊急感與自己的個性能產生共鳴,老師和學長的個性也都是如此。「開刀房是極高壓的環境,醫生們常常會講些五四三的黃色笑話來放鬆心情。要講黃色笑話我也沒在怕的,甚至可以講得比他們更黃、更暴力!」直來直往的她哈哈大笑,每日混在一群男人堆中,即便被稱做「男人婆」她也毫不在意,因為她清楚,選擇自己真正有興趣的科別,才能走得長久。人力短缺,一人照顧35床然而回想起住院醫師受訓的那段日子,劉宗瑀只能以「慘烈」兩個字來形容。當時住院醫師尚未納入《勞基法》的適用對象,工作採責任制。平日白班結束後,緊接著就要輪值夜班,到了早上只能撐著眼皮繼續工作,每次值班就是連續兩天不用睡覺,而這樣的日子每個月要重複十多次。「休息是什麼?」劉宗瑀說,在住院醫師裡的字典裡,找不到這兩個字。台灣醫學教育人才養成本就不易,尤其外科醫師的培養過程更是漫長,除了要面對扎實嚴酷的醫學教育訓練,開刀久站、值班熬夜、過勞、高壓、高風險等問題,女性更要面臨生理痛、懷孕、水腫等不適。醫療環境的崩壞,不少當初懷著雄心壯志投入外科的學弟們,禁不住如此長期非人道的折磨,一個個陣亡倒下,提出辭呈。當時擔任總醫師的劉宗瑀,要負責各種排班與大小雜事的協調,面臨大票學弟們離職而突然空出來的班表,令她不得不向院方請求協助。然而院方卻決定以現有人力無限擴大負責所有的值班區域,尤其三間共35床的加護病房,原本由三位醫師照顧已頗為吃緊,竟然也縮減到一個人來承擔。負責任的她面對這樣不合理的要求,咬著牙扛了下來,甚至把人力最短缺那幾日加護病房班留給自己值。當時劉宗瑀正懷著第一胎,她白天上班,晚上值大夜照顧三間加護病房的病人,還要兼顧急診室的會診,時常能在深夜裡見到她挺著日益變大的肚子,不斷在不同大樓間來回地奔跑。一開始,劉宗瑀覺得還能拼一下,但當孕期的不適一個接一個找上門,身心俱疲的她,終於也逼近了臨界點。崩潰的一夜,是救人還是殺人臨盆前兩個月,長期熬夜的她患了重感冒,為了寶寶健康又不敢亂吃藥,病況纏綿不絕,咳嗽一直都好不了。看診時「咳咳咳咳咳」,開刀時「咳咳咳咳咳」,嚴重時甚至一咳就漏尿,不論用產褥墊或成人紙尿布都沒有用,最後居然沒有乾淨的褲子可換穿。但她又不能請產假,總醫師也是臨床訓練的最後階段,只要考過專科醫師證照就能取得主治醫師資格,一旦請假超過兩個月,隔年就得重新受訓一年,之前的辛苦等於付諸流水。除了狂咳不止外,大腹便便的她晚上根本無法躺平睡覺,只能坐在值班室沙發休息。明明是酷暑如火的七月,她全身裹著厚重的衣物卻還是感覺冷得要死。值大夜班時一遇到緊急狀況,老公蜜蜂先生還必須牽著她的手、撐著她到急診室會診,因為她已經完全沒有力氣起身和走路。住進加護病房的病人原本就猶如一顆顆的未爆彈,偏偏在某個值班的夜晚一口氣爆炸開來,先是一名病人呼吸衰竭,又有一名病人血壓下降,當她正在進行急救時,手機響起,另一區的病人癲癇發作。・「小劉醫師三十床的阿公黑掉了!」「立刻Onendo(插管)!」劉宗瑀才把喉頭鏡放入病人嘴吧,卻發現左移右挪都抬不起病人的下顎,猛然才想起原來是因為自己挺著大肚子。「幫我拉!」在護理師的幫助下終於順利將氧氣送入病人肺中。・「第二加護病房敗血性休克!」「CPR(心肺復甦術)!」嘴邊喊著,劉宗瑀直接跳上病床上雙手交叉準備心臟按摩,卻被肚子擋住不好施力,只能顫抖著被護理師拉下床,由她們輪流按壓……・護理師大口地喘氣、病床吱呀吱呀地哀嚎、生命監測儀器急促地提醒……混亂間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再度響起:「劉醫師,病人seizure(癲癇)!」對面的護理師喊道!「這裡在CPR沒空,先打抗癲癇藥,快死了再叫我!!!」劉宗瑀只能朝著話筒大吼。・・・「我的意識只剩下把工作反射性做完,完全忘記自己其實是個快生產的孕婦。」劉宗瑀回憶說,「從凌晨兩點忙到天亮交班後,護理師把渾身發抖的我架到旁邊的角落吸氧氣,比插管的阿公還要喘。」死死握著細細的氧氣鼻管,劉宗瑀像是抓著汪洋中的稻草,人來人往、嘈雜的急診室中,她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再這樣下去,會有病人死的,而我跟肚子裡的小孩也……」恐懼加上喘不上氣,緊緊攫住劉宗瑀的心臟,恍惚間,她突然醒悟:「我怎麼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這根本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殺人!」不願當制度的幫兇,只能離去醫護人力不足,對病人生命安全來說是一大威脅。在醫療崩壞疾風下,醫師與護理人員仿如走到窮途末路。當天回家,劉宗瑀握著蜜蜂先生的手崩潰大哭:「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要再值這種會死人的班、我不想要當這種會害死人的外科醫師!」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說出:「我不要當外科醫師。」當初滿懷雄心壯志的熱情進入外科。受訓期間,師長們醫者仁心的風範,歷歷在目,結果卻是一個個陣亡離職,新進來的戰力又不能馬上派上用場。身陷不足人力的值班陷阱中,醫師被迫去謀殺這些病人……堂堂一個醫學中心,病人居然得快死了才找得到醫師,這樣真的是對的嗎?一週後,劉宗瑀將每晚的值班慘況呈報長官,換來了一番檢討與事後諸葛。她憤而拍桌起身,抗議醫院的值班人力安排簡直與殺人無異,卻無法扭轉院方態度,只換來冷冷一句:「這樣配置符合評鑑規範」。「如此高壓的工作環境,我實在無法再多撐一年。對我來說,專科醫師證照就像一面高牆,身懷六甲的我,想要跳過這面高牆,卻怎麼樣也跳不起來。」劉宗瑀苦笑著說。就這樣,在滿懷悲憤下,她遞出辭呈,跑去屏東當醫師。一個台灣,兩個醫療世界最近,公視播出《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改編自劉宗瑀的同名小說,正是描述她在屏東行醫寫照。她每天上下班的路線,都跟運豬車同進同出。「我以為屏東在高雄隔壁,相差不大。沒想到跨過高屏溪,城鄉醫療資源差距超乎想像,令我深受震撼,」劉宗瑀坦言。例如,曾有一名七、八十歲的病人求診,經檢查出是手部長出罕見的骨肉瘤。劉宗瑀對病人說,必須先做核磁共振檢查,再切片,然後做化療。但這一切都是按照教科書上教的流程,非常理想化。實際上,在醫療資源不足的屏東,光是做這些檢查和化療,必須分別跑兩、三家醫院,才能完成全部流程,病人很可能就此放棄追蹤與治療。如果病患有心要醫治,則得跨越高屏溪,到高雄的醫學中心或大醫院診治,搭火車轉公車或捷運,從早上排檢查,等到醫師看診,再回到屏東家中,已是晚上。她也曾遇過15、16歲的年輕人因車禍而嚴重外傷,送進急診室時心跳、血壓不穩定,還內出血,需要緊急開刀。但家屬一聽到要搭乘救護車轉到大醫院治療,就放棄了。「原來,我之前是過著多麼『醫療天龍國』的生活。原來,人的命真有貴賤之分,城鄉差距居然如此大不相同。」劉宗瑀感慨地說。那時深刻體會到離開了大城市,鄉下地方的生命力都很強。如果不是強悍的生命力,根本撐不下去!但由於往返屏東和高雄的路途遙遠,每天來回車程至少要三小時。有時半夜急診劉宗瑀被叫回去開刀,開車時精神渙散,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將車子開到人行道上,讓她嚇出一身冷汗。最後,她還是決定回到高雄市區的醫院工作。母親驟逝,重新體悟人生母親突然離世,至今仍是劉宗瑀及家人心中的痛。那時她剛生完老二,住進坐月子中心。在此之前,母親一直抱怨頭暈,做過抽血、核磁共振等各種檢查,卻查不出所以然來。直到某日,母親在家裡突然狂吐、雙腿發軟,父親連忙送她到隔壁醫院的家醫科看診。家醫科醫師想到要檢查白血球指數,結果發現她的白血球數量高達16萬(正常值上限是1萬)。在月子中心靜養的劉宗瑀,一看到父親傳來的檢查結果頓時大驚失色,這代表白血球正在崩解中。家醫科醫師也建議母親趕緊轉診到大醫院。儘管母親神智仍然清楚,但隔天再做一次檢查,數值竟飆高到30幾萬。「當時主治醫師向我們詳細地解釋病況,看到醫師欲言又止,我心中雖已經有底,但還是快要崩潰。」醫師離開後,父親焦急地問她:「還有一線生機嗎?」腦中一片空白的劉宗瑀逐漸回神後,邊哭邊跟父親與弟弟重新解釋一遍:「媽媽快不行了,現在是命懸一線,我們要想一下她的後事。」到了第三、四天,母親已進入彌留狀態,不但叫不醒,呼吸也出現喟嘆式聲音。隔天一早,醫師詢問是否要插管,劉宗瑀完全僵住,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但她回想母親生前曾表明不想插管,還沒來得及幫母親做決定時,母親就離世了。父親因悲痛與愧疚,堅持不計費用地為母親安排各種法事、儀式,挑選最好的棺木、骨灰罈及塔位等,盡力讓妻子走得風光。然而,這種花大錢彌補心態,讓父女二人經常起衝突。當時,劉宗瑀拖著脹奶不舒服又悲痛的身心,在家庭和繁瑣的喪禮儀式間來回奔波。辦理母親後事,反而成為一段身心俱疲的回憶,衝突也在家人的心裡留下難以癒合的傷口。從母親確診是急性血癌到過世,僅僅五天,劉宗瑀實在很難接受她的驟逝,但也讓她重新體悟人生:「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所以一有機會,就要好好把握。」她坦言,自己是個沒耐心又很嚴厲的媽媽,但即使白天與孩子吵架,她也會好好道歉,並在睡前抱著她們:「媽媽雖然很生氣,但還是很愛妳們。」她也會在每晚睡覺前,回想自己當天所做的事情,有沒有全力以赴?有沒有把網路社群經營的正面聲量發揮到極致?希望每天都能過得值得,不留下任何遺憾。吃飽睡飽,保持從醫初心而在她書中提到的黑傑克、老狐狸、老萬醫師;其中,黑傑克醫師是真有其人,深深影響了劉宗瑀的醫學品德,是非常值得後輩學習的楷模。他是印尼華僑,在台灣待了四十載,2006年被迫離職,返回印尼。這件事讓劉宗瑀心中充滿無限感慨,在痞客邦上寫了第一篇網誌,沒想到就此開啟了她的小說創作之路。編輯稱讚她的文章充滿畫面感,文字淺白易懂,但閱讀所感受的衝擊卻是雷霆萬鈞。更令她驚喜的是,這些故事可以集結出書,甚至改拍成電視劇。一手拿手術刀、一手搖筆桿,劉宗瑀說:「身為一個外科醫師,我用刀剖開人體;可是在這齣劇中,我用筆取代刀,劈開我自己的過往。」當初離開醫學中心,她陷入低潮,不想再碰外科,曾到醫美診所打工,後來發現:「外科看病人,醫美看客人;我喜歡看病人,而不是看客人。」真正救命的醫師,只要對病人好,病友口碑就會相傳。「外科,就是我的初心。我可以用外科的力量,再去擴大影響力。」劉宗瑀笑說,就像劇中女主角腦中只有吃跟睡,「通常我只要能吃飽睡飽,就能繼續保有從醫的初心,有力氣再去面對下一個挑戰。」溫柔堅定,推動醫護勞動人權透過這齣戲,劉宗瑀希望能喚起社會大眾重視醫護勞動人權和過勞議題。這也是她一開始經營網誌的初心。過去曾有一項研究統計,自2018年往前回推十年間,就有十幾位醫師因過勞而倒下、致殘、腦損傷或智力無法恢復等新聞。在這些醫師中,竟然有六個是她的學長,兩個是她的老師,一個是她的同學。其中一名醫師在倒下前一週,劉宗瑀在醫院自助餐廳裡還跟他借了100元買午餐。隔週碰到他太太要拿錢還她時,卻聽到這位醫師因過勞而死了。「醫院工作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很容易陷入弱弱相殘的惡性循環。」例如有些外科醫師會抱怨,女生懷孕只會拖累大家,早知道就不要收女生。就像當時劉宗瑀懷孕,卻不敢請產假一樣,「工作時常覺得會拖累大家,心中充滿愧疚。後來想想,這樣不對呀!女人懷孕生子天經地義,不應該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女性。」她握著拳頭說。她的某位學長患有痛風,幾乎每週發作,發作時腳腫到穿不下鞋子,「我親眼看到他拄著拐杖進開刀房幫病人開刀。」劉宗瑀說,正因如此,她倡議醫護勞動人權時,從不以女權角度,而是強調人權。「每個人都會生病,休息是基本人權,根本無關性別。」近年來醫護勞動人權已逐漸改變,包括護理師、住院醫師陸續被納入《勞基法》,她希望未來主治醫師也能納入《勞基法》適用對象,並透過全國醫師醫療產業工會持續爭取權益。試映會當天,有許多老戰友們出席相挺,其中有幾位正是當年跟劉宗瑀一起並肩作戰,將她從急救床上架下來吸氧氣的護理師。「她們說當年我拍桌抗議走人後,醫院高層的規則逐漸改變,護理人員再也不用擔心值班時找不到醫師了。」她欣慰地說。「醫療是很珍貴的資源,不是服務業。」推動醫護勞動人權議題,至今十六載,面對這個議題的初心,劉宗瑀從未改變或動搖過,「感謝有網路,讓我找到溫柔且更有效的管道,傳達醫護勞動人權的重要性。我們需要社會理解和支持的聲音,因為守護醫護,就是守護民眾的健康。」劉宗瑀TSUNG-YULISALIU,M.D.長庚大學醫學系畢業,2011年成為外科專科醫師,現為高雄阮綜合醫院乳房醫學中心、馨蕙馨醫院乳房外科主治醫師。與國小同學蜜蜂先生結婚,目前育有兩個女兒及兩隻狗狗。網路上人稱「小劉醫師」,在一手拿手術刀、止血鉗與繃帶剪的外科手術日常裡,另一手則抓緊空檔,書寫發生在她周遭職場的諸多不公不義,以及身為母職在家庭育兒之間的各種酸甜苦辣,並長期關注醫護勞動人權、兒童安全福祉等社會議題。著有《女外科的辛辣日記》、《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跟著小劉醫師,來玩性教育翻翻書》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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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許下承諾,路不走完不啟程 葉寶專,築起雲林精神醫療網
在早期年代,醫學生避開精神科,病患忌諱看精神科,他卻選擇精神科。當無人願意來到精神醫療尚屬蠻荒之地的雲林,他卻一腳踏入開疆闢土,建立雲林精神醫療網。眼見精神病患就醫困難或不願就醫,他主動出擊,赴個案家中診視、到偏遠地區巡迴醫療。他是葉寶專,曾是台大醫院雲林分院精神科醫師,即使兩年前退休,轉任信安醫院副院長,仍持續守護病友,只因「路不走完不啟程」,要做就要堅持做到最後一刻。這也是他從醫志業的承諾。成大後醫系,點亮人生方向葉寶專,嘉義鹿草人,初中時在嘉義市念天主教輔仁中學,後來北上讀建國中學,再從東海大學生物系畢業。1983年退伍後,他茫然不知未來人生之路要怎麼走。隔年2月,適逢成功大學設立學士後醫學系,招收首屆學士後醫學生。首任系主任由成大醫學院創院院長黃崑巖兼任。除成大外,台大、陽明、高醫、長庚也曾加入學士後醫學系招生行列。「知道成大開辦後醫系,彷彿上天為我鋪設了一條路,當下決定要報考。」葉寶專說,考試科目包括國文、英文、微積分、物理、有機化學等,他的國文、英文底子還不錯,只準備3、4個月,沒想到竟以第一名考上。當時,成大醫學院尚未設立醫院。所有醫學生每半年必須北上,到台大醫院見習。台大醫學院除招收一般年制醫學生外,也設有學士後醫學系,再加上成大後醫系的學生們,對教授形成龐大教學負擔。葉寶專回憶那段在台大醫學院『寄讀』的日子,「雖然感覺自己像個小媳婦,心裡很不是滋味,過得又辛苦,但好處是台大醫學院教學資源豐富,教授治學態度嚴謹。每位教授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典範、景仰的對象。」以嘉義基督教醫院前院長陳誠仁為例,不但曾在台大醫學院教過葉寶專,師生兩人還於2018年同時榮獲第28屆醫療奉獻獎,在醫界傳為美談。精神醫學冷門,卻充滿神秘感醫學生畢業前,要選擇主攻專科,精神科向來並非熱門科別。但葉寶專決定投入精神醫學,至今逾30載,無怨無悔。他自我調侃,「因爲我成績不好,只有精神科願意接納我。」其實,在他看來,精神醫學雖是鮮少人想要走的專科,卻充滿神秘感。他認為自己的個性、氣質,與精神醫學領域很契合。「精神科醫師總讓人覺得學富五車、才華洋溢,不只閱人無數,還飽讀詩書。」醫學院同學得知他選擇精神科,直說:「葉寶專選精神科就對了!」那時,成大醫學院附設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雖少,但由台大醫院副院長徐澄清親自坐鎮。徐澄清有「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的開山鼻祖」之稱。另還有李明濱、林信男等教授,都是國內精神醫學界泰斗級人物。顯見,成大醫學院與台大醫學院淵源深厚。徐澄清、林信男皆擔任過成大醫院精神部主任,後來返回台大醫院任職。往後,成大醫院精神部住院醫師培訓,主要仰賴葉宗烈主任一手拉拔。在成大醫院精神部受訓第一年,葉寶專曾遇到一名30幾歲男性病人在父母陪同下就診。當他走進會談室,病人雙親一看到他,馬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忍不住嚎啕大哭。葉寶專原以為對方要哀求他救救兒子,結果沒想到這對爸媽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醫生,乎伊死!」(台語:讓他死)。原來,這對老夫婦開設一家雜貨店。患有精神疾病的兒子,每天在店舖前大吼大叫,搞到客人不敢上門,根本無法做生意。所幸在經過治療後,該名患者情況大幅改善,解決老夫婦心中之痛。這次震撼教育,也讓葉寶專深刻體會到精神科病人就醫的重要性。「救一個精神病患者,幫的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背後一整個家庭。如果能把他們找出來,給他們幫助,一定可以阻止更多不幸。」雲林精神醫療,曾是蠻荒之地雲林是精神醫療資源相對匱乏的縣市。1994年8月,葉寶專初到省立雲林醫院服務時,全縣精神科專科醫師用五根手指頭就能數完,斗六地區2位,虎尾地區1位。三位醫師要撐起全縣兩、三千名精神病患,足見精神醫療資源之貧瘠。葉寶專猶記當時病人趁天還沒亮就會到醫院排隊,精神科醫師一大早6點半已開始看診。當時,醫院只有門診和日間病房照護服務,急慢性病房照顧還只是掛在天邊的雲彩,若以蠻荒之地形容雲林精神醫療情況,一點也不為過。1995年,省立雲林醫院興建精神醫療大樓,設有急性病床50床,成為雲林精神醫療網的責任醫院。葉寶專從省立雲林醫院、署立雲林醫院到2004年改制為台大醫院雲林分院,歷經「三朝」元老,親眼見證雲林精神醫療篳路藍縷,從沙漠變成綠洲。「省立雲林醫院精神科是由陳宏主任開創的,陳宏以後游章平主任接繼,兩位前輩對雲林縣的精神醫療有很大貢獻,我只是接續他們的棒子而已。」葉寶專謙虛地說。雲林西部沿海偏鄉,距離位於斗六的台大醫院雲林分院約四、五十公里。每次就醫,病人們都要費盡千辛萬苦。首先,必須先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到虎尾,再轉乘兩、三次,才能到達斗六,班次又不密集,通常要耗上一整天時間。若搭乘計程車,往返花費動輒高達數千元。不論是時間或金錢,對原已心力交瘁的家屬而言,更是沉重負擔。20幾年前在急診值班的一件個案,更是道盡了家屬的辛酸。「有一位70幾歲老母親包了計程車,帶著50幾歲,全身遭到綑綁的兒子,從雲林沿海地區千里迢迢來就醫,離開時司機向老婦人收了足足七千元的車費!我忍不住問他:『七千元!為什麼這麼貴?你怎麼忍心收下這筆錢?』司機卻理所當然地說:『我不只要載他來而已,還得幫忙綑綁他!』」這件事也讓葉寶專更加堅定,要解決病人就醫困難的決心。他向雲林縣衛生局爭取通過,自1999年起至水林鄉、東勢鄉設置巡迴醫療站。醫院派主治醫師、護理師、職能治療師、社工師、行政人員共6人組成團隊,到當地衛生所就近提供治療服務。葉寶專也主動出擊,開始居家訪視,先在醫院方圓10公里以內主動發掘隱藏在家中的個案,逐漸納入精神醫療網絡,以便妥善照顧。「精神科病人看診、接受治療,必須整合醫療、警政、社政、民政、戶政、衛生等單位,甚至是司法系統,才能建構完整的精神醫療網絡。」他語重心長地說。居家訪視,深入社區尋找個案台灣社會對精神疾病普遍存有刻板印象,加上病人缺乏病識感,忌諱就醫者並不在少數。由於病人不會主動就醫,甚至認為自己沒病,致使治療困難重重,造成家屬莫大困擾。一位住在虎尾的女病人,因不按時服藥,出現暴力攻擊行為,家人傷透腦筋。葉寶專與醫療團隊第一次居家訪視時,才剛踏進病人家門。老母親看到女兒衝進廚房,馬上轉身就往外跑,留下葉寶專和醫護人員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結果,女兒拿著菜刀衝出來,要追殺母親。「因為病人無病識感,不知道自己生病,以為媽媽要找人來對她不利,所以才跑去拿菜刀,」葉寶專解釋說。第二次居家訪視時,葉寶專擔心醫療團隊的人身安全,特地找了警察陪同。他請警察先站在遠方以免刺激病人,萬一病人出現攻擊意圖時,再上前嚇阻或制服。幸好在兩次居家訪視後,患者都有定期服藥與追蹤,症狀獲得不少改善。但並非所有的病人都會乖乖地配合。有些病人抗拒吃藥,家屬會把藥水摻入飲用水或湯中讓他服用,但也有些個案的疑心病很重,家人提供的開水、湯或果汁,不論什麼統統都拒喝。「這是精神科跟其他科最不一樣的地方。別科的病人為了復原,都會主動配合治療,但我們有許多病人不願意配合,所以治療常常不順利。」面對這些處於急性期又不願意服藥的病人,葉寶專會先說服他們注射長效針劑,讓藥效可維持半個月至一個月,之後再慢慢進行開導。另一名病人住在斗南,發病後從未接受過治療。葉寶專居家訪視時,病人露出兇惡目光,旋即轉身跑上二樓房間,躺著一動也不動。葉寶專先是傻眼愣住,後來決定上樓與他會談。周旋一陣子後,病人終於願意下樓。葉寶專勸他,因體型較胖,乾脆順便量血壓、抽血,做簡單檢查,又以連哄帶騙方式,跟他說因血壓高、血脂高,說服他當場接受打長效針。經過兩次居家訪視,該病人按時服藥、接受治療,持續長達20年,直到過世。「病人到醫院就醫,與醫師到病人家中訪視,兩者效果不太一樣。」葉寶專說,到病人家中診視,可看到更多面向,了解病人為何會發病、病情好轉後為何會復發,比較能深入釐清家庭環境如何影響病人心情、病程演進以及日後的發展。有時,居家訪視反而比醫院門診更能根本解決病人的問題。但病人急性發作時,還是需要到醫院治療,才能快速穩定病情。病情處在不同階段,需要不同處理方式。精神科病患診斷和治療,牽涉生理、心理、社會等層面,應從多元面向來了解並幫助病人。而且不只有藥物治療,還需要家庭、社會資源投入醫療系統,讓病人願意接納醫師建議。真誠以對,建立互信醫病關係「病人會願意接受你的治療,關鍵在於:信任感。」葉寶專一語道破。如何讓病人相信,而非抗拒,是每個精神科醫師都會面臨的課題。除了醫師本身學識、涵養和醫療技術外,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顆真誠的心。只要真誠以對,主動關心病人,建立互信的醫病關係,患者自然願意在醫師面前敞開心房。葉寶專相信病人,病人也願意信任他。某次,他在省立雲林醫院精神醫療大樓看診時,一位急診病人突然大聲咆哮,拿刀揮舞。工友跑來向葉寶專求救,他趕到現場時,卻發現急診室其他值班醫師、護理人員和病人都不見蹤影,只剩下這名病人不斷吼叫。一看到他抵達現場,病人馬上大喊:「葉寶專,我認識你!」一聽到對方喊出自己的名字,葉寶專心先安了一大半,之後因爲患者對他的信任,願意將刀子放下交給他。之後葉寶專帶著病人到辦公室墾談,打了一針鎮靜劑後,讓病人先冷靜下來。事件落幕後,病人準備騎腳踏車回家,突然問:「我那把刀子呢?那是我除草用的工具。」眾人聽了面面相覷,難道還要把那麼危險的刀子還給他?葉寶專卻秉著對病人的信任,認為刀子是病人謀生工具,親手將刀子交還。「如果把刀子沒收,病人可能不諒解醫師,更遑論要信任醫師。」他解釋道。不過,在行醫之初,醫病之間要做到互信,並不容易。葉寶專坦言,行醫要抓得住病人的心,但病人急性發作、突然暴怒時,根本無法預料他下一刻要出現什麼樣的攻擊行為。某次門診,一位病患在母親陪同下就醫。當葉寶專詢問家裡是否還有鎮定劑,媽媽答說還有,葉寶專打算把4顆鎮定劑調整為3顆,以避免醫療資源浪費。沒想到病人一聽到葉寶專的提議後,馬上一拳揮了過來,打掉葉寶專的眼鏡,嘴裡喃喃地說:「我要吃4顆,我要吃4顆。」當葉寶專彎腰撿起眼鏡準備再度坐好時,另一拳旋即又打了過來,結果當場濺血,左眼還縫了一、兩針。無怪乎師長們常開玩笑說:「沒有被打過的精神科醫師,不算是真的畢業。」但葉寶專卻從沒有因此而對他們有任何責怪,「其實,病人們很純真,即使是生病了也非常純真,他們只是受到疾病的影響而已。」生病的人通常會主動求醫,但精神科病人很弱勢,大多數都不會主動尋求協助。「因此要由我們主動去接觸他們!」對葉寶專而言,看到病人好轉,既是肯定,更是支持他繼續行醫的動力。精神照護家庭,靠媽媽撐起半邊天行醫逾30載,葉寶專看盡無數精神病患與家庭,「讓我最感動的是台灣的媽媽們。她們悉心照顧家中的精神病人,無怨無悔。許多家庭都是靠媽媽撐起來,印證了『女力撐起台灣半邊天』的說法。」在嘉義鹿草,曾有一位70多歲老母親,身軀瘦小,丈夫過世,生了兩個兒子,不但體重都超過100公斤,還先後發病。葉寶專形容,這名老母親猶如拿著扁擔,一肩扛起兩個兒子的一生,在人生路上踽踽獨行,令人心中滿是不捨。居家訪視時,另一位80歲老婦人,丈夫罹癌臥病在床,兩個兒子也都患有精神疾病,無法工作。全家人靠著年邁老母親每天騎摩托車上山砍柴,賺取微薄收入,養活一家四口。還有一位母親,兒子因為車禍導致腦部損傷,她散盡家產好不容易挽回孩子的性命,卻發現他個性大變,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即使媽媽已經悉心照顧他十多年,仍然每天口出穢言,甚至威脅要拿菜刀砍殺她。某次門診,媽媽望著癱瘓在輪椅上,依舊躁動不安的兒子幽幽開口:「葉醫師,你看他還可以撐多久?」他回道:「應該還有3到4年吧。」沒想到媽媽竟然脫口而出:「還要那麼久喔?」葉寶專心頭一酸,只能拍拍母親的肩膀表達安慰。這句無奈的話,道盡了精神障礙者家庭中照顧者心中的苦楚與艱辛。美國曾有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媽媽,照顧思覺失調症的兒子數十年後寫下了一段話:「我寧願我的兒子得的是癌症!」」每天龐大的照護責任讓他們沒有絲毫喘息的空間,卻還是只能咬牙撐住,痛苦可見一班。退而不休,轉換跑道再啟程2020年9月,葉寶專從台大醫院雲林分院退休,隨後轉任斗六信安醫院副院長,繼續看診。對他而言,精神科醫師工作既是責任、是樂趣,也是承諾。他還沒「走完」,只是轉換跑道,重新啟程。回想初到雲林時,雲林精神醫療資源缺乏,病人無處可就醫,所以才會求神問卜、尋求民俗醫療。「那時幫助病人就醫是我的使命。如今,我的使命是要幫助病人回家。」慢性病房的病人通常有7至8成回不了家,有些是無家可歸,有些則是有家歸不得。他們渴望回家,常問醫護人員:「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有些病人久久回家一趟,不到一週,甚至兩、三天內,就被家屬送回醫院。有些病人回家後,發現自己在家裡毫無立足之地,找不到自己的碗筷,甚至沒有自己的房間。電影或電視劇中,常看到家中親人過世,家人會在桌上擺上一副空碗筷,表達思念之情。「但精神病患很可憐,人還沒死,在家裡就找不到自己的碗筷,又被趕回醫院。」葉寶專感嘆說,有些病人則因父母已過世,其他家人幫不了忙;有些病人甚至連自己的家都不見了,只因家人早已搬離傷心地。葉寶專希望病人把信安醫院當作是自己第二個家,住在信安家園,能感覺溫馨與快樂。因此,他致力營造家的氛圍,即使疫情期間,過年時仍精心布置醫院,提供年菜,讓院內充滿年味和過節氣氛,病人心靈也獲得安慰。他說出他的想法:「我一輩子都在做小事,就算勉強說的大事也是這些小事的集合。但我沒有忘記,這些小事或許正是病人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恩師諄諄教誨,影響行醫之路自行醫以來,葉寶專始終秉持「路不走完不啟程」的態度,「這是以前成大醫學院黃崑巖院長的諄諄教誨,對我來說很受用,要做就要堅持把它做完。」因此,他許下承諾,居家訪視及下鄉巡迴醫療持續不中斷,彷彿和病人有了約定,在需要中看到責任。黃崑巖自台大醫學系畢業後,赴美留學,成為享譽國際的微生物學家。他的觀念新穎、治學態度迥異於老一代的教授,在成大校長夏漢民殷殷邀請下,返國籌設成大醫學院。黃崑巖是擁有人文關懷的醫學教育推動者,非常在乎學生的學習態度和精神,曾提毛筆寫下:「不想走完不啟程」(Goalltheway,ordon’tgoatall.)。在成大醫學院圖書館前,至今仍可見到他的題字。「黃院長的意思是,從醫是一條不歸路,既然已啟程,就要勇敢繼續向前行。」葉寶專說,這句話深深影響他至今的行醫生涯。賴清德逢人誇讚:「我學長唱歌超好聽!」熟悉葉寶專的工作夥伴或相交數十年的患者朋友,都知道他除醫術精湛外,也熱愛書法、水彩畫及唱歌。「藝術除了怡情養性外,也是一種治療方式,精神科常會運用到藝術治療。」他笑說,這是選擇精神科最棒之處,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和精神科有關。十幾年前,葉寶專開始練書法,雖未拜師學藝,但仍透過王羲之、柳公權等字帖臨摹,認真學習,寫了一手好字。五年前,他投入水彩畫創作,畫作色彩鮮明,筆觸大膽,人物畫更是生動活潑,還舉辦過多場書畫展。高中時,葉寶專愛聽、也愛唱英文歌。賴清德是他在成大後醫系學弟,曾經主辦過校內的卡拉OK歌唱大賽,當時葉寶專以《TheGodfather》電影主題曲奪下第一名,好歌聲讓賴清德印象深刻。兩人後來在不同場合上又遇見兩次,賴清德一見到葉寶專就熱情地向眾人介紹:「這是我學長,他不只醫術好,唱歌又好聽,成名曲是《MyWay》。」其實賴清德應該只聽過葉寶專唱過《TheGodfather》,卻一直誤以為他的拿手曲子是《MyWay》,間接透露出這對學長學弟都堅定地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即便不被所有的人理解,也沒有絲毫後悔與遺憾。(轉自youtube)「這首歌對我而言,不是為了奪標,而是在病友生病之後的復原道路上,陪他們走上一段。葉寶專說。某年望年會,台大雲林分院的黃瑞仁院長慫恿葉寶專上台高歌一曲。這次,他特地演唱了這首電影「奪標」的主題曲,法蘭克辛納屈的經典老歌《MyWay》。獻給病人,也致敬這場美麗的誤會。下鄉巡迴醫療時,葉寶專像病患的朋友。病人看診時,對著他唱歌仔戲,唱出心中的苦楚,傾吐內心的不快。「病人唱歌仔戲,有助於抒發心情,清空心靈垃圾。」葉寶專說,生命的長寬高,由自己決定。生活多元化,生命就會變得豐富精采,這就是他想要追求的人生。他堅信人生要追求真善美,即真誠、善良、美麗,不僅感動人心,也深具自我療癒效果。葉寶專BAO-ZHUANYEH,M.D.第一屆成功大學學士後醫學系畢業,第28屆醫療奉獻獎個人醫療奉獻獎得主,原台大醫院雲林分院精神科主任,現為信安醫院副院長。1994年來到當時猶如精神醫療沙漠的雲林,推動居家訪視、巡迴醫療,範圍擴及台西、水林、東勢等海線鄉鎮,一路篳路藍縷,從無到有建構雲林精神醫療網,讓精神病患獲得妥善的照顧。「以前,幫病人就醫是我的使命。如今,我的使命是要幫助病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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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你們活著,我做什麼都值得 陳威明,將心比心的骨癌仁醫
冬日清晨,天色微亮,台北榮總的手術室外,傳來新任院長陳威明的腳步聲,他已換上全身手術服,準備為病人做關節重建手術。趕在一大早七點多開刀已是陳威明的習慣,因為每天總有無數行政工作等著他,只能盡量利用一早的時間、中午的時段或是會議間的空檔,履行與病人之間的承諾。今年1月剛升任北榮院長的陳威明,是國內外推崇的骨科名醫。投入骨科領域30多年,至今完成3萬多例骨科手術,為骨癌患者重新找回生命的光。尤其對許多骨癌病童來說,他不只是醫師,更是真心付出關懷的「陳爸爸」。2018年他獲得台灣義行獎,2021年又獲頒公務人員「傑出貢獻獎」個人獎,不論醫術、學術或社會貢獻,都被各界肯定。在榮民伯伯的褥瘡裡找到行醫的價值走上骨科腫瘤這條路,原本不在陳威明的生涯規劃裡。從小生長在台南六甲的他,少年時功課不錯,國中一畢業便北上考進了建中,後來因父親的期待選擇丙組,就讀陽明醫學院。但他笑說,大學一、二年級時不是很用功,平常很愛去釣魚及參與戶外活動,幸運的是他認真追求到一位用功的女朋友(後來成為妻子),兩人是同班同學,女朋友常幫他補習,讓他順利應付課業。直到三年級接觸到臨床科目後,陳威明覺得非常有趣,開始用功讀書。大六那年,他到台中榮總實習時,開始學習照顧病人,才一步步地從病人身上,找到了身為醫者的使命與價值。陳威明回憶,在中榮實習的第一個月,外科有位榮民伯伯,身上的褥瘡比巴掌還大,病房充滿腐肉的味道,奇臭無比,醫護人員每天為他換一次藥,但褥瘡依然腐爛發臭,「那時我很心想,如果改成一天換藥三次,會不會比較好?」於是,避之唯恐不急之際,陳威明卻每天照三餐進出病房為老人家換藥。他戴上三層厚厚的口罩,花很長的時間與無比的耐心,幫老人清洗傷口、上藥、剪掉腐肉。他的想法很單純:「他是我的病人,我就應該幫他的忙,幫他改變這種狀況。」在陳威明的細心照護下,病房裡的臭味日漸淡去,一個多月後老人的傷口竟然重新長出粉紅色的新肉。榮民伯伯的女兒非常感動,流著眼淚對陳威明千謝萬謝,還親手寫了一張感謝卡給他。這讓他非常震撼——原來,幫病人戰勝病魔,讓他們重拾正常生活,就是行醫的真諦。事隔三十五年,陳威明說起當年依然感動。「那位榮民伯伯,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不是因為我幫過他,而是因為他和家屬真誠的感謝,幫助了一個年輕的醫師,奠定了行醫的使命感。」從此,陳威明對行醫有了全新的體悟,他開始認真的在各科實習,畢業時還獲得最佳臨床實習醫師獎。走進偏鄉意外拿起手術刀醫學院畢業後,陳威明因為是公費生,必須先抽籤去偏鄉服務,感嘆一輩子籤運都不好的他,來到了北榮花蓮鳳林分院。而原本立志想走的腫瘤科,但因報到的時間較晚,鳳林分院的內科已無缺額,只能改走外科。當時花東有花蓮、馬蘭、太平三個榮民之家,常常有跌倒骨折的老榮民就醫,陳威明常常要跟著泌尿外科的鍾主任開骨科的刀,但他愈開愈覺得自己所學不足,幫不了病人,所以他主動向主任提出,讓他回台北榮總的骨科受訓。而那幾個月,也成了陳威明人生的轉捩點。他向學長們拜託:「只要肯教我,讓我做牛做馬都沒關係。」之後他每天待在北榮的手術室十多個小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全力學會基本骨科的開刀技術,好回去幫花蓮的榮民和鄉親們。4個月的訓練結束後,陳威明帶著所學的技術回到花蓮,全心全意投入骨科手術,1年多的時間完成了數十台骨科手術,也沒有出什麼併發症。他最難忘的是,有一回花蓮鳳林附近發生進香團的翻車車禍,十多名傷患送到鳳林分院。「我們外科只有少少的四個醫師,但沒有人轉到花蓮市,四個人花了兩天兩夜,把手術開完!」幸好,每位傷患都獲得妥善的照顧。這樣的堅持與付出,讓陳威明和當地居民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他說,直到現在,不時還有花蓮的患者到北榮找他開刀。即使陳威明已升為院長,但在他們眼中,他始終是當年那個全力為花蓮人拚搏的「陳醫師」。相對地,陳威明的人生也轉了大彎,從沒想過要當骨科醫師的他,花蓮兩年的經驗讓他開刀開出了興趣,1990年6月公費下鄉結束後,北榮的骨科主任、也是陳威明的恩師羅惠熙同意他回台北榮總接受骨科住院醫師訓練。陳威明完成了5年住院醫師訓練,正好有位骨腫瘤的主治醫師轉換跑道,讓他順利接下骨腫瘤主治醫師的任務,他心裡很興奮:「上蒼怎麼對我這麼好?我竟然可以同時從事骨科和當初想走的腫瘤治療!」回顧這段歷程,陳威明的笑容裡充滿著人生的智慧。他說,從鳳林到北榮,每一次的轉折都來得很意外,都不是自己原定的目標,卻讓他領悟:原來人生不需要自我設限,也不必急著立下多麼遠大的目標,只要盡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隨順因緣,就會有許多意外的驚喜降臨,讓你找到屬於自己的春天和桃花源。93病房的陳爸爸走進骨腫瘤的領域,陳威明再度面對全新的挑戰。他說,1990年前,骨肉瘤(即俗稱的骨癌)是一種讓人聞之色變的癌症,好發年齡集中在10至25歲,患者以兒童及青少年居多,患者必須做截肢手術,而且術後的存活率也只有二成左右。為了搶救這些孩子的未來,北榮在1998年底率先成立骨骼肌肉系統腫瘤治療團隊。陳威明認為,骨肉瘤的治療雖然困難且漫長,但守護生命是醫師的天職,「再難,也要為病人拚一場。」除了透過醫學專業為孩子們對抗骨癌,陳威明更以慈愛與溫暖澆灌小病人的心。每當有孩子確診骨肉瘤時,他總會在診間摸摸孩子的頭,或握拳與孩子的小拳頭相抵,鄭重地向孩子承諾:「陳爸爸會陪著你,一起對抗病魔。」而為了罹癌兒童設的專屬「93病房」,那裡是陳威明最疼惜的地方,平時即使行程緊湊,他也要擠出一點點時間去看看。看到孩子們的康復與進步,總能讓他忘卻工作的辛勞。堅強的小病人,為醫師帶來勇氣每個93病房的孩子都曾經歷或正在經歷開刀、化療和放療的艱難抗癌過程,但多數時候,孩子們總是笑聲不斷,臉上寫著勇敢。陳威明說,孩子們不放棄生命的堅韌毅力,教會他不要輕言放棄,更為他增添勇氣,在行醫的路上繼續前進。胡逸庠是讓陳威明最感動的一個孩子之一。他五歲時得到骨肉瘤,腫瘤侵犯髖關節,骨肉瘤局部破壞骨骼,並侵蝕周圍的軟組織。骨肉瘤常常不只侵犯肢體,癌細胞還會隨著血液擴散,最常見的擴散部位是肺和其他骨骼。當多數孩子無憂無慮的長大之際,小小的逸庠卻不斷地與癌細胞抗戰。陳威明說,病魔幾乎一路跟著逸庠長大,癌細胞轉移到他的脊椎,多年來他動過2次骨骼移植,9次手術,60多次化療和24次放射線治療,但他從來不放棄希望,樂觀勇敢的面對一切磨難,還曾獲得總統教育獎肯定。小小的孩子更在作文中寫下:「要是我沒有這段不一樣的童年,我可能會膽小,更沒有一顆堅強不放棄的心…。」如今的逸庠已長大成人,行動自如,還考上台北醫學大學,經常到醫院當義工,以自己的生命經驗鼓勵癌症患者不要放棄希望。陳威明說,20年來,這個孩子闖過一關又一關,展現了無比強韌的生命力。逸庠教會我,只要不放棄任何希望,或許真的會有奇蹟出現,他的韌性更鼓舞我繼續做對的事情,搶救更多生命。而從知名的插畫家阿布身上,陳威明更獲得了面對困難的勇氣。阿布在大三的時候被診斷出骨盆惡性骨肉瘤,是全球文獻報告五年存活率只有4%-38%的致命腫瘤。「老實說,第一次看到她的片子後我心裡想,這大概沒什麼希望了。」陳威明回憶起當初沈重的心情,「但我還是覺得要拼拼看,給孩子一個機會!」之後阿布不但用她堅強的意志力度過了長達11個小時的骨盆腫瘤切除手術、十多次高強度的化學治療,經過了重重難關活了下來,更在發病後的第5年,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本圖文書,之後更舉辦了個人畫展。「我很感謝阿布帶給我們所有醫護同仁、病友帶來的力量跟鼓勵。每當我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時,我就會想到她,想到我的困難跟她比起來,其實非常微不足道。」陳威明笑著回憶。每位病人,都成了陳威明的老師,讓他看見生命中的堅強韌性,讓他即使希望渺小也願意勇敢挑戰,與病人們一起面對任何困難。而93病房中孩子們一起玩耍,家屬們彼此加油打氣、互相關懷,無私的愛也深深感染了陳威明,不禁想著除了在醫療上,還能為這群勇敢的孩子們做些什麼?籌設關愛之家,讓病童家庭無後顧之憂陳威明說,在治療過程中,孩子們不是開完刀就夠了,後面還有復健、化療等過程,來來去去要十個月左右;治療結束後更有長達數年的定期追蹤,整個過程下來,至少要進出醫院數十次。對孩子和家長是一場漫長辛苦的戰役,尤其是遠從中南部或東部及離島來的病童家庭,交通和住宿更是沈重的負擔。陳威明非常心疼,帶著北榮的骨肉瘤醫療團隊尋找社會資源。他先在2006年協助病童的家長們成立「骨肉癌關懷協會」,得意門生吳博貴醫師更是發揚光大,在2018年設立「骨肉癌關懷之家」,讓外地來的重症病童和家長在等待住院檢查或治療時有一個免費的住宿場所,可以無後顧之憂的與疾病奮戰。「當老師的我當然以全力相挺,支持善舉,找尋資源!」他握拳說道。醫者父母心,陳威明說,醫生意味著「醫治生命」,但「生命」指的不只是身體臟器,也包括了精神層面,骨肉癌病童的家庭非常辛苦,他希望「關懷之家」可以讓他們感受到這個社會的溫暖,獲得支持的力量。將心比心的「陳健保」30多年來,搶救骨癌病童已成為陳威明的使命,孩子們口中的「陳爸爸」更來自他視病猶親的信念。「視病猶親」是理想,比較難,但醫師至少要做到「將心比心」。他更常提醒學生,只要秉持「將心比心」的理念,就不會輕易犯錯。「在醫院裡,醫護同仁的溫度是最重要的,凡事多替病人想一想,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陳威明堅定的眼神裡,藏著暖暖的光。這份「將心比心」,無處不在。陳威明為病人選擇醫療材料和治療方式時,會為病人設想,絕不鼓勵病人開不需要開的刀、用不需要的自費醫材,如果治療功能和結果是沒有明顯差異,也盡量採用健保給付的醫材,不增加病人家庭的經濟負擔。「我知道,很多人因此給我取了外號——陳健保。」他笑著說。陳威明解釋,他並不反對自費,「但如果開刀後功能沒有差,我不會建議病人用;但如果有些狀況自費藥物和醫材的功能或治療結果如果真的比較好,我不會反對使用,因為這是病人的權利,而且才能支持醫技產業化的持續發展。」很多時候他還會向病人和家屬「曉以大義」,不要迷信高價的自費項目,「技術,才是治療成敗的關鍵因素。」為病人著想的性格隨處可見。病人是最好的老師而在搶救生命的旅程中,開過3萬多台手術的陳威明也曾面臨過挫敗。他說,曾有3次,病人在手術檯上過世,讓他非常難過。他最遺憾的是一位骨盆腔腫瘤的婦人,她罹病8年,原在其他醫院診治,最後被宣布生命只剩2個月時,才改到北榮就診。在診間裡,婦人哀愁的告訴陳威明:「8年來,我只能臥床,飲食起居全依賴別人。」陳威明評估後認為,雖可開刀切除腫瘤,但骨盆有太多器官,神經與血管錯綜複雜,加上腫瘤很大,病人本身又有凝血問題,手術風險非常高。他向病人和家屬說明後,醫病雙方一起溝通要不要開刀,而他心中也陷入掙扎,因為台灣的醫療糾紛太多,他不想看到火坑還往裡跳,但心中又有另一個聲音:「只要答應動刀,病人就有活命的希望。」幾經考慮,陳威明告訴自己,身為醫師就該守護生命,無論前方多麼艱險都要勇敢前進,於是和病人及家屬充分溝通,一起做好心理準備共赴戰場。但沒想到,當他在手術檯上順利為婦人切除一顆籃球大的腫瘤後,她卻血壓急降,發生肺動脈栓塞,血液到不了肺臟!這一切完全出乎意料,行醫多年的陳威明第一次在手術檯上目睹生命消逝,眼睜睜看著心跳監視器從起伏的曲線轉為直線,他的心也墜入黑暗深淵。走出手術室,病人的家屬對陳威明沒有任何責怪,因為婦人術前已寫好遺書,她的丈夫也感謝醫師讓妻子結束痛苦。但陳威明很難釋懷,他原想要搶救生命,結果在卻彷彿成為加速死亡的劊子手,他換上黑衣哀悼,並在心中默默發誓:「病人永遠是我最好的老師,我不會澆熄勇氣,要為骨癌病患繼續努力。」傳承醫技鼓勵學生一定要追過我帶著一份為患者努力的心願,陳威明在北榮打造出引領台灣的骨骼肌肉系統腫瘤治療團隊,把一身功力傾注給年輕的醫師,他認為培育下一代很重要,要有更多優秀的醫師幫助病患,「如果我沒有把技術傳下去,就是自私。」在醫學教育的傳承中,陳威明也從沒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想法,因為他發現「年輕人的英文、獲得資訊的能力都比我好。」因此他很鼓勵年輕醫師研究創新。例如44歲的北榮骨骼肌肉腫瘤治療研究中心主任吳博貴,正是陳威明的學生,在老師眼中,吳博貴已獨當一面,去年還研發創新醫材,奪得國家新創獎,成為三百多個團隊中最後獲選上台演講的幾位參賽者。陳威明說,學生的成就讓他很欣慰,更會用力鼓掌,做老師的「千萬不要怕人家追過你。」話聲甫落,陳威明回頭指著牆上的一幅字「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他說:「這幾個字,一直放在這裡,隨時提醒我。」幾十年來培育無數的學生在台灣各地開枝散葉,發光發熱,造福國人,是他最大的安慰。他對醫學的傳承心,還延伸到其他國家,近年陸續有東南亞國家派出年輕醫師找陳威明學習,連美國哈佛大學、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等世界頂尖醫學院的學生也到北榮進修。陳威明一律熱情的傾囊相授,榮總骨科更成為哈佛指定的海外訓練醫院。約翰霍普金斯的學生還在受訓結束後寫信向陳威明致謝,讓他既開心又感動:「把學生教會,去幫助更多人,實在是非常快樂的事。」病人的卡片是行醫的最大喜悅當然,更多的感謝來自病人。陳威明的櫃子裡有成堆的卡片和信函,都是病人寫下癒後的感激,有人還寫下自己的現況,提出全新的人生願景,字裡行間滿是重生後的希望。看著患者的一字一句,陳威明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他說,做為一個醫生,這些就是最好的回饋,為他注入活力,忘記所有辛苦,繼續精神飽滿的面對下一個病人。就像現在不論院長的行政工作有多麼忙碌,陳威明仍堅持撥空為患者開刀的使命,他總會在清晨上班前或中午休息時段進行手術。他說,只要走進了開刀房,就可以全神貫注地投入手術,自千絲萬縷的行政工作中抽離,釋放所有壓力,如果有一天不能開刀,他會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他說:「做為一個外科醫師,開刀是我的生命,我的初衷,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會放下我的手術刀。」尤其術後看到病人和家屬的笑容,更讓他堅定信念,要為搶救生命奮戰,永不放棄。陳威明WEI-MINGCHEN,M.D骨腫瘤、人工關節置換權威,至今已完成3萬多例骨科手術,現為台北榮民總醫院院長。醫學系畢業後到鳳林榮院服務,陰錯陽差走入外科,後受到恩師羅惠熙賞識加入台北榮總骨科團隊,專精骨腫瘤治療與關節重建。從小急公好義的母親就常把「有量才有福」掛在嘴邊,成為醫師後陳威明也不斷自問「如果病人是我的家人,我要怎麼幫他?」認為醫療只要做到將心比心,為病人多想一些,就能獲得病人和家屬的信任。感於骨肉癌小朋友們的治療動輒10個月起跳,交通住宿對住在北部外的家庭是很大的負擔,在2010年與家長們一起成立「骨肉癌關懷協會」,並於2018年打造了「骨肉癌關懷之家」,讓關懷延伸到診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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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6 焦點.科普好健康
科普好健康/遇到大出血別慌 掌握3招救命關鍵
全球重大災害愈來愈多,大至冰川洪水、工地意外、氣爆、車禍,小至切菜割傷等,這些意外都可能造成外傷出血,但多數人第一時間見到大量鮮血冒出時,總是驚慌失措,不知要先做心肺復甦術,還是先止血。其實,無論出血量多寡,只要傷口出血就應考慮適當止血。面對外傷患者,應先確認現場安全,迅速查看意識與呼吸並撥打119;若有致命性大出血,必須立即控制。若傷者沒有反應且沒有正常呼吸,應請旁人同步協助止血、拿取「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去顫器」(AED),並開始「心肺復甦術」(CPR)。只要記住三項止血技術:直接加壓、傷口填塞、使用止血帶,就能在救護人員抵達前協助患者暫時止血。常見3種外傷狀況建議可採以下止血處理方式:1.小傷口通常小傷口,只要拿乾淨紗布或布料加壓,就能達到止血效果。若是血液快速湧出、噴射,或紗布、毛巾快速被浸透時,此時最基本是找衣物或紗布等「直接加壓」止血,不必執著分辨受傷的是哪一條血管,可將衣物剪開、暴露真正的出血點,再用紗布、乾淨毛巾或衣物覆蓋,以手掌或雙手持續、穩定且有力地向下壓即可。加壓過程中,千萬不要反覆查看,避免干擾正在形成的血凝塊,使傷口重新出血。一旦開始直接加壓就應持續壓迫,如果第一層紗布已經被血浸濕,可在上方增加新紗布或乾淨布料,持續施壓;但並非無止境堆疊紗布,而是確認壓力是否確實落在出血點。2.有異物或深的傷口無論是被樹枝、玻璃或刀械造成穿刺傷時,現場應保留異物,在異物周圍以紗布、毛巾等墊高、固定,避免晃動,也不要直接壓在異物頂端,同時應盡速就醫。但「千萬不要拔除異物」,大型異物有時正好壓迫受損血管,貿然拔除可能瞬間引發大出血,即使在急診遇到大型深部異物,就要進入手術室,在能夠立即控制出血的環境下處理。如果傷口內沒有異物,但傷口很深並形成空腔,此時可將止血紗布或一般紗布,從傷口深處緊密填入,填滿後再持續直接加壓。這種方式尤其適合鼠蹊部、腋窩、肩頸交界等不容易使用一般止血帶的位置。不過,胸部或腹部開放性傷口,民眾不可自行將大量物品塞進體腔,應立即撥打119,交由專業人員處置。3.四肢大出血若四肢出現危及生命的大出血,直接加壓仍無法控制,可能需要使用止血帶。止血帶應放在傷口「近心端」,也就是傷口與心臟之間,約距離傷口5至7公分,並避開傷口本身及肘、膝關節,為阻止血液繼續流到受傷位置,必須從傷口靠近心臟的一側阻斷血流。止血帶應收緊至出血完全停止,綁好後記錄時間並保持外露。止血帶使用不超過2小時止血帶的缺血風險會隨使用時間增加,研究顯示,使用時間少於2小時併發症較少,但「2小時」並不是保證安全或自行拆除的倒數計時器。若突然放鬆反而可能再次造成大量出血,最正確做法是固定好後,記錄綁上止血帶的時間並盡速送醫,不可自行鬆開。止血帶原則是使用於手臂與腿部,不能綁在頭、頸、胸、腹。這些部位若看得到出血點,仍以直接加壓或傷口填塞等方式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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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不忘初衷,迎向善終 謝景祥,病人自主權利法的傳教士
「當我在台北榮總實習時,有一天晚上病房值班,有4個肝硬化老榮民、同時食道靜脈大量出血。」嘉義市陽明醫院院長謝景祥回憶道,當時他們的狀況無論採取任何醫療行為,都註定死亡。那時候我滿腔熱血,一直努力為他們做CPR(CardiopulmonaryResuscitation,心肺復甦術),可惜最後仍然是徒勞無功。這是謝景祥思考病人自主權利的起點,經過30餘年後,他參與催生《病人自主權利法》,讓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訂定專法,完整保障病人自主權利的國家,確保病人善終的意願,在意識昏迷、無法清楚表達時,仍獲法律保護,並得以貫徹,堪稱台灣醫療史的重要里程碑。出生於1958年的謝景祥,雖然提早2年入學,但在彰化高中畢業後,即應屆考進陽明醫學院(現已併入陽明交通大學)醫學系。其實,在大學聯考第一天,他發燒至38.9℃,導致數學成績不如預期,與第一志願台大醫學系失之交臂;經過思索,他決定不重考,成為陽明醫學院第一屆學生。「下鄉」後決定留在嘉義市陽明醫學院首任院長韓偉,是位虔誠的基督徒,視學生如親,亦如父親般嚴謹,但事事以身作則,學生無不心服口服,對他又敬又愛。謝景祥說,創院初期,全體醫學系學生一律住校,一絲不苟的韓偉,不僅要求學生的學業,也很在乎學生的言行、生活習慣,「耳濡目染下,我也學會如何自律,並對未來的從醫生涯,充滿使命感。」因為雙手頗為靈巧,且在手指靈活度、手眼協調程度測試,一直名列全系前1%,因此在選擇科別時,謝景祥選擇了需要精密技巧的骨科。退伍後,他回到先前實習的台北榮總任職,還曾獲台北榮總指派,前往美國哈佛大學,學習人工關節技術;謝景祥感謝地說:「這段經歷除了讓我大開眼界,也讓我認真注意先進國家的醫學觀念、趨勢。」早年,陽明醫學院醫學系只招收公費生,規定畢業生都得「下鄉」,不能一直留在台北榮總,一定得前往榮總在各縣市的分院歷練。謝景祥選擇離老家較近的嘉義榮民醫院(現為台中榮總嘉義分院簡稱嘉榮),沒想到,他就此留在嘉義市,還創辦了陽明醫院。嘉義榮總位於嘉義市南境,鄰近台一線。但謝景祥初到嘉義榮總任職時,卻驚訝地發現,發生在台一線的車禍,傷者、家屬都指定送至距離較遠的林綜合醫院,而非近在咫尺的嘉義榮總,後來才發現,「先前,榮民醫院體系的醫師有許多由非正科的軍醫轉任,醫學知識、技術較為落後。」隨著陽明醫學院畢業生陸續進駐各科,嘉義榮總業績、名聲快速提升,謝景祥更躍居嘉義地區業務量最大的骨科醫師;因此,他決定留在嘉義市發展,即使台北榮總徵召他回任,他也不為所動。謝景祥微笑地說,「留在嘉義市,我會成為當地骨科第一把交椅,但回到台北市,就只是眾多骨科醫師的其中一人,當然選擇前者。」事業發展順利,不忘從醫初衷因為醫術精良,並擁有眾多忠實病友,謝景祥著手創業,承租30床的良友醫院並改名為陽明醫院,以陽明為名,乃紀念自己的醫學生涯,起自陽明醫學院。而在7年後,更是在醫界前輩的建議下,從法院拍下了已歇業的林綜合醫院。「當時,林綜合醫院已是第八拍,在房地產市場,根本乏人問津;由於是醫院用地,連建商也興趣缺缺。幸得如此,我得以以較實惠的價格購得。」謝景祥坦承,擁有300個床位的林綜合醫院,對先前只有經營30多床位醫院經歷的他,是規模龐大的事業體,「標下林綜合醫院,其實不在當時我的職涯規劃內。」創辦陽明醫院後,謝景祥以骨科為骨幹,逐漸發展、充實其他科別;「因為到骨科求診的病友,大多是年長者」,陽明醫院逐步增設同樣以銀髮族為主要客群的心臟科、腎臟科。目前,陽明醫院共有21科,已從骨科專門醫院茁壯為中型的綜合醫院;謝景祥迄今仍堅持,「先找到好的醫師,再開設專科」,絕不為擴張而擴張。事業發展順利,但謝景祥始終未曾忘懷從醫初衷。發生在陽明醫院呼吸照護病房(RespiratoryCareWard,RCW)的一件事,讓他回想起實習醫師備受衝擊的那一晚,與持續多年的疑惑,就此加入推動制定《病人自主權利法》的行列。在陽明醫院創立初期,在政府的政策鼓勵下,增設呼吸照顧病房,安置病重但未病危,且長期需要呼吸器治療的病患。不過,若干待在呼吸照顧病房的病患,已是植物人,有些更已臥病多年,倚賴呼吸器延續生命,實生不如死,更衍生諸多家庭、社會問題。翻遍法條解除病患家屬痛苦數年前,一位呼吸照顧病房病患的家屬,因父親已成植物人2年,請求主治醫師關閉呼吸器,讓父親脫離痛苦。然而,縱使家屬再三保證,此提議乃是全家人深思熟慮後的共同決定,絕不會事後反悔、興訟,但主治醫師仍擔心沾惹官非,遲遲不肯同意。最後病人家屬找到謝景祥院長求助。「我曾幫這位病患換過人工關節,印象仍相當深刻。」謝景祥嚴肅地說,他可以體會家屬的感受,但此舉違背了他奉行多年的醫學信仰。「每位醫學生都不斷被教育,就算僅有一絲絲生機,也不可放棄救治。」「老師從來沒教過我,什麼人不要救。」內心正反意見交戰許久後,思及「如果我是那位躺在床上的病患,也不希望身上插滿各種管子」,決定應允家屬的提議。謝景祥翻遍相關法律條文,終於在《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中,找到適用的條文,「此條文規範相當嚴謹,必須病患的配偶、父母、子女全數同意,醫師才能關閉病患的維生設備」,且病患並須是「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不可治癒,且有醫學上之證據,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不可避免者」。最後,謝景祥商請該病患的配偶、四名子女簽署同意書,這些家屬即該病患的遺產繼承人,並與律師再三確認,在法律上已毫無疏漏,「因為有資格告醫師的家屬,都已在同意書上簽名」,「在配偶、四名子女的共同見證下,由我關閉呼吸器,由主治醫師拔管,讓病患善終!」倫理、道德難題折磨全家人出乎意料,有位呼吸照顧病房病患的家屬目睹此事,也想比照辦理,讓媽媽「解脫」;此反應讓謝景祥警醒,可能還有許多家屬,亦作如是想。當時,陽明醫院建置2間吸照顧病房病患,住院病患達70多人,許多病患早已是倚賴機器續命的植物人;謝景祥請護理長一一查詢這些病患家屬,是否有讓病患善終的意願。在護理長查詢下,發現不少此類病患的家屬,都為親人無法善終而苦惱,甚至為此家庭分裂、手足反目。有些病患家屬追悔莫及,「早知道會拖這麼久,當初就不勉強救治」,有些病患家屬則如聆福音,「從來不知道可以這麼做」。「站在醫院經營者的角度,協助關閉此類病患的維生系統,等於自斷財路。但關閉與否,陽明醫院完全尊重家屬的決定。」謝景祥感嘆地說,因收留的病患減少,陽明醫院此後關閉了一間呼吸照顧病房,雖然善終的案例逐漸增加,但由家屬決定病患的生死,仍涉及倫理、道德的難題,「只要有一位有繼承權的家屬不同意,病患就無法善終,折磨的不只是病患,還有平日照顧的家屬。」為避免層出不窮的家庭悲劇,楊玉欣前立委和許多人開始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每個人在神智清楚時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書」,以免自己被迫接受不想要的臨終無效醫療,承受不必要的痛苦。根據調查,若未來成為「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不可治癒,且有醫學上之證據,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不可避免者」,國人同意在臨終或無生命徵象時,不施行人工呼吸、心臟電擊、氣管內插管、體外心臟按壓、急救藥物注射、心臟人工調頻等心肺復甦術(Do-Not-Resuscitate,DNR),高達70%。「另30%不同意者,約15%經反覆思考後,轉為同意。意即,高達85%的受訪者同意,僅15%受訪者不同意。」謝景祥略帶無奈地說,同意的比例雖高,但實際上簽署風氣並不盛,最難跨越的關卡是,長者若不主動開口,晚輩實難以探詢其意願,「這件事影響深遠,但就連我,也不知如何與父母討論。」謝景祥的父母皆已年逾90,數年前已從彰化縣遷至嘉義市定居;遲遲無法啟齒的謝景祥,直到父母要求妹妹轉述,才確認雙親的意願。在兒子婚宴也不忘宣揚理念只是,縱使傷病者先前已簽署「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雖然具法律效力,真到了生命末期,其意向不見得可獲得尊重、貫徹。畢竟,只要有一位家屬堅持使用心肺復甦術,醫師為避免節外生枝,幾乎都會照辦;因此,推動制定《病人自主權利法》,實已迫在眉睫。於是,當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醫師公會全聯會)將開會討論《病人自主權利法》時,謝景祥主動請纓,擔任嘉義市醫師公會代表。他回憶道,在醫師公會全聯會的會議中,各縣市代表意見紛歧,「當時的理事長蘇清泉歸納眾人意見,發現醫事人員最害怕被告,只要免除醫事人員醫療行為的民事、刑事、行政責任,眾人意見便趨於一致。」醫師公會全聯會決定支持《病人自主權利法》立法。只是,《病人自主權利法》雖將醫事人員免責的條文入法,但在修訂子法時,卻將預立醫療照護諮商(AdvanceCarePlanning,ACP)的諮商機構限定為300床以上的醫院,且醫師、護理師、社工師、心理師都得在場。謝景祥雖是300床以上醫院經營者,卻深感「這沒道理」,且窒礙難行,「姑且不論大多數偏鄉,根本無此規模的醫院。就連許多都市中的長者,也就近到居家附近的診所看診。」之後,趁著衛服部部長陳時中到嘉義市視察時,身為台灣社區醫院協會代表的謝景祥,向陳時中進言:「不讓民眾到走路20步的診所,找最信任的診所醫師,諮詢生死難題,卻要他們到台大醫院掛號,找素不相識的醫師,於情、於理皆不合。」陳時中回答:「你說的有道理」,並承諾將他的意見,納為修法時的考量因素。有了衛福部部長的承諾,謝景祥聯繫醫師公會全聯會、診所協會全國聯合會,共同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子法條文修訂,成功將病人自主權利的諮詢機構,擴及基層診所,並刪除醫師、護理師、社工師、心理師都得在場的條文,在診所只要有醫師和護理即可。「修法的過程相當順利,《病人自主權利法》於2018年頒布後,社會的反應也相當正面,但實際推動時,卻頗為緩慢,普及率甚低。」謝景祥觀察,除了程序相當繁複,約3000元的諮商費更是無法普及的最大阻力,「一如50歲以下的國人,得自費施打流感疫苗,導致施打意願低落」。《病人自主權利法》施行後,在全國眾醫療院所中,於陽明醫院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書」的人數,第一年就超過一千例,迄今仍高居全國第2位,僅次於擁有7個院區的台北市立聯合醫院。謝景祥微笑地說,「陽明醫院名列前茅,原因很簡單,全程免費」。謝景祥堪稱是《病人自主權利法》的傳教士,就連在兒子的婚宴上,仍不忘向賓客宣揚「病人自主權利法」的理念。對於「預立醫療決定書」簽署率低落,他甚感憂心,還曾當面向總統蔡英文建議,「政府應連續5年,每年提撥10億元,補助250萬餘名65歲以上的長者預立醫療照護諮商。」承擔新冠肺炎疫苗施打業務不過,謝景祥的提議迄今水波不興,尚未引發輿論熱議與政府重視,未來的道路依然艱辛、漫長。除了是宣揚《病人自主權利法》的先鋒,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中,陽明醫院扮演嘉義市疫苗施打的主力軍,負責長者的集體施打,當是嘉義市新冠肺炎確診病例人數穩居台灣本島末位的最大功臣。「為何是陽明醫院?因為這件事吃力不討好,只有陽明醫院主動願意承擔。」謝景祥苦笑地說,嘉義市政府衛生局還對陽明醫院進行壓力測試,以確保疫苗施打作業順利開始,「陽明醫院為此調集所有可出勤的人選,還自費購買1cc的低殘留量空針,可比CDC(CentersforDiseaseControl,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發放的3cc空針,增加約20%的施打人數。」謝景祥自豪地說,經過操練,陽明醫院醫護人員將施打一劑疫苗的時間,縮短至30秒,「人人戰戰兢兢、全力以赴」,「在快打站打疫苗的民眾,從排隊掛號、施打疫苗,加上靜候的15分鐘,平均不到20分鐘」,讓嘉義市的新冠肺炎疫苗普及率,高居全國第2位,僅次於台北市。為提振民眾施打新冠肺炎疫苗的意願,謝景祥還抽空在嘉義市在地社群媒體上貼文,解釋疫苗的效力、可能的副作用,與其他相關事項。他還親自答覆網友的疑問,從不假手他人。打疫苗最怕發生機率10萬分之1的過敏敏性休克,謝景祥透露,其中有一例還是陽明醫院的員工,打完疫苗3分鐘內就在他的正前方倒下。幸而及時搶救,隨即恢復清醒,之後亦無後遺症,「這就是為什麼在施打疫苗後,規定得在原地休息15分鐘,才能避免憾事發生。」經營醫院、參與公共事務皆卓然有成的謝景祥,雖已年過6旬,卻依然精神矍鑠、體魄精瘦,後盾正是持之以恆的運動習慣;近10年來,他經常到嘉義市體育場跑步,每次至少跑上10公里;若適逢下雨天,則改在家中踩跑步機。迄今,他已參加過多次馬拉松賽事,更補助陽明醫院員工參與運動賽事,並鼓勵同仁參賽。展望未來,謝景祥的兒子已完成醫學系課業,正在其他家醫療院所歷練,不久後將返回陽明醫院接班。雖已後繼有人,但謝景祥仍將堅守崗位,並推動公共事務,繼續為社會公益、病人自主權益奮鬥!謝景祥CHING-HISANGHSIEH,M.D.謝景祥,嘉義市陽明醫院創辦人暨院長,不僅是出色的醫師、醫院經營者,也積極公共事務。近年來,謝景祥積極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立法,勇於向總統、衛服部部長進言,並大力宣揚「預立醫療決定書」,陽明醫院更提供免費的預立醫療照護諮商,於此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書」的人數,高居全國醫療院所的第2名。面對來勢洶洶的新冠肺炎疫情,謝景祥挺身而出,承擔嘉義市長者疫苗施打作業,防疫成果斐然。在全國,嘉義市新冠肺炎疫苗施打率排名第2,確診病例排名全國倒數第2,僅次於金門縣,他居功厥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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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拚到最後一刻,是對生命的最大敬意 傅志遠,刀尖與筆尖之間
對許多醫師來說,行醫救人是工作。但有一位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每一次在生死邊緣搶救患者時,在乎的不但是生命,更堅持自己對患者的責任感:「有沒有盡最大的努力?有沒有為病人拚到最後一秒?」他還會心心念念每一個病人的人生:「如果我能把他救回來,一定還會有很多精彩的未來等著他…」他是林口長庚醫院外傷急症外科主治醫師傅志遠,也是出版過四本書的人氣作家。他經營「急症外傷外科的大小事」部落格十多年,以執手術刀的手寫作,在憑藉理性問診之際,也用感性的心觀察診間人生,寫下醫者與病人的喜樂悲嗔,同時反思醫病關係中的困難與脆弱,而在每一次的凝望之餘,更不忘檢視自己行醫的初心。走進急重症外傷中心挑戰與死神拔河44歲的傅志遠從小在彰化長大,和台灣多數的五六年級生一樣,少年時代有著再平凡不過的聯考人生,高中就讀台中一中,成績不錯的他順著世俗的眼光,大學考進台北醫學院(台北醫學大學前身),醫學院最後一年,他在長庚醫院實習,長庚精湛的外科醫療專業讓他敬仰且嚮往,「尤其很多資深醫師的技術很厲害,我很想跟他們學習,以後像他們一樣。」他因此走進外科,在林口長庚任職五年,從實習到住院醫師再到總醫師,經歷外科各部門紮實的訓練,29歲即升任主治醫師。當時,位在台中的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正好新設急重症外傷中心,傅志遠決定走進這個挑戰性極高的新單位,試一試和死神交手,搶救急重症病人。顧名思義,急重症外傷中心不同於一般科別,病患往往來得又急又快,嚴重的外傷患者更是家常便飯,那時傅志遠還是個有點「菜」的主治醫師,要在最短的時間內下最正確的判斷、用最快的速度決定治療計畫,常讓他緊張,甚至還會在非常嚴重的病人面前天人交戰:「這要救嗎?救得活嗎?」急診室的震撼插在病人胸口的那把刀一個輪他值班的清早,救護車送來一位重傷病人,西瓜刀筆直插在心口正中央,到急診時已經沒有心跳與血壓。傅志遠身為急症外科主治醫師,第一個直覺是「刀子插成這樣,救不回來了吧…」他原本只想依法定醫療程序─CPR三十分鐘無效,宣告死亡,「就這樣沒問題吧?」沒想到此時,外傷中心副院長正好帶著幾個實習學生到急診室,他看了病人的狀況後,隨即在急診室立刻開胸。傅志遠瞪大雙眼不敢相信,但主任很冷靜地告訴他:「穿刺傷死亡率雖然高,但卻要非常積極搶救!只要把刀拔出來,把心臟縫好,或許有機會創造奇蹟!」傅志遠這才恍然大悟,不同於其他車禍或撞擊造成體內各個臟器受傷大出血,這個病人的穿刺傷雖然致命,但也只有一處傷口,相較之下很單純,而非表相看到的那麼驚人和「回天乏術」。「你如果連這種病人都不救,就別當外傷急症醫師了。」副院長更嚴肅地告訴才當上主治醫師兩個月的傅志遠:「你如果現在就放棄,以後永遠不會有救活的病人。」他們師徒兩人就在急診室簡陋的環境裡開胸、拔刀、縫合,短短一個多小時,擔任助手的傅志遠親眼看著儀器上的病人血壓上升了、心跳恢復了,隔著手套,他強烈感受到病人的心臟開始奮力跳動,彷彿在吶喊「不要放棄我」。「那一剎那,我非常非常感動,原來外傷急症外科可以拚到這種地步!」「原來只要醫師不放棄,生命就一定有希望、有機會。」那一個急診室的清晨,距今已整整十四年,但傅志遠從不曾忘記那一幕,那一堂課教會他─永不放棄!永不放棄的功課來自責任感放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永不放棄,卻是人生最難的功課,而所有的不放棄,第一步,來自責任感的建立。傅志遠說,從當上主治醫師的那一起,他隨時謹記:「我對病人有著完全的責任,只要我是他的主治醫師,每一分每一秒,我就是有責任。」他也常告訴年輕的實習和住院醫師,面對任何一個曾由他主治開刀的病人:「外科醫師與病患之間,彷彿有一條剪不斷的線,直到他痊癒出院,或者死亡」。那條線雖然看不見,卻極其強韌,它的名字是─責任。身為醫師,他的信念很清楚,對病人的責任永遠在第一位,雷打不動,即使今天不是他值班,即使今天他在外地、在度假、在開會、在吃飯…「病人的病情,不會因為我下班就不發生變化,他只要有變化,就是我最重要的事。」傅志遠也坦言,十多年來他常常會緊繃著,最怕非值班時接到醫院的電話,尤其半夜的電話鈴響,總讓他非常緊張,「如果電話沒接到,我會發瘋的一直打回去問,到底什麼事?」半夜飆上高速公路,為病人拚到最後一刻擔任主治醫師十餘年來,除非出國,傅志遠每天一定會去查房看過病人才放心,這是他當總醫師時就已養成的習慣。即便休假日有家庭活動,他也會一早先去醫院查房,確定一切都照著治療計畫進度之後,再回家陪伴家人出門。「沒有人規定我要這樣,但做了,才安心。」傅志遠說,長期處於「待機」狀態,是外科的宿命,雖然壓力很大,但他相信絕大多數醫師都一樣,這是一種大家都有的態度。他推推眼鏡,不經意地又補充一句:「這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真心喜歡這個工作…。」堅定的眼神裡燃著灼熱的光,微笑的嘴角更有著一派捨我其誰的自豪。也曾有好幾次,他帶著家人回南部老家,卻臨時接到醫院電話,病人發生非預期的變化。傅志遠說,他其實也可以交給資深的總醫師處理,但心裡就是會有個聲音隱隱地讓他不安:「那是我的病人,他有狀況,就是我的責任啊!」最難忘一次回彰化老家,深夜一點,接到醫院電話說病人突然有緊急狀況,傅志遠十分鐘之內立刻上了高速公路往林口一路飆車,心裡七上八下,一遍遍回想前一天在病房看到的病人狀況,但車才過豐原,醫院又打來電話:「病人過世了,醫師您不必回來了…」那一剎那,「呯」的一聲,傅志遠彷彿聽見,那根他和病人之間的線──斷了!「好吧,那我掉頭回彰化…」他掛了手機,絲毫不因可以重新回家睡覺而慶幸,相反地,他的心彷彿跌進闇黑的大洞,不斷沈落…雖說生命原就無常,但這一切來得太匆促,甚至荒謬。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星光很亮,傅志遠心頭卻重重迷霧,他無奈、不解,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悵然,他想不通很多很多事,為什麼病人會走?為什麼偏偏是今夜?為什麼他趕不上…但最後他給自己一個結論,不論結局如何,「至少我努力了,問心無愧」。「堅持到最後一刻,是醫者對生命的最大敬意」這也是他在部落格寫下的文字,是對自己的承諾。急症外傷的醫病關係兩造都沒得選然而,很多時候,即使再努力,外傷科醫師也必須面對醫病關係遠比其他科別來得脆弱的現實。傅志遠解釋,急症外傷患者絕大多數都來自突發,「你現在接到這個病人,多半只因為正好輪到你值班,而且他正好在你工作的醫院附近出事…」不像其他疾病或科別,患者就診之前多少會先打聽過醫師,甚至是慕名而來。也因此,他常說,急症外傷科的醫生和病人,兩造都是沒得選的,雙方的第一次接觸多半在一個陌生、緊急甚至死生交關的當下,醫病關係在先天上就缺乏優勢,建立起來比較緩慢。但沒有優勢,並不代表順其自然。傅志遠還是老話一句「責任感」,他說:「你要先建立對這個陌生病人的責任感,接著就能用專業和誠意讓病人一點一滴相信你。」在傅志遠的書或部落格裡,紀錄著許多醫病關係的故事,有衝突,有誤解,但也有溫暖的同理心和堅實的責任感,進而成就出醫病之間的和諧與體貼。例如他曾收治一位20歲出頭的大男孩,從四樓摔到一樓,腹腔因為大出血與大量輸液復甦後,腸子腫脹塞不回去,必須先暫留體外。傅志遠說,剛出手術房時,病人和家屬看到「肚子外掛著一串腸子」,極度驚恐不解,但他用專業一遍遍耐心解釋,並善盡責任意,積極查房探視,還跟病人一起用相片紀錄傷口的一步步進展。就這樣,從深秋到冬盡,整整四個多月,年輕人和家屬逐步相信並尊重傅志遠的治療方式,最後這個肚破腸流的年輕人痊癒出院,不久後還寄來喜帖,親手寫著:「傅醫師,謝謝你,讓我的人生可以繼續。」醫術是最基本的起點問心無愧是一生承諾十五年的主治醫師生涯,傅志遠說,前面五年他學到最多的,是專業醫術的精進。「醫術是根本,沒有醫術就是沒有醫德!」他說,口氣嚴肅而凝重。接下來的十年,學到更多的是醫病關係。他表示,醫病之間原就是一種不對等的關係,病人高度仰賴醫師,但醫師的角色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要盡力把病人治癒。當然醫師不是神,生命也有極限,「但前提是你要問自己,在這段和病人併肩作戰的路途中,你有沒有盡力?即使病人最後離世,你是不是也可以問心無愧?」尤其在網路無遠弗屆的現代,醫病之間的信任來愈薄弱,傅志遠認為,「只要在Google輸進姓名,病人要查詢醫師的過往太容易了」,因此醫師不需把自己的尊嚴放得那麼高,更無需抗拒病人的挑戰,只要有好的醫術、用真心誠意面對患者,並用盡全力一拚,即能俯仰無愧,醫病關係絕對不會是洪水猛獸。一通病人家屬的簡訊,不如歸去當然,他也遇過醫病關係中的挫敗,一度讓他萌生去意。那是多年前一位由他院轉來胃穿孔合併腹膜炎與休克的患者,這種情況死亡率原就高,偏偏中間又牽涉到醫院高層的「關切」,傅志遠八月為病人開刀,但一兩個月下來腹內感染始終難控制,前一家醫院還告訴家屬疑似是傅志遠延誤治療。處在夾縫中的傅志遠,面對這些紛紛擾擾雖無奈,但他知道自己最該做的是把病人治好,他凡事親力親為,甚至連自己的手機號碼也給了病人家屬,可以直接做病情溝通。但不巧的是,傅志遠早在半年前便訂妥了十月的機票,要去日本度假四天。行前他特別去看過病人再赴機場,也盤算著三天後下機要先直奔病房。但不料剛抵日本的第一晚,離開醫院不過十小時,一家三口正在新宿一家慕名而去的豬排店,手機突然傳來病人家屬發的簡訊:「我爸又發燒了,醫師你卻在日本玩。」一口豬排剛送進口中,傅志遠已吞不下去,太太拍拍他的手輕聲安慰:「不然我來改機票,我們明天一早回台北吧…」他一陣心酸眼熱,不明白己到底為什麼要被這樣折騰,還拖累最親愛的家人?隨後他打電話回台北和總醫師聯絡,確認病人情況尚可控制,於是他選擇不能愧對家人,家人期待這個假期已經很久了。然而那三天玩得戰戰兢兢,一顆心全掛在病人身上。回台後,病人的情況逐步好轉,最後順利痊癒出院,但期間傅志遠已心力交瘁,好幾次問妻子:「我是不是該辭職了?」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和患者併肩拚命「後來想想,其實因為遭遇過這些挫折,才能讓我的心理素質愈來愈強大。」傅志遠分析說,醫病關係裡的陰暗詭譎始終存在,但做為一個醫師不能任意屈服或懼怕,唯有拿出責任感,用專業的技術搶救生命,這才是醫者永不放棄的初心。面對日益多元複雜的醫病關係,他更在書中寫下:「我們總得在眾多選項中,找出一條最適合自己的路…人必須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在這些選擇中,我找到身為醫者的價值,也想起當初選擇學醫時的自己。」尤其,做為外傷急症外科主治醫師,無數的深夜或黎明,他常常和來自不同科別的醫師,輪番拚命─拚病人的命!急症外傷手術檯的病人多半年輕,他們也許騎著機車送UberEat,也許是拜訪客戶拉業務,未來還有很長的人生,每當成功把病人從生死邊緣救回時,傅志遠總有說不出的喜悅,這也正是他真心熱愛這份工作的理由─為生命拚搏,讓病人有更好更遠的未來可以期待。13年兩百萬字,我看見自己的成長從2008年在學生的鼓勵下,以筆名PeterFu開始寫部落格「急診外傷外科的大小事」,傅志遠至今創作已逾200萬字,2011年還奪下第六屆華文部落格/最佳生活綜合類首獎,已依序出版三本散文集《拚命/一個急症外科醫師的生死筆記》、《醫生,不醫死:急診室的20個凝視與思考》、《醫人三角的獨白》。另還有一本紀錄實習期間的幽默文集《有一個銀蛋叫彼得,從小生長在大醫院》。這些著作,反映了傅志遠的蛻變與成長。他說,因為寫作讓他成為一個觀察者,不再只是醫師,他必須身兼兩種角色,不能只站在醫師的立場,而是必須客觀地從患者和家屬角度去想、去看,因而有了更多的同理心,面對醫病關係,也得以有著更多的智慧與從容。尤其在第三本書《醫人三角的獨白》中,傅志遠因為兒子罹患紫斑症、女兒早產,轉身成為病人家屬,進而理解了家屬的切身之痛。他寫下文字:「在行醫和習醫的路上,要求醫師快狠準的判斷,卻似乎少了一份對病人的同理心與關懷,常對病人的擔心感到可笑…仔細想想,這不也是一種專業的傲慢?」一字一句,是醫者最誠摯的省思,也道盡病人家屬最卑微的期待。寫作是軟實力讓世人認識外傷科傅志遠的著作也前進中國大陸,被對岸喻為「會開刀的作家」、「會說故事的主治醫師」。但他笑說自己唸書時期從不是「寫作的料」,沒想到多年寫下來,寫作已成為興趣和習慣,為的不是金錢名氣,而是醫學事業經營的一部分,他希望藉由「醫師作家」這個角色,讓更多人去了解、去認識外傷科。「我深信寫作是一種軟實力,透過我筆下的文字,讓大家看見外傷急症外科的努力。」傅志遠說。未來,傅志遠說他會一直寫下去,現在他總是隨手記下每一個靈感,在執刀和問診的空檔,寫下所見所思,那不光是一種寫作的練習,而是一個醫師直面自我、明心見性的沈澱時刻,一字一句淬濿出的都是養分,讓醫者精進的不止是技術,更是醫德與修養的光芒。當然,他更盼望藉由他寫下的每一個故事,能讓世人明白外傷急症外科的艱辛困頓,並理解醫師救人的真誠與初心,更讓醫病之間以體恤替代猜忌,以信任化解衝突,一起為生命努力。傅志遠CHIH-YUANFU,M.D.傅志遠,長庚醫院外傷急症外科主治醫師,知名醫師作家。台北醫學院畢業,因熱愛挑戰且憧憬外科的專業而跨入急重症外傷醫學。在快速來去的醫病關係與高壓緊湊的工作環境下,用冷靜的雙眼與火熱的心,書寫下生死之間令人省思的故事。著有《拚命/一個急症外科醫師的生死筆記》、《醫生,不醫死:急診室的20個凝視與思考》、《醫人三角的獨白》、《有一個銀蛋叫彼得,從小生長在大醫院》。經營粉絲專頁傅志遠PeterFu、部落格急症外傷外科的大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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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有希望,就會竭盡全力魏崢,心臟醫學界永遠的明星
八月天,暑熱正熾,振興醫院的走廊上,院長魏崢步履匆匆,眉宇間盡是專注與忙碌。前一天,為了一位心臟病患者,他在手術室整整忙了八小時,幾度處理患者幾乎無法止血的難關,直到天明;此刻,患者終於穩定,魏崢又到加護病房探視患者的狀況,他雖稍微鬆了一口氣,但仍緊盯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患者到我這裡,都是一次託付,甚至生死交關,我一定要用盡全力醫治,才不辜負他們。」行醫四十餘年,從1988年完成全台首例成功心臟移植,到如今已做過六百例換心手術,即使已是心臟外科的權威,年過七旬的魏崢提起每一次手術和每一個病人,依然慎重謙卑。「不聰明」的南部小孩苦讀進醫學院魏崢出生於彰化的軍人家庭,小時候家境並不優渥。他說自己從小就不是聰明的小孩,少年時期就讀彰化高中,成績不過中上,大學聯考考上私立的中原大學建築系,喜歡畫畫的他本來覺得當建築師也不錯,但沒想到同時參加軍校聯招卻考上了國防醫學院。考量學費全免,可為父母減輕經濟壓力,魏崢選擇進軍校習醫,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天資不如人,「我沒有別人聰明,所以只能拚了命的用功,」他說,軍校生涯非常辛苦,醫學和軍事課程同步進行,六年軍校生涯沒有寒暑假,而且全部軍事化教育,管得非常嚴,男生必須理小平頭、日常要出操、平日不能外出,一般大學生常有的聯誼、舞會、郊遊、戀愛…,國防醫學院統統不可以。面對一切嚴格的紀律,魏崢甘之如飴,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用功。他說,也許因為南部長大的孩子比較純樸,再加上軍人家庭培養他篤實的性格,玩心不重,所以他很能認同軍事教育的團體紀律和榮譽優先,這樣的潛移默化,對他後來帶領醫療團隊也有很大幫助,面對任何醫療個案或考驗都極重視團隊合作。不爭,走進心臟外科苦讀六年,魏崢以同屆第二名畢業,這讓他誤打誤撞走進了外科。原來,當時他心中的第一志願是先進內科,接下來的次專科要選精神科,但無奈內科已被第一名的同學先選走,魏崢只剩外科可選,否則就要下部隊當軍醫。二十多歲的魏崢,從此在三總外科部當了一年的實習醫師和五年的住院醫師。回憶當年,他笑說「那真是魔鬼訓練營,不是人過的日子」,因為三總外科部的訓練非常嚴,加上人力緊缺,那五年他不曾休假,連周末假期都沒有,但他咬牙撐了下來,日以繼夜的穿梭於病房、診間和手術室。那時的魏崢才20多歲,白袍下燃燒著對搶救生命的熱情,更充滿探究醫學奧秘的好奇心,每天雖步履匆匆,但在患者生病到康復的過程中,他找到了行醫的成就感,更看見了自己的使命。住院醫師第三年,魏崢面臨選擇次專科的關鍵,「那時大家都想選一般外科和泌尿外科,比較簡單,而且以後好賺錢。」他說,相對的,心臟外科讓所有人避之唯恐不急,因為難度最高,而且風險最大「容易死人」。偏偏有一天,他跟著當時的心臟外科俞紹基主任巡房,主任笑著對他說:「就是你了,來加入心臟外科吧!」一向服從命令的魏崢不敢拒絕,從此走上意想不到的心臟外科之路。而這個原本有點「逼不得已」的決定,更在多年後,開啟了台灣心臟醫學走上世界舞台的大門。32歲的心臟外科主任帶領三總團隊往前衝硬著頭皮進入心臟外科,魏崢毫不退縮,他深知這一科雖難,工作雖苦,責任雖重,但他很知足的認為自己遠比別人幸運太多,能夠進醫學院、當上醫師,已是意外的收穫,而且相較於同屆同學都下部隊去了,「我能留校當醫師,還有什麼好抱怨呢?還不如好好學習,累積實力。」魏崢的認真勤奮,師長全看在眼裡,1968年,他剛升主治醫師不久,國防醫學院有一個公費留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機會,在國防醫學院蔡作雍院長的選派與台大洪啟仁教授的推薦下,魏崢遠赴美國留學,僅僅一年十個月,他就取得博士學位返國,決心把最先進的醫學技術和資源帶進三總,救治更多心臟病患。帶著決心和拚勁,魏崢在三總心臟外科建立起好口碑,他認真對待每一個患者,用心診治,精湛的手術更讓許多飽受心臟疾病之苦的患者重生,不久後他升上了心臟血管外科科主任,那時才三十二歲。同一時間,心臟醫學正在先進國家快速起飛,心臟移植在外國陸續成功,台灣醫界從1980年代起躍躍欲試,尤其台大、榮總做為台灣教學醫院的龍頭,更積極投入換心手術。1987年夏天,台大首先進行台灣第一例心臟移植,隨後榮總也進行一例,台大再進行兩例。不幸的是,這四例患者手術當下雖成功,不久之後卻都因為術後排斥或感染而死亡,許多人也對「換心」打上了問號。但人在三總的魏崢卻有著很強的信心和勇氣,他早已著手投入心臟移植的研究,三總團隊更用豬隻做過換心的動物實驗,非常成功。魏崢認為,以三總的技術,絕對有能力為患者換心,「手術本身不難,關鍵是要有適合的患者和捐贈者,以及小心術後的排斥和感染。」他說,當時已有很不錯的抗排斥藥物,患者易辨女士和她的家屬也很勇敢的同意一試,更巧的是當時三總收到一位車禍腦死的男性軍人,他的父親願意捐出兒子的心臟,幫助有需要的人,成就大愛。兩個完全不同的建議放棄?不放棄?只是當時,捐贈者的心臟收縮狀況不太好,左心室射出率(EF)只有正常心臟的一半,這讓魏崢一度猶豫;他先打電請教哥倫比亞大學的心臟外科主任EricRose,對方認為這樣的心臟有風險,移植後很可能失敗,建議魏崢不要冒險。但魏崢不死心,又打了一個電話給在芝加哥的學長林重遠教授,林重遠是麻醉科權威,對心臟外科也非常嫻熟,他鼓勵魏崢把握機會不要放棄,並建議調整捐贈者心臟的用藥。魏崢依照建議減少強心劑的劑量,努力了一整夜後,第二天心臟功能完全恢復正常。魏崢非常振奮,立刻進行換心手術,從摘下捐贈者的心臟到完成移植,只花了五十八分鐘,為易辨順利完成心臟移植手術,術後的恢復狀況也很不錯,易辨不久後即出院,魏崢和三總團隊寫下為台灣首例換心後成功存活的紀錄,為台灣的心臟醫學開啟了新紀元。回首當年,那時魏崢還不到四十歲,面對兩位權威專家完全不同的建議,為什麼他會毫不遲疑,選擇動刀?「我就是想再努力一下,不放棄。」他很堅定:「任何手術都有風險,每一次的術前狀況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但患者的生命不能等,身為醫生唯有用盡全力,用專業去克服各種狀況,更要有勇氣去嘗試,把握一絲一毫可以搶救患者生命的機會。」更讓他感念的是,「那位捐贈者的名字叫做王心一,有心,也有一,有如冥冥中的巧合,為我們創造台灣第一個換心成功案例。」30多年過去,「王心一」三字,始終牢牢刻在魏崢的心上,因為那代表的不只是一次成功的手術,更是台灣醫學史的重要里程碑,也象徵著魏崢獻身心臟醫學背後的勇氣、決心、與始終如一的初心。內外壓力大雖千萬人吾住矣盡力、專業、勇氣,年輕的魏崢,寫下了台灣醫學史上的傳奇。但在迎來成功之前,除了棘手的醫療難題,魏崢更承擔著很多來自「人」的壓力。當時位居醫界龍頭的兩大醫學中心都失敗了,外界根本不看好三總能成功。畢竟三總資源和財力都遠不如他們,醫界很多人等著「看好戲」,不相信年輕、輩份不高的魏崢可以成功。只是魏崢有著軍人的鋼鐵意志,他堅定信念,不去在意外界的風風雨雨,一心一意只想敲開「換心」這項全新的醫學領域之門。更重要的是他認為身為醫者,一切都應以病人的健康為最大前提,「只要我們成功了,後面就可以帶領更多醫師跟上來,讓更多心臟病患者有重生的希望。」醫界明星不迷失,分享傳承不藏私第一例換心手術成功後,魏崢帶著三總團隊接連又進行多例換心手術,幾乎每例都成功,領先其他大型醫院,魏崢成為台灣心臟手術的權威名醫,許多飽受心臟疾患之苦的患者,抱著滿心期待到三總向魏崢求助。1990年,魏崢獲選全國十大傑出青年,不滿40歲,已是醫界閃閃發光的一顆星。明星的光環和掌聲雖迷人,魏崢卻不曾迷失。他說,行醫的初衷不是為了「當名醫」,而是應以病人的利益為優先,讓更好、更強的醫學技術造福更多人。他積極參與醫學會論壇,分享自己的經驗,也積極傳承,希望能讓更多年輕的醫師學會更好的技術,未來幫助患者。一開始,醫界難免有人對他的「不藏私」存疑,甚至有人懷疑他在學會報告的藥物使用劑量有所隱瞞而不敢追隨,但魏崢憑藉著精湛的技術和真誠的態度,說服了愈來愈多人,他認為醫者不能存有「搶病人」的心態,總是說:「醫學成果不該只有我和三總獨享,我們分享出去給大家,讓病人到其他醫院也能接受最好的治療,不是更好嗎?」此後數年,台灣的心臟醫學逐步起飛,在各大醫院的努力下,換心手術的成功率不斷提升。再度挑戰自己人工心臟創世界紀錄同一時間,魏崢也深知,明星光環只是一時的,醫學持續進步,做為醫師,一定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抱著謙卑的心,持續學習更新、更強的技術,「每一天,我要挑戰的是自己,要比昨天的自己進步,而不是去跟別人比」。1994年,魏崢轉任振興醫院外科部主任,領軍心臟團隊在振興成立心臟內、外科,在心臟醫學的領域裡邁開大步前進。隔年為一位來自美國的華僑患者植入台灣鄭國材博士自製的人工心臟,讓患者平安渡過兩週的危險期後,成功地進行心腎聯合移植,創下了世界第一起用人工心臟過渡到心腎移植的成功紀錄。但因當時人工心臟心尚未申請衛生署(衛生福利部前身)的人體實驗,振興醫院與魏崢本人都各被罰了十六萬元。面對處罰,魏崢毫不後悔,「人命關天,患者已經快不行了,又一直等不到適合的心臟捐贈,連在美國的墓地都已買好了…」他說,仔細評估各種風險後,他決心放膽一試,而事實證明他的抉擇是對的,這位患者後來回到美國,健康存活十九年。最溫暖的醫病關係感謝魏爸爸像這樣被魏崢從鬼門關前搶救回來的心血管疾病患者,一年一年增加,其中更有許多心臟移植病人多年來固定回診,和魏崢建立了深厚情誼,每次到診間看到他,有如家人相見,親切的魏崢也成了病人口中的「魏爸爸」。魏崢更欣慰的是,一路看著許多兒童心臟病人順利長大,有人從三歲到四十三歲,當了他四十年的病人,還有人後來成了他的乾女兒和乾兒子。「這個今年四十歲,我幫她換心時才二十歲,現在是我乾女兒,健康活潑的不得了啊…」「這個是李秀英,換心到現在三十年,是亞洲存活最久的換心人…」。魏崢隨手滑開手機,一張張和患者合影的相片裡,醫病雙方的臉上滿是笑意與溫馨。在魏崢心中,患者的健康,是他一生最深的寄託。行醫四十年,看到數以萬計的病人從奄奄一息到重獲新生,總令他很感動,也是他最大的成就感。他說,尤其有些病人求診時還會自述之前已看了好幾家醫院,「找上我,可能已是他們最後的希望,做為醫生,當然要幫他們拚一拚!」即使做了大半生世俗眼中的名醫和明星,但一說起病患,魏崢眼中依然閃過強烈的責任與熱情,一如當年那個剛進心臟外科的年輕醫師。肩負著病人深切的期待,魏崢坦言壓力很大,更不諱言醫學畢竟有極限,難免有救不回來的患者。他最難忘多年前曾收治一個心肌症的八歲小女孩,非常乖巧可愛,面對艱辛的治療從來不哭不鬧,醫護人員都好心疼她,偏偏等不到適合的心臟捐贈,最後還是離世。即使事隔多年,魏崢說起女孩依然唏噓:「那麼懂事的一個孩子就這樣走了,真的讓人好難過…」治軍嚴厲團隊合作是成功關鍵面對這樣的失敗或挫折,魏崢總是期許自己和旗下團隊必須更努力,只要是有希望、有機會的患者,就應全心全力的救治;面對失敗的案例,也更要認真檢討,找出不足之處,下次改進。尤其長年身為醫學團隊領舵人,不論是當年帶著三總團隊執行手術,或是如今身為振興醫院的院長,魏崢始終堅信,醫療是團隊戰役,一場成功的手術絕不是只靠一位主刀醫師,而是來自整個團隊全體醫護人員的共同努力。他對振興醫師的要求更是嚴格,心臟醫學中心高度強調團隊紀律與合作精神,以患者的利益為最優先考量,醫師之間一定要相互合作與學習,不能存有私心。振興的團隊每月還會舉行檢討會議,為了訓練同仁在國際舞台上的表現能力,魏崢要求全程以英文進行,凡是當月不成功的手術或治療案例,負責的醫師必須提出檢討和說明,其他成員一起參與討論,提出建議和改進方案。魏崢說,即使是他自己也會有失敗的案例,「我一樣要拿出來報告,檢討自己做不好的地方,和大家分享經驗,避免再次犯錯。」他更大手一揮說:「這沒有什麼,沒做好就該檢討,這樣才會進步,其他的病人才會有希望。」視明星光環如幻影患者第一從1988年的第一例心臟移植開始,魏崢至今已主持過六百例換心手術,其他心臟相關手術更是數以萬計。七十歲的他現在每週仍主持四、五檯的心臟手術,技術純熟穩健,判斷更是精準犀利,是許多年輕醫師心中「神一般的存在」,更是「永遠的明星」。而在魏崢心中,所謂明星,周遭的一切光環不過只是幻影,身為醫者,一身白袍所散發的光與亮,其實來自患者的健康和笑容;而明星的背後,更有著四十多年堅持不懈的努力、勇氣和決心,那才是白袍下最珍貴的資產。魏崢JENGWEI,M.D.,PH.D.台灣心臟移植權威,現為振興醫院院長。魏崢出身於軍人家庭,從小家中並不富裕。自認不是天才的他,苦讀考上國防醫學院,並以優異的成績留校擔任助教。被俞紹基主任看中其不怕吃苦的個性,挑選他進入心臟外科。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博士後,回台沒多久後接任三軍總醫院心臟外科主任。1988年完成台灣首例長期成功心臟移植、1996年完成亞洲首例全人工心臟移植,之後並對其進行心腎聯合移植手術,成功救回病人生命。現已完成超過600例心臟移植手術。魏崢重視團隊合作,毫不藏私的將治療心得與同儕及學生們分享,以病患健康為最優先。並組織換心人協會,時常舉辦登山健行活動,鼓勵心臟移植病友能保持健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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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一生懸命,用愛推動特照牙醫學黃明裕:唐氏症兒子是我的初心
無論烈日當空、刮風下雨、騎樓窄巷、山坡險地…只要病患有需求,黃明裕都會拖著沈重的器材前往服務。(影片/黃明裕提供)周六中午,酷熱的豔陽直曬,馬路上的柏油彷彿要溶化,牙醫師黃明裕帶著護理人員,頂著烈日,拖著三大箱沈重的醫療器材,走進新北市新莊區一處老公寓,為一位臥床多年的阿嬤治療牙齒。涔涔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襟,家屬直說不意思,黃明裕笑著說沒關係:「老人家有需要,我們不能放著不管。」忙完治療,黃明裕收拾好器材繼續趕路,這一天,他巡迴新莊、泰山、五股、八里,到不同的失能患者家看診,家屬不停致謝,他總是說沒什麼,並不忘叮嚀如何為失能家人清潔牙齒。身為台灣少見的「到宅牙醫」,推動特殊需求者口腔照護二十多年,這樣的場景已是日常,更是他一生的職志,從不以為苦。父親的淚拉回差點走偏的少年五十九歲的黃明裕,從小就是個豪邁不羈的孩子,被視為鄰里間的孩子王,父親是台鐵員工,媽媽是上班族,每逢寒暑假送他到福隆的阿公家,黃明裕還會跟著阿嬤在福隆車站賣便當,熱情爽朗的個性總能招來好生意。這份豪爽的性格,後來卻讓黃明裕差點走偏。他回憶說,少年時期叛逆又愛玩,高中只考上建中夜間部,白天沒事就到處「做怪」加「鬼混」,1970-1980年代龍蛇雜處的西門町冰果室、撞球間,都常有他的身影,「還有自以為是的義氣,有空就去幫同學打打架。」他邊說邊大笑,不忘自嘲:「年輕時真的很無聊!」荒唐的青春走過,黃明裕參加大學聯考落榜,親戚家小孩考上的卻是醫學院。放榜當下,父母沒說什麼,第二天一早,爸爸卻拎著行李帶著他和弟弟,先搭飛機到高雄,再包計程車直奔屏東四重溪。黃明裕知道自己闖禍了,爸爸不想讓他面對親朋好友的不停詢問,只能帶他從台灣最北端一路「逃」到最南端,躲開一切的關切壓力。「在四重溪三天,爸爸帶我爬山、看風景,沒有一句責難,只是不停安慰我,鼓勵我重新來過。」那三天,改變了黃明裕的一生,即使事隔四十年,憶起兩年前過世的父親,年近六旬的他依然哽咽到無法言語。進醫學院路見不平俠義熱情從四重溪回台北的隔日,黃明裕跟著爸爸到補習班報名重考,從此脫胎換骨,痛改前非,苦讀一年後,考進台北醫學院(台北醫學大學前身)牙醫系。大學期間,黃明裕依然不失愛玩熱情的性格,交了很多好朋友,也交了女朋友(後來成為他的妻子),骨子裡行俠仗義的性格慢慢甦醒,很喜歡幫助別人,看到不合理的事會挺身而出。例如有一回排隊買電影票時有黃牛插隊,黃明裕完全不管對方可能有黑道撐腰,立馬一個箭步衝上去開罵趕人,嚇得女朋友在旁哭了出來。「沒辦法,我就是不能忍受不公不義,路見不平一定要拔刀相助。」他說。醫學院畢業後,黃明裕和多數牙醫系畢業生一樣,退伍不久便走上開業的路,在台北天母開設牙醫診所,還曾出國進修植牙。「坦白說,精進技術是為了以後可以多賺一點,」黃明裕說,那時他就是「普通牙醫」,目標是開業、賺錢,再簡單不過。正當一切順利發展,人生起飛之際,老天爺卻送來一份特別的禮物。兒子誕生上天送來的特殊禮物1994年,黃明裕的兒子黃于軒誕生,滿月後接受預防接種時,醫生認為「BABY怪怪的」,進一步檢查發現,活潑可愛的于軒竟是唐氏症寶寶。醫師的宣告如晴天霹靂,黃明裕夫妻傷心欲絕,不能接受,常自問:「為什麼偏偏是我們?」尤其是每當同學同儕談論自己小孩升學或其他才藝時,更會觸動夫妻倆的遺憾,「我們會覺得格格不入,只能默默走開…」黃明裕說。然而,生命自會找到出口,樂觀堅強的父母看見兒子最珍貴的一面。黃明裕慢慢發現,于軒遠比一般孩子天真,個性格外的溫柔貼心,「更重要的是,兒子帶領我,進入一個從來沒想過的世界」。黃明裕夫婦積極尋求早療和特教資源,他說,當時台灣有家長和教練推動唐寶寶游泳訓練,于軒加入後學得非常開心,愈游愈好,十二歲時甚至和其他隊員遠征愛爾蘭參加「唐氏症國際游泳錦標賽」。身為父母,黃明裕和妻子彷彿走出幽谷看到了光,逐漸領悟出于軒的人生有著無限可能。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為特殊需求者兒童看牙那幾年,于軒就讀小學的資源班,班上有智障、腦麻、自閉症等類似狀況的孩子,家長常分享特教資源,彼此關心,也讓黃明裕發現,「原來這些孩子都無法順利看牙醫,那就我來吧!」一個個特殊的孩子走進了黃明裕的診間。一般正常兒童原本就害怕看牙,這群孩子更因為認知與溝通問題,無法配合,常常會在診療椅上哭喊到聲嘶力竭,還有些孩子死不肯張開嘴巴或一開口便吐,一般牙醫不肯收治,以致於他們的牙齒問題愈拖愈嚴重。但黃明裕不放棄,他用土法煉鋼的方式學著幫孩子看牙,先連哄帶騙讓孩子坐上診療椅,再靠著家長和護理人員幫忙,每次給他們看牙總要花上比一般小孩多兩三倍的時間和精力。「我知道這很累,但我不是用牙醫的身分,而是用做爸爸的心情去面對。」黃明裕說,同為特殊兒童的家長,他深知對待這些孩子需要更多的愛心和耐心,更要去理解他們。他舉例說,牙醫師任何一個小小動作或治療中產生的燈光、聲響刺激,在自閉症兒童眼中都可能是洪水猛獸,會令他們無法承擔。因此絕不能用強制壓迫的方式壓制,而是要先了解孩子的心裡感受,溫柔的安撫,取得孩子信任,建立安全感,放鬆孩子的壓力。「每個人都有權利享有好的醫療品質,特殊需求者兒童也不例外。」這是黃明裕的堅持。黃明裕的牙醫生涯從此轉向,他愈來愈關心特殊需求者兒童的口腔健康,還前往特教機構,幫特殊需求者兒童治療和清潔牙齒,同時訓練特殊需求者口腔衛教指導員,一起改善孩子的口腔問題。不再孤軍奮戰前進日本從頭學起黃明裕的努力,幾年下來逐漸獲得牙醫同業的支持,2006年兩位牙醫學長林鴻津和蔡鵬飛醫師在台北縣(新北市前身)牙醫師公會推動身障口腔醫療,經過在日本行醫的學長黃世英醫師引介,把日本特照牙醫經驗引進台灣。當時日本發展身心障礙牙醫已二十多年,東京齒科大學的專家學者多次來台授課,分享臨床經驗和技術。黃明裕非常興奮,不錯過任何一次上課機會,「我一個人土法煉鋼了那麼久,看到日本專家,真的是大旱逢甘霖…」2008年他更遠赴東京見習,親眼見識日本一流的設備和技術,而日本早已建立起身障醫療的專業制度,更讓他欽羨不已。黃明裕決定赴日本從頭學起,希望成為一個100%專業的身心障礙者牙醫。即使當時他已四十七歲,而且一句日文也不會,但同為牙醫的妻子鼓勵黃明裕:「勇敢踏出這一步,才能帶來更多改變。」在東京大學齒科大學校長金子讓的協助下,2009年至2012年,黃明裕赴日攻讀齒科麻醉學博士學位。齒科麻醉是讓身心障礙者透過全身麻醉或鎮靜麻醉的方式進行牙科治療,是克服患者恐懼、緊張及疼痛有效率的做法,黃明裕希望學會這項專業,讓更多身心障礙者牙科治療時不再受苦。但因為不會日文,黃明裕學得很辛苦,他一面跟著指導教授比手畫腳夾雜英文上課,一面找家教苦學日文,「壓力很大,常常下了課還留在學校到深夜,就怕不認真有愧教授。」他苦笑。最難忘一個寒冷冬夜,正是台灣除夕!黃明裕卻獨自在學校上課,等他收拾好離開學校已是深夜,他撐著傘在路邊等公車,舉目四望空無一人,只有無聲的雨,不斷落下…天氣愈來愈冷,最後,雨在路燈下漸漸變成一條一條的雪線。「那時候真的很辛苦!很淒涼!」黃明裕憶起當年不禁搖頭,但話鋒一轉,他又大笑:「一想到自己的願望與責任,還是撐過去了啦!」展開在宅醫療走到特殊需求者面前在日本期間,黃明裕更不放過任何學習機會,舉凡齒科麻醉醫學會年會、身心障礙者齒科學會舉辦的研習活動,他一定參加,一心一意要帶著最新最好的專業技術回台灣。苦學四年,黃明裕拿到博士學位返台,更把服務的領域,從特殊兒童擴展到不同面向的身心障礙者。2013年他接掌台北市牙醫師公會理事長,想推動更多的特殊需求者的口腔照護,尤其是許多無法出門就醫的老人、重症患者或身心障礙者。這些人長期臥床,雖然多數插管、沒有餵食,但口腔仍會積垢或結合唾液中的礦物質造成牙結石,還有牙菌斑和牙齦發炎,甚至因為急性牙周病變引發感染,隨著血液和淋巴流動,造成身體其他部位的感染。於是黃明裕著手推動外展醫療,讓牙科診療從傳統的醫療設施(醫院或診所)延伸到外展的身障、老人機構和到宅牙科服務。簡單說,就是讓牙醫走出診間,親自到特殊需求者面前為他們治療。「他們沒辦法來,那就我去啊!」黃明裕從此成為台灣極罕見的在宅醫療牙醫,他認為,台灣的醫療資源豐富,卻有成千上萬的失能者無法享有口腔照護,這不符合醫療平權,「我就是路見不平,一定要挺身而出。」但是,到宅牙醫的工作非常辛苦,所有的交通、器材和設備,黃明裕全得自行打理,七年來,他自行開車跑遍雙北,走進許多患者家中,有的患者遠在偏遠鄉間,光是來回車程就要三四小時;有的患者住處沒有電梯,黃明裕更要牙醫兼苦力,自行扛著沈重的器械一步步爬上樓。在患者家中,因為沒有可以調整高度的專業診療椅,身材高大的黃明裕還要調整姿勢配合患者,時而彎腰時而屈膝,半蹲半跪更是家常便飯,每看完一個患者總是滿頭大汗,但他一定全程笑瞇瞇,溫柔細心哄著患者,不曾皺一下眉。兒子于軒也成為小幫手,陪著爸爸出診,一路幫忙看導航、搬器材,還會在診時遞器械,安撫病人,輕聲說著:「不要緊張喔」。病人教我的更多逆境中不放棄希望這樣的醫療品質,讓患者和家屬滿心感謝,但黃明裕搖搖頭:「我不是去付出或服務,而是去學習,看到患者和家屬那麼努力和生命奮鬥,我做的有什麼辛苦?!」例如多年來他定期到宅為一位植物人看診,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壯年男性,年輕時結婚才幾個月便發生車禍昏迷,留下懷孕的妻子和年邁的父親。十六年來,白髮蒼蒼的父親全天24小時無休的照顧植物人兒子,當初青春正好的妻子一肩挑起全家生計,她腹中的孩子如今已是高中生,一家人辛苦走過幾千個日子,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還有一位漸凍人患者,發病前原是身強體健的警察,黃明裕為他看診四年,一路見證他不向疾病低頭的毅力;例如他到後期只能用吸管進食,但堅持用較粗的大口徑的粗吸管而非細吸管,只為了訓練口腔肌肉,要跟疾病搏鬥到人生的最後一分鐘。「他們才是生命鬥士,我做的完全不算什麼。」黃明裕說,從這些病人和家屬身上,他看見了勇氣,更深深體會出「再艱難的逆境,都不要放棄希望」。他更珍藏著這位漸凍病人與妻子合寫的小卡片:「感恩有您,讓我們有好的醫療照護;辛苦您了,不辭辛苦東奔西跑,體貼身心障礙者的困境…每每想到您,總是不由自主流下幸福的眼淚。」每當疲累沮喪之際,這幾行小字總讓黃明裕重新振作,繼續向前。義診足跡遍布兒子是我的初心在宅醫療的路上,黃明裕也感慨現行健保給付的規定太嚴。他說,目前健保規定凡執行到宅牙醫醫療服務(含訪視)及特定需求者牙醫醫療服務,每位醫師每週不得執行超過一日,且每一個案只能兩個月執行一次。他說,健保限制牙醫治療兩個月只能執行一次,但有些老人或失能病人牙齒問題嚴重,哪裡等得了兩個月?而如果未達兩個月期間申請在宅看診,患者便須自費。「自費的錢,我收不下去。」黃明裕說,一般患者到診所就醫並無兩個月的健保給付限制,特殊需求的患者卻可能因為付不起自費而迫使健康惡化,這是醫療資源的不公不義,所以每當有這種情況,他乾脆義診不收費。除了在宅醫療,黃明裕的義診之路更愈走愈寬廣,十多年前先是進入陽明教養院為孩子看牙和口腔衛教,近年更積極與社福團體合作,為弱勢者義診。他定期到創世基金會文山分院為植物人看牙、教照護員如何為植物人潔牙,也到陽光基金會為口腔癌患者進行照護,還定期參與基督教救助協會的1919計畫,到各地為弱勢家庭義診。「錢再賺就有,而且賺太多也花不完,但參與公益帶來的心靈富足,是再多錢都買不到的。」黃明裕細數每一次的公益行動,臉上寫滿溫暖滿足的笑容。他的付出更換來榮耀,2020年榮獲醫療奉獻獎。頒獎那天,黃明裕帶著妻兒一起上台領獎,他大聲的告訴全場:「這是我的兒子于軒,我的初心就是因為他。」兒子的一聲聲恭喜更讓黃明裕流下幸福的眼涙,謝謝老天爺給了他這個最珍貴的禮物。促成制度改革盼特照專業傳承從唐氏症兒童的家長出發,黃明裕放下悲情,把特殊需求者醫療當成志業,除了為弱勢者看診和衛教,並擔任牙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口腔照護委員會主任委員,在六年任期中,結合醫界力量推動制度改革。2018年,衛福部修法,在牙醫師專科原規定的外科、病理科及矯正科等三項專科之外,新增「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科」等七項牙醫專科。從此「特殊需求者腔照護」正式成為獨立的領域,從教學、考試到臨床診療都有更多的資源投入,也更受到政府和醫界的重視。這樣的成果讓黃明裕很欣慰,但他不因此滿足鬆懈,下一個目標是傳承,期盼更多年輕人投入特照牙醫領域,讓這項專業技術傳承下去,也讓這份愛與關懷不斷擴散。「一個人的力量有限,唯有更多人的關注和投入,才能讓每個人獲得更健康的生活,實踐醫療平權的目標。」黃明裕深知,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難,但他誓言,永不懈怠。黃明裕MING-YUHUANG,D.D.S.,PH.D.黃明裕,陽光牙醫診所院長,第30屆醫療奉獻獎得主,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照護、到宅醫療先驅。少時叛逆不愛唸書,聯考失利後受父親鼓勵重考上台北醫學大學牙醫系。原本只想當個普通牙醫,因唐氏症兒子投入特殊需求者口腔照護領域。為提供更優質的服務給特殊需求患者,赴日本攻讀齒科麻醉學博士。堅持「醫療平權」,每週仍拖著近40公斤的器材穿梭於小巷與險梯,將醫療服務與關懷送至特殊需求家庭。協助建立台灣身心障礙機構牙科診療制度,並提升相關醫護人員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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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3 活動.橙熟Podcast
《前輩健面聊》EP19. 56歲車禍險癱!68歲「超馬醫師嬤」張淑鳳:人生愈跑愈年輕
「不能運動,一定是不能健康的。」經歷嚴重車禍68歲醫師跑回健康「大家都以為我從小就是運動員,其實我是為了減重才開始跑。」68歲的屏東民眾醫院長、神經科醫師張淑鳳擔任《前輩見面聊》Podcast來賓,現在有「超馬醫師嬤」之稱的她,其實52歲才穿上跑鞋,起初連10公里都跑不完,沒想到一路從半馬、全馬跑進超級馬拉松。但這條路並非一路順遂。56歲時,她遭遇嚴重車禍,頸椎受傷,隔年又在半馬終點前摔倒,嚴重到連坐著都痛,一度考慮接受頸椎手術,最後選擇減少工作量、停跑調養,一停就是三年。身為神經科醫師,也學過公共衛生,張淑鳳看過太多人因疾病、老化逐漸失去行動能力。當身體慢慢恢復,她又想起跑步。「我就覺得,不能運動,一定是不能健康的。」她從5公里重新開始,一點一點跑回賽道。如今68歲仍持續挑戰超馬。對她而言,運動是在替未來保留行動自由。「我如果沒有做運動,等我老的時候,我可能連走路都走不動。人家要去旅行,我們可能就是沒辦法跟嘛,對不對?」年紀大不能跑?她反問:「你會走路吧?」「跑步會不會傷膝蓋?」是張淑鳳常聽到的疑問。她強調跑步之外也要練肌力,包括核心、上臂及其他肌群,讓身體更穩定、降低受傷風險。碰到年長朋友說「年紀大了,不能跑」,她常一路反問:「你會走路吧?走路會不會腳痛?原地踏步會不會痛?那小跑步會不會痛?」如果都沒有不適,就可以從能力所及的程度開始,再搭配靠牆深蹲等肌力訓練。對剛開始運動的中高齡者,她推薦「超慢跑」,重點不是速度,而是維持適合自己的有氧強度;也提醒超慢跑仍應穿鞋、穿襪,還推薦五指襪,讓腳趾分開。現代柏油路、磁磚地面堅硬,她並不建議隨意赤腳跑步。至於怎麼避免三分鐘熱度?張淑鳳的答案很實際:「找人、找教練、找錢。」有人需要同伴,有人需要教練,也有人付了錢才捨不得放棄。茹素26年照跑超馬「沒有肌肉是因為沒有運動」跑超馬已經夠讓人意外,張淑鳳還是一名茹素26年的跑者。她在節目中透露,吃素的起點,竟然與一次「一天看8具大體」的法醫值班有關。那天忙完後,檢察官要請她吃飯,她實在吃不下肉,乾脆提議吃素,沒想到從此一路吃到現在。她也想用自己證明,「吃素其實不會沒有體力,也不會沒有肌肉」,真正關鍵仍在於有沒有運動。平常她吃得很簡單,豆漿、豆腐、豆花、番薯、玉米、香蕉都是常見食物,「我覺得很普通的食物對我來講就是美食。」跑步對她而言,也不只有鍛鍊身體。身為佛教徒,她跑步時會背誦《入菩薩行論》,配合呼吸節奏,一個字跑四步、吸兩拍、呼兩拍。馬拉松一跑五、六個小時,別人眼中的漫長與單調,反而成為她難得不受打擾的獨處與思考時間。68歲的她:不要急著告訴自己「我不行」錄音當天,台北下傾盆大雨。張淑鳳一早還在屏東看門診,中午搭高鐵北上,冒雨抵達錄音室時全身淋濕,肩上揹著一只跑馬拉松用的大袋子,臉上卻看不出疲態。她很快換好衣服進棚,說起跑步依然精神飽滿。錄音結束後,又應邀換上運動服,認真示範幾個在家就能做的訓練動作。「不要為自己畫界限吧!不要說我不能跑、我不能背書,我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應該是要去想方法,然後逐步去挑戰自己,讓自己的生命發揮到極致。」52歲才開始跑、重傷後停跑三年,她究竟怎麼一路跑成「超馬醫師嬤」?一天看8具大體,為什麼讓她從此吃素26年?更多張淑鳳從診間跑向超馬賽道的故事,以及她給熟齡族的運動心法,完整內容都在《前輩見面聊》Podcast。本集重點1.52歲才開始跑,車禍重傷後如何重返賽道?2.年紀大了不能跑?先別急著替自己設限3.怕跑步傷膝蓋,更不能忽略肌力訓練4.破解「吃素沒體力、長不出肌肉」的迷思5.跑超馬也是修行:一個字跑四步,邊跑邊背經前輩健面聊Podcast節目收聽平台:🎧SoundOn:https://pse.is/9mzbwa🎧ApplePodcast:https://pse.is/9mzbxw🎧KKBOX:https://pse.is/9mzbzn🎧Spotify:https://pse.is/9mzc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