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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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小小傷口,大大行動 詹益聖,關節鏡孔找自由
三十多年前,林口長庚醫院急診室一如以往繁忙,深夜裡嗚鳴不已的救護車送來因車禍造成粉碎性骨折的傷患。剛開始實習的詹益聖看著傷勢嚴重的患者被推著進入手術室,幾天後居然能拄著拐杖自己走出醫院,他隱隱覺得興奮,感受到骨科手術立竿見影的神奇魅力。現任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亞洲髖關節鏡醫學會理事長、基隆長庚醫院副院長的詹益聖,不僅是世界髖關節鏡手術的權威,同時也是為國家選手治療的運動醫學專家,手術個案已累積超過一萬例以上,讓運動選手和一般民眾都可重拾運動樂趣,享受行動自如的自由人生。繼承祖父衣缽骨科醫師成必然身形高瘦,頂著一頭中長捲髮的詹益聖,說話時臉上總帶著一抹淺淺微笑,散發出一股名士雅風。詹益聖的祖父也是醫生,在台東池上中山路上開診所,早年醫療資源貧乏,阿公可是內、外、婦、兒都要看。他還記得半夜常有人因為生產、受傷來敲門;也有不少經濟狀況不好、付不出醫藥費的病人,羞赧地帶著自己養的雞鴨上門抵償,阿公總是微笑幫忙,救人於傷病之中,是大家都尊敬的小鎮士紳。祖父當然希望兒子能承繼衣缽,可是詹爸爸的興趣並不在此,只好將期待轉向孫子,對詹益聖也是格外疼惜。雖然他自小聰明成績優異,但在郷下的學習環境拼醫學系還是有些困難,於是國小畢業就一個人北漂,寄住在台北姑姑家就讀弘道國中,成了島內的小留學生。他還記得每年寒暑假結束時要回台北,捨不得台東的家人朋友,總是哭得唏哩嘩啦。之後他考上建國中學,再應屆考上中山醫學系,原本覺得考得不理想想重考,但父親卻跟他說:「念哪間學校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考上醫師執照,好好培養自己的實力去幫助病人。」中山醫學院鄰近烏日,處於當時台中的偏僻地區,前方除了鐵路,幾棟建築物被一望無際的稻田包圍,彷彿大海中孤伶伶的島嶼,附近的馬路又長又直,同學們平時上下課幾乎都以摩托車代步,交通事故也時不時會發生。有一天,一位同學騎車發生了嚴重的車禍。「我們聽說他整個肝臟都撕裂了,非常危急,但外科醫生憑著高超的技術把他了救回來。」被外科手術幸運救回一命的同學,讓詹益聖對外科燃起濃烈的興趣。「小時候我很喜歡拆東西,家裡的收音機、腳踏車常常被我拆了一地,然後再把零件一個個組合回去。外科手術可以把受傷、骨折的人救回來,讓人恢復健康,我覺得很有趣。」他笑著說。大六時,詹益聖到林口長庚實習。輪訓到急診時,他親眼見到許多車禍重傷的病人,送進醫院時有的四肢已經歪七扭八,有的被撞到粉碎性骨折,但醫師們總能化腐朽為神奇,讓病人們躺著進去,走著出來。尤其是骨科醫師,彷彿就是精通人體結構的工程師,「所以,就決定是骨科了。」於是詹益聖進入長庚骨科至今,一待就是35個年頭。名師薰陶,科內親如一家人「我會走骨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裡就像一個大家庭一樣,每個人都像自己的家人。」詹益聖形容,長庚骨科是國內規模最大的骨科醫療單位,歷經施俊雄、許文蔚、陳文哲、李炫昇、陳力輝、施信農,還有林口長庚名譽院長翁文能等教授們的領導與規劃,打造出良好的制度與氛圍。他還記得,施俊雄老師溫文儒雅、教學熱心,脾氣非常好,以前照護病人不到位,學習過程犯了錯,老師也從不大聲責罵,而是耐著性子好好解釋該怎麼做。當時的骨科主任、林口長庚前院長翁文能雖然嚴厲,但也是位好好先生,住院醫師第三年,詹益聖有一次幫骨頭感染壞死嚴重的病患清創,「結果我清得太乾淨,不小心把血管都破壞掉了。」翁文能眉頭緊皺,卻沒有大聲斥責,而是打電話請整形外科醫師來幫忙移植皮瓣重建組織。「這完全不是外科醫生的style,但就是這樣的紳士風格,對我日後手術遇到瓶頸、對學生的教育有很大的影響。」詹益聖感慨地說。工作之餘,詹益聖很喜歡運動,尤其從小就喜歡球類運動,也經歷過那段半夜起床看中華小將棒球比賽的狂熱時光,自然而然,他也對運動醫學產生了興趣。當時國內對運動傷害的治療和防護不像現在這麼健全,長庚醫院的創辦人王永慶特地從延請美國運動醫學界權威、專精關節鏡手術的王清貞博士回台出任高雄長庚醫院院長。翁文能教授深知自己的學生對運動醫學有著極大的熱情,特別將詹益聖引薦給王教授,他也成了王清貞返國後第一個入門弟子。1997到1998一年多的時間,詹益聖剛升上主治醫師,正是最忙碌的時期。但他幾乎每週都會搭上一早6:50的飛機到高雄,晚上再搭最後一班回台北,起早趕晚,就是為了向王清貞學習關節鏡手術。「剛開始我一台刀可能要花五、六個小時,後來一小時就夠了。」他說,王清貞老師作風開明,個性開朗,毫不藏私,非常樂意指導學生。「他也是一位紳士,很多手術他都手把手帶著我開,還有教我做研究、發表論文,我一直很感謝他。」人少的地方,才有機會找到寶藏臨床技術突飛猛進,學術研究上,詹益聖也積極尋求突破。2000年,他經由推薦到匹茲堡大學骨外科Dr.FreddieH.Fu(傅浩強)門下擔任研究員。傅浩強來自香港,是美國運動醫學界中膝關節治療的翹楚,擅長前十字韌帶斷裂的治療與研究,還曾被票選為全美最好的骨科與運動醫學和關節鏡醫師。「華人在歐美很難出頭,埋頭苦幹外,還必須扛下別人不做的事。」詹益聖說,老師能有這樣的成就,靠的就是經年累月的努力,他自然也領略到老師的精神,把握在世界級大師身邊學習的機會。孤身赴美的詹益聖,當時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泡在實驗室裡,在老師的指導下研究突飛猛進,前後發表了兩篇論文,刊登在當時最頂尖的《美國運動醫學期刊AmericanJournalofSportsMedicine》,內容是找出一種藥物能抑制運動傷害後的肌肉纖維化,使肌肉癒合更好更快,讓運動員可以更快恢復回到運動場上。之後,詹益聖到佛羅里達參加美國運動醫學年會發表他的研究。這是詹益聖第一次參加國際醫學研討會,他到現在還記得用英文發表研究結果有多緊張、又興奮,那次經驗不但讓他眼界大開,也結交不少全球運動醫學界的友人。傅浩強十分照顧這個異常努力的小夥子,他告訴詹益聖:「太多人做的領域很難出頭,去做冷門的事,才有機會找到寶藏,走出自己的一條路。」2002年詹益聖自美國返台後,開始投入少有人做的髖關節鏡手術。2004年,他在北美關節鏡醫學會年會發表台灣第一篇髖關節鏡論文,隔年被刊登在全球頂尖的關節鏡期刊,內容是利用髖關節鏡來確認關節盂唇是否破裂,以解決不易診斷的問題,這也是亞洲第一篇相關的研究。難忘老師的風範和教導,2015年詹益聖擔任台灣骨科醫學會秘書長時,特地邀請老師來台擔任學會年會的演講貴賓。他也常鼓勵年輕一輩的醫生,有機會一定要出國研習,「生命中總會遇上一些人或一些事,他們讓你明白,原來自己的人生可以變得如此不一樣、那麼精彩。」台灣運動治療防護推手美國的歷練打開了詹益聖研究的大門,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熱情所在,積極想在運動醫學上做出一些改變。當時國內對運動傷害的防護制度還不完整,於是他透過醫院,和當時的棒球協會理事長彭誠浩牽線,假日時義務到國內各大專球隊上課,介紹運動傷害該如何處理和防護,並為選手們診察,了解他們的肩、肘、膝蓋的狀況,有問題的就安排到醫院作進一步的精密檢查。「有小傷就要治療防護,不要變成大傷。更重要的是從年輕時就要有運動傷害防護的觀念,才不會影響運動員生涯。」2003年,亞洲棒球錦標賽在北海道札幌市的巨蛋棒球場開打,當時詹益聖是棒球協會與棒球國家代表隊的醫療顧問,也隨隊擔任隊醫照顧國手們的健康。中華隊有投手群有在洋基的王建民、西武的張誌家;打者群則有巨砲陳金鋒、彭政閔,各個都是一時之選。詹益聖回憶,「那時王建民內側韌帶有些輕微拉傷,所以對上韓國隊的狀況沒有很好,還好後來有及時處置,沒有變得更嚴重。」當年王建民還是小聯盟的3A球員,後來升上大聯盟,靠著又快又沉的深卡球連續兩年取得19勝的佳績,如果當時詹益聖沒有發現問題作出處置,或許也不會有後來的「王建民旋風」了。羽球好手李佳馨,2016年時因為長年征戰導致下髖關節不適,面臨是否開刀治療的掙扎。詹益聖為她詳細解說後幫她動刀,經過半年多努力復健,不僅和王齊麟搭檔勇奪2017年台北世大運羽球混雙冠軍,今年更和葉宏蔚在2023年成都世大運連莊成功,勇奪金牌。她曾在不少場合表達過對詹益聖和長庚運動醫學照護小組的感謝:「接受長庚專業的手術治療與照護後,現在不僅走路很順,連高強度的訓練或比賽,都有辦法應付。」目前混雙世界排名16的李佳馨,很期待未來在國際賽事能有更好的表現。前世界高爾夫球后曾雅妮也有過同樣的心理掙扎,髖關節疼痛的問題困擾她五、六年之久,原以為只是心理問題,直到有天起床發現腳麻了,趕緊去看醫生,才知有了大麻煩。美國醫師診斷她髖關節盂唇破損很嚴重,必須開刀治療,曾雅妮諮詢過不少人後,發現詹益聖是大家共同推薦的人選,決定返台求助。開刀前,她心裡其實非常焦慮與害怕,還一度打算反抗不想開刀了,但手術隔天,曾雅妮就發現身體卡卡的感覺完全消失,很快就不痛了。在接受左髖關節動刀後一年半,2023年1月詹益聖再度幫曾雅妮的右髖關節進行手術,期待能徹底解決問題,讓台灣球后再顯雌風。長庚醫療體系在2014年成立「長庚運動醫學照護小組」,將骨科、復健、神經外科、中醫等十餘個領域的醫療人員一起加入,推動「長庚運動醫學公益計畫」。在王瑞慧董事長的支持下,長庚每年投入超過三千萬元以上照顧國內優秀的體育選手,希望運動員不用擔心運動傷害,在賽場上全力以赴。近年更是向下深耕照顧國高中體育校隊的學生們,對運動界有很深遠的影響。2021年,長庚再度獲得教育部體育署頒發「體育推手獎」贊助類「金質獎」及「長期贊助獎」雙項肯定,當時擔任林口長庚骨科部部長的詹益聖也說出了心中的期待:「我們希望能讓國內的運動員從年輕開始就擁有正確的運動傷害防護觀念,並於第一時間發生運動傷害時,就給予最專業的醫療資源,避免優秀的年輕運動員因傷影響未來的運動表現與生涯發展。」享譽國際,患者遠道而來治療過上萬例個案,詹益聖雖然沒有刻意宣傳,仍受邀來自到世界各地的邀請,前往示範關節鏡手術或演講,也有不少民眾遠道而來指名求助。2018年,他到印尼巨港演講,會後有位女士步履蹣跚地走近,拉起褲管露出明顯變形的膝蓋,詢問他有沒有辦法治療她的雙腳?詹益聖見她雖然有些年紀,但精神狀況不錯,評估後回道:「只要能到專業的醫院換上人工關節就能改善,不必擔心。」半年後,林口長庚的國際醫療中心突然接到一通來自印尼的越洋電話,說想來台灣找詹醫師進行手術,原來是這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士。她說,印尼醫療資源不均,大家通常習慣去馬來西雅檳城看病,但她一直記得詹益聖仔細親切地回答她的各種問題,最後下定決心來台灣找他開刀。四個多小時的手術,改變了這位女士的變形膝蓋,詹益聖一直記得她的開心笑容,也叮嚀患者回印尼後要好好復健。不只印尼,還有來自中國、澳門,甚至加拿大的病患特地來台灣找詹益聖治療。住在上海的樊先生喜歡踢足球,卻在一次練習時傷到左腳膝蓋,痛到無法走路;幸好妻子是台灣人,馬上安排先生到長庚讓詹益聖診治,檢查發現是左股骨關節面外傷性軟骨損傷併外側半月板破損。經由關節鏡手術治療,樊先生術後三天就能出院,現在可以繼續從事他最愛的足球運動。熱愛跳舞、瑜珈的萬女士住在加拿大,兩年前在跳舞時意外傷到髖部。但她的症狀在加拿大要排隊數年才能開刀,私人醫院的費用更是天價,她只好習慣「慢活」,去哪都謹慎緩慢的移動。她在網路上查到詹益聖的資訊,並與他越洋視訊會診,疫情結束後馬上迫不及待地飛來台灣治療。詹益聖用內視鏡修補好萬女士的髖關節盂唇軟骨撕裂傷並磨平壓迫的骨刺後,她只經過拐杖輔助行走兩個星期,三個月後終於重拾她喜愛的高爾夫球、瑜珈等活動。對此,詹益聖也只是平靜地笑了笑說這沒有什麼,不論是國手還是民眾、國內亦或國外,他都一視同仁地給予平等的治療與照護。因為享譽國際的醫術和成就,詹益聖在2022年獲選為亞洲髖關節鏡醫學會理事長,2023年更將每年一度的學術交流大會拉到台灣舉行,希望推廣更多國際交流,讓台灣不只能靠晶片,也靠著醫療在世界上發光發熱。首創脛骨平台骨折精準微創復位手術除了放眼國際,詹益聖也著眼台灣重要的骨折傷勢診治。因為台灣機車多,根據統計,國內的脛骨(小腿骨)骨折案例有三分之二是車禍造成。詹益聖解釋,膝關節是由上方的大腿骨(股骨)和下方的小腿骨所構成,脛骨平台就是脛骨承接股骨端的關節平面,脛骨平台骨折是嚴重機車事故中最棘手的創傷,因為承受劇烈撞擊,導致膝關節脛骨平台粉碎性骨折、移位同時合併軟組織受損;在基隆長庚和林口長庚,每年約收治120例脛骨平台骨折的病人。為了解決這個棘手難題,詹益聖與台灣科技大學高速3D列印研究中心林上智教授研究團隊合作,發展出「膝關節鏡輔助脛骨平台骨折精準微創復位手術」,利用手術前中後的精準定位,透過3D列印技術,製作一次性手術引導板,提高固定鋼板的裝設精準度,再加上膝關節鏡手術技術,讓傷口最小化、準度最大化。藉由膝關節鏡將關節內的骨折復位,也可同時治療合併發生的軟組織損傷,病人的癒後及滿意度9成以上,術後感染率下降到3.3%。他看過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病人,「脛骨骨折分一到六級,他是最嚴重的六級,關節面整個炸開,四分五裂,韌帶斷掉,在新竹看了四家醫院都說骨頭碎到無法處理。」詹益聖說,很多傳統開刀方法會造成骨折癒合不良,「骨頭正常就像水泥地板一樣,堅硬的不好更動;但骨折復位就像地板塌了一個大洞,要先把水泥敲開,把地基往上頂到正常高度再固定,難度很高。」但他用這項技術將骨頭復位,並修補韌帶和半月板,病患後來恢復良好,不但重返工作,還重拾熱愛的運動,更和詹益聖成為好友。詹益聖團隊這項技術已取得台灣專利,經有廠商技轉成功;案例不但登上2018年的關節鏡期刊雜誌,研發成果更得到2021年國家新創獎與2022年國家新創精進獎、2022年SNQ國家品質標章認證。很多脛骨骨折車禍傷患是正值盛年的年輕人,是家庭的經濟支柱,因為脛骨骨折帶來的行動不便及癒合不佳等問題,透過這項手術技術大幅改善,直接改善個人及家庭生活品質。一「骨」作氣,兼顧高齡化社會到來不斷在骨科運動醫學領域精進的詹益聖,2018年出任林口長庚骨科部主任;因為傑出的髖關節鏡技術,2020年他更接任長庚「手術技能訓練暨研發中心」主任。2021年擔任長庚運動醫學中心主任;2022年7月升任為基隆長庚醫院副院長。「就像飛行員受訓時使用的模擬飛行訓練器一樣,我們有一個VR的擬真手術訓練室,還可以提供學員線上學習。除了幫助國內的醫師有更紮實的訓練,也能吸引外國醫師來台學習。」在基隆長庚,2023年7月啟用了東北部第一個複合式手術室(Hybridoperation-room),不必移動麻醉中病患去他處進行X光攝影,手術更精準、安全、還可縮短手術時間。詹益聖說,這種一站式的複合手術室很像一把大型的瑞士刀,同時擁有多種功能;基隆長庚雖然被歸類為區域型的醫院,但擁有醫學中心等級的設備、人員與技術,就是要讓大基隆地區70萬民眾,不必非要跑到台北去人擠人,就能享有同等級的醫療品質。基隆的民眾多為中老年的銀髮族,超高齡社會的結構在此十分明顯。「老,是我們共同面對的未來,一定要提升自我照顧的能力,尤其是要保留住行動能力。」詹益聖強調,年輕人的關節問題大多是因為運動或意外傷害造成,老年人則是長年累積不適造成退化或傷害,問題時常更加複雜,一定要透過精準的診斷才能找出解決方法。他建議:「關節當然還是自己原裝的最好,有疼痛的情況不一定非得要置換人工關節,有時候透過適當的肌力訓練運動就能改善。但到了四、五十歲,有關節症狀一定要及早處理,才不至於老了以後影響行動能力。」「我現在才知道,原來走路不會痛是這種感覺。」一位病患這麼說。面對高齡化社會的來臨,詹益聖透過研究、透過開創新技術、透過醫學會提出全國或地區的大小計畫,照顧全台民眾的健康。他秉持著自己的專長,數十年如一日地在關節鏡中持續修補每個台灣人的人生,不論是運動選手或是一般民眾,都能在自如的行動中,找到自由。詹益聖YI-SHENGCHAN,M.D.運動醫學治療專家,現為基隆長庚醫院副院長、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理事長、亞洲髖關節鏡醫學會理事長。成長於台東池上,受祖父期待而北上求學從醫。因外科手術立竿見影的感動而加入骨科,赴美深造學習微創內視鏡手術,回國後長期投入國內運動醫學治療防護的推廣,棒球國手王建民、世界球后曾雅妮、羽球好手李佳馨,以及上萬位民眾都曾受惠於他的治療,重返運動場,取回行動自由與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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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高燒不退 醫者仁心林啓禎的醫療人生
文/邱文通1987年7月,東部醫療資源匱乏,年輕的住院醫師林啓禎從台大醫院來到成立一年的花蓮慈濟醫院。這短暫經歷深深影響了他對醫病關係和醫學人文的關注。有天夜晚,林啓禎高燒攝氏39.5度,躺在宿舍休息。傍晚六點許,來了一通急促的電話。主治醫師陳英和告知他,有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游泳時頭部撞擊泳池底部,頸椎第五節到第六節骨折脫臼,神經受損,需要立即手術。高燒下的醫者堅持林啓禎不顧高燒,立馬起床,飛奔至醫院。進入手術室前,他請陳英和為他注射退燒劑,希望能撐過這場艱難的手術。手術室內,照明燈直晃晃地照在病人的傷口上,林啓禎額頭上的汗珠如雨落。手術進行到一半時,退燒劑失效,林啓禎再次高燒。主責護士擔憂地問:「林醫生,您還好嗎?要不要休息一下?」林啓禎搖了搖頭,堅定地回答:「繼續,我撐得住。」他雙手並用,為陳英和擴展手術視野,確保手術順利進行。隨著時間的推移,林啓禎的狀況愈發糟糕。汗水已經無法控制,護士不斷為他擦汗,並向陳英和報告情況。林啓禎明白,必須再次注射退燒劑,但他的手臂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的針刺。「就直接打吧!」林啓禎指著自己的右腳背。陳英和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腳背上找到靜脈血管,緩緩注射退燒劑。林啓禎咬緊牙關,忍受著刺骨的疼痛,繼續堅持手術。「當針頭刺入腳背的那一刻,那痛徹心肺的感覺,至今仍然記憶猶新。」林啓禎回憶道。清澈的退燒劑一點一滴注入腳背,帶來的不適感令人難以忍受,但他依然專注於手術。手術持續了幾個小時,終於在午夜時分結束。林啓禎在拔針後,凝視著腳背上的小小針孔,心中卻充滿了喜悅。病人的重生令他忘卻了所有的疼痛與辛勞。這次手術不僅挽救了一條生命,也深刻影響了林啓禎對醫師這個職業的理解。他以實際行動詮釋了何為醫者仁心,即使身處高燒,仍然一心一意以病人為重。從教育世家到醫師傳承林啓禎的祖父出身嘉義縣布袋鎮,後來搬到嘉義市,林啓禎在嘉義市出生。父母及伯叔姑舅都從事教育,可說是出身「教育世家」。長大後會成為以病人為重的醫師,好像從小就被命定的指引。但他自小就有自己的夢想,一度想當文學家或科學家,但祖父的遺願,加上嘉義中學師長的期望,讓林啓禎終究走上執醫之路,如眾人之願考上台大醫學系,成為知名的骨科教授兼醫師,甚至兒子也傳承走向醫學殿堂,成為骨科醫師。就讀嘉中一年級,林啓禎參與校刊編輯工作。因為學長某篇文章得罪教官,導致總編輯被撤換,他意外接替了這個職位。面對編務壓力,他一手包辦論說文、散文、詩詞、小說,甚至插畫。這段經歷強化了他的寫作能力、激發了他對文學的熱愛,起了讀文學系的念頭,後來則促成他執筆寫專欄、出書的契機。高二時,楊振寧、李政道榮獲諾貝爾物理獎,他又興起了「有為者亦若是」的壯志。從國小、國中到嘉中,林啓禎的成績始終保持全班第一,家裡對他期許甚深。他三個月大時,重病的祖父,在臨終前語重心長地交代家人:「家族沒有醫師,要讓啓禎當醫師。」再加上嘉中「學校狀元一定要讀醫科」的傳統,師長也催促,於是,在家有父親轉達祖父遺言的諄諄教誨,在校有師長耳提面命的殷殷期盼,他遂了眾人所願,但在潛意識裡,還是保有了未竟的文學夢和理工情。事實上,溯源林啓禎的親族,舅舅陳活源曾任嘉義醫院院長,是名聞遐邇的青蛙肢外科醫師。弟弟林聖哲原本打算走理工科的道路,在嘉中升高二時,因哥哥林啓禎考上台大醫學系而受到學校的鼓勵和家族的期待,最終還是改選醫科,也如願進入台大醫學系,現在是安南醫院的院長。此外,林啓禎的妻子郭乃文也是台大醫學院的台大心理系的學士、碩士與博士,而林聖哲的妻子黃璨珣則是台大醫學院復健系的優秀畢業生。他們的下一代也紛紛選擇了醫學相關的道路,林啓禎的兒子受到精神感召,也成為骨科醫師,整個家族從教育世家轉向醫學傳承,從此源遠流長了。進入台大醫學系之後,他持續追求寫作和文學的興趣,也意識到自己對社會、世界和人際關係的了解相對不足。於是,他積極參與各類社團活動,從綜合性的社團到涉及政治的組織,豐富而多元,這些經歷豐富了他的人生閱歷,透過接觸到各種不同背景的人,則擴展了他對社會的了解和文化的視野。愛我所擇的骨科職涯畢業後,他選擇骨科,是源於對運動的熱愛和對實踐性工作的偏好。從小學開始,他就活躍於棒球隊,是嘉義崇文國小的少棒選手,但學業太好,反而阻斷了發展機會。考進台大後,加入手球隊,成為校隊,讓他對運動傷害及其復健有了第一次的深入接觸,進而成為「台灣運動醫學之父」韓毅雄教授的學生。實習期間,他與一位小兒心臟科教授合作舉辦籌款活動,讓他對小兒骨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教授的鼓勵以及他對小兒健康的關注,決定專攻小兒骨科。期間,他的兒子在讀國小二年級時,突然出現了斜頸症的情況。「由於我的專業背景,能夠迅速診斷並有效治癒他的病情,這段經歷進一步鞏固了我對小兒骨科專業的信心和選擇。」林啓禎思緒回到從前,笑著說道。成功大學醫工所1988年成立,林啓禎雖然在1989年進入成大附設醫院服務,但直到1992年才決定攻讀醫工所,進入碩士班就讀,1993年設立博士班,他馬上跳級考入。「我選擇研究的焦點是兒童骨科中步態分析的應用,希望能夠改進診斷技術和治療方案,為小兒骨科的發展貢獻力量。」同年,林啓禎也申請到前往美國加州聖地亞哥分校的進修機會,得到小兒骨科步態分析領域先驅DavidSutherland教授的獎學金。DavidSutherland是兒童骨科步態分析的權威,時已退休,「我成為了『關門弟子』。」林啓禎說,1995年邀DavidSutherlan來台灣舉辦第一屆國際步態分析研討會,發現他對台灣的文化充滿興趣。在小兒骨科執醫過程中,林啓禎面對各種病例,包括癌症,曾幫助多位小朋友戰勝了生命中的艱難階段,更致力於推動兒童醫學的發展。「適當的治療,不僅僅是手術與否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應用對兒童骨骼發育特點的理解來選擇最合適的治療方式。例如,對於骨折的處理,我們需要考慮到兒童骨骼的再生能力和自我矯正的潛力,這些都是成人治療所無法比擬的。」林啓禎的骨科專業不限於學術研究,還包括對運動團隊的支持。作為台大醫院運動會的籌辦者之一,帶領醫院的外科骨科團隊在籃球比賽中屢獲佳績。這段經驗不僅鍛練了他的領導才能,也鞏固了在運動醫學方面的專業地位,並成為1991年中華成棒隊的隊醫,還考驗了他的決策能力和對運動員健康的關懷。中華隊進軍奧運的祕辛那一年,他成為中華成棒隊的隊醫,開始隨隊出國比賽,包括韓國的會長盃、巴塞隆納的洲際盃,還有北京的亞洲錦標賽。亞錦賽這一場賽事關係到1992年奧運的參賽資格。台灣在最後一場對澳洲的比賽中,如果輸了,便是第四名,失去奧運資格;但若贏了,便是第二名,獲得奧運參賽權。比賽一開始,打擊教練林華韋(現任富邦領隊)告訴林啓禎,當時擔任中華隊第四棒的王光熙因手痛可能無法上場打擊。但他的打擊能力對中華隊很重要。「我告訴林教練,如果需要他上場比賽,請提前告知我。」到了第六局,中華隊以4比6落後,林教練說必須讓王光熙代打,並請林啓禎想辦法解決他的手痛問題。「因為我跟隨韓毅雄教授學習過,了解什麼是禁藥和非禁藥。我決定使用自己的醫學知識,幫王光熙打了一針非禁藥。我還告訴他,這針藥大約需要30分鐘到60分鐘才能發揮作用。」到了第八局和第九局時,中華隊仍以4比6落後,但有一、二壘有人。此時,林教練派王光熙上場打擊。他的手痛已經消失,上場後擊出了一支三分全壘打,最終中華隊以7比6逆轉勝,取得了奧運參賽權。「這場比賽的勝利,對我來說是一項成就,但內心很矛盾。」事隔多年之後談這一段,林啓禎說,這麼做違反了運動醫學的原則,因為這樣做不利於運動員的健康。讓他們暫時不痛並不代表病已經痊癒,反而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害。「那一次幫助王光熙的行為,真的是天人交戰之下的抉擇。」身為骨科名醫的,他對於現今流行的人工關節置換手術有自己的見解。他的母親在50幾歲時,由於體型較壯,年輕時又是運動員,受過傷,因此常常關節疼痛。她到嘉義看其他醫生時,醫生建議她裝人工關節。「我一看,覺得她的情況並沒有那麼嚴重,」他補充說道,「許多退化性關節炎的患者其實不需要做這類手術,我的母親就是一個例子,後來她依然健康自如。」也因此,林啓禎開始對老人的骨骼關節健康進行研究,並於2005年發表了一篇名為《身體活動與老人的骨骼關節健康》的文獻回顧。在這項研究中,他總結出人體的狀況是由體質、年齡、受傷和疲勞綜合影響的結果。因此,對於一些無法避免的問題,我們應該著重於自我管理。最重要的一點是避免過度疲勞。是醫師也是筆耕作家林啓禎倡議精準健康,主張治療前必須先從健康管理與保守治療開始,強調醫生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對病人進行詳細的衛教,並提供全面的評估和建議。然而,現行的健保制度使得醫師看診時間非常有限,各科之間也缺乏有效的整合,這使得病人的治療往往不夠全面。「病人多少還是需要自己用心反思、增進健康適能與持續努力健康管理。」他無奈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對現狀的反思。類似的反思,林啓禎將它們化為文字、撰寫成書,廣為流傳。1998年8月16日他寫下第一篇文章〈醫學即科學〉,從此開啓了每週一篇的專欄寫作生涯,這一寫便是20年。直到2018年5月14日,他完成最後一篇〈骨科的天龍八部〉。這些文章不僅是他對醫學的深刻理解和人生感悟,更是自我成長的見證。這緣起,得追溯到成大醫學院創院院長黃崑巖教授。黃教授曾因澄清誤會拜會中華日報高層,從而爭取到為該報寫專欄的機會。他的專欄名為《岫廬集》,內容字字珠璣,後來還出版了數本有關教育與教養的書,成為醫學教育的文藝復興者。1998年,台灣的醫學教育因缺乏獨立評鑑單位而不被美國認可,黃崑巖決心創立台灣醫學教育評鑑委員會(TMAC),離開成大前,問林啓禎是否願意接下專欄的重任。林啓禎說:「當年受黃教授的知遇,做過成大醫學院的programcommittee和newslettercommittee召集人,如今有此機會,真是喜出望外。」答應後,他先寫了八篇文章作備份,才敢正式推出專欄,並將專欄名改為〈醫學與人生的對話〉。在往後20年裡,林啓禎寫作不輟,累積近1000篇文章。他說:「寫作過程就像是學習的日記,隨時提醒自己要成為良醫,先要學做人。」這些文章不僅是對醫學的探討,也反映了他對醫病關係和終身學習的深刻見解。2010年出版《良醫多自苦中來》一書,集結了他在中華日報週日醫藥版所撰寫的文章精華,發表會當天,時任成大校長賴明詔、前校長馬哲儒、成大醫院院長林炳文以及林啓禎家人都到場祝賀。他捐贈300本新書予成大醫院博愛基金。2016年,他出版《醫無反顧》,書中收錄了99篇文章,對台灣的醫療生態、醫病關係及終身學習進行了精闢的分析與觀察。新書發表會上,賣了300本新書,所得全數捐給成大醫院,用於台南地震災民的醫療服務和心理重建。相關著作還包括:《身體活動與老人肌肉骨骼系統》、《SARS的生聚教訓:從個案軌跡談倫理挑戰》(與黃崑巖合著)、《絕對發育之寶寶骨骼》、《醫德不是是非題》、《骨科秘笈》。他的每一部作品,無不體現他對醫學的熱愛和對寫作的執著。醫策會的開創和奉獻除了在醫學臨床和學術貢獻之外,執掌財團法人醫院評鑑暨醫療品質策進會(醫策會)七年,也是林啓禎職涯的另一重心。他在董事長間任內,對外推動台灣的醫療水準走向國際舞台,彰顯台灣的影響力與成就,對內推動多項疾病照護品質認證計畫,涵蓋了冠狀動脈疾病、急性冠心症等關鍵領域。他始終以提升醫療品質和病人安全為己任,為台灣醫療界樹立新的標杆。他帶領台灣團隊參與國際會議,比如致力於提升病人安全與醫療品質的國際平台──國際病人安全與醫療品質協會(ISQua),不僅發表了大量重要論文,更吸引了全球頂尖專家的參與。另在2019年,成功邀請歐洲及以倫敦為基地的世界醫品病安論壇(InternationalForumonQualityandSafetyinHealthcare)來台舉辦會議,更展現了台灣在提升病人安全與醫療品質方面的努力與成就。「面對中國對台灣參與國際組織的阻撓,我們仍堅決捍衛台灣在全球醫療舞台上的地位,並獲得國際的高度肯定與支持。」林啓禎醫師表情嚴肅地表示。至於疾病照護品質認證計畫方面,林啓禎分享在2023年「疾病照護品質認證的台灣經驗」時強調,醫策會自2009年起推行疾病照護品質認證計畫(DSC),已發展出15項疾病別認證,包括他到任後,於2017年新增的心衰竭、腎臟病、糖尿病、慢性阻塞性肺病、腦中風等項目,並以數據展示參與DSC團隊的成效,如降低死亡率、住院天數和14天內再入院率,彰顯了醫策會的顯著成效。林啓禎不僅專注於疾病治療的專業性,還積極推動美容醫學品質認證,鼓勵診所挑戰更高水準的卓越機構美容醫學品質認證。他希望通過這些認證,讓台灣的醫療機構在各個領域展現卓越成果,提供更高品質的醫療服務。莫忘行醫的初衷在現代的台灣社會,醫師不僅被視為治療疾病的專家,更被期待成為社會價值觀的典範。林啓禎強調,在這份神聖責任中,良知、尊嚴、榮譽和專業精神是我們的指南針。這些價值觀並非限於口頭上的宣示,而需要在實踐中體現。要成為一名真正的醫學專業人士,首先必須成為一個全面發展的個體。這需要不斷地學習和成長,不僅限於醫學領域本身,還包括人際關係的處理、制度的理解、藥物知識的更新,以及專業領域如骨科等的精進。「這是一條終身學習的道路,要求我們在每個階段都能夠不斷超越自我……。」林啓禎緩緩道來。2023年11月醫策會第8、9屆董事長交接典禮上,林啓禎將印信交給新任董事長張上淳,標誌著使命與價值的傳承。他回到成大後,於2024年2月1日退休,但仍擔任成功大學名譽教授與成大醫院的特聘專家,繼續從事醫學教育與醫療服務;並得到秀傳醫療體系黃明和總裁的賞識,從而擔任該醫療體系的總顧問,繼續從事醫療服務、為台灣民眾的健康發聲,就如同1987年7月花蓮慈濟醫院那場為了救人的「高燒下的堅持」。林啓禎CHII-JENGLIN,M.D.,PH.D.林啓禎醫師,台灣著名骨科專家,1987年從台大醫院來到花蓮慈濟醫院。一次高燒39.5度時,他接到急診,年輕患者頸椎骨折需立即手術。他不顧病痛,立刻進行手術並多次忍受高燒的折磨,最終成功挽救患者生命,詮釋了何為醫者仁心。專攻小兒骨科,致力於步態分析的研究,並在國際上取得重要成就。他的醫療貢獻涵蓋學術研究和運動團隊支持,曾擔任中華成棒隊隊醫,帶領團隊取得奧運參賽資格,展現了卓越的專業和決策能力。現亦擔任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持續奉獻醫療服務,致力提升台灣的醫療品質與病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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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縫合人生,永在征途 林高田,骨科醫師玩出人生「錶」態
骨科醫師又會修復手錶,放眼國內大概找不到第二人。以接合斷指聞名的高雄市立大同醫院(委託高雄醫學大學經營)骨科特約醫師林高田,從醫40多年來接合過2000多隻斷指,手術精緻一如修錶師傅。從臨床中培養出收藏與修復手錶的興趣,林高田迄今收藏了1800多隻手錶。他把停擺的手錶當成病人來修復,看到指針在自己的手裡再次轉動,內心快樂無比,堪稱另類的「手錶醫師」。醫學世家的叛逆少年林高田出生於以《無米樂》電影走紅的台南後壁。父親林金鐘畢業於日本九州大學,是名外科醫師,母親林鄭錦香為藥師。一家共有五名兄弟姊妹,包括兩名姐姐、一名哥哥及一名弟弟,他排行老四,與弟弟林俊志都繼承父親志業,分別成為骨科及家庭醫學科醫師。林高田出生不久後,全家移居台南新營,父親曾任省立台南醫院(今衛生福利部台南醫院)外科主任及院長,退休後自行開業。由於父、母親忙於照顧病人,他就讀國小時就當起「小留學生」,四年級下學期開始就從新營國小轉到台南市成功國小,寄宿在姑丈家,星期假日再獨自搭火車返鄉和家人團聚。自幼成績優異的林高田,初中及高中都考上第一志願,但年少輕狂的他不愛念書,卻整天瘋各種課外活動。他曾拜師學習國畫、素描、西畫、雕塑、柔道、聲樂、鋼琴及游泳等,高中時還擔任校刊主編,並熟讀《國父全集》,深受孫中山先生的革命思想及愛國情操所感動,主動加入中國國民黨,活脫脫是個愛國文藝青年。讀台南一中時,他還與國際知名導演李安成了同學,一起參加合唱比賽。當時南一中的校長李昇是李安的父親,或許是有個校長父親,「李安在校時很文靜、低調」,林高田觀察這位大導演年少時就流露出謙虛、不自滿的性格。然而再多技藝傍身,也難敵升學壓力,林高田因為玩得太瘋,升高三時差點被留級,不得不收心回到教室專心準備聯考,最終考上了第三志願高雄醫學院(今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承襲父志,挑戰頂尖醫學路上了大學,林高田就像脫了韁的野馬,考試只求及格,在社團的時間比在教室還多。他參加了劍道社、柔道社、合唱團、美術社、國醫社、高醫青年社及《南杏》校刊社等等,畢業前就取得了劍道3段資格,畢業後不僅持續維持這些興趣,年近六十時還晉升為劍道4段高手,「我一度練到肌腱斷裂,撐了4天的拐杖,那時候才知病人有多痛苦。」他為自己的瘋狂舉動覺得好笑。但這些多彩多姿的社團生活,以及劍道快、狠、準的訓練,養成他冷靜思考、當機立斷及熱心服務的特質,對於日後進入臨床照顧病人有非常大的助益。大七進入醫院實習,林高田開始有自己的生涯規劃。由於從小深受外科醫師父親的影響,加上骨科醫師表兄王清吉的牽引帶路,他一頭踏上骨科的領域,並挑戰當時最尖端的顯微手術,成為手外科的一把好手。實習醫師時,林高田開始擔任父親的手術助手,「50年前外科醫師開刀不戴手套,但我父親刷手動作做得相當徹底,他會把雙手先塗滿紫藥水或紅藥水,再用刷子不斷地刷刷刷,刷到藥水都消失了才上刀。」對比當今手術前除了刷手外,還要消毒、戴手套、著無菌裝等多重步驟,台灣醫療對病人的照護也越來越周全。某天有名臉部受傷的病人上門,當時父親忙著照顧其他病人,囑咐林高田幫病人縫合傷口。當時的他笨手笨腳,縫了半天一直縫合不起來,緊張得直冒冷汗,病人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說:「我的皮很厚齁?醫生你看看我的身分證!」林高田看了噗哧一笑,原來病人名叫「黃厚皮」。他很感謝病人當時沒有怪他動作生疏,反而拿自己開起玩笑。實習醫師快結束前,父親突然因為二度中風病故,頓失保護傘的林高田被逼得一夜長大。在往後的專業領域,他絲毫不敢鬆懈,生怕落了父親的面子,鑽研手外科、骨質疏鬆、關節鏡手術及骨折手術等,並在2002年成為高醫骨科的第三任主任。2006年他升任高雄市立小港醫院(委託高醫大經營)副院長、2014年借調出任高雄市立聯合醫院院長,並當選過中華民國手外科醫學會、骨質疏鬆症學會及高雄醫學大學教師會等理事長,沒有辜負父親生前的期望,成了在骨科領域中令人景仰的前輩。重重挫折,打斷骨頭顛倒勇其實林高田的骨科之路剛開始走得並不順遂,高醫畢業後,因身高、體重未達標準而免服兵役,比同學更早踏入臨床,理應比同學更具優勢。但他申請母校骨科服務未獲錄取,只好先到聖和外內科醫院擔任住院醫師,翌年才如願進入高醫骨科,從第一年的住院醫師重新做起。此時同學也陸續當完兵,很多回來高醫工作,成為他職場的同事與對手。此外,出國進修、升等,他也是一波三折。別人出國1至2年就修得學位,林高田卻走了10年的坎坷之路,包括碩、博士的進修,以及講師、副教授的升等,從來沒有第一年就過關的經驗。而當時分子生物學逐漸成為顯學,一竅不通的他埋首苦讀,可惜投稿國際雜誌未被接受,進修年限已至而無法取得博士學位。「我的人生充滿挑戰,一路走來挫折不斷,但是愈挫愈勇,許多情況最終都能如願。」「打斷骨頭顛倒勇」的林高田說,他很樂觀看待自己的挫敗,也曾花時間研究《失敗學》。發現面對失敗,最好的解藥就是從中記取教訓,避免重蹈覆轍,進而找到對的方法,做對的事情。他常以自身經驗鼓勵年輕學子,不要因一時的挫敗而放棄,只要設定目標,專心投入,就有機會扭轉劣勢、出人頭地。接指接掌,縫合社會底層的人生林高田剛投入顯微外科時,沒有這方面的師長可請教學習,就自己先以老鼠不斷地實驗,「老鼠就是我的老師。」在成功接好第一根患者的手指後,他的信心大增。高雄是台灣的工業重鎮,但早年缺乏工安觀念,意外事故頻傳,林高田曾經一個星期連續接到三名斷指的急診病例。甚至有次一名病人斷了三根手指被送到高醫,林高田緊急予以救治後,語重心長地提醒病人要注意工業安全,沒想到病人慚愧地回答:「我就是工廠的工安老師,我就是在示範車床可能會切斷手指的時候,在大家的面前被切斷了三根手指。」他的病人多來自工廠的黑手,或是火拚的黑社會份子,對於這些來自社會底層的人,他有多一份的體恤與憐憫,總是盡全力搶救,幫助他們恢復萬能雙手。因此他的門診總是爆滿,常常要從上午看到深夜,連吃飯、上廁所都沒有時間。他曾經將醫院供應的一瓶牛奶放了5小時才喝完,之後拉了一星期的肚子。他不改幽默地說:「沒有比這種減肥方式更有效!」隨著工安環境被重視、改善,工廠也陸續外移,手部意外事故才逐漸減少,林高田前後共接合了二千多隻斷指。細心的他,每次手術的經驗都記錄在筆記本裡,並藉著每一次的記錄思索更精進的手術方法,才有了「接指大王」的美名。根據當時的醫療文獻,接回一隻斷指的手術平均約需6個小時,林高田經過不斷的研究與改進,在技術上不斷創新突破,現在他只需一個多小時就能接回一根斷指,「手術時間越短,成功率越高,患者復原得也愈快、越好。」他總是用最簡單、有效率、最省成本的方法來救治病人,不再為他們的生活增添任何負擔。手錶與手術,同樣精密的世界斷指接合和手錶修復是完全不同的領域,林高田的斜桿人生緣自一名病人的啟發。2000年,一名患有強迫症的病人自認腿部肌腱太緊,向林高田求助手術治療,並送上一隻勞力士機械錶,嚇得他趕緊退回。沒想到10年後,這名病人再度找上門,這次帶來一只石英錶,還要醫師當場戴上不准退還,林高田勉為其難地接受。當時林高田戴的是幾百塊的電子錶,完全不懂機械錶、石英錶的差異。他好奇上網查詢那只石英錶的來歷,驚訝發現手錶原來結合著藝術與科技,與顯微手術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才開啟了他的修錶興趣。「那隻石英錶的錶帶採用316L的不鏽鋼,和骨科手術使用的鋼板材質幾乎一模一樣。」他回想起剛開始當醫師時曾經把自己壞掉的手錶送修,看到修錶師傅也是使用顯微手術常用來夾縫線的不鏽鋼鑷子。「那隻鑷子當時在鐘錶行只賣200元,但醫院的鑷子卻要4000元,材質卻都一樣!」林高田依稀記得手術室裡的鑷子上有「MadeinSwiss」字樣,一度好奇為什麼瑞士會生產手術器材,直到自行研究修錶,才恍然大悟原來瑞士是鐘錶王國。林高田修復手錶與他當初學習顯微手術一樣,大多是自行摸索領略。他將每只手錶當解剖學來研究,為每一只修過的手錶製作病歷,記載品牌、型號、機芯等資料,還拆下故障的機芯,用去漬油洗淨,重新組裝,回復原貌,整個過程與骨科手術相似,讓他樂在其中。為了能掌握手錶結構,他每拆下一個零件,就從各個角度拍下不同的照片,再依圖片重新組裝,有時候還因為沒有鎖緊螺絲,造成軸心斷裂,正常的錶反倒修壞了,耗費不少時間才搞定。一路鑽研下來,林高田想要探究更多的手錶,便開始到跳蚤市場尋寶,把看中意的骨董錶買回家,清洗錶殼、機芯再組裝回去,讓舊錶變成新錶;另外,他也上網購買一些便宜的的仿冒名錶,來精進修復技巧,享受創作美好的過程,「它可以激發源源不絕的靈感,並滿足不斷進化的眼光及手藝」。享受修復的樂趣,斜槓修錶師談起手錶品牌故事及歷史演進,林高田更是如數家珍,「從日晷歷經幾千年到時鐘,600多年前才進化到懷錶及手錶,直到20世紀人們才把錶戴在手腕上,手錶問世至今才100多年。」一邊說著,他眼神彷彿閃爍著火花。瑞士鐘錶業的興盛是受到宗教的影響,當時的社會認為珠寶是奢侈品,於是朝著與普羅大眾生活息息相關的鐘錶業發展,並以優異的品質享負盛名。直至1969年聖誕節,日本發表比機械錶更精準的石英錶後,瑞士的鐘錶王國一夕崩塌。1970年至1983年間,瑞士製錶師人數由1600人跌至600人;1970年至1988年間,瑞士錶業從業人數由9萬人跌至2萬8千人;手錶品牌從1500多個慘跌到600多個,造成數十萬人失業,直到Swatch手錶問世才扳回一城。如今帶有計時功能的手機橫掃全球,戴手錶的人少了,手錶也成了夕陽產業。但目前仿冒手錶的市場依舊熱絡,也讓林高田大開眼界,「仿冒錶幾乎能以假亂真,3000元就能買到200萬元的名錶,但材質確實差很多!」他笑著回憶,有一次他送修一只大陸仿冒錶,因為缺乏零件師傅無法修復,一放就4、5年,直到他前往上海參加學術研討會時找到同樣的機芯,便試著自己動手修理,這只舊錶竟在他手裡活了過來,令他開心了很久。半路出家的林高田,跨域成為修錶專家,在鐘錶界逐漸打響了知名度,很多師傅對這位骨科醫師都刮目相看。他也發現自己對修錶有天賦,開啟他進入不一樣的斜槓人生。抱著這股熱忱,愈來愈多人慕名找上林高田修錶。曾有一名同事的結婚K金錶,因為機芯故障、鑽石脫落而無法擺動多年,經由他的巧手後重新活了過來,看到同事戴上這只承載了回憶的手錶,臉上重新流露出幸福的表情,他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帶領團隊,如精密齒輪合作林高田個人收藏的1800多只手錶中,有世界各國的機械表、石英錶、精工錶、電子錶,以及新興的智能手錶等,不少是外型獨一無二,或是企業紀念款,每只手錶都用廚房紙巾包著,再放進夾鍊袋保存,以防潮防塵。其中最昂貴的是價值13萬6千多元、鑲有寶石的手錶。每隻手錶的功能也大不相同,除了看時間外,有的可以測量心跳,也有潛水專用的,還有一只直徑6公分的俄羅斯水鬼大手錶,可以在演講時提醒時間,甚至還有可愛的兒童卡通錶等,每一個都讓他愛不釋手。對林高田而言,收藏手錶不是在炫富,而是想探索每一只手錶的製作原理,為什麼它可以獲得專利,又如何上緊發條及調整時間等,一如他一路走來充滿無數挑戰性。同事好奇問他,下次想買的是什麼錶?他回答:「故障的錶」。「醫師是高壓的行業,修錶讓我工作壓力獲得紓解,也讓自己成長茁壯,開刀、鎖骨釘更加順手!」林高田說,每當聽到鎖錶背蓋的「咔」聲,如同手術鎖緊骨釘,就知道手術成功了,心中的快感難以言喻。林高田還從修錶領悟職場工作倫理。曾帶領科室及醫院的他說,手錶零件缺一不可,和醫療團隊每個成員同樣重要,大家不分職務高低,攜手合作,運作才能順暢。多元興趣,締造骨科傳奇除了修錶外,林高田還會畫漫畫。2003年SARS疫災席捲全台,高醫印製《抗煞快報》,宣傳疫情發展及防疫措施。當時醫院驚傳疫情,全院陷入空前危機,時任高醫骨科主任的他,除了帶領科內同仁勇敢抗煞外,並和外科醫師沈茂昌一起透過漫畫,以詼諧幽默的方式,緩和院內的緊張氛圍,也提醒同仁注意防疫安全,成為醫院同仁的大補帖。多才多藝的林高田,從小培養的多方興趣,讓他在醫院的康樂活動中扮演重要的角色。為了應付上台表演,他勤練李小龍的雙節棍及400首流行歌曲,秀肌肉、也秀歌喉,看得台下一片叫好。2019年自高醫退休後的他仍不得閒,從高雄到苗栗再到上海,曾在9家醫療院所擔任特約醫師,受病人歡迎的程度可見一斑。他笑稱自己每星期都要上「酒家(與9同音)」。新冠肺炎爆發期間,他一度停止跨海、跨院支援,目前維持7家醫院的門診及手術兼職,依舊活力充沛,看不出即將邁入古稀之年。重視養生的林高田認為,國人平均餘命已超過80歲,但高齡者臥床需仰賴他人照顧的「不健康餘命」長達8年,也就是人生最後一哩路深陷病痛,生不如死。「活得久,更要活得徤康、快樂,才不會拖累家人」,所以他平時醫療工作再忙碌,也都會抽空並養成運動習慣,並適度曬太陽,增加鈣質食物攝取,以儲存骨本、延緩老化。十多年前,林高田曾請俗稱「土公仔」的撿骨師來幫過世的雙親撿骨,自喻「事後醫師」的土公仔,得知林高田是正港的骨科醫師,兩人笑稱是「同行」;「一位是摸活人骨頭,一位是撿死人骨頭」,一語道出探索生命,看骨頭最清楚的奧妙。而林高田憑藉著自己的專業知識與經驗,不僅創造了他的骨科傳奇,也玩出了精采的人生「錶」態。林高田GAU-TYANLIN,M.D.台灣手外科、顯微重建專家,手錶維修師暨收藏家。曾任高雄市立小港醫院副院長、高雄市立聯合醫院院長、台灣手科醫學會理事長、中華民國骨質疏鬆症學會理事長。年少叛逆不愛讀書,曾拜師學習國畫、素描、西華、雕塑、柔道、聲樂、鋼琴、游泳、合唱、劍道等。高雄醫學院畢業後加入骨科,精研手外科與顯微重建,從醫40多年已接續過2000多隻斷指。精通修錶,欣賞齒輪與各部件精密協作、永續運轉之美,並以此觀念帶領醫療團隊,不分職務高低攜手合作,才能帶給病人最大的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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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焦點.醫學有故事
見證台灣肝臟外科發展 李伯皇,台灣醫療活字典
文/楊雅棠李伯皇,現任義聯集團醫學及生物科技發展委員會主委、前台大醫院外科部主任,是台灣肝臟手術的權威;肝臟移植是他的專長,不僅一手建立台大醫院的肝臟移植團隊,也啟動多項開創性手術,諸如完成台灣首例肝臟和腎臟同時移植的手術、台灣首例無心跳捐肝者手術等。但是這一身工夫可不是一蹴可幾,而是來自其刻苦勤奮、腳踏實地的訓練。李伯皇歷經多位外科名醫的教導,見證了台灣外科醫療的進步,可說是一部外科手術史。什麼手術都要開李伯皇的醫學養成路李伯皇1967年考進台大醫學系,原本想走內科或小兒科,甚至大五時自修苦讀如磚頭般厚的「哈里森內科學」(HarrisonsPrinciplesofInternalMedicine)。但實習時發現外科開刀效果立竿見影,加上自己手巧心細,因此決定往外科發展。事實上早在醫學系學習時,李伯皇就與外科結緣。1968年,台大醫院的李俊仁和李治學教授組成手術小組,完成我國首例的腎臟移植手術,喧騰一時。1971年,還是醫學系五年級生的李伯皇聽說李俊仁教授的器官移植實驗室需要人手,便和其他兩位同學一起報名應徵。當時實驗室的主要工作,除了追蹤器官移植病人免疫反應外,也要監測移植肝臟後的豬隻。因為得密切關注豬隻狀況,且一旦動物死亡就必須立刻解剖,因此常常徹夜未眠。最後同學們相繼退出,只剩他繼續苦撐。憶及過去接受外科訓練的情景,李伯皇感謝有太多「人師」樂於傾囊相授,「在台大當住院醫師很幸福。」當時被譽為台大外科「名刀」的魏達成,正是他的恩師之一。當總醫師時,正巧有一台胰臟癌的手術,原本李伯皇以為自己是第一助手,沒想到一到開刀房,魏達成便叫他主刀。「他就說今天這台刀你開,他沒有先跟我講說叫我開喔」,李伯皇表示,以前會先看再開刀,「結果我就發呆了,心裡沒有準備啊!」臨陣上場當然「被老師從頭罵到尾」。但李伯皇說,當時這種手術很少,總醫師時也才兩例病患,魏達成這是在給學生機會。「要把胃的一部分拿掉、胰頭拿掉、膽道切掉一部分」,李伯皇說,病灶拿掉後怎麼重建等,從頭走一遭才能真的學會。這個病人不僅順利救治成功,現在還在追蹤中。可惜的,是魏達成教授在李伯皇赴美進修時中風病倒在手術檯上,沒辦法再開刀。後來李伯皇回國開第一台肝臟手術,是一個很大的腫瘤,擴大性的右側肝臟和左肝內緣都須切除,極其困難。當時已無法執刀的魏達成仍特地到刀房,站在李伯皇背後,看著愛徒執刀,並給予指導。醫學院訓練階段,李伯皇也陸續接觸血管外科等其他外科訓練,甚至在當時顯微儀器尚不發達的年代,他也做了許多顏面骨折、皮膚移植、斷指接合等整形外科的手術訓練。李伯皇曾經從天黑做到天亮,就為了接合神經很細的斷指。如此細膩刻苦,也讓許多專科爭取李伯皇加入,甚至曾任長庚心臟外科主任的張昭雄院長當時也希望他加入心臟外科。總醫師訓練將結束時,李伯皇本已決定參與台大整形外科的成立,適逢李俊仁教授借調至省立桃園醫院擔任院長,邀李伯皇一同前往,便赴省桃擔任急診室主任。儘管在省桃服務有機會接觸大量病人,手術技巧大為精進。但一年後,李伯皇認爲還是要回台大進修,並考進台大臨床醫學研究所,擔任未敘薪的「兼任」主治醫師。就讀臨床醫學所期間,李治學為李伯皇的指導教授。李治學曾經參與成功執行亞洲第一個腎臟移植手術小組。李伯皇特別感念李治學對他的栽培和提攜,「只要有機會出去演講,一定要介紹恩師的行誼。」肝硬化的病患通常會出現食道靜派曲張,常以繞道手術方式進行。「老師說我在開肝臟時你來當第一助手,當六個月,食道靜脈曲張正式排刀由老師開,急診都由我開」,儘管當時李伯皇已是相當成熟的外科醫師,但李治學仍要他接受半年的第一助手訓練,以確實了解肝臟手術的全貌。「長期擔任手術前半段的助手是成長」,例如,手術前李伯皇必須先將血管剝離好,才能讓教授進行後續手術;換作現在,很多年輕醫師可能會認為「這在丟工作給我」,但李伯皇認為李治學教授這是在訓練他,因為廣面的訓練有助於未來的成長。除手術技巧的嚴格訓練之外,李治學手術後仍親自記錄和查房,且每週四的meeting,李治學也緊盯李伯皇的研究進度,直到畢業。這樣治學嚴謹的身教、言教,在在影響著李伯皇往後的行醫和教學生涯。出國走一遭帶回新技術慢性肝炎、肝硬化及肝癌的肝病三部曲,一直是影響台灣人民的重要疾病,尤其慢性B型肝炎與C型肝炎更被稱為台灣國病。雖然肝硬化、肝癌可透過手術切除、化放療方式治療,但當猛爆性肝炎引起急性肝衰竭,或是肝硬化、肝癌的嚴重程度,已讓肝臟無法負荷身體正常運作,就可能需要換肝,也就是肝臟移植。台大在1968年完成首例腎臟移植手術,但第一例肝臟移植手術卻在1984年由長庚醫院的陳肇隆醫師拔得頭籌、1985年榮總在雷永耀醫師也完成第二例移植。在這場「移植競賽」中落後的台大也急於發展自己的肝臟移植團隊。當時甫上任外科主任的陳楷模教授看上大學時期曾加入腎臟移植實驗室的李伯皇,指派他赴美學習新技術,負起發展台大肝臟移植的重任。然而,台大規定必須是正式主治醫師才有資格外派;還只是兼任主治醫師的李伯皇不符資格。台大當時還有一個不成文的條件,如果要在台大當主治醫師的話,必須配合國家的援沙醫療政策,至沙烏地阿拉伯服務才能拿到升任資格。為了早日完成赴美受訓及籌建肝臟移植團隊的任務,李伯皇研究所還沒畢業就前往沙烏地阿拉伯霍埠醫院從事一年醫療工作。彼時台灣與沙烏地阿拉伯仍有邦交,援沙任務便是幫忙提升當地的醫療水準。「沙烏地阿拉伯西部第一例胰臟癌就是我開的,他們的外科主任還是我的第一助手呢!」李伯皇笑說,這個案例在當地非常轟動,服務期滿離開時,援助單位的外科還贈與一塊獎牌感謝他的貢獻。當時援沙醫療團的成員,包括張天鈞、林其和、賴鴻緒、楊泮池、湯月碧、江清泉等,現在也都是醫界赫赫有名的醫界翹楚。沙烏地阿拉伯的服務結束後,李伯皇旋即動身赴美,1986年帶著任務至匹茲堡大學,向世界肝臟移植醫學之父史達哲(ThomasE.Starzl)學習。談及赴美的日子,李伯皇說當時心情其實是很沈重的。因為身負重任,一旦自己失敗,整個移植團隊就會垮掉,也會波及台大的名聲。「我在美國每天寫日記,每天紀錄今天做的事情、做的結果,還有感想、什麼地方該注意、有問題的都有紀錄」,李伯皇說,肝臟因為接了許多血管,加上肝臟很大、開刀時間長,照護不容易,因此相較其他移植手術較為困難。尤其當時免疫藥物不像現在這麼好,因此他在美國盡可能的多看多學習,跟了上百台的刀。也因為李伯皇過去在台大實驗室做過許多老鼠腎臟移植的免疫研究,這樣的經驗被史達哲相中,選他進入研究室,參與建立老鼠心臟移植模型,並以第一作者的身分完成抗排斥藥FK506的研究論文,這也是美國本土第一篇的相關研究。甚至在李伯皇完成美國受訓準備歸國時,研究團隊還送他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WorldGreatestMicrosurgeon」。不畏首例失敗再接再厲開創台大肝臟移植1987年李伯皇歸國,但要進行首例肝臟移植,還必須先通過動物實驗及衛生署(現改制為衛生福利部)的臨床試驗審查,且計畫之初要找到合適的病人並非易事,直到1989年台大才展開第一例肝臟移植病例。此時距離台灣首例成功已慢了四年多,遠遠落後。可惜的是,台大第一例肝臟移植病患卻沒有如原本所期待的,圓滿成功。當時的病人患有原發性膽道性肝硬化症(primarybiliarycirrhosis,PBC),且合併嚴重黃疸和腎臟功能衰竭,菌血症也剛初癒,其實並非理想的器官移植對象。「那時候出手是有點勉強了」,李伯皇說,病人家屬的意願強烈,術後兩週發生念珠菌感染併肝動脈破裂而功敗垂成。「第一個病例的失敗對於團隊心理是相當的打擊」,李伯皇直到隔年才移植第二例,並且成功。值得一提的是,第二例病人現已存活逾34年了。肝臟移植分為屍肝與活肝移植兩種,其中屍肝移植的器官來自腦死病患大愛捐贈的肝臟,活肝移植則是親屬活體捐贈部分肝臟,移植到受贈者身上。部分報告指出,活肝移植的成功率比屍肝移植略高,且紓解肝臟來源困難以及猛爆性肝炎急需換肝的窘境。但活肝移植難度較屍肝移植複雜,因為摘取屍肝可從捐贈者身上切下完整肝臟,連同動脈、靜脈和膽道等完整結構一起植入受贈者體內。活肝移植則要顧及捐贈者,不可能全肝摘除,僅能取部分肝臟且大血管必須保留在捐贈者體內,只能較細的分支血管,因此甚至需要進行顯微手術才能做到細緻的接合。李伯皇回台初期以屍肝移植為主,隨後因應治療需求,開始發展活體移植的準備,直到1997年完成第一例活體部分肝臟移植。病患為因膽道閉鎖症、食道靜脈曲張、黃疸、腹水而完全切除肝臟的董小弟,由他母親捐贈部分肝臟進行活體移植。同年,台大也完成全國首例肝腎同時移植的手術;1999年台大完成國內體重最小4.5公斤的嬰兒肝臟移植。在李伯皇帶領下,台大的肝臟移植成功完成了諸多困難病例的手術;肝臟移植領域更出現「北伯皇、中隆賓、南肇隆」的說法,可見他的貢獻和地位。李伯皇認為移植手術本身是個「火車頭」,由於移植醫療是很需要團隊合作的醫療工作,不是只有手術本身,還帶動許多其他醫療照護的連結發展,例如術前病人病因評估、急重症照護、抗排斥藥物的藥物發展,以及病後術後感染、代謝、營養和復健問題,都需要整體團隊配合。不過,李伯皇也表示,不像國外醫師可以只專注在移植醫學,器官移植在台灣仍然是小眾醫學,病人、資源都很分散,因此還需要兼作其他外科手術,像他以前肝膽腸胃、甲狀腺的刀也都得開。直到後期台大外科有了分工基礎後,李伯皇才漸漸將其他手術分出去,留下移植外科和肝膽外科的手術。因此除了肝臟移植外,李伯皇行醫50多年間,也見證肝癌手術的進展和突破。從早期林天祐教授聞名國際的「手指切肝法」和林氏肝鉗的「非解剖型」手術;李伯皇於1987年引進微波組織凝集儀,以微波燒灼凝固局部血液;以及1999年引進超音波外科吸引器和腹腔鏡手術,藉由震動將肝臟組織附近的脂質震碎後吸走後止血,再切除腫瘤以預防大量出血。這兩種技術上的改良,成了現代肝外科手術的重要基石。2013年李伯皇自服務了38年的台大外科退休後,受邀至義聯集團義大醫療財團法人擔任執行長,協助設立義大醫院。他還擔任聯集團醫醫學及生物科技發展委員會主委,一腳踏進精準醫療的領域,鑽研細胞療法在肝癌治療上的應用。兄弟同獲器官移植終身成就獎李伯皇勉後輩「盡量做」去(2023)年台灣移植醫學會的會員大會暨頒獎典禮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李伯皇和曾任健保署長的弟弟李伯璋,同獲移植醫學會的終身成就獎。事實上,李伯皇是2019年獲獎,但受疫情影響延至去年,才恰好和弟弟「同框」。受獎時,李伯璋特別提到,回首自己成長和行醫路上,都跟隨著哥哥(李伯皇)的腳步,中學時因為哥哥幫他溫習功課才能一路考上附中、台北醫學院醫學系,後來也跟隨哥哥走上器官移植之路。李伯璋回憶自己要到台南為成大醫院的移植醫學「開疆闢土」時,李伯皇只期勉他:「做得好是你的,做不好也是你的」,他也一直銘記在心。對於這段往事,李伯皇表示,家裡四個兄弟姐妹,從小就很親近。出身雲林虎尾的李伯皇表示,過去生活拮据,他身為大哥,對弟妹自然扛起照顧責任,唸書也是「一個帶一個」。「我一直把移植當做功德的事情,不要想說做移植去賺錢」,但李伯皇表示既然弟弟表達對器官移植得興趣,當然就是支持,並鼓勵他到成大學習和發展。也因為李伯皇的鼓勵,從此中南部病人不必北上就能移植。儘管獲得許多頭銜和獎項,回首李伯皇幾十載的行醫生涯,可以發現這一切都不是偶然,從醫學生時期到出國受訓,他都努力刻苦、一步一腳印地努力著。對於醫學後輩的期許,李伯皇表示,過去遇到一台難得、有趣的手術,往往手術台後有站滿一堆住院醫師,甚至有其他主治醫師前來觀摩,不早點去「卡位」可不行。現在他則觀察到很多有趣的刀,旁邊都沒有人觀摩,非常可惜。「也許現在資訊發達,許多人可以藉YouTube學習,但是關鍵性的要訣,有時還是得由臨場狀況才能體會到」,李伯皇對此有些感嘆。他表示,不要認為別人丟工作,而是要想著別人是給予機會。畢竟做過的事都會留下經驗、做過才會真正了解內容,而有實力也才隨時有機會,因此「盡量做就對了」。他期許後輩選科不要追求熱門,「做有興趣的事,才不會感到累」。李伯皇Po-HuangLee,M.D.,Ph.D.李伯皇醫師,台灣肝臟移植的先驅,不僅參與了台灣首例肝臟和腎臟同時移植的手術,還完成了台灣首例無心跳捐肝者手術。李伯皇從小就有強烈的家庭責任感和對醫學的熱情,他的醫學生涯始於台大醫學系,並在北美進行深造學習。李醫師不僅是一位技術高超的外科醫生,更是一位深具同理心的治療者,他的經歷充分展現了其對醫學的貢獻與熱忱。李伯皇出生於1947年,畢業於台灣大學醫學系,並在台大臨床研究所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前往美國匹茲堡大學進行器官移植的研究。他的職業生涯包括在台大醫院擔任醫學研究部主任、台大醫學院外科教授,以及義聯集團義大醫療財團法人執行長等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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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7 醫療.骨科.復健
骨鬆藥傷顎骨?醫:別自行停藥
全國骨質疏鬆患者高達300萬人,50歲以上女性骨鬆盛行率超過3成。台大醫院及德威口腔醫院口腔顎面外科主治醫師李正喆指出,隨著接受骨鬆治療患者增加,相關治療藥物造成口腔顎骨壞死風險,值得國人留意。今年76歲婦產科許醫師,罹患牙周病,50多歲後使用骨鬆藥物,包括每周口服一次雙磷酸鹽藥物達20年,接續使用一年一針靜脈注射雙磷酸鹽藥物5年,但今年2月發現,口內右下後牙區於10年前製作的人工植牙產生齒槽骨暴露、腐骨形成,發生牙周炎、出血、流膿等等症狀。李正喆說,經診斷許醫師為中度顎骨壞死,經兩次手術治療,目前傷口復原良好。「很多患者拔完牙,傷口一直沒有好,才知道是服用骨鬆藥物,導致顎骨壞死。」李正喆說,顎骨壞死早期沒有疼痛感,僅出現小範圍骨頭暴露,若進入感染階段,將出現疼痛、紅腫、化膿、流血等症狀,嚴重時甚至造成病理性顎骨骨折、鼻竇侵犯,少數嚴重感染更可能引發敗血症。李正喆指出,人體骨骼會不斷透過破骨細胞與造骨細胞進行「汰舊換新」,但骨鬆患者服用藥物後,破骨細胞會吸收藥物抑制骨頭流失,但同時會降低骨骼代謝。口腔顎骨因每天承受咀嚼、說話,又可能因拔牙、植牙、牙周炎或活動假牙壓迫產生傷口,增加顎骨暴露、感染與壞死風險。顎骨壞死高風險族群,包括正在接受骨鬆治療,又需要拔牙、植牙或其他會造成齒槽骨傷口的侵入性治療患者,或是牙周病、口腔衛生不佳及活動假牙長期摩擦造成傷口等患者,均可能增加風險。此外,癌症骨轉移患者因使用藥物劑量及頻率,與一般骨鬆患者不同,顎骨壞死發生風險更高,需要牙科與原治療團隊共同把關。李正喆說,骨鬆患者發生顎骨壞死機率低,但若骨鬆沒有妥善治療,一旦發生髖部等重大骨折,可能造成失能,甚至增加死亡風險,呼籲骨鬆患者不可自行停藥,應於服用骨鬆藥物前把牙齒照顧好,並先接受完整口腔檢查,不必因使用骨鬆藥物就不敢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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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7 焦點.杏林.診間
第36屆醫奉獎/林啟禎 選擇人徑稀少的路 守護最弱勢的兒童
「我選擇人跡稀少的路,世界因此有所不同。」以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詩句「未擇之路」說明林啓禎的選擇,可能再貼切不過。37年前,他在台大醫院完成骨科訓練,回到台南成大醫院,把剛啟蒙發展的小兒骨科當作終身志業,為南台灣孩子爭取每一個行走自立的機會,成為所有偏鄉與疑難雜症的最大後援。小兒骨科權威、曾任醫策會董事長7年,如今擔任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成大名譽教授的林啓禎,與台灣小兒骨科夥伴共同促成嬰幼兒發展性髖關節脫臼檢查納入健康手冊,也讓人工電子耳獲得健保給付。他說,奉獻源自對生命與國家栽培的感恩,有機會在體制內外奉獻,「是一種Privilege,是一種榮幸。」當年弟病母傷立志走上骨科林啓禎就讀嘉義高中時成績不錯,家人、師長都期待他學醫。但真正決定走上行醫之路的是,弟弟發生急性肝炎,讓他認知到生病對於一個家庭的影響,能當醫師協助患者是很有意義的事。而媽媽為了照顧弟弟,學騎摩托車,結果摔車骨折,前後開刀2次,讓他立志要走骨科。大一時期,林啓禎打籃球又參加手球隊,有次左腳踝受傷,接受錯誤醫療,導致腳踝嚴重腫成兩倍大,讓他深刻體悟正確醫療與知識的重要性。從大學時期開始,林啓禎就參加偏鄉服務隊,擔任「醫師爸爸」。他曾遇到一位先天性心臟病的兒童,在偏鄉卻沒有獲得良好醫療,因此決定在醫學中心鑽研醫術,成為偏鄉的後援。走入骨科後,他發現兒童骨科是「弱勢中的弱勢」。健保尚未開辦的年代,小兒骨科疾病多需自費,病情常涉及腦性麻痺、先天畸形等複雜領域,「小朋友無法為自己發聲,走這條路的醫師少之又少,他們是最需要幫忙的群體。」保住七歲童的腿兩代人感謝在林啓禎的臨床生涯中,有一起病例深印在腦海。1989年,一名7歲小男孩因嚴重車禍導致小腿骨碎裂且複雜性骨折,因前一位醫師處置時清創不足,直接打入骨釘,導致細菌感染演變成嚴重慢性骨髓炎,醫師建議截肢。轉診至林啓禎手中時,他想到7歲的孩子如果截肢,一生幾乎就毀了,他翻閱國內外文獻與常規,幫這名男童接連開了6、7次手術,最終成功將腿保住,讓孩子順利站起來、走入社會。多年後,一名男子帶著7歲兒子來門診,男子告知:「我是當年被救回來的7歲小孩,今天帶兒子來,是要讓他知道,當年是誰救了他父親的一生。」這份跨越數十年的生命交集,成為林啓禎行醫生涯中最豐厚的成就感。2009年,林啓禎為一名骨癌病童安排高難度手術,邀請台北榮總、高雄榮總專家共同會診。手術當天動員逾50人,歷時19.5小時,原本預估需輸血5000至10000cc,最終僅用了1500cc。林啓禎形容,這是一場「世界水準的手術」,「是一個團隊每個人合作的成功」。走出診間推政策造福更多病童在兒童骨科歷史上,嬰幼兒發展性髖關節脫臼(DDH)曾是許多家庭的噩夢。農業時代母親多以背巾把嬰兒背在身後,孩子的大腿呈「M字型」,雙腿自然外展張開,若有先天性髖關節脫臼,有類似復位矯正的效果。後來進入工商社會,大家習慣把嬰兒包緊緊,一旦因為胎位不正、羊水過少等狀況造成髖關節脫臼,反而使得脫臼更嚴重。這項發現,如今已轉化為推廣正確包裹嬰兒的姿勢。為了早期發現與治療,衛福部於2012年將兒童髖關節篩檢納入兒童健康手冊。此後,因髖關節脫臼需手術的幼童愈來愈少,也不太需要開矯正手術。林啓禎也是健保署特殊材料共擬會與專家諮詢會議召集人,將叩關八年的人工電子耳納入健保,且從最初的單耳補助,演進至今雙耳均可獲得補助,造福全台無數聽障兒童。現在林啓禎已自成大退休,但只要學生需要,林啓禎義不容辭;身兼十多個專家委員會職務,透過政策引導與傳承,繼續守護台灣醫療。林啓禎當年選擇的那條人跡罕至的路,不僅點亮自己的生命,更造福台灣無數兒童與醫療品質,他一直相信並力行著,「不立志做大官、不立志做大事、只立志做好每件小事,而且每件小事都是有意義的。」林啟禎小檔案年齡:69歲出生地:嘉義學歷:●成大醫學工程博士●台大醫學系學士現職:●秀傳醫療體系總顧問●成大名譽教授經歷:●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理事長●中華民國小兒骨科醫學會榮譽理事長●亞太小兒骨科醫學會理事長、秘書長●成大學務長、退休名譽教授、特聘教授、教授●財團法人醫院評鑑暨醫策會第7、8屆董事長●臺灣醫學院評鑑委員會(TMAC)第7至9屆委員●世界小兒骨科醫學聯盟(IFPOS)台灣代表主要事蹟:●2019年台灣醫療典範獎●2019年台南市醫師公會終身成就獎●2018年台南市醫師公會醫療貢獻獎●2013年吳修齊紀念雙親文教公益基金會醫學醫療貢獻獎●1999、2008、2010年成大教學傑出特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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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養生.聰明飲食
50歲後缺維生素B12不只怕貧血 研究:與骨折風險高33%有關
維生素B12不足,大家通常想到貧血、疲倦或手腳麻,但最新研究發現,它可能也與骨折及跌倒風險有關。超過23萬人的分析顯示,B12缺乏者骨折發生風險較高,不過研究尚不能證明兩者具有因果關係。缺B12者骨折發生風險高33%2026年9月刊登在《ScientificReports》期刊的研究,利用全球醫療資料庫分析50歲以上、曾接受維生素B12檢測的成人。研究將B12濃度199pg/mL以下定義為缺乏,300至900pg/mL為正常範圍。經年齡、疾病、用藥等條件配對後,B12缺乏組與正常組各115,735人。研究發現,B12缺乏組有7.2%發生骨折,正常組為6.0%;進一步分析顯示,B12缺乏組的骨折發生風險高33%。不只骨折,B12缺乏組發生骨質疏鬆、骨鬆性骨折、下肢骨折、跌倒及反覆跌倒的風險也較高,其中反覆跌倒的關聯增幅達50%。B12可能同時牽涉骨頭與跌倒兩條途徑。B12參與同半胱胺酸代謝,缺乏可能與骨骼品質改變有關。另一方面,B12也是維持神經正常運作的重要營養素,缺乏可能出現手腳麻木、肌肉無力、平衡感變差或步態不穩,進而增加跌倒機會。不過,這些只是可能的生物機制,該研究並未證明B12缺乏直接造成骨折。50歲後更要注意B12夠不夠B12缺乏不一定馬上出現明顯症狀,常見表現包括疲倦、虛弱、食欲下降、手腳麻木或刺痛,嚴重時可能影響記憶、視力、走路及平衡。隨著年齡增加,人體吸收B12的能力可能下降。長期使用糖尿病藥物二甲雙胍(Metformin)、胃酸抑制藥物,或有胃腸疾病及接受過胃腸手術者,也屬於較需要留意的族群。補B12吃什麼?魚貝、肉、蛋、奶都是天然來源一般成人每天約需要2.4微克B12,多數人可先從均衡飲食攝取。B12天然存在於動物性食品,含量較豐富的包括蛤蜊、鮭魚、鮪魚、牛肉,另外雞蛋、牛奶、優格及起司也都是日常容易取得的來源。以常見食物來看,約85克煮熟鮭魚可提供約2.6微克B12,約85克水煮鮪魚約2.5微克,約85克牛絞肉約2.4微克,而一杯2%牛奶約1.3微克、一顆蛋約0.5微克。食物本身就能提供相當可觀的B12。植物性天然食物則幾乎不是可靠的B12來源,因此全素或少吃動物性食品者,可選擇添加B12的早餐穀片、植物奶或營養酵母等強化食品,並視需要與醫師或營養師討論是否補充B12。缺B12不代表自行吃補充劑就能防骨折這項研究仍屬觀察性研究,而且沒有完整掌握骨密度、肌力、肌少症、運動、飲食及部分與骨骼相關的營養數據。因此,只能證明B12缺乏與骨折風險較高有關,不能證明缺B12就是骨折的原因。研究也特別指出,目前沒有證據能從這項研究推論補充B12可以降低骨折風險。如果只是飲食攝取不足,可從魚貝類、肉、蛋及乳製品增加B12。但若是高齡、胃腸疾病或藥物造成吸收不良,即使吃了含B12食物也未必能充分吸收。若長期出現手腳麻、疲倦、走路或平衡異常,應就醫檢查,而不是自行服用高劑量B12來預防骨折。【資料來源】.VitaminB12deficiencywaslinkedtohigherfracturehazardafter50.VitaminB12BenefitsandBestSources|ClevelandClinic.VitaminB12Deficiency:Symptoms,Causes&Treatment|ClevelandClin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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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以身作則,病人第一 陳建宗,修復顱顏改變人生
2023年5月26日,藝人林志穎在個人臉書曝光了多張他置身義大利米蘭國立蒙札賽車場(AutodromoNazionaleMonza)的照片。他身著火紅色賽車服,在駕駛艙中緊握方向盤,或坐在賽車的圓輪上遙望賽道,與技術人員們討論車況的表情專注、愉悅又充滿熱情……,他寫道:「回來真好!」短短「回來真好」四個字,特別令人感觸良多。回顧2022年7月22日,林志穎在桃園駕駛特斯拉自撞分隔島,車子甚至起火燃燒。據當時媒體報導,他右手骨折、顱內出血及輕微腦震盪、右側氣血胸等……,傷勢嚴重。外界曾預估林志穎恢復期至少需要一年,但短短的半年後他就跌破眾人眼鏡,首度公開現身代言品牌的春酒,不只帥氣依舊,看起來完全不像曾經受了重傷,骨折的右手不只能跟粉絲握手,表演時也能舉高活動。他在社群寫下:「好久不見,謝謝你們依然這麼熱情!」「朋友都覺得我好像沒有受什麼傷!」林志穎再回診時,對著領導治療團隊、現任林口長庚醫院院長的陳建宗這麼說,當時他人昏昏沈沈,對自己的狀況也不是很清楚。陳建宗打開電腦調出當初他緊急送醫後拍攝X光、CT等影像,多處粉碎性骨折,顱內出血……林志穎看完驚訝地說不出話,原來他的傷勢那麼嚴重!這是何等的神乎其技?長庚創院院長羅慧夫原本就是唇顎裂手術專家,在他的領導下與一代代的弟子發揚光大,長庚的整形外科已成了享譽全球的整形外科殿堂。唇顎裂、小耳症、正顎手術、顱縫早閉、外傷整形等顱顏手術外,各類癌症的顯微手術皮瓣組織修補、淋巴水腫治療、神經重建、一般美容手術更是不在話下,每年海外慕名而至的研修醫師(fellow),都要歷經一番廝殺才能獲得來台研習的機會。陳建宗說,團隊為林志穎施行的臉部重建手術以內視鏡微創手術為主,搭配術中導航、術中3DX光等影像技術輔助,讓重建結果不只精準,更與「原廠」一樣美觀。林口長庚在最近一年內,已幫助約300位患者成功修復顱顏面的損傷,重返生活。他也緩緩道出他習醫、選擇整形外科,以及接下院長重任後,對台灣醫療未來的想像。家學淵源,耳濡目染嘉義縣民雄鄉豐收村,坐落了一棟宏偉壯觀的「陳實華洋樓」,巴洛克式的建築以紅磚為主體鑲嵌白灰帶飾,外觀與總統府極為相似,只少了中間一座高塔。走過正門廳堂,主樓後方有招待客人的和式空間,拱形廊道與前院的汲水機也保存完好,深具文史價值,也能一窺當時地方鄉紳的生活。這座鄉間的「微型版總統府」落成於1929年日治時期,是由陳建宗的曾祖父陳實華、祖父陳聯彬父子倆聘請了當時建造總督府的團隊來到嘉義打造。陳建宗說,古建築維護十分不易,後來家族決定轉手交由當地的信仰中心「五穀王廟」負責維護。幼時記憶中的祖宅,現已變成民雄鄉的重要景點,也是網紅必經的打卡之地。陳建宗的祖父和叔祖父都是德高望眾醫師,祖父畢業於「台北帝國大學」(台灣大學前身),畢業後回鄉服務,還當過民雄鄉長;叔祖父開立的眼科診所治好當地許多居民的眼疾,也寫過詩集、成立管樂隊,兩人對地方貢獻極大。但父親沒有繼承衣缽,很早就北上打拼,母親則是協助父親事業、打理家務。從小在台北長大的陳建宗從靜心小學、中學、師大附中,一路唸到高雄醫學院,求學過程不算用功但也順遂。家學淵源,他從小愛吹長笛,初中參加樂隊,巧的是高中又碰到同一個音樂老師,自然又走入音樂社團,擔任升降旗時樂隊演奏。每逢國慶日或特殊節日,也跟樂隊到處演出並參加競賽。念醫學院時陳建宗也加入管樂團,經常到屏東、小港、澎湖等地表演,「我的情緒起伏不大,也許跟從小練習音樂、規律的節奏可以幫助心靈的和諧有關。」可惜進入醫院工作後時常忙得昏天暗地,長笛也漸漸束之高閣,沒有機會再盡情演奏。整形外科,為病人帶來希望高雄醫學院由台灣第一位醫學博士杜聰明所創,當時有許多優秀的老師從台大醫學院跟著杜校長過來,包括神經解剖學權威鄭聰明教授。神經解剖學非常難,當時還沒有Slide(幻燈片),無法想像神經具體的模樣。所幸鄭教授擅於畫畫,上課時只見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塗塗抹抹,一幅立體直觀的解剖圖就活靈活現地躍入學生眼前。「每次老師講完,黑板一擦,台下就會一片哀嚎,因為資料就全部沒了。」陳建宗笑著回憶讓他愛上外科的那堂課,「那時候哪像現在可以用手機馬上拍照!我後來就學聰明了,暑假時先把老師要上的原文書全部預習一遍,之後上課才比較輕鬆。」畢業後的實習,陳建宗抽到林口長庚醫院,當時長庚的外科已經非常有名,他也順著自己的心意加入外科。而選擇「整形外科」,陳建宗卻說,因為「面對死亡」這件事,對他來說還是挺困難的。人都難逃一死,但真正要面對一個人在自己的眼前逐漸停下呼吸,的確是一門很大的功課。他以癌末患者為例,即便醫師盡了全力,病人還是有很大的機率要面對死亡。陳建宗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相對來講,整形外科面對死亡的機會比較少,術後結果立即可見,比較有成就感。而且整形手術是一種可以改變病人人生的手術,比較多希望、歡笑的時光。」也因此,陳建宗成了羅慧夫最後的關門弟子。嚴師出高徒羅慧夫的最後門生羅慧夫醫師對台灣的醫療貢獻極大,自1959年以宣教士醫師在台灣行醫起,他開創了第一個加護病房、燒燙傷中心、自殺防治中心、唇顎裂顱顏中心……,他在台灣醫療環境百廢待舉之時來台,創建了台灣整形外科的基礎,從雛型、奠定到接軌國際,用愛與行動改寫了台灣的醫療史,是一盞明燈、也是典範。學生對老師總是敬畏的,陳建宗印象深刻,老師一大早六點就會開始查房,還會一個一個點名總醫師、住院醫師、以及年輕的主治醫師,「有時候年輕主治醫師就乾脆睡在醫院,免得隔天點名的時候遲到。」羅慧夫做事雷厲風行,對醫療處置異常嚴謹,但對病人跟學生又無比親切,陳建宗說,剛當上住院醫師沒多久,有一次跟著老師一起查房,老師英文講得太快他一時沒聽懂,他就改用閩南語小心翼翼的問老師,老師也改用閩南語回答他。「他很注重教學,非常嚴格,手術房裡雖然是老師在開刀,但他要學生有把自己當成主要執刀者的心態,要求學生認清自己的角色,因為未來每個人都會站在他的位置上,對病人負責。」陳建宗說,羅慧夫也非常注重細節,包括學生做的醫療紀錄,他對學生用什麼照相器材、拍攝品質、圖文的紀錄方式都有相當的要求,「可能因為這樣累積大量詳細的紀錄跟經驗,長庚的整形外科才能這樣越走越遠,站在世界的頂點。」美國的整型外科住院醫師在專業書籍、學科、案例報告、手術實作等學習結束後,通常會參加一種密集訓練課程,為專科執照考試衝刺。當時羅慧夫覺得陳建宗這批學生還有再精進的空間,所以把包括他在內的四位住院總醫師送到美國集訓,有兩人被送到芝加哥參加集訓課程,他與另一位同學則是到史丹佛醫學院。三天二夜的集訓令他受益匪淺,最後他也沒有辜負老師期待,如願高分考取專科執照,成為一名專業的整形外科醫師。感謝老師對學生的要求、期許與用心,陳建宗自然想用表現來獲得老師的肯定。有一年,他將論文投稿到美國整形外科年會的海報,「那種國際型年會的發表競爭非常激烈,還好我的研究成果還不錯,有被選上刊登出來。」羅慧夫當年也受邀參加會議演講,還特地跑去看學生的作品,開心地表示:「這個不錯喔,這個不容易喔!」陳建宗內心十分激動,覺得終於獲得認可,沒有愧對老師的栽培,從此之後他也愛上研究,撰寫超過130篇重要的論文與書籍章節。1999年他發表論文“Endoscopeassistedrepairoforbitalmedialwallfracture”(內視鏡輔助眼眶內壁骨折修復),被選為美國整形外科雜誌第一篇繼續教育性(Continuousmedicaleducation)文章,之後他也應邀為台灣整形外科雜誌、國際顱顏面創傷雜誌、美國整形外科雜誌擔任編輯及審稿委員,同時擔任許多國際知名期刊的論文審查及評論學者,成了世界著名的顱顏重建大師。與死神拔河,拯救燒燙傷2015年6月發生了震驚全台的八仙塵爆,近500名燒燙傷患者中,灼燒面積超過80%的近40人,40%至80%之間的近250人。當時任職基隆長庚副院長的陳建宗一聽到消息,立刻聯絡全院整形外科醫師與相關護理人員,做好隨時支援的準備。大部分的患者被送到林口長庚醫院以及北部的各大醫學中心,但受傷人數實在太多,已超過北部燒燙傷病房的負荷,身為基隆唯一有燒燙傷病房的醫院,基隆長庚也責無旁貸地收治轉來的病患。「塵爆意外的燒燙傷治療非常困難,因為病人沒有皮膚保護,細菌會大量入侵造成感染,所以要立即為皮膚清創,清創後再用人工敷料覆蓋保護。」陳建宗解釋,當患者大面積燒傷,病人血液跟體液的流失速度會非常快,僅靠一兩位醫師同時進行清創手術速度遠遠不夠。體液的大量流失會導致生命徵象不易維持,麻醉科醫師在術中更是殫精竭慮地守護病患生命,並想盡辦法讓他們術後不會陷入昏迷。而為了不讓手術中病人失溫,不只術中加溫燈一直開著,手術房中的空調甚至也全部關掉。「搶時間、搶治療、搶速度,醫院投入大量的人力,手術室裡大家都在爆汗,病人傷得慘烈,醫護人員們與死神拔河,也工作得很慘烈。」八仙塵爆事件讓世界各國對的台灣醫療水準刮目相看,原本外界預估死亡率將高達25%,但在醫界齊心搶救之下,最終只有3%,這個結果可說是台灣醫療的奇蹟,受到國際間高度的肯定。「病人第一,」陳建宗微笑著說,「我們只是照著老師教我們的,盡力做到我們可以做的。」醫病關係,首重溝通來自醫師世家的陳建宗,是否也期望孩子克紹箕裘呢?外表嚴肅的他其實十分尊重孩子的決定,孩子們也各自往自己有興趣的領域發展,都沒有從醫。「其實醫師這個行業滿辛苦的,而且面臨的挑戰會很多,有興趣的人可以樂在其中,但現在的醫病關係不像以前,現在的醫療爭議或糾紛比較多。」他說,醫師這個行業最重要的是人與人的接觸,所以「溝通」非常重要。曾經有位罹患顱底腫瘤的病人,當時他接受完放射性治療,但顱底的骨頭壞死,導致深處傷口不斷發炎,症狀頑強藥物壓制不下來。還是年輕主治醫師的陳建宗憑著一股熱忱跟責任感,勇敢地在家屬同意下為病人做了清創手術。可惜術後病人抵抗力仍舊太弱,無法根治發炎,最後引發敗血症過世了。「當下做與不做,真的是個很難的決定。不做的話,因為發炎的地方在顱底深處,拖愈久危險性愈高,後面還會演變出更糟的情況;如果做了,情況當然有機會好轉,但萬一病人抵抗力還是太弱,就有可能沒有辦法熬過……」陳建宗說,他把這些可能發生的情況都解釋給家屬知道,他們在了解風險的情況下做了決定,即使最後病人不幸離世也沒有怪罪他。還有位華裔美籍病人,滑雪時受傷導致眼睛凹陷,雖然第一時間已在當地做了治療,但術後不盡理想,主動聯絡道陳建宗希望幫他執行顱顏重建手術。由於從美國與台灣路途遙遠,他貼心地就近介紹幾位技術不錯的美國整形外科醫師給患者,但病人最後還是決定直接飛到台灣找陳建宗。「可能就是在溝通的過程中解答了他的疑惑,讓他覺得信賴、安心,所以最後他覺得還是非我不可。」手術十分成功,術後回診幾次後,某次病人特意過來找陳建宗說他要結婚了,女方的父親還是長庚婦產科的醫師。怎麼那麼巧?原來有次他在醫院前問路人怎麼搭公車,沒想到之後認識交往還論及婚嫁,陳建宗不僅是病人的醫師,還成了他的媒人,緣分真是不可思議!陳建宗認為,出現醫療糾紛或爭議,其實醫病雙方都受到傷害,沒有人是贏家。後續事件本身要好好處理,病方與醫方的心理面向也需要被關懷,「所以良好的事前溝通,真的非常重要。」他語重心長地道,「這樣才會有好的醫病關係。」接軌國際,不斷提升專業競爭力陳建宗的專長是內視鏡、顏面骨折修復、顱顏重建,技術一流,屈指可數,經常受邀演講,穿梭於全球各大醫學會議。「長庚醫療體系一直保有強大的專業競爭力,其實是董事會一直默默地在背後擔任穩定的支柱,讓醫師們可以將好的創見與構思,發展、規劃出來。」他說,在長庚醫院只要是經過評估可行、病人能受惠的,院方基本上都會全力支持,而且盡量一次到位,該發展的、該投資的,方向對了就做。當然也會設置階段性的評估,根據效益性、合理性、發展性,多方面考核,提升專業競爭力。他鼓勵年輕醫師主動投稿、主動出擊、勇於磨練、勇敢接受考驗。或許剛開始要被看到、被接受、被邀請,不是那麼容易,但一旦被認可後就會經常受邀,如同他當年一樣。他記得有一年美國德州Dallas(達拉斯)有一場國際會議,年輕時他的國際演講經驗非常不足,且主辦方足足邀他講了三個主題。「那大概是我一生中壓力最大的時候吧,除了我是唯一的亞洲人以外,其他的講者都是西方臉孔,對著全球最優秀的醫學研究人員、醫師、教授,又要全英文演說、又要全英文交流,實在是一大考驗。」他說那次壓力真的很大,但突破之後,從此就不再緊張。接待演講者也是國際交流的好機會。陳建宗記得剛升主治醫師的第二年,老師陳昱瑞要他負責接待國整形外科的權威,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整形外科主任(ChiefofplasticsurgeryatJohnsHopkins)PaulManson教授。相處數天下來,陳建宗與Manson教授成為好友,教授每年都會邀請他去Hopkins演講,兩人也經常在不同的醫學會上碰面,彼此的友誼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以身作則培育英才,放眼全世界2022年7月,陳建宗在陳昱瑞榮譽主委的見證下,從程文俊院長的手中接過印信,扛下林口長庚院長的重責。問及想如何領導長庚?身為羅慧夫院長的關門弟子的他回答:「唯有以身作則。」而這樣的觀念,早在老師的諄諄教誨中刻入骨子裡。「老師都是帶頭去做,做給大家看。」陳建宗說,雖然凡事以身作則會非常辛苦,但他還是堅持著羅慧夫一脈相傳的領導風格。「我不會說『那你去做就好了』,我會先做給大家看,如果我都做得到,團隊會覺得自己應該要辦得到,也會比較信任我。」為了緬懷恩師羅慧夫,從2022年4月開始,長庚所有的整形外科醫師、系友,發起了一場「為羅慧夫精神而騎」自行車環島接力活動,從林口長庚誓師出發,利用假日進行為期一年的自行車環島接力活動。這趟以接力傳遞羅慧夫大愛,充滿意義的旅程,在2023年5月28日環島進入最後階段,當天由基隆長庚出發,經過台北、土城、桃園長庚後,最後再度回到林口。整形外科凝聚心力、環島接力,陳建宗也騎乘最後一段,象徵代代薪火相傳!接下傳承,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陳建宗看得更遠。他說,未來林口長庚將努力在新的醫療技術上有所突破,導入人工智慧、引進更新的科技設備,用更精準的醫療來服務患者。「手術技能訓練暨研發中心」在今年三月的啟用,更可以在醫學教育訓練上繼續深耕,培養日後醫界的頂尖人才,與世界一流的醫療機構並駕齊驅。他會繼續以身作則、身先士卒,以「共好」的觀念帶領長庚達成「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立足台灣,放眼世界」的目標。陳建宗CHIEN-TZUNGCHEN,M.D.世界知名顱顏修復重建專家,現任林口長庚醫院院長。車禍、火災等意外導致顏面傷害的患者往往希望都能恢復容貌,但重建手術稍一不慎就會傷及視神經或其他顏面重要組織,難度極高。陳建宗承襲羅慧夫精神,不斷於顱顏重建領域精進,至今已挽回超過5000名患者的容顏,並利用內視鏡與電腦導航輔助等先進科技,讓傷者重獲新生,拾回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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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台灣真英雄 余廣亮,救助非洲愛滋病患4萬人次
打躲避球,是許多人成長時的共同回憶。屏基醫療財團法人屏東基督教醫院在今年(2023)3月慶祝成立70週年,安排了這場世代回顧的競技活動;帶頭馳騁球場的屏基醫療執行長余廣亮,為了閃避躲避球,卻不慎摔倒在地,造成左手及腰脊骨折。經手術及復健治療後已逐漸康復,隨即纏著繃帶與護腰回到診間,繼續為病人診治疾病、祛除疼痛。余廣亮是麻醉科、也是疼痛專科的醫師,病人的痛,他最有感。從醫師變成病人角色,將屆退休之齡的他看著身上的護具不禁笑了起來:「到了這把年紀,骨質疏鬆可不能輕忽!」行醫30餘載,余廣亮的從醫生涯宛如時代縮影,從香港到台灣,再到非洲馬拉威,足跡跨越非洲大陸。秉持前輩醫療宣教士「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去」的精神,聞聲救苦、濟弱扶貧,幫助過四萬多人次的愛滋病人,涵蓋各色人種、老弱婦孺與不同階級。這位滿腔熱血的醫師貼近病人心理、懂得病人苦楚、用愛幫助弱勢成長,努力實踐醫師濟世救人的情懷。困頓童年,抱持助人之心1958年余廣亮出生於香港,父母在1949年國共內戰時從廣東逃難到這彈丸之地。家中五個兄弟中他排行老四,全家七口擠在四坪大的屋子,「小時候家裡沒有廚房、也沒有浴室,曬衣服就往窗外插旗竿。」余廣亮回想起童年香港到處插滿千竿萬竿衣物,簇簇擁擁的特有景象,不覺莞爾。由於當時家境清寒,在公共廚房、澡堂長大的余廣亮,自稱年幼懵懂無知,直到國小高年級,余家房子從四坪升級到八坪,兄弟們才有書桌可以溫習功課。他也開始涉獵課外讀物,尤其對自然科學特別有興趣,養成日後對生命探索的好奇與動力。余家父母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因此余廣亮小學、中學都就讀天主教學校,也曾擔任神父旁的輔祭,但他卻在高三時受洗成為基督徒。之所以接受基督信仰,是因為以前一名鄰居同伴因為吸毒、偷搶坐牢,卻在獄中靠著信仰洗心革面、戒毒成功,後來他到校園傳播福音,引起余廣亮的好奇,想探究「上帝」的神祕力量。也許因為從小生活困頓,余廣亮體會到自己需要被幫助,將來若有能力也想去幫助別人。當時香港八點檔正流行《北斗星》,余廣亮被劇中社工師助人的情節深深著迷,打算高中畢業後報考社工系。但父親希望他讀醫學院,將來可以救助更多人,後來便來台灣報考醫學院,順利考上高雄醫學院(今高雄醫學大學)。因不用多說話加入麻醉科位居南台灣邊陲的高醫,沒有國立醫學大學的豐富資源,也遠離國家政經核心,身為僑生的余廣亮,也意識到唯有更加努力,才能在台灣醫界中出人頭地。就讀醫學院期間,隻身在台的他透過團契活動結交了不少教友,更遇見了長相廝守的另一半。因著彼此的分享、情感的聯絡,學習以關懷愛心服侍,在學生時代他就參與了許多偏鄉醫療支援、部落孩童照顧的行動,實現了既是醫師、也是社工師助人的志向。余廣亮說,他的個性比較內向,不擅社交活動,「實習醫師時,每次遇到迎新送舊或醫學晚宴那種需要喝酒的場合,我就會用要加班或信仰的關係說我不能喝酒。」原以為這樣子掃興的行為會得罪不少師長,沒想到老師們並沒有因此當掉他,反而肯定他平時認真學習及用心照顧病人,他笑著說:「得到實習成績第一名的肯定,給了我很大的信心。」實習結束後,同學們紛紛選擇了適合自己未來發展的專科科別,木訥的余廣亮則天真地請教學長:「有哪個科別可以不用多說話?」不禁被他逗樂的學長笑著回覆,「法醫或麻醉科醫師。」同屬沉默的第二線專科,法醫面對的是冰冷的遺體及檢體,心臟要足夠強大;麻醉科在開刀房中掌控著病人的心跳與呼吸,更要熟知人體的各項反應,雖然難度極高,但接觸的至少是活生生的性命。仍希望與人有所互動的余廣亮,最終選擇成為了麻醉科醫師。醫學院畢業後,余廣亮留在母校附設中和紀念醫院服務,跟隨前院長曾清楷教授專攻麻醉科疼痛領域,並長期研究安寧緩和醫療照護。之後取得高醫醫學研究所碩士及博士學位。在漫長的行醫過程中,他對生命有更深的思考及體會。為病人了遺願,但自己呢?2003年,SARS疫情肆虐全球,時任高雄市立小港醫院(委託高醫經營)麻醉科主任的余廣亮,經常面對SARS病人需要緊急插管讓呼吸道保持順暢的場合。「有一次,我準備去負壓隔離病房幫病人插管,當我穿好防護衣、護目鏡踏進病房,還來不及打開病人的嘴,他就斷氣了。」來勢洶洶的疫情令人猝不及防,這也帶給余廣亮很大的衝擊——生死只有一瞬間,瘟疫如同戰役,對人類健康構成極大的威脅。在安寧療護專科陪伴臨終病人的過程中,余廣亮也逐漸發現,「病人在面對死亡時不僅會感到恐懼,也會思考是否有未完成的遺願。」所以他常問自己,也問週遭的人:「當生命被壓縮到最後一刻,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麼?」絕大部分的人都會回答:「想和親愛的人在一起。」為此,他常試著打探病人心裡最深的「盼望」與「遺憾」,然後盡可能幫助病人完成心願,讓生死兩無憾。曾經有位大腸癌末病人住進安寧病房,余廣亮從家屬口中得知,病人有位弟弟因為爭產失和,已經30多年沒有聯絡。余廣亮想為病人安排弟弟來到病房,但弟弟一開始不想相見,他不斷動之以情:「你哥哥日子不多了,他真的很想見你一面,你能不能去看他?」弟弟最後勉為其難答應,兩人終於相見。兄弟倆在病房含淚緊握雙手,雖沒有太多言語,但那一刻他們都釋懷了。幾天後,老先生安詳地離開人世,弟弟也感激余廣亮的貼心安排,讓他見到哥哥最後一面。還有一次余廣亮去探望一名癌末的老師,老師因為疼痛要求打止痛針,對著余廣亮在病榻前不斷長嘆:「不值得、不值得。」他不解地詢問,老師才說出內心話,原來他奮鬥了一輩子換得了功成名就,但疏於照顧妻小,子女都送出國讀書,老來孑然一身,沒有親情的陪伴,「若是人生能重來,我會多留一點時間給家人。」當時已在高醫服務17年的余廣亮也不禁反思:「我每天忙著教學、研究、臨床跟行政工作,跟老師一樣忙碌不堪,但忙碌的意義在哪裡?」他想,這是他人生要走的道路嗎?學習服侍別人,啟程非洲就在他思考如何突破人生瓶頸時,來自非洲的召喚改變了他的人生際遇。2003年,屏東基督教醫院駐馬拉威醫療團需要一名團長,前來徵詢他的意願。余廣亮萬萬沒料到醫學生時代追隨史懷哲醫師的夢想,突然來到眼前。然而此時44歲的他正值事業的顛峰,這一去可能是就是好幾年。他必須放棄在台灣優渥的工作及生活,在非洲過著近乎原始蠻荒的日子,此行成敗又關係著國家外交與個人前途,是福是禍誰也難以預料。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戰之際,學生時代深入窮鄉僻壤,為弱勢者醫療服務的景象不斷浮出腦海——1999年台灣百年來最大的921大地震,他跟著世界展望會到災區,在瓦礫中為餘悸猶存的患者聽診,長達一年半的時間;之後跟著屏基醫療團隊到更遙遠的泰緬邊境服務。聖經裡的一句話突然出現在他耳邊:「學習去服侍別人,而不是別人來服侍自己。」余廣亮想起高雄醫學院院長謝獻臣及寄生蟲學科教授陳瑩霖的身教,他們是台灣早期防治瘧疾的兩大功臣,曾到非洲參與國際公共衛生計畫,謝獻臣甚至不惜以身餵蚊供熱帶醫學研究,被譽為「台灣寄生蟲學之父」。兩位恩師的教育典範為余廣亮投身非洲醫療帶來啟蒙;至今他仍記得已故老院長謝獻臣的一句話:「學醫不一定做臨床,滅蚊也能救人」。他心裡明白,前進非洲是機會,開放給願意接受機會的人。「我,願意嗎?」他心裡已有了答案。之後,在和牙醫師太太陳怡思商量後,余廣亮毅然接下這項艱鉅的出使任務。深明大義的陳思怡,也在翌年結束牙醫工作,追隨夫婿的腳步到馬拉威照顧團員及病人。初來乍到,處處皆為愛滋病2003年7月,余廣亮啟程前往非洲。「我剛開始自信滿滿,以為一切都準備好了,沒想到一上飛機看到眼前『烏嘛嘛』的景象,忽然就開始緊張怕了起來。」余廣亮回想起出發時的景象。「怕被殺?怕被搶?我到底在怕什麼?」恐懼源自於不了解,直到踏上非洲這塊土地,與當地居民實際接觸後,余廣亮才發現黑色人種其實是很友善、熱情的,原本的偏見與誤解,顯得何其荒謬可笑!初到馬拉威,余廣亮立即投入第一線的診療工作,一天看診200多人是家常便飯。「第一個震撼教育是愛滋病!」他說,馬拉威人生活單純,沒有太多的物質享受與休閒娛樂,青少年就開始有性行為,青壯年族群感染愛滋病的比率高達15%!「在醫院裡點頭個或握個手的人,都有可能是愛滋病患。」余廣亮說,這是他在台灣未曾有過的經驗。麻醉科出身的他,愛滋病原本不屬於他的專長,但來到非洲後每天接觸那麼多愛滋病人,「不管你懂不懂,都要去面對它。」於是他重拾書本,勤讀相關研究,並取得世界衛生組織與馬拉威衛生部合辦的愛滋病診斷與治療醫師資格及文憑,漸漸摸索出對病人最有利的治療方法。在駐馬拉威的前四年半裡,他就經手了5300多名愛滋病人,相較在台灣難得看到一例,這簡直是「天文數字」。但令他不捨的是,多數病人都拖到末期才就醫,發現往往為時已晚。余廣亮至今難忘,第一個愛滋病人當場死在他的面前,「原來死亡是那麼接近!」那個震撼讓他久久無法自已。「愛滋病在馬拉威雖然多不勝數,但病人普遍受到歧視,很多人諱疾忌醫,又誤信巫醫,拖到病入膏肓才到醫院。」他說,當時他才掛好號,還來不及幫病人診察用藥,病人就已撒手歸天,令人為之扼腕。還有一名四歲的女童,因為母親垂直傳染無辜地染上病毒,加上營養不良,導致身體瘦小如剛出生的嬰兒,還來不及長大,就在母親幫她舔上果汁後,安詳地躺在母親懷裡死去,共享著這最後一點點的幸福。這一幕幕揪人心肝的悲劇,每天都在醫院裡上演,讓余廣亮徹夜難眠。他體認到要拯救這些病人,光靠他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一定要透過團體的運作,有計畫性的從預防、診斷、治療,到心靈層面的諮商與輔導,才能克盡其功。彩虹門診,愛滋病人的一道光2004年,余廣亮在馬拉威衛生部以及各國際組織及機構的努力爭取,由全球基金對抗愛滋病、肺結核及瘧疾(GlobalFundAgainstAIDS,Tuberculosis&Malaria)提供在馬拉威診斷及治療的經費支援。我國的外交部及財團法人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也同意,在馬拉威第三大城姆祖祖(Mzuzu)的中央醫院設置「彩虹門診(RainbowClinic)」作為愛滋病人的特別門診。這也是馬拉威北部地區第一個愛滋病醫療照護體系。「彩虹門診這個名稱取自舊約聖經中上帝與人立約,以彩虹為記號,代表上帝永不忘記世人,也代表醫護人員不會遺忘愛滋病人。余廣亮說,這個美麗的名字還可讓愛滋病人免於受到歧視,患者可以不說去看愛滋病門診,而改稱是去「看彩虹」。短短4年內,彩虹門診就收治了5000多名患者,締造了馬拉威的醫療傳奇,讓原本身陷絕望的愛滋病人找到了存活的希望,更獲得馬國朝野及國際組織的高度讚賞。直到2008年因台馬斷交台灣醫療團不得不撤退,「彩虹門診」只能透過屏基和挪威教會的合作,改以非政府組織持續運作。至今病人累積了4萬多人次,為馬國愛滋病人開啟幸福之門,成為他們生命中美麗的彩虹。不只醫病,更看見背後的問題當求診病患越來越多,余廣亮跟團隊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馬拉威人沒有身分證,病程追蹤困難,每次看病都像在初診。病患到底領了多少藥?有沒有按時服藥?有沒有定期回診都無法得知,甚至可能連病人死了都不知道。為此,余廣亮請了屏東基督教醫院的資訊室建置指紋辨識系統,讓病人憑一根手指頭就能辨認與登錄身份,配合條碼鍵入用藥情形,終於能有效地追蹤用藥與存活情形。這項創意研發再度獲得馬拉威政府與國際組織的高度肯定,也增加了日後「多邊合作」的機會,成為國際間資料交流的平台。「彩虹門診」提供免費治療,讓很多過去付不起醫療費用的患者得以勇敢地與病魔奮戰。但當健康逐漸獲得改善後,某日一名愛滋寡婦突然向余廣亮下跪泣訴:「我生病時政府會提供生活津貼,現在我病好了,這些補助都被取消了,我有三個孩子要養啊,我該怎麼辦?」余廣亮這才驚覺:「愛滋病不只是個醫療問題,更是社會問題!」為了解決病人們的經濟困境,醫療團除了提供愛滋病人營養供應,幫病人買營養品、補助就醫車錢以外,還幫忙找工作機會,讓患者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抗病。例如彩虹門診就會雇用病人當志工,安排他們做些簡單的翻譯、衛教及體溫量測等工作,讓他們能獲得薪資津貼,供應基本的溫飽,還能安心就醫。余廣亮還在當地一處先生多因愛滋病死亡、留下孤兒寡母的「寡婦村」,推行養雞、種蔥,以及製作豆漿等計畫,讓寡婦們習得一技之長,並將賺來的錢存起來。用以改善生活之餘,還有能力開辦一所小學,供貧童免費就讀。「透過這樣的良善循環,一點一滴累積起來,馬拉威人民就有更好的未來。」余廣亮欣慰地說。醫者父母心,在相處的四年半裡,余廣亮和馬拉威人建立了革命情感。他所付出的努力,深深打動了馬拉威人的心,大家都知道台灣醫療團有位「Dr.Joseph(余廣亮)」,是真心在為馬拉威人服務,就像自己的親人,無怨無悔付出,不求任何回報。倉促斷交,許下承諾必返回2008年2月台馬無預警斷交,讓余廣亮及醫院員工、病患都為之震驚!「怎麼會這樣?」「我們以後看病怎麼辦?」寡婦村跟豆漿小鋪的病人也跑到醫院詢問:「我們以後還能養雞嗎?」、「你們不要走,我們還有豆漿要做!」一時間兵慌馬亂,宛如世界末日。台灣醫療團不得不撤退,余廣亮堅守到最後一刻,含淚關上醫院辦公室大門,並將中央醫院招牌下的中華民國國旗塗掉。懷著傷痛準備離境,一名馬拉威酋長帶著族人開車趕了300多公里的路追到機場,只為了幫余廣亮送行。大夥兒抱頭痛哭、淚灑機場,紅著眼眶的余廣亮當場立下承諾:「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我一定會努力爭取再回來繼續服務。」難得的是,想到醫療團離開後彩虹門診可能停擺,員工更會失業,余廣亮在臨別前自掏腰包預支門診員工半年的薪資及津貼支票,委由當時中央醫院院長羅絲女士(Dr.Rose)每月發放給每位員工。這個無私的舉動令院長無比動容,也拉起兩人之間的信賴與情誼。羅絲院長後來成為馬國衛生部愛滋病防治及治療處處長至今,她也是日後促成屏基重返馬拉威服務的主要支持者。離去看似放棄,一切是那麼地令人措手不及,許多計劃也因此戛然而止。但最讓余廣亮不捨與掛念的,則是眾多的愛滋病人,「那些都是我一個個救、一個個呵護的生命。」返台後,余廣亮馬不停蹄地尋求國際組織及教會力量的支持,希望再度重返非洲,履行對馬拉威人的諾言。經過五個多月的奔走,他順利獲得挪威路加國際組織的支持,同年七月回到馬拉威商討再次服務的方式與可能性。終於在翌年七月成立國際路加機構(LukeInternational),以非政府組織的角色,如願重返馬拉威。看到台灣人再回來,馬拉威鄉親無不流下了眼淚,爭相走告:「余醫師回來了、余醫師回來了!」只是這趟回來,余廣亮不能再坐上診療椅,為當年熟悉的病患問診,因為姆祖祖中央醫院的醫療支援行動已換中國大陸醫療團了。他必須以不同形式如公共衛生、醫療資訊等計畫的推展,才能為馬拉威鄉親服務。「對我而言,能不能直接幫他們看病,那些形式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對生命的尊重。」他說。突破外交困境,台灣真英雄!余廣亮在馬拉威的服務與貢獻,讓他榮獲許多獎項的肯定,包括2008年第18屆醫療奉獻獎、行政院衛生署三等衛生獎章、2010年國際基督徒醫師及牙醫師聯盟組織對愛滋病健康促進尊嚴及權益貢獻獎、2014年經理人月刊SuperMVP經理人、2016年內政部第一屆Hero@Taiwan台灣真英雄獎、2017年衛生福利部二等衛生福利專業獎章等等。余廣亮說,馬拉威海外醫療援讓他人生下半場有了不一樣的體驗,包括對「富裕與貧窮」、「健康與疾病」、「生存與死亡」、「幫助者與受幫助者」等看法。馬拉威提供了很真實的體驗場域,「到馬拉威看似幫助別人,但其實最大的收穫是自己。」現任屏基醫療財團法人執行長、屏東基督教醫院海外醫療宣教部主任的余廣亮說,台灣雖陷入外交困境,但他和屏基團隊仍不放棄在海外的公益志業,他們發揮「國際合作發展」力量,與政府、盟邦及全球各地的民間組織形成夥伴關係,攜手幫助地球村民生活得更好、更有價值。過去非洲長期依賴歐美先進國家支援,余廣亮基於「給魚吃,不如給予釣竿」的概念,為培養馬拉威人獨力自主的能力,特別訂定技術、行政、財務及信仰獨力的四個發展目標,培養他們的核心價值、使命願景,以達永續經營。他引以為傲說,屏基在馬拉威推動的醫療資訊與公共衛生等多項計畫,持續至今已邁入第22年,是馬拉威目前最大的醫療資訊機構,合作對象包括聯合國、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美國疾病管制署、比爾蓋茲基金會、挪威NGO組織等,總部設在挪威,執行地在馬拉威,台灣則是代理機構,形成緊密的三角夥伴關係。2003年余廣亮追隨醫療宣教士的腳步,前進非洲叢林國家,實踐人道關懷、尊重生命的理想,一如70年前,海外宣教士飄洋過海來台行醫傳教。他就像上帝派來的使者,用愛幫助飽受歧視、垂死掙扎的愛滋病患,讓他們重拾求生意志,改善生活困境。20年來他逐夢踏實,不因外交中斷而停歇,更邁出堅實有力的步履,成為馬拉威人心中的台灣真英雄!余廣亮KWONG-LEUNGYU,M.D.,Ph.D.2003至2008年遠赴非洲擔任馬拉威醫療團長,為當地愛滋病人做出極大貢獻,現為屏東基督教醫院執行長。香港出生,赴台就讀高雄醫學院後落地生根。2003年他獲得前往馬拉威服務的機會,聽從內心服侍的聲音,毅然放下光明前景前往非洲。在當地服務期間,他引入病歷系統、創設彩虹門診、協助居民就業、輔導婦女培養一技之長,並串連各大國際機構引入資源提升馬拉威的健康照護品質。2008年因兩國斷交被迫返國後,透過非政府組織的角色重返馬拉威,持續對當地居民的照護。曾獲第18屆醫療奉獻獎、Hero@Taiwan台灣真英雄獎、衛生福利部二/三等專業獎章,至今依然為弱勢族群的健康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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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Boys, be Ambitious! 張重義,縫補小小心世界
「大血管轉位」、「法洛氏四重症」、「主動脈肺動脈窗合併主動脈弓截斷」……這些聽來複雜的病症,是出現在新生兒身上的先天性心臟疾病。面對只有鴿蛋、鵪鶉蛋大小的心臟,以及細如髮絲的血管,張重義試圖在有限的時間內,想出辦法解決術前檢查沒能發現的新問題。「每個判斷,都能決定這個小孩是生、是死。」這,就是張重義行醫四十多年來的日常。曾任台大醫院心臟血管外科主任、現任馬偕醫院暨馬偕兒童醫院心臟血管外科榮譽資深主治醫師兼教授及台大醫院心臟外科兼任教授的張重義,是國內新生兒及嬰兒開心手術的先驅。四十年前,台灣複雜性新生兒及嬰兒先天性心臟病開心手術,幾乎是「開一個死一個,開兩個死一雙」;在他的老師、台灣心臟外科權威洪啟仁教授的建議下,張重義出國研習,帶回相關技術、知識甚至醫療文化,為有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的新生兒和嬰兒,帶來新生的希望。肩負母親期待,走上行醫路時間轉回到1950年代,張重義在高雄鳳山出生,父親原本開書店,後來代理報紙,書店收掉後的藏書都放在家裡,「我真的是在書堆中長大的!」他特別喜歡西洋翻譯文學,像《戰爭與和平》、《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包法利夫人》、《雙城記》、《塊肉餘生錄》等。不過小時候對他影響最大的,卻是不識字的母親。母親雖不識字,但很重視子女教育,「她跟鄰居一位才女感情很要好,聽來很多忠孝節義和人情義理的故事說給我們聽,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念書時,母親甚至還會陪在一旁削鉛筆,也跟著學習,「她會要我教她唸三字經,也會用台語念漢文詩,十二生肖的詩。」但最重要的,是母親的身教,「她不管對員工、對貧苦的人講話都很客氣,祖先的祭拜非常虔誠,也很常捐東西給弱勢的人。」張重義覺得母親很聰明,也許她缺的,只是一個機會。而張重義這一生有不少機會,他把握了,也很感恩自己遇上很多貴人。那個時代,普遍覺得成績好的孩子就要學醫,母親也承襲了這種社會期待,希望他能念醫科。家中年紀最小的張重義與兩位哥哥、一位姐姐的年齡差距不小(大哥大他12歲),他覺得當老么的好處多多,不只可找他們請教功課,還能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不同的人生經驗。像填選大學志願時,台大商學系國貿組畢業的姐姐問他「想過大學生活還是想學醫?」因為在好的大學裡可以結識各方不同人才,打開眼界,台大是比較好的選擇;若想學醫,志願表就全部都要填選醫科。雖然肩負母親的期待,但張重義也很嚮往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於是在第一志願台大醫學系後填的都是台大的其他科系。所幸成績夠好,他註定走上行醫這條路。醫學人文啟蒙,洪啟仁教授醫學系的五、六、七年級,都要到病房及急診部實習,當時台大醫院急診有四個診,每天都有上百位病人,像菜市場一樣吵雜。某天張重義看到一位大腿骨折的病人送進來緊急開刀,打了一根Kuntschernail進去架住後,竟然就可以撐著枴杖自己走出去!就是這一刻,讓他覺得外科立竿見影的成效,非常適合自己,「我這個人是這樣,不太喜歡拖拖拉拉的治療,當然內科的學問很大,但我比較喜歡動手,又能很快看到效果。」畢業、當兵,退伍後張重義放棄台大內科,選擇剛成立的長庚醫院外科擔任住院醫師,但過了一年後還是返回台大外科,「長庚那時才剛成立,師資還沒有很齊全,我覺得住院醫師時代學習很重要,所以不想留下遺憾。」對自己有著嚴格的要求,加上想走一條跟別人不同的路,張重義在住院醫師第三年更是選擇了極具挑戰的心臟外科,並在影響他一輩子的恩師——洪啟仁教授門下學習。洪啟仁是台灣心臟外科的權威與先行者,張重義形容,老師雍容大度,個性幽默,對病人溫柔,對學生負責,從不隨便罵人,有問題一定自己承擔。受日本教育的洪啟仁曾對他說,總醫師在日語叫做「醫局長」,「對上面負責,然後教導下面的學弟妹,要承擔整個外科醫局的責任,學弟學妹做不好就是醫局長的責任,老師的命令沒傳達到下面也是你的責任,重要的是老師如果做不好,也要糾正老師。」他回憶,老師很忙,但還是每天早晚查房兩次,他也養成了跟老師一樣的習慣,「心臟病人不像其他外科,有時候變化很快,查兩次比較放心。」還有一次,他跟著洪啟仁老師開刀,看到有個問題不小心「嘖」了一聲,沒想到老師非但沒有生氣,還立刻回說:「張重義,哪裡不對你趕快講喔!每一次你嘖,我的病人都會有問題。」教學有兩種,一種是授課,教你技術;一種是親炙,就是相處在一起,感受師長的行為風範,張重義說:「老師的教育屬於後者,我們甚至可以聊一整個晚上的天,喝光一瓶威士忌。我對待病人、對待人生的態度,都受到老師很大的影響,所以我也這樣對我的學生。」在名師的薰陶下,張醫師不只打下了堅實的醫療基礎,更種下一顆疼惜病人的心。但當時要在台大升任主治醫師,必須參加中沙醫療團至異國服務,於是他背起行囊,成為後來台大「阿拉伯幫」的成員之一,也在遙遠的異鄉遇見相知相惜一生的伴侶。中沙醫療團,擦亮台灣招牌「我太太是吉達國王醫院心臟外科加護病房護理長,也是第一批去沙烏地阿拉伯的成員。」了解心臟外科醫師的工作環境、生活型態,張重義的太太從來沒給過他壓力,「真的很感激她,讓我這輩子完全沒有後顧之憂。」才卸任住院總醫師沒幾天,轉瞬間張重義就抵達了滿地黃沙的吉達。「那個時候我才33歲,當地的大鬍子們看我年輕,都認為這個人怎麼可能會開刀?還開心臟手術!」後來他俐落地完成一台單一心室的複雜手術,讓所有的人刮目相看。事實上在沙國兩年,張醫師開了近360台刀,只有兩例不幸過世。在異地執行醫療業務的壓力很大,尤其擔心發生醫療糾紛,沒有後援,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不只要跟來自印度、中東、埃及、歐洲的同僚相處、周旋,擔任副團長的他還要照顧團員,處理護照被扣留等大小問題。但他也累積了許多珍貴的回憶——騎駱駝、抽水煙、探訪美麗的清真寺,「我還主持了國慶活動,第一次當證婚人幫團員證婚。」離開沙國前夕,當地的麻醉科主任邀請他到家裡吃飯,「因為宗教關係,他們很少請人到家裡吃飯,」張重義笑著回憶:他跟我說「你剛到時,我們都認為你一定會完蛋,我們都等著看笑話…。」但最後,張重義帶著他們的敬意離開。利用休假,荷蘭進修心臟病理學在沙國工作,除了待遇不錯,還有帶薪長假;在那個還未開放出國觀光的年代,很多團員會利用長假就近去歐洲旅遊。張重義在結束中沙醫療團的工作後,利用累積達三個月的長假前往歐洲,只不過他不是去度假,而是進修。「心臟病理,尤其是先天性心臟病理對外科醫生非常重要。因為它有很多變化,像是破洞在哪裡、血管長錯位置、只有一個心房心室…等等。」那時心臟病理有兩大重心,一個在美國,一個在荷蘭及英國,張重義利用假期先去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醫學中心,在Dr.AntonE.Becker門下學習,看了很多心臟標本,還因此寫了篇論文,登在心臟外科最好的期刊上。在荷蘭的三個月期間,阿姆斯特丹大學醫學中心正好邀請另一位泰斗,美國佛羅里達大學Dr.LodewykHVanMierop當客座教授。教授需要短期住處,張重義馬上提議分享租屋,「我煮飯給他吃,教授很大方的教我解剖,分享標本給我看。」教授的標本不是泡在福馬林裡,而是灌蠟呈現原本的樣子,對脊椎動物心臟都有研究的他,甚至還在美國家中養了鱷魚等兩棲爬蟲動物。「他拿了一個兩棲類的心臟、一個爬蟲類的心臟給我看,跟我說可以從這些動物看到人類心臟的發育過程。」一趟荷蘭行,學到兩位心臟病理泰斗的研究精華,張重義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太好了。選擇未行之路,新生兒開心術回國後,張重義順利升任主治醫師,將在荷蘭所學的知識慢慢印證、內化。他說,當時心臟外科主要是成人心臟和一般先天性心臟病手術,新生兒的先天性心臟病,因為風險太高,沒有人願意接觸,但洪啟仁教授認為一定要發展小兒心臟外科,指定他去美國學習。「一方面很開心老師看得起我,但另一方面覺得壓力很大。」張重義解釋:「新生兒的心臟只有小鴿蛋般大小,要切開在很深的地方補洞,或把血管改道重建,這麼精密的手術本來就要花很多時間,開刀時要利用體外循環才能把心臟停掉,並把體溫降到18度,甚至全循環中止,這種暫時死亡的狀態又不能持續太久,一定要在60、甚至40分鐘內趕快完成手術,讓心臟再跳回來。」當時新生兒開心手術真的是「開一個死一個,開兩個死一雙」,看不到任何未來。「很多同事跟我說,這是教授去學的,教授一年開四、五百個病人,死掉一、兩個沒人知道;你一個年輕主治醫師開死一個病人大家都曉得,死兩個,誰還敢讓你開?」但他想起美國詩人Frost的那首詩「未行之路」(Theroadnottaken.),決定選擇那條沒人走的路,挑戰自己的極限,想辦法為心臟病的孩子們摸索出一條「活下來的路」。他先到全世界新生兒和嬰兒開心手術做得最好的三個醫學中心之一的美國哈佛波士頓兒童醫院,做為進修的第一站。早上觀摩或上刀,下午跟著美國另一位心臟病理泰斗RichardVanPraagh教授學習。初次上課,他只覺得「外國年輕醫師好幸福」,課堂上十個心臟標本一字排開在前面的桌上,第一排只能坐醫學生,二、三排是住院醫師,年輕的主治醫師坐在後頭,教授、副教授想聽課只能站在最後面,「這就是外國教育厲害的地方,教授都有經驗了,不必坐在前面看這些標本,重要的是學生的學習。」之後,張重義花了整整一年把所有的標本看完,甚至常常待到深夜,錯過回家的末班車。會如此努力,是因為他認為外科醫師絕不只是個「動手的木匠或水管工人」。「外科醫師的訓練是困難,且漫長的,他同時得是個很好的內科醫師、影像科醫師、病理科醫師,最後30%才是外科醫師。」在荷蘭、美國看了無數個心臟的病理標本內化的成果,就是他對每個階段的小兒心臟結構都能瞭若指掌,「之後我在看超音波、導管,不管什麼狀況,腦海裡都能立刻浮現心臟結構的畫面。」1989年,張重義回國後馬上面臨考驗。大動脈轉換術,返國大挑戰甫下飛機,隔天返院報到,張重義馬上接到電話——有個新生兒病人罹患大血管轉位的複雜先天性心臟病,在等他回來進行大動脈轉換術。手術順利完成後,張重義為了照顧他整個禮拜都沒回家,但小病人還是因為氣管內管痰塊阻塞急救,之後撐了一個月還是走了。後來兩例大動脈轉位的新生兒,手術都很成功,但一位因胃幽門手術併發腹膜炎、另一位出院後因融合性病毒感染相繼離世。「我那時候好像一個礦工戴著頭燈,在陰暗的礦坑地道裡,怎麼看都看不到盡頭。」心情沈重的張重義,不禁猶豫是否要繼續做下去。直到第四例病人,完成手術的張重義一樣睡在加護病房內就近照顧,「睡到一半護理師叫醒我說病人危急,我趕快跑去幫他急救,心臟才跳回來了。」張重義欣慰地說,這位病人現在在台東當體育老師。他說,先天性心臟病手術很困難,因為大家都沒有經驗,包括術前準備、術後照顧、麻醉都是,都要從頭學起。隨著經驗的累積,大家逐漸知道呼吸器要加濕,痰塊才不會塞住氣管內管;或是術後心臟腫脹,先不關胸,要等三天心臟消腫後才能把胸骨傷口關起來。此後,張重義的手術成功率就一直進步,更完成10種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的台灣第一例手術,當年新生兒開心手術原本只佔台大醫院所有心臟手術的1%不到,後來不但上升到15%,且成功率高達八成五以上。完整全面溝通,醫病心關係換上無菌衣走入加護病房,「阿公你怎麼又來了」、「阿公又來看小朋友喔」,護理站此起彼落響起了招呼聲。張重義拿起玩具吸引小病人的注意,熟練地拿出聽診器聆聽呼吸與心跳,還時不時用手直接感受他們的體溫。為了了解這群不會說話新生兒的身體狀況,張重義練就了一身中醫「望聞問切」的好功夫。「不只是要觀察他,還要摸他、聽他、感覺他,你才能知道他是好還是不好。有時候看監視器,有心跳、血壓,不代表病人沒有問題,很多藥物可以維持這種假象。」張重義認為,這其實是每個醫師都該做到的,經過這些過程,其實可省掉很多不必要的檢查。只是現代醫學仰賴各種檢查,不做的話會被病人質疑。他感慨時代環境的變遷,讓醫療的某些部份變得昂貴又無效,醫病之間也因為減少了本該有的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反而逐漸變得對立。不只耗費心思在孩子上,張重義更不吝花時間跟新生兒的父母們好好溝通。他說,在美國著名的梅約診所學習困難的單一心室手術時,對這個百年醫療機構最深的印象是「重視每個細節」——人來人往的醫院內不只沒有任何髒污、破損,連電梯也少有磨擦痕。「他們還特別重視病人隱私,例如決定要開刀後,會把病人請到一個房間,由內科醫師跟外科醫師一起去看病人,說明為什麼要開刀、怎樣開刀。」回國後張重義也盡量這樣做,每個病人,他都會花半個鐘頭到一個鐘頭說明解釋,讓他們盡情發問,而且希望內科醫師和他一起去(雖然不可能每次如願)。幾乎我的每個學生都問過我說:「老師,你每次都和病人這樣解釋不覺得煩嗎?同樣的病大同小異,你就畫個圖,複印給他們看,叫他們在問題表格上打勾,這樣不是很好嗎?」明知這樣子會比較有效率,但張重義一直認為這樣不好,卻不知道該怎麼跟學生說明。直到六十歲快退休前,他想起年輕時跟洪啟仁教授一起去看一位隔天要手術的老先生,老師握住病人的手輕聲撫慰:「阿伯,你放心,我明天會好好幫你手術,你今晚好好睏,要記得不可以吃東西,不能喝水。」「我當下可以感覺到,老先生在聽到老師的那句話後,整個人如釋重負一樣放鬆了下來。」後來張重義都跟學生說:「你們想,我們每天對病人解釋同樣的東西很煩對不對?但對病人來說可能一輩子就這麼一次。要開刀的心情是很惶恐的,讓他看錄影帶,給他自己勾表格,那是冷的,沒有溫度。讓他知道你會好好幫他做,你要讓他問問題,這樣病人才會覺得你在關心他。」張重義說,醫病關係會出問題,是因為病人覺得醫師不關心;如果病人過世,家屬自然會不捨,但如果他們了解你在這個過程中盡心了,醫病關係就不會那麼緊張。珍惜相處的每一刻,醫心也醫人這樣的溫暖溝通,也延續到成人先天性心臟病病人身上。張重義說,先天性心臟病不是出生時治療完就結束了,隨著逐漸長大,還有很多殘留的問題要解決。他還記得,有一位小時候由洪啟仁教授治療的病人,長大後瓣膜失去作用,心臟腫得厲害,但患者不想開刀,甚至想放棄人生。張重義坐下來與他長談,一一解決他擔憂的問題,努力讓他了解這是可以治療的。「現在病人不但過得很好,還可以帶團爬山呢!」但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健康平安地長大。有一位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得分次開刀,可惜療程還沒結束,五歲時就去當小天使了。「孩子的媽媽告訴我,她很感謝我,讓她和小孩有五年的相處時光。」還有一位手術只開到第二個階段,媽媽問他還能不能開最後一次,完成治療。「我說不要開了,條件不夠,妳就讓他快樂地過剩下的日子。」孩子後來回台大住院,張重義當時已轉任到馬偕,還是回去看他,鼓勵他要撐過去,可惜最後還是離開了。參加告別式時,媽媽抱著張醫師哭,很感激讓她和孩子有二十年美好的時光,終生懷念。「我從來不讓病人選擇你要做什麼手術,這是不應該的。」張重義語重心長地說:「他們不是專業,這等於是把責任丟在他們身上。」將所有辦法的好壞細說分明,張重義會向父母提出建議,但尊重他們最終的選擇。「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跟爸媽都很辛苦,」張重義語氣充滿了體諒,「如果我覺得預後不是很好,我會明白的告訴父母,如果一旦決定要留下,他們就要有心理準備。這是一條漫長的路,只要做了決定,就不要後悔,否則日子難過。」他也清楚,父母都是為孩子著想的,即使決定放手,也不要覺得對不起孩子,沒有父母親願意這樣做,醫師會陪伴父母堅強地一起度過;一起開心,共同悲傷,不留遺憾。人生三境圓滿,依然胸懷大志新生兒先天性心臟病手術這條「未行之路」,已被張重義走出一片海闊天空,他形容這段過程如同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提到的人生三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乃第一境界。當時張重義立定了目標,洪啟仁老師用「維新三傑」之一西鄉隆盛的詩鼓勵他:「男兒立志出鄉關,學若無成誓不還。埋骨何需桑梓地,人間到處有青山。」他也感謝老師給他這個機會,挑戰這條艱辛的道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第二境界。回國後,他為了病童們幾乎每天住在醫院中,忙得廢寢忘食、夙夜匪懈。有一次他兒子還在週記裡寫道「我們週末常去台大醫院郊遊」,充滿疑問的老師趁著家庭訪問時詢問才知,「因為周六周日如果要帶他們去玩,我一樣會先去醫院查房,看完病人沒問題才出發;如果有問題,太太會跟兒子說,我們先回家等爸爸。」張重義笑著說,很感謝太太的體諒,成為他最堅強的後盾。第三個境界「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張重義說,他幾十年來一直在尋找更好的方法治療病童,最後發現「越簡單的方式反而越有效」,手術方式也要化繁為簡。但他更大的體悟是:「人類無法扮演上帝的角色,如果病人真的無法好好治療,Letitbe,就讓他好好過活吧。」即便人生三境已圓滿,但張重義依然胸懷大志,從台大退休後,選擇轉進馬偕。「因為馬偕的婦產科和新生兒科都很強,可是在複雜性先天性心臟方面還有發展的空間,我希望讓北台灣有多一個能治療先天性心臟病的醫學中心。」此外,他還積極建立整套的「新生兒先天性心臟病溝通照護」制度。馬偕與其他婦產科診所合作,若產前超音波發現異常就會轉到醫院。「由放射科醫師、婦產科醫師、小兒心臟科醫師、個管師組成團隊,跟爸爸媽媽一起從產前、產後、術後定時討論溝通,讓父母充分了解狀況,並對孩子進行產後兩年發育情況的定期追蹤。」張重義希望,這樣能讓爸爸媽媽覺得溫暖、安心。四十年來,在先天性心臟病孩子小小的胸膛裡,張重義「造橋、鋪路、改道、重建」,讓孩子可以和父母一起譜寫自己的故事;面對未來,71歲的張重義還想擔起責任——「Boys,beambitious!」他引用WilliamSmithClark先生告訴北海道札幌農校(現為札幌北海道大學)學生的名言,鼓勵更多後進跟他一樣勇敢挑戰,一起照顧兒童與成年先天性心臟病人的健康。「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張重義有壯心,也還有夢。張重義CHUNG-I,CHANG,M.D.心臟外科專家,台灣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手術先驅,執行新生兒大動脈轉位暨多項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手術首例。師承台大洪啟仁教授,聽從其建議赴歐美學習新生兒暨嬰兒先天性心臟病手術,後集世界三大心臟病理泰斗之所長,扭轉當時新生兒先天性心臟病「開一個死一個,開兩個死一雙」的悲慘局面,為病童與家屬帶來希望。退休後轉任台北馬偕紀念醫院,建立完整的「新生兒先天性心臟病溝通照護」制度,產前、產後、術後皆有專業的團隊陪父母一起討論溝通,讓醫病之間更溫暖、安心。「Boys,beAmbitious!」他鼓勵後進跟他一樣勇敢接受挑戰,照顧兒童與成年先天性心臟病人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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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跌倒了,再爬起來就好 陳奇峯,搖出熱情「生命勵」
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第17屆‧2022「愛心獎」選出八位得獎人,分別來自香港、台灣、中國和新加坡,其中,台灣得主是穩懋陳進財董事長和陳奇峯。17年來,台灣得主34位,獲獎醫師僅有四人,依入獲選時間排序,分別是:有「台灣烏腳病之父」之稱的王金河、「台灣安寧緩和醫療舵手」陳榮基、以「杜氏刀法」聞名全球的杜元坤,以及外號「黑白郎君」的身障醫師陳奇峯。為什麼會有「黑白郎君」的稱呼呢?原來,陳奇峯白天「披白袍」醫病救人,晚上「變黑手」幫忙搬運輔具、準備器材或修理手搖自行車,25年來從事社會公益服務,從早期辦理電腦研習營、為特殊教育學生開辦音樂治療、捐款助殘疾家庭免費健檢,到巡迴主講障礙者的健康照護、捐贈手搖自行車(簡稱「手搖車」),啟動全球首創無障礙自行車公益服務系統,嘉惠十多萬戶殘疾家庭。「對我來說,醫師是幫助人的人。從事社會公益服務,更能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至於為什會想當醫師?陳奇峯給出的答案是:「因為我是小兒麻痹患者」。有為者亦若是,立志從醫1950至1970年代的台灣,由於小兒麻痺盛行,政府在1955年將其列為法定傳染病,後來隨著疫苗全面實施而漸漸消失。幾近絕跡的小兒麻痺在1982年曾爆發大流行,經大規模疫苗預防後,1994年後未見「蹤影」,2000年世界衛生組織(WHO)正式公告台灣為小兒麻痺根除地區。治療小兒麻痺症的方法,最主要是長期復健,比如職能治療、物理治療、矯正鞋及背帶等,有時會需要骨科手術或整形。1967年,蔣宋美齡女士有鑒於台灣成千上萬因小兒麻痺而成為殘障的兒童,亟待醫療救援與復健,創辦了財團法人振興復健醫學中心,是台灣復健治療的先驅,最早為4至14歲的病童免費提供外科矯治、職能治療、聽語治療、心理治療、復健護理以及社工服務,後來數度延長收治年齡至25歲,同時也提供職前訓練以及義肢支架裝配,受惠的病患平均每年高達千人次。1959年出生、小時候家住三重的陳奇峯罹患小兒麻痹,家人送他到振興復健醫學中心復健。當他看到醫師、復健師、護士為小病患用心復健、細心照顧,心中一股「有為者亦若是」的豪情油然而生。「那時,我大約讀小學六年級,就決定將來一定要當醫生,去照顧那些跟我有同樣問題的病人。」隨著年歲漸長,陳奇峯始終不改其志,從國小到國中始終是班上第一名,高中考上師大附中。大概在高二或高三,他聽說台灣各大學的入學規範不少,有些學校或科系會限制小兒麻痹患者不得報考。陳奇峯對此心存疑慮,迷惘著自己該怎麼選擇?當時他剛好讀到一本林仁混醫師*的著作,於是自告奮勇寫了一封信給他,林醫師的回信解了他的惑,並在選填志願時避開了「可能有很多限制」的陽明醫學院(現為與交通大學合併的陽明交通大學),進入了台北醫學院就讀(現為台北醫學大學)。*林仁混教授,1968年獲得美國威斯康辛州大學實驗腫瘤學哲學博士學位,1970年回台,於台大學醫學院任教至2005年,作育英才無數,曾獲頒教育部學術獎及傑出教授獎。他一輩子致力於生化腫瘤、癌症化學預防及茶分子等領域的研究,素有「生化泰斗、防癌先鋒」及「茶大師」的尊稱,2008年獲選為中央研究院第27屆院士,2016年4月1日逝世於台中,享壽82歲。困難重重,盡力而為上了醫學系以後,陳奇峯才發現身障者行醫有許多不便,比如醫學系最魔鬼的考試、醫學生必經的天堂路──大體解剖的跑考或跑台,對他來講就是一大考驗;又好比實習期間一周六天的值班,或當住院醫生時遇到病患急救,對他來說更是一大挑戰。「每次響起9595(救我救我)或9999(救救救救)的急救聲,我的腎上腺素一定全速快奔。還好我從小就喜歡運動,壓力很大,還是盡力而為。」由於學業成績不錯,陳奇峯得以到台大醫院學習,因而認識了不少醫學系的老師,以及後來被稱為「台灣復健醫學之父」的連倚南教授。在復健科尚未成為專科的1950年代,連倚南是台灣復健醫學拓荒者。他自美留學返台後,接掌台大復健部,草創之初,除主任外,僅一名主治醫師。當時全台各醫院都鬧人才荒,為培訓復健人才,連倚南奔赴高雄醫學大學、成功大學、花蓮慈濟大學等校開設復健醫學課程,在最短時間內建立了全台復健醫療網。也因此,現今各醫院的復健科醫師,幾乎都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徒子徒孫,他也在2014年榮獲特殊醫療奉獻獎。原本想走上復健科,服務與他一樣行動不便患者的陳奇峯,在與連倚南懇談後,愛才心切的連教授卻勸他改選較熱門的科別,於是他改走內科,次專科主攻腸胃肝膽科。「後來隨著社會的進步,復健的需求與日俱增,那些選復健科的同學,個個都當上了主任。」陳奇峯笑呵呵地訴說著這段往事。心心念念,不忘初衷雖是腸胃肝膽的專科醫師,但在數十年行醫看診的歷程中,陳奇峯也看到許多小兒麻痺患者隨著年歲漸長出現的問題。例如因患肢長年過度使用,分擔身體較多重量,關節軟骨過度磨損出現的關節退化、關節炎或筋膜炎等病症;或因以「代償法」行走,讓身體朝健康那隻腳傾斜,長短腳造成脊椎側彎與背痛;或打直的患肢因甩動式走路,導致下肢骨頭嚴重磨損,不得不做「骨融合術」,固定骨頭及關節,不一而是。陳奇峯說,過去認為小兒麻痺患者應該多走路,數十年後才發現有所謂「小兒麻痺後期症候群*(Post-PolioSyndrome,PPS)」,過去的過度使用,導致後來症候群的加劇。因此隨著科學和醫學的不斷進步,過去習以為常被認為正確的觀念,得面對調整、改變,甚至全盤推翻。就小兒麻痺患者來說,身體過度使用會有副作用,不使用或怠惰使用,同樣會產生肌肉萎縮、肌少症,甚至人際疏離等問題。「我一直用心思考,對於同樣是小兒麻痺患者來說,什麼才是適度使用?怎麼使用?」絕大多數小兒麻痺患者本身不瞭解小兒麻痺後期症候群,自我健康意識薄弱,而且瞭解其症候群的醫療從業人員也非常少,患者面臨求醫上的困難。陳奇峯沒有忘記當初決定從醫的初衷,心心念念,總想著如何幫助到這些和他們夫婦一樣的患者。*小兒麻痺後期症候群:小兒麻痺患者因神經退化又再次出現肌肉衰弱與肌肉組織減少的現象,通常於小兒麻痺症發病後20至40年開始出現,在原本受影響或未受影響的肢體產生新的症狀,舉凡衰減的上下肢功能及心肺功能,特別是隨著病情的發展,四肢逐漸出現各種畸形,同時也會因肌力不平衡、肌肉萎縮和身體的負重,產生組織攣縮及關節變形。最常見的畸形有:馬蹄內翻足、足外翻、膝內/外翻、骨盆傾斜及脊柱側彎等,往往帶給小兒麻痺患者極大的不便。夫妻同心,激發生命勵陳奇峯的太太宋立蓉,三歲時罹患小兒痳痺。從小她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為不讓父母擔心,從小學、國中、中山女中,一路上都非常認真用功,一心想要報考師範學院。直到高三拿到招生簡章時,才發現身心障礙者不能報考師範學院,這件事帶給她很大的挫折感。後來,她就讀政治大學社會系(原來的民族社會學系,1981年八月改制)。當時,大學中有個「大專院校輔健會」,她代表政治大學,陳奇峯代表台北醫學院,兩人因此認識、惺惺相惜,繼而成為男女朋友。因同為身障者,兩人交往、訂婚到結婚的過程,遇到種種難關,但彼此始終相互扶持、同甘共苦,一一克服了橫阻在前的障礙,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組成屬於他們倆的幸福家庭,婚後育有二女,均已而立之年。宋立蓉和先生一樣,都是中度小兒麻痹患者,特別能夠體會身障者在日常生活、教育就業、醫療保健等方面的困難。於是他們商議決定,在1998年成立「生命勵關懷協會」(後更名為「生命勵樂活輔健會」,簡稱「生命勵」),先生是創辦人、太太擔任祕書長,兩人捐出個人所得並讓出半邊住家做為辦公室,打造「生命勵健康重建學園」,全力協助殘疾者醫療保健、就業服務、開設庇護商店等公益服務。「生命勵健康重建學園」位在台北市松山區基六號水門內、寬闊空地旁所設置的三個彩繪貨櫃,這裡也是陳奇峯、宋立蓉夫婦創建的手搖車訓練基地。為什麼會選擇手搖車,並全力推動呢?主要是2012年夫妻倆首次坐上手搖車得到的感動。「我從小到大一直有個夢想,就是想要跑。」宋立蓉說,第一次搭上手搖車,只要一用力就能不斷前行,「風一直打在我臉上,讓我覺得自己在奔跑,感動到一直哭、一直哭。」不僅是心靈上的滿足,陳奇峯還研究發現,手搖車運動對身障的身心健康有很大的助益。他說,台灣有很高比例的小兒麻痺患者有「後期症候群」、九成長者是「行動障礙症候群」的高危險群,他們因行動不便而往往宅在家裡少活動,久而久之,容易肌力變弱、加速老化,必須用枴杖、坐輪椅,進而使得健康每況愈下、人際關係也變得疏離,大多淪於依賴藥物、醫療的「人工長壽」。手搖車能協助他們克服身體上、心理上和環境上的障礙,讓他們適度運動、接觸大自然的陽光與空氣,以及與人群的互動,不僅在醫療、復健以及人際關係上,都可以產生非常正向的功能,而且對長照、全民健保以及社會安全,也都將具有非常積極的效用。「帶著跟我們一樣身心障礙朋友們維持健康、一起走向海闊天空,就是我們的初衷。」陳奇峯說。跌倒了,再爬起來就好9月下旬的午后,颯颯的秋風,微微的陰涼,上空偶而夾雜著松山機場航班轟隆轟隆的起降聲。臉上抹著風霜黝黑、身著單薄運動杉的陳奇峯,逐一詳細介紹各種不同造型、功能的手搖車,「為了讓各種不同的身障者都能達到手搖腳踩的療癒功能,這裡多數是因人而異、客製化的手搖車,樣式多達十餘種。」對一位有專業素養的醫師來說,如何讓手搖車的使用者產生「療效」,是非常重要的事。也因此,陳奇峯不僅隨時要當修理手搖車的黑手,更要在不同時候、依實際需求轉換成訓練師、復健師、心理諮商師……等多重角色,讓療癒功能「客製化」。運動和健康的連結與發想,多出自陳奇峯的日夜辛勤奔波,不斷動腦創新服務的成果,而活動的執行細節及其標準作業流程(SOP)、教材及教案,則是宋立蓉盡心竭智的傑作。「這要特別謝謝我大太立蓉,社會學系畢業的她,在陪伴這些身障著的過程用心且細膩,而且文書行政能力很強,擅長寫計畫、擬企劃案。」夫妻同心,結合彼此的專業,近年來「生命勵」每週舉辦科技手搖車療育、無障礙水適能、運動旅遊、生態走讀等,讓不同身障等級的個案都有適合的活動可以參加,「好比適合八、九十歲長者的『輕適能』運動,就依實際體能、健康狀況有等級之分。」另外,協會在志工培育以及改善無障礙運動休閒環境也投入許多心力,像是在推行手搖車運動的過程中,最常遇到路阻、路障的問題,陳奇峯因此致力於推動全台無障礙友善環境。他親訪台灣各地,認真檢視運動休閒景點及路線,推動拆除路阻、設置無障礙廁所及斜坡道等,以符合國際通用設計的友善環境。每年辦理「無障礙市政參觀及環境教育之旅」,還拍攝教導「無障礙旅遊、友善動線規劃」創新服務模式的SOP影片,為聯合國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付出心力,營造CRPD愛與關懷的創新文化。然而,由「生命勵」推動的社會服務之路,並非總是一帆風順。2009年及2015年陳奇峯兩度出勤時「跌倒骨折」,右腿中仍留有大片鋼板及鋼釘。尤其是2020年「生命勵」辦公室遭逢大火,裝潢及設備全毀,「連家都不能住,夫婦倆的第一個感覺得是撐不下去了……」絕望之中他們又想到,那麼多人來「生命勵」得到收穫、生命力,如果不繼續做下去,他們就會被放棄。「跌倒了,再痛……爬起來就好,我們沒有時間抱怨。」當初為了助人創辦的生命勵,反而成了兩人重新站起來的支柱,於是陳奇峯與宋立蓉攜手志工們,努力災後重建,勇敢持續服務。過程用心細膩,成果隨緣自在從事這樣人對人的「直接服務」,很多問題要解決、困難待克服,尤其發生新冠疫情以來的兩年,多了許多需要服務的視障朋友,除了要面對志工人數不足、專業能力需加強、服務不夠到位以及財務壓力等問題之外,最辛苦的地方莫過於,難以捉摸的人心和變化莫測的情緒。「身障朋友有時會特別的敏感,有時在一些小地方都會有不同的聯想。」他說,比如手搖車的功能很多、樣式不同、新舊有別,或是和志工互動的過程也容易有異樣的情緒等等,陳奇峯與宋立蓉與志工們也會注意這些細節,照顧他們的自尊與心情。但他們一心所繫、念茲在茲的仍是:提供讓被服務者更安全、更舒適、更貼心且能促進身心健康的「細膩服務」。「被服務者是感激、抱怨,任何的回饋或結果,我們就抱著『隨緣自在』的心情去看待。」陳奇峯灑脫道。「細膩」、「緣分」,這兩個關鍵字在受訪的過程中不斷被陳奇峯好幾次提到。進一步追問,喔,原來陳奇峯和宋立蓉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大學時兩人一同到土城承天禪寺禮佛,並前往廣欽老和尚的禪房問訊頂禮,老和尚竟然問他:「你要皈依嗎?」因此順著因緣,皈依了廣欽老和尚。而「生命勵」的努力越來越被看見,其實也是緣份。台灣銀髮族協會全國聯合會創會理事長呂世光看到陳奇峯夫婦日夜辛勤奔波,對社會公益的投入,不斷創新服務,創設「生命勵」,帶給那麼多身障者、老人更多的健康與活力,覺得很值得記錄下來,決定支持贊助,於是有了拍攝《跌跌撞撞的圓夢者》紀錄片的計畫。對此,陳奇峯用「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來形容,因為這是他壓根兒沒想過的事。陳奇峯榮獲2022「愛心獎」,則是再一次的緣份具足,而獲頒17萬美元獎金,像是「生命勵」的一場及時雨,他們將用這筆預算來做「細膩服務」。遴選並辦理「愛心獎」的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是在旅居港澳之台灣人士倡議、港澳台灣同鄉會會員鄉親熱心支持下,於2004年7月在香港正式成立。2022年舉辦第17屆「愛心獎」,在當年12月舉行頒獎典禮。在獲獎後,陳奇峯用〈Youraisemeup──你鼓舞了我〉這首歌的深遠意涵來表達他的心情與感謝:Youraisemeuptowalkonstormyseas(你鼓舞了我..故我能行進於暴風雨的海洋)IamstrongwhenIamonyourshoulders(在你的臂膀上…我變得堅韌強壯)YouraisemeupTomorethanIcanbe(你們的鼓勵…使我超越了自我)陳奇峯CHI-FENGCHEN,M.D.腸胃科醫師,生命勵樂活輔健會創辦人。小時罹患小兒麻痺,受到醫護人員照顧後,立志成為醫師幫助與他一樣的人。25年來積極從事公益服務,為特殊教育兒與身障者辦過電腦研習營、音樂治療、免費健檢等,之後更與太太宋立蓉成立「生命勵樂活輔健會」,積極推動手搖自行車運動,鼓勵身障者走出戶外,迎向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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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不忍見到孩子受苦 黃璟隆,仁心守護兒少
2020年,新冠肺炎正影響著全球,疫情動盪之際,籌備10年的新北市立土城醫院(委由長庚醫療財團法人託管)開始正式營運。土城長庚是一個區域級教學醫院,佔地廣闊,總床數約1,000床,預估每年可提供85萬門診人次、5萬急診人次、20萬的住院床日,守護土城、樹林、三峽、鶯歌約120萬人的健康,免去居民跨區就醫奔波之苦。因為新,團隊年輕化是必然,卻也少不了老舵手站在高處掌握方向──院長黃璟隆擅長組織團隊,拆解迎面而來的種種困難,並產生一加一必然大於二的效益。他的辦公室裡,擺滿各項肯定和獎盃,而讓他執著「手」護之一的,是塊不太起眼的紫色獎牌──衛福部兒少保護最高榮譽的「紫絲帶獎」。與其他受獎人最大不同的,他不是兒童急診或加護科醫師、社工師、警察等第一線人員,而是因為有計畫的推動防止兒少受虐制度,以「兒少領域貢獻卓著」而獲獎。出身梧棲純樸農家單純個性寫進DNA靠海的台中梧棲地區,早年一般人家不是捕魚就是務農,但可別以為會是綠油油的稻田風景。梧棲的農地因為瀕臨海岸,風勢強勁許多不利農業發展,黃家的農地除了種些稻子,還有玉米、花生及番薯等作物,自小幫忙家裡農事當然也少不了。而出身純樸,也是黃璟隆待人誠懇和善的原因之一。回憶起自己為什麼嚮往從醫,黃璟隆的想法很真、很單純,「當時梧棲只有一家診所,我看醫師坐在那邊就有人上門,不用出外曬太陽,辛苦地下田務農,工作輕鬆還可以幫助到人。」他打趣道。考上了醫學系,選擇兒科的動機也很純粹。黃璟隆自認個性不適合外科,內科又太複雜,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歡小孩子,「你看,醫院每一科的病人都愁眉苦臉,只有兒科的病人會笑。」他笑著解釋,兒科自然就成了他最好的選擇。完成兒科住院醫師訓練後,原本已打算照著人生規劃回老家開業,卻被恩師洪悠紀強烈阻止:「長庚醫院需要發展兒童過敏免疫風濕科,你很適合走這個科。來,我都幫你規劃好了,你先去台大受訓,跟著謝貴雄老師打好過敏免疫基礎,之後再去美國做完整過敏免疫學的訓練。」要隨著自己的本性當個輕鬆悠閒的小鎮醫師?還是留下來面對充滿挑戰與不可知的未來?站在人生交叉路口的黃璟隆,頓時陷入一場天人交戰。三位良師指導,一生奉獻兒童過敏氣喘風濕病人老師如此為他著想,純樸的黃璟隆也感念醫院的栽培,「就算想回鄉開業也不急於一時嘛!」因此決定順著老師的安排走走看。他說,非常幸運年輕時遇見那麼好的老師,「她教會我要當一個好醫師,並不是只有自己好就好,要幫學生、幫醫院發展,這樣才是真的對病人好。」因為如此,之後黃璟隆不論在當老師或帶領團隊時也都抱持同樣的想法,總是設身處地的思考如何幫大家、幫團隊一起發展。到了台大,黃璟隆跟著兒童過敏氣喘的權威謝貴雄教授做研究。「老師訓練學生的方式就是要我們發覺問題,想做什麼研究,然後自己想出可行的辦法來證明。」他說,謝教授做事很有系統性,非常清楚研究方向、擅長跨領域合作的研究,他會讓學生自己先摸索,再適時的引導。當時他的研究是「環境污染物是否會誘發兒童氣喘發作」,「我跑去跟台大環工所合作,將林森南路地下道的廢氣裝成五公升一袋,然後讓實驗者吸,追蹤他們肺功能有沒有變差,呼吸道有沒有變敏感。」他笑著解釋,當時醫學倫理的觀念還沒有很發達,所以才會設計這麼直接的研究方式。他接著苦笑,「研究結果污染的空氣並沒影響肺功能。」陷入瓶頸的黃璟隆,乖乖跟老師報告。謝貴雄教授沒有任何責怪,而是建議他再讓受試者吸入塵蹣萃取物看看,沒想到氣喘病人呼吸道敏感度真的顯著上升。「老師在兒童過敏領域的研究很有經驗,知識非常豐富,所以在我當初提出的假設不成立時,他很快就能指引我朝新的方向去嘗試。」不只是研究領域,在黃璟隆眼裡,謝貴雄教授在臨床與行政管理工作上也都做得很完美,讓他看見「一位醫師除了臨床醫療服務外,還可以做得更多。」更重要的是,他學會了遇到問題的解決方式,以及永遠記得要抬起頭來,讓視野看得更寬更遠。完成了台大的訓練,黃璟隆深刻了解到謝貴雄老師在兒童過敏氣喘領域已經豎立起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想在這方面「青出於藍」的難度實在太高,因此他改變發展方向,改去加拿大跟Dr.RossE.Petty專心研究兒童風濕病醫學。Dr.Ross是U.B.C.兒童醫院的教授,更是國際知名的兒童風濕病學權威,他寫的教科書就是該領域的聖經,待在大師身旁,黃璟隆就像一塊乾燥的海綿不斷吸取養份。但他最好奇的是,60多歲的老師不論到走哪都會背著一個沈重的大書包,不知道裡面到底裝著什麼東西?直到某個中午休息的空檔,陽光落在身上異常的舒服,黃璟隆決定帶著午餐到草坪上享用。遠遠地,他看見老師坐在樹蔭下,從書包裡翻出一疊疊的稿件與論文,修改每年都要更新的教科書內容。「我那時候第一個念頭是,老師都已經是國際頂尖的學者了,居然還抓緊時間,那麼努力。」成功的背後果然不是偶然,而是數不清的累積。就這樣,從三位良師身上學到做人的態度、做事的方法,台灣第一個兒童風濕病醫生,學成歸國。投身氣喘衛教,永遠想為孩子多做一點從加拿大回國後,黃璟隆回到長庚,開始臨床和研究並重的生活。雖然他的研究重心是風濕病,但在台灣氣喘過敏仍是折磨許多小病患最大的因素。「氣喘是慢性病,不能光靠藥物;一定要讓民眾搞懂發病原因,同時也要懂得如何辨識症狀,以期早期診斷、早期治療。」黃璟隆語重心長地說。一個診次,看30到50位病人就算很多了,而且因為地理因素,黃璟隆能幫到的幾乎都是北部病人。照顧不到其他地區的小朋友,他開始想該如何把氣喘過敏相關的知識從診間散播出去。一開始,他先在報章雜誌上寫文章,在大成報發表了兩年之後,被國民健康局邀請擔任審核計畫的評審。當了幾次評審委員,也讀了不少計畫,他突然靈機一動——「國小國中的老師與校護,一年平均照顧一千個小朋友,五年下來就能接觸到5000名。如果他能把衛教知識教給校護和老師,那幫到的小朋友該有多少!?」「氣喘的兒童,運動時容易咳喘,體育課時只能坐在球場邊發呆,掃地時也因為塵蟎不用做事,沒有參與團隊活動的機會,很容易變成邊緣人,這對他們人格發展很不好。」黃璟隆接著說,「只要好好治療過敏氣喘病,正確用藥、運動,這些小朋友都能過著一般人的生活。」這也是他推廣「全國中小學護理師教育訓練」衛教計畫的初衷。一開始,他直接找上台北長庚醫院旁邊民生國小的訓育主任,說要教老師們認識氣喘。從來沒遇過這樣的人,主任把他當成推銷氣喘藥品的廠商婉拒:「我們學校氣喘小朋友很少耶!」黃璟隆抓住機會開始衛教:「聽你的回答,我就知道你們不了解氣喘。據統計,全台灣約有1/10的小朋友患有氣喘,他的初發症狀,僅是一點點咳嗽、胸悶,很容易被校護或老師們忽略。」初次的校園衛教雖然獲得小小的成功,但要向每個學校說明來意、取得信任,效率實在太差。這時國民健康局正好有筆預算,黃璟隆立刻提出他校園衛教的想法與計畫,不僅順利獲得執行經費,靠著公家機關發送的函文,他也終於取得進入校園的通行證。「我真的很幸運,每當想做一件不一樣的事情時,都剛好有人跳出來幫忙。」黃璟隆笑著說,那時師大衛生教育研究所、長庚跟國防大學護理所的老師,都需要一位醫師幫忙指導博士生的氣喘病研究,看到報上的文章跟他聯絡。「我們就組成一個全國氣喘衛教團隊,我教他們認識氣喘病,然後跟他們學怎麼做衛教、大家一起做研究。」之後,黃璟隆帶著團隊每個月造訪不同縣市,馬祖、金門、澎湖、台東……全台各鄉鎮早已被走透,甚至達成2、3趟的巡迴。「今年教完校護,過兩年教老師,然後再教全國藥師。」不同領域的專業人士也陸續加入,團隊的力量與規模也逐漸增加。20多年下來,不只黃璟隆自己變成主任、院長,當初蔣立琦、趙淑員、賴香如三位博士生也變成教授、校長,衛教推廣的影響力更具效益,無遠弗屆。如此順利,難道沒有遇到什麼挫折嗎?「當然有啊!」黃璟隆笑著說:「我常被質疑,你一個醫師為什麼要去做這種護理師的衛教工作?做這個有什麼好處?」「三位老師的共同特點,就是都做了許多醫療外的事情,我只是跟他們做一樣的事而已。」他頓了頓,眼神清澈堅定,「而且有些事情一定要醫師跳下去帶頭去做,效果才會好。」注重團隊及教學培育人才為醫療時光流逝,黃璟隆成為林口長庚兒童內科部主任,甫一上任就遇見了一個棘手的問題。當時小兒科缺住院醫師,影響醫療作業,連教學傳承都會受到影響,因此他決定全力改善整個兒科的教學環境。首先,黃璟隆帶頭下去一起值班。我都值班了,底下的主治醫師們當然沒有別的藉口,解決了值班人力不足的問題。接著,為了改變教學生態,他選出肯教學、願意付出的醫師,對他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必要時還「逼之以力」。黃璟隆笑著說:「一開始,只要五分之一肯教,就會影響到其他的醫師,自然帶動整個教學的風氣。」最後是秉持「有教無類」的精神來教育學生,「來應徵的住院醫師不可能個個都是俊才,但老師們還是會幫他找出最適合的成長路線,讓大家知道當長庚的住院醫師成長性跟可塑性是很高的。」透過這些方式,黃璟隆將長庚的兒科當成一個品牌來經營,全國的醫學生都漸漸知道來這裡能受到很好的訓練,「20年下來,當其他頂尖醫院還收不到住院醫師的時候,我們卻是滿招的。」黃璟隆十分自豪地說。但醫院的兒科醫師不足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在外開業比較賺錢,工作量還相對輕鬆,因此每年都會流失不少人才。這個問題在基隆尤其嚴重,因此他又被委派兼任基隆長庚小兒科部主任,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會留在醫學中心的醫師一定不是為了錢,所以我們要滿足他們在教學、研究上的需求。」黃璟隆迅速擬定了策略。城市不同,這時就得因地制宜。林口長庚醫療偏急重罕症,每天處理從全國蜂擁而至的疑難雜症;基隆長庚則以一般兒科為主,大多處理常見的兒童疾病。黃璟隆費心安排,除了教導兒科學外,並讓輪訓到基隆的住院醫師可以到皮膚科、心智科、眼科學習,讓住院醫師學到的東西與林口不同,形成互補學習,老師也能把自己拿手的領域傳承下去,同時滿足師生的需求。研究上,他找來林口的兒科專家與基隆的年輕團隊一起合作。從2007年開始,原本不擅長做研究的醫師,現在已經有3位升教授、3位升上副教授,「他們的研究現在都做得比我還要好!」說起這件事時黃璟隆的臉上堆滿笑容,比自己升教授時還要開心。受到洪悠紀影響,黃璟隆最重視的就是培育人才,「一個醫院或者一個科,最重要的就是教學;只有教學好,才能吸引到好的醫生和人才。」他接著說出他的願景:「我希望全台的小朋友受到的照顧是一致性的。全台的兒科越來越強,每個地方的人才培養出來,各區都有不同特色。」認真對待每位病人,家屬自然感謝管理、研究、教學上的成就幾乎已可跟師長們比肩,但黃璟隆最喜歡的,還是待在診間裡與一個個小病童相處,「可能是小朋友們的單純跟自己很像吧!」他笑著說。但罹患風濕病這種自體免疫疾病的孩子們,有些病情較為嚴重。黃璟隆一定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治療、支持與陪伴。印象最深的,是有個患有紅斑性狼瘡的小男孩,因為住在遙遠的台東,男孩的父親總是帶著他搭著一大早的飛機北上,從不爽約或遲到,看診一段時間後,病況都算穩定。有次預定回診當天,黃璟隆接到爸爸電話,焦急地說他們已經在機場了,但孩子正發著高燒,希望抵達後能盡快治療。黃璟隆算好時間,提前到急診等待,但卻遲遲見不到父子倆的身影。不安的他主動打給父親,沒想到小朋友在候機時昏迷,送到台東醫院急診,已經離開人世了。「那個孩子和父親的樣子,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這個衝擊,也是他後來不停鑽研兒童風濕免疫研究的原因。還有一次,他正走在醫院的地下街,突然被一位年輕的女生叫住,「黃醫師,你還記得我嗎?」他端詳一會兒後想起,有個十幾歲的小女生,都是由姊姊帶來看診──也就是眼前的女性。「黃醫師,我想謝謝你,雖然妹妹最後還是走了,但是我曉得你一直很盡心照顧妹妹的病,如果可以的話請收下這個禮物……」他腦袋一片空白,愣在當場完全說不出話來,心裡頭不斷迴響:「妹妹都走了,還特地來感謝我…」細數這些曾照顧過的小朋友,悲愴的回憶哽住了他的喉嚨,深刻感受到他對年輕生命逝去的無奈和痛惜。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或許是:如果可以懂得更多、如果可以知道的更多,是不是就能碰到姊妹同時跟他寒暄?紅著眼眶,黃璟隆感慨:「縱使沒有把孩子救回來,但只要認真的做,病患家屬還是很感謝。」不忍孩子受到傷害跨入兒少保護變專家身為兒童內科部的大家長,除了行政工作外,黃璟隆也時常要主持院內的跨科共同會診。他注意到,有些孩子受傷似乎不是因為自己調皮,而是由不當外力所造成。而家庭暴力的產生,通常發生在比較弱勢的家庭。比如父親離異,母親帶著孩子跟其他男性同居;大人染上毒癮、酒癮或失業;或孩子天生帶有缺陷、智能不足,或是自閉症。「只要大人心情不好,就容易把小孩子當成出氣筒。經濟狀況不好,或者偏鄉的孩子們,更容易遭受不公平的對待。」黃璟隆說。這些兒少虐待的案例,每每讓黃璟隆看得怒不可遏,他握拳道:「我越來越不能忍受小孩子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因此他決定做出行動,改變這一切。2011年,黃璟隆升任為林口長庚醫院副院長,加上王瑞慧董事長的大力支持,他便籌組了一個跨科別的團隊,積極促進兒童虐待症的整合照護。這個「兒少保護小組」裡,包含了兒童內科、骨科、神經外科、整形外科、小兒外科、心智科等醫師,還有個案管理師、心理治療師與社工人員,陣容完整堅強。只要疑似兒虐的案例,第一時間就會聯繫其他成員共同判斷,並請警察與檢察官一同介入。「全台醫院兒少保護的一條龍機制,是林口長庚率先開始進行的。」他充滿自信道,「組織團隊、解決問題,這是我擅長的、也越來越駕輕就熟的事。」自助天助善的循環成就好的結果如同當年走出醫院,在全台各地進行氣喘衛教一樣,黃璟隆也希望全台有更多單位,一起加入這個兒少防虐的安全網。2014年,在他擔任台灣兒科醫學會理事長期間,獲得了衛福部的支持,邀請全國兒少保護相關領域的專家,主持編撰《兒少虐待及疏忽-醫事人員工作手冊》。該書成為兒虐處理的教科書,讓第一線醫護工作人員、社工人員有標準程序可供依循指引,也因此在2016年榮獲兒少保護最高榮譽「紫絲帶獎」。「像是小孩子身上新舊傷痕很多,不該骨折的地方卻出現骨折,腦出血、腋下瘀青受傷等,這些都有可能是兒虐的跡象,早期發現,便能盡早阻止不好的事情繼續發生。」他舉例道。之後,黃璟隆每年主持國家衛生研究院的專家論壇,更深入的瞭解台灣醫療、社工、警政及教育各界面對的兒虐困境,也認識了更多各領域的專家,探究不同虐待事件的原由,深入了解警察部門運作模式,社福單位的困境等等。此時他又發現了一個問題,「醫師、警察、社工,每個領域的人都很認真在處理兒虐事件,但跨領域間的協調溝通卻有很大的落差。」在長庚醫院公益基金會的支持下,黃璟隆將各界的專家集結起來,與警政署、衛福部、法務部、教育部合作,幫全國警察、社工、檢察官、法官、老師們上課,教授如何評估處理兒虐。例如長庚醫院與警政署合編《兒少保護-警政人員工作手冊》,拍攝「醫警合作,守護兒少」影片,串連起醫生、警察和社工橫向聯繫。「常常有同仁問我說,院長,你怎麼會跟警政署、法務部長官那麼熟?好像走到哪都有認識的人?這都是之前參與兒少保護計畫認識,之後朝著共同目標努力,才漸漸變成好朋友。」就這樣,在各方的支援下,台灣的兒少防護網,越來越緊密、結實,接住了越來越多的受虐兒。率領團隊朝著更好更光亮的未來當年只想當個小鎮醫師的黃璟隆,如今承擔著一院之長的重責,但他已經習慣面對各種困難與挑戰,帶著醫學團隊,不斷朝向「越來越好」這個目標前進,「土城醫院團隊成員雖然年輕,但各個充滿熱忱,是一個很富潛力的團隊!」如何讓熱忱持續充盈在同仁們的心中,便是他目前最大的任務。至於兒少保護,在他多年的努力下,在第一線人員「找出被虐待個案」,由警政司法或社工單位適當介入,進一步「避免兒虐案件發生」,兩個階段的運作與溝通模式都已成熟,運行流暢。但受虐兒心中留下的創傷,卻不像表面的傷口容易治癒。黃璟隆說,最後「要怎麼走出來」,輔導過程漫漫長路,需要花費更多時間與資源,這是我們需要持續努力的地方。「我有點後悔當初選擇兒科,因為我越來越無法看到孩子們受到一點痛苦。」他最後苦笑著說。話雖如此,但即使時空環境再度變遷,相信一直秉持「誠實可信賴.社會公平正義」初心的黃璟隆,一定仍會持續擘畫著更好的醫療願景,依著不忍孩子受苦的仁心,往更光亮的未來前進。黃璟隆JING-LONGHUANG,M.D.台灣第一個免疫風濕病專門醫生,兒少保推動的主要執行者之一,現為新北市立土城醫院院長。1958年生於台中梧棲農家,原本只想當小鎮醫師,成為兒科醫師後卻越做越多、越做越好。一生看過無數個門診,每個小孩子的笑容都是他更喜歡生命的契機;做過的研究不少,最近還獲得史丹佛大學團隊發布「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終身科學影響力(1960~2020)的肯定;做了20幾年衛教,全台走透透2、3圈沒有醫生像他這樣;不忍孩子受苦,關心兒少保編教材還不小心拿到「紫絲帶獎」的殊榮。雖然喟嘆著人生而不平等,「誠實可靠.社會公平正義」仍是他的信念。為了醫療更好努力建立團隊,「有念則花開」彷彿變成他的人生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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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注視醫療正在發生的所在 黃信彰,建立家庭醫學典範
在三峽恩主公醫院院長室裡,黃信彰才剛錄完一段家醫科的教學影片,在疫情時代的變化和變通,也讓他更早習慣Internet傳播的無遠弗屆。今年初才從台北榮總副院長任內屆齡退休,休息不到幾個月便轉任恩主公醫院院長。除了院長身分,黃信彰還是台灣家庭醫學醫學會理事長、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學院家庭醫學科兼任教授、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顧問,身兼多職日常幾乎不得閑,不過桌上的桌曆照片,是他忙碌的日常中能獲得親情溫煦的慰藉──照片中一對小姊弟,便是他的孫女與孫兒。偶爾從17樓高的窗戶往下看去,底下的三峽老街、北大特區,甚至更遠的桃園八德、大溪的民眾都浮現在他腦海,如何把大三峽一帶的社區醫療網交織整合,成為他無時無刻都在思索的日常環節。從小被看好這個孩子可以當醫師黃信彰學醫,與他的家庭背景有關。台南出生長大,從小跟著媽媽在叔公們的診所走動,當叔公為病人打營養針時,他好奇地看著玻璃針筒裡的回血卻一點也不害怕,叔公當場斷言:「這孩子可以當醫師,看到血攏不驚!」一家三兄弟,大哥學商、二哥學藥,黃信彰也不負期望,台南一中畢業後,於1975年順利考上第一屆陽明醫學院醫學系。他還記得報到時還鬧了個笑話,從台南北上人生地不熟的他,被計程車誤載到陽明醫院,差點趕不上開學。當時陽明的學生都是公費生,畢業後原本都要下鄉服務,但黃信彰成績名列前茅,因此被學校留下來擔任臨床助教。「當時家人期待我走外科,但已經有兩位同學選擇走外科了,我又蠻喜歡研究的,最後順著自己的想法選了內科。」馬祖當醫官,社區醫學的萌芽畢業後,黃信彰到馬祖服役,擔任衛生連的醫官兼排長,與另一位牙醫官負責管理醫務室。他發現,軍中的衛材和藥品相當多,反而當地的衛生院資源相對匱乏,「軍中除了治療皮膚病的藥膏用量比較大,其他藥品的消耗都很少,阿兵哥都是年輕人,哪有高血壓?」他回憶道。裝備檢查時,快到期的藥品都要報廢,他覺得把還能用的藥品銷毀太浪費了,就請醫務兵開著吉普車載他們去附近的復興村、介壽村,幫民眾看病用藥,不會講馬祖的閩北話的黃信彰,還請了衛生院主任派人隨行翻譯。當年馬祖的醫療環境很差,因為天氣潮濕,常有黴菌感染,民眾不知道要量血壓,有高血壓都不曉得。牙醫官也發現很多民眾「一口爛牙」,於是協助他們照X光、拔牙。之後黃信彰更主動向師部和衛生院報備,定期到附近幾個地區診療及衛教。「民眾有病不來或很少來看診,我們就主動到社區為他們服務!」從那時開始,社區醫學的概念就在他的心中深根。馬祖歷任這麼多服役醫官,卻是黃信彰第一個看出社區醫療的重要,對民眾的照顧和關懷之心,也是他醫者仁心的展現。非A非B?踏出C肝研究的第一步退伍後,黃信彰回到北榮擔任內科住院醫師,跟著當時胃腸肝膽科主任李壽東學習。幾十年前,台灣是B型肝炎的高盛行地區,一般民眾的帶原率高達15%-20%,嚴重影響人民健康和生命安全。當年的研究顯示,B型肝炎最主要的傳播途徑便是透過血液及體液接觸,因此衛生署計畫在捐血前要先做B肝篩檢。沒想到篩檢即便呈現陰性,輸血後得到不明肝炎的人依然大有人在,那時C肝病毒的存在還沒被發現,因此只能暫時將它叫做「非A非B型肝炎」。衛生署找了北榮、三總、台大三家大醫院一起進行「非A非B型肝炎」研究,身為肝病權威的李壽東老師也承接下研究的任務,並選了黃信彰協助。他還記得老師說過這研究非常困難,但也許是鄉下來的孩子秉直認真的個性,吩咐下來的任務總是盡力去做,便一頭栽進肝炎研究之中。研究為了判斷肝功能的異常是否在輸血後才發生,黃信彰需要收集及比對輸血前後的血樣。有肝病的病人原本就要排除,而胃腸肝膽科內需要輸血的個案原本就不多,樣本數累積的速度緩慢無比,也讓他越來越焦急。山不轉路轉,科內找不到適合的研究對象,他決定向外出擊,與一位在心臟血管外科的學弟合作,「心臟手術常常要輸4000-5000c.c.的血,如果有人要開刀學弟就會通知我,前一個禮拜先去找病人抽血,開刀後再持續抽血追蹤。三年下來收到了超過300個案,比其他醫院都多。」他開心地說,「而且留下了不少樣本,為後來輸血後肝炎的研究都有很大的幫助。」研究的成果顯示,輸血後的患者約有10%的機會得到非A非B肝炎,這個結論不但受到整個醫界的肯定,他也因此寫出了數篇相關的論文。1989年,C肝病毒終於被美國學者發現,全球也從「找出病毒」的階段,進展到摸索「如何治療」這項課題。C肝研究的突破眾人累積的成就受到新冠疫情影響,現在大家耳熟能詳的PCR檢測,在1990年代可是最新的高科技。雖然找到了病毒,但要對其基因定序、偵測片段、研發藥物治療,PCR是一定要掌握的技術。在李壽東的一聲令下,黃信彰前往南加大,跟隨杭京頓紀念醫院肝病權威Dr.MyronTong學習。在這一年裡,他不但在C型肝炎基礎與臨床研究打下深厚的基礎,也帶回了PCR血樣自動萃取、核酸定量及基因型判定等技術。「我應該是台灣第一個打干擾素治療C肝的醫師吧。」黃信彰回憶,學成回國後某天,他突然接到正在海外參加國際學術研討會議李壽東老師的越洋電話:「治療C肝要打干擾素!」因為這一句話,國內C型肝炎的治療再度向前邁進了一步。2020年,諾貝爾生醫獎頒給三位發現C型肝炎病毒的學者。其中美國Chiron生物科技公司的團隊中,台大學者郭勁宏及新加坡學者朱桂林兩人貢獻良多,當年李壽東在研究室留下許多輸血後肝炎血液樣本,兩位學者也曾利用,共同研究發表論文。「我最佩服老師的,就是他掌握了很多研究的先機,而且積極的行動。像是他當年留下的血樣造就許多研究和論文的發表,還有率先在台施打干擾素等等。」而一路參與C肝的發現、研究、實驗、治療,發表了近300篇論文的他卻謙遜道:「我只是比較幸運在老師下面做事,有機會出國跟許多大師交流,躬逢其會而已。」C肝專家,斜槓家庭醫師若說李壽東是帶領黃信彰成為台灣C型肝炎研究的權威,蔡世滋便是讓黃信彰跨足家醫科及社區醫療的重要推手。蔡世滋不僅是國內治療紅斑性狼瘡的名醫,對家庭醫學的推動和社區醫療網的建置,更是貢獻卓著。「當年我在過敏免疫風濕科輪訓時,台灣家庭醫學會正在籌組,我就被拉入會了。」他笑著說,「現在醫學會5300多位會員,我編號261,算是創會會員之一。」而家庭醫學專科醫師的證照,他更是憑著深厚的內科知識,在沒什麼準備下就考取成功。台灣家庭醫學的發展始於1983年,當時美國專家來台演講,衛生署為了平衡城鄉醫療資源不均的問題,在宜蘭成立群體醫療執業中心與社區醫學訓練中心。當時宜蘭較具規模的醫療單位僅有羅東聖母與羅東博愛醫院,其餘皆為基層診所,且資源幾乎集中在蘭陽溪以南的區域。榮總加入支援後,便由蔡世滋老師負責,他常於醫療網中為基層診所醫師開課,提升宜蘭的醫療品質與建立社區醫療網,黃信彰也常被邀請擔任講師,講授基層胃腸肝膽疾病之處理。「那時候禮拜六還要上班,而且沒有雪隧,交通不太方便,我們就會挑禮拜天去辦醫學再教育,讓開業醫師們不用去台北上課就能拿到學分,彼此交流及獲得較新的醫學知識,像是常見腸胃病的處理、肝炎的診斷、治療及預防等等,每年都要去個好幾趟。」正是那段期間,黃信彰跟宜蘭的醫師們建立起深厚的關係,之後社區經營、社區醫事人才培育、醫檢師和護理師服務品質提昇等工作,也因此推行得非常順利,榮總的實習醫學生及住院醫師們更有機會到衛生所或診所現場學習,順帶造福了當地社區。他還與時任宜蘭縣衛生局局長邱淑媞一起承接了國科會(現科技部)的社區研究計畫,得到許多第一手社區醫療與民眾代謝性症候群的資料,血樣累積高達1500-1600份,學生們也參與研究,因此發表了許多論文。「不管到哪裡去,我都會把教學、研究放在第一位。」黃信彰說,而這種「成功不一定在我,但背後一定有我」的胸懷,正是開拓醫學研究領域的務實基礎。教育改革,社區醫學的18堂課1999年,因為有了宜蘭社區醫療網建置的經驗,陽明醫學大學首任家庭醫學科科主任的重任便落到黃信彰的肩膀上,他還被調到家庭醫學部,擔任社區醫學科主任。不僅如此,當年張茂松院長還有個重大使命,就是進行醫學教育改革。「以前我在當實習醫師的時候,真的就像關在白色巨塔一樣,每天就是當時中央樓、現在思源樓兩邊跑,幾乎沒出過醫院。」學生每天抱著厚厚的原文書,在醫院中各個單位努力將理論化為現實,哪有機會深入社區或接觸患者?因此黃信彰參考英國利物浦大學的社區醫學課程,讓到家醫科訓練的學生走出巨塔,實際進入基層診所,從學生時期就開始培養社區醫學的概念,「除了18小時的大堂課外,核心課程是院外的18堂社區實習。」為此,他找了振興醫院、關渡醫院以及15家基層診所,還拜託士林北投的衛生所讓學生去見習,「不像前幾代的公費生,有些被分發到衛生所上班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要幹嘛。」但社區醫療可不止這些,安養機構、家中臥病失能的患者的照護也不能遺漏,「倚青園老人養護所正好在榮總附近,我也安排學生們去體驗為臥病在床、失能、失智長者照護。」而台灣中醫盛行,民眾就診時也常會問醫師:「這種中藥會不會傷腎?能不能跟西藥一起吃?」幸好黃信彰的太太正好是北榮傳統醫學科主任,他又在課程中加入傳統醫學的內容,中西合併,對社區醫療的實務面更是大有助益。2003年SARS風暴後,醫界開始加深醫學倫理與教育的思考,於實習醫師後,加入PGY制度(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其中的設計理念跟核心精神與黃信彰當初陽大社區醫學課程相似,可說是台灣醫學教育的先行者。「因為醫療不是只在醫院發生,在社區隨時都在進行。」他感性又堅定地說。掌舵陽明打造社區醫療典範1993年,台北市立醫院開始要整合成市立聯合醫院,並發展各院特色醫療,仁愛腫瘤、忠孝急重症、和平婦幼、林森性病防治……陽明醫院被賦予了發展社區醫學的任務,院長的不二人選,自然落到了黃信彰身上。為了推廣社區醫療,陽明醫院的團隊幾乎跑遍士林北投區所有的鄰里,幾乎每個週末甚至國定假日也都出動做子宮頸抹片、X光、打疫苗,「因為假日比較沒有人會跟我們搶,而且社區民眾也比較有空參與!」他笑著說。當然,黃信彰也和附近的基層診所建立起深厚聯繫,像是北投「洪耳鼻喉科診所」的洪德仁,保存活化北投溫泉博物館與北投車站,積極營造健康社區,帶著一卡皮箱四處到患者家中「往診」,也讓黃信彰從中得到不少借鏡。他更促成醫院與多家安養機構簽署合作,一起照顧機構住民。團隊還設計了「安心卡」,只要他們秀出卡片,就會由團隊的個管師幫忙協調院內流程,甚至在患者出院後,居家團隊也會前往關懷訪視。但不只是機構的住民受到照顧,跟黃信彰一起調任的家醫科主任陳亮恭,只要見到專科人力不足,長者等候時間太久,就會推掉手邊的事務跳下去看診,「老人家坐著輪椅在那邊排隊?絕對不能讓他白跑一趟!」因為處處用心,陽明醫院不但獲得國家品質標章SNQ認證,也獲得台北市政府的品質認證獎。「但當院長可不是什麼好差事,常常要到市議會接受質詢,免不了受到議員輪番砲轟,被電得很慘。」黃信彰笑著說,「誤入叢林的小白兔」便是他對那段「官場受刑記」最深刻的註腳。照顧老榮民,老人醫學的起點當士林北投的社區醫療網緊密交織,各層級醫療溝通無礙,完成階段性任務的黃信彰卸下院長的職位重歸北榮,等著他的是「發展老人/高齡醫學」的新任務。「北榮病人的平均歲數比長庚多15歲、比台大多10歲,發展老人醫學有先天上的契機,而且照顧榮民伯伯我們本來就責無旁貸。」黃信彰說。不過他也坦白,一開始大家對老人醫學的概念還很模糊,因此先派英文最好的陳亮恭去英國牛津大學學習。陳亮恭出發前還問他「老人醫學」是什麼?黃信彰則打趣地回說:「我們都還不是專家,等你去學回來後,我們不就曉得了。」之後,榮院與英國老年醫學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定期邀請英國的教授學者與臨床醫師來台指導,後來師資更擴及到加拿大、日本等地,幾乎每兩個月就有專家來台講授及分享專業知識。一開始,英國的教授到北榮參訪,發現榮民伯伯到醫院看病幾乎要花掉一整天的時間——早上高血壓看心臟科、糖尿病看新陳代謝科,下午看完復健科後進行復健。不只讓老人家跑來跑去,各科開出的藥物甚至高達十幾包,沒人幫忙整理與衛教,多重用藥、不適當用藥的問題也一一浮現,看得黃信彰汗顏無比。而以往像是髖關節骨折手術完,老人家身體機能大幅衰退爬不動樓梯,醫師還是只能叫他出院回家慢慢爬,「但現在我們會將長者轉到社區醫院進行急性後期照護,先做復健及營養治療介入,先把身體營養補回來,並讓功能回復,讓病人能慢慢回到家獨自生活。」黃信彰娓娓道來。經過不斷的改善,老人醫學迅速發展,現在不但有專責的個案管理師可以幫忙高齡長者進行整體的功能評估,常見疾病的衛教與藥物使用方式都整理得清清楚楚,還成立了老年醫學科、高齡醫學中心、甚至是成立高齡病房。「從戒菸門診、預防保健、社區醫療、老人醫學,到現在深入家中做居家訪視、安寧療護,家醫科的醫師越來越被民眾看重與信賴,這就是我們的價值所在。」黃信彰欣慰地說。退而不休,注視醫療正在發生的所在從C肝研究、家庭醫學、社區醫學到老人醫學,黃信彰的醫學之路不侷限在白色巨塔內,而是切切實實地在陪伴在所有人身邊。屆齡退休後,他並沒有變得比較清閒,還是一樣過著忙碌的生活。身為台灣家庭醫學會理事長的他持續推廣家庭醫師的理念,就是「全人、全家、全社區」的照顧,擔任民眾健康的守門員。「國外民眾去醫院至少要開一個小時的車,台灣都會區的醫院密度高,所以分級醫療比較難實施。」黃信彰舉了個很貼切的譬喻:「一般人購物當然比較喜歡去百貨公司,而不是去社區的柑仔店。」但選擇自己的家庭醫師其實有很多好處,就像多了一個了解自己所有病史、用藥紀錄的醫療顧問,量身提供自己所需的醫療與建議,還能讓資源的分配更有效率,實在是百利而無一害,「讓醫療落實到社區與家庭,這是我們醫學會一直在努力的。」黃信彰說。看完台灣家庭醫學會拍攝的,能清楚了解一位家庭醫師如何深入社區,為民眾的健康把關。(影片/台灣家庭醫學會)而恩主公醫院是新北市重要的區域級醫院,服務涵蓋範圍包括三峽、鶯歌及桃園的八德、大溪,接下這個職位,是因為他看到這個區域急需發展社區、老人醫學與長期照護。「以鄰近醫院的社區來說,北大特區大多是教職和年輕學生,主要推行預防醫學跟保健;三峽老街的鄉親則在推動慢性病管理及戒菸方面要費較多精力;附近的台北、八德和桃園榮家,我們也在近日簽約合作,可以幫老人家們獲得更好的照顧。」黃信彰希望透過豐富的經驗,編織起緊密的醫療網絡,他更期望恩主公醫院的急重症大樓落成後,三峽、鶯歌、八德的急重症病人不用再轉到遙遠的林口或台北,完整清晰的社區醫療藍圖,在他腦海中一一勾勒實現。父親最喜愛的日本演歌〈湯島白梅〉曲中最後兩句歌詞:「黎明前的半空中傳來鐘聲,是在墨水畫裡的上野山。」榮總旁的軍艦岩,恩主公醫院附近的鳶山,便是黃信彰心中的上野山吧──登上山頂,附近的燈火百姓一覽無遺,而那裡才是,「醫療正在發生」的所在。黃信彰SHINN-JANGHWANG,M.D.台灣肝病、家庭醫學專家。現為恩主公醫院院長、台灣家庭醫學醫學會理事長。第一屆陽明醫學院畢業後,被台灣肝病權威李壽東帶著研究「非A非B型肝炎」,成為全台第一位使用干擾素治療C型肝炎的醫師。後轉至家庭醫學科發展社區醫學,擔任陽明醫院院長期間打造出士林北投緊密的社區醫療網。歸建北榮後,又協助成立高齡醫學中心、高齡病房等,積極迎向高齡化的社會。退休後轉任恩主公醫院院長,憑藉過去豐富的經驗,期望讓三峽、鶯歌、八德、大溪的民眾再也不用奔波至台北,就能獲得優質的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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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做足準備,給病人最好的選擇 黃挺碩,用科技守望大基隆
四十多年前,雲林東勢鄉的天空和現在一樣蔚藍,但交通卻很不方便,更別說要看醫生了。年幼的黃挺碩看著外公幫著鄰居找了台野雞車,一路顛簸到30分鐘外的北港診所,甚至要坐50分鐘到虎尾才能找到醫生。「鄉下老人家要看醫生真的困難啊,所以外公常鼓勵我去當醫生,他常指著前面那塊地說,以後這塊地就給你蓋醫院。」當時四、五歲的黃挺碩聽了外公的話只是笑一笑,卻在心底悄悄種下了一個當醫生的夢。三十年後,沒回到媽媽的老家雲林,沒在那塊農地上蓋醫院,黃挺碩選擇落腳台灣東北角基隆;然而想到當年外公和左鄰右舍老人家看醫生碰到的種種困難,黃挺碩決定用各種方式,尤其是科技,讓基隆人能在地就醫並有機會接受最好的醫療,不但節省病患和家屬奔波往返的時間,也要省下復原時間。他是黃挺碩,基隆長庚醫院外科部部長,專長是消化道的微創手術,尤其是達文西機械手臂手術。他帶著外科部近五十位主治醫師,在這個位處台灣東北角的區域醫院,努力厚植不輸醫學中心的實力——他召集團隊成立了東北角唯一一個重度級急救外傷中心;串連民間企業與消防局,用智慧眼鏡為緊急個案進行到院前診斷;協助將最新的達文西機械手臂手術引入基隆,並成為消化道微創手術先行者之一……。放眼東北角大基隆地區,他期望除了基隆市民外,汐止、瑞芳、金山、萬里、貢寮、平溪等地共七十萬民眾,再也不必跑到大城市就醫,在自己家鄉就能擁有最好的醫療。註定走上一般外科雖然從小就在心底藏了個醫生夢,黃挺碩求學過程其實轉了個彎。從雲林北上三重念小學,國中念的是私中,因為管得嚴,考上建中後自我「放鬆」,打籃球、玩橋牌,結果考上台灣大學醫學檢驗暨生物技術學系。一路念到大三,黃挺碩開始思索醫技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走的路?這時外公的話再度浮上腦海,他決定邊修學分邊準備重考,最後進入了陽明大學醫學系。重來一次的黃挺碩少了迷惘,畢業後憑著優秀的成績申請到林口長庚住院醫師的名額。長庚醫院的整形外科世界知名,R3時成績好同學們紛紛選擇整形外科,名列前茅的黃挺碩也不例外,但因為他就讀陽明大學時屬於公費生,R4時必須選擇人才稀缺的科別,於是2005年黃挺碩加入基隆長庚的一般外科,一待就是17年。其實黃挺碩拿到醫師執照後,也曾一度想回林口長庚走整形外科,「整形外科可以彌補天生或後天的顱顏殘缺,改變病人的人生,我覺得蠻有意義的。」但就在他當上總醫師沒多久,親愛的媽媽被診斷出罹患子宮頸癌,已經轉移到骨頭。一路陪著母親手術、化療、電療,在他升主治醫師時,媽媽溘然離世。「總醫師本來就很忙,又要準備專科考試、照顧媽媽、申請研究所,回整形外科的事就被擱著了。」因為太忙,沒時間好好準備研究所的黃挺碩被長庚大學臨床醫學研究所刷了下來,但回想起媽媽一直鼓勵自己不要放棄進修,他再度申請了台大臨床醫學研究所,沒想到反而一鼓作氣考上。當時台大臨床醫學研究所所長正是國內研究肝炎的權威、中研院院士陳培哲,陳教授治學非常嚴謹,每次的討論都對黃挺碩有不同的啟發,讓他愈發確定了往消化道的領域鑽研。「陳培哲老師常說,真理會愈辯愈明,他鼓勵我用不同方法去驗證同一件事,這對我做研究以及人生的選擇上,都有很大的幫助。」現在想來,外公讓黃挺碩走上從醫這條路;而媽媽也在他面對一般外科和整形外科的交叉路口時,輕輕為他推了一把。自此,黃挺碩一路朝著一般外科的道路上前進,再也沒有回頭。打好基礎功,盼讓民眾不用奔波黃挺碩是在住院醫師第四年才開始學習一般外科中比較困難的手術。外科是師徒制,提及他的老師陳晃洋主任,黃挺碩語氣中滿滿都是感激。「陳主任教學真的非常用心,有時在縫合比較困難的部分,他甚至會牽著我們的手一針一針縫過去。」在外科手術裡,基本功非常重要,「就像運動員一樣,想要達到頂尖,基本動作一定要做得很確實,外科醫生也是。」打好了外科基礎,黃挺碩這群六年級生的醫師們,卻面臨著一波科技變革的浪潮。以往在醫院學的是傳統的手術技巧,但近十幾年,外科的科技進展十分迅速,從傳統手術進入腹腔鏡,再由腹腔鏡躍入達文西機械手臂,「當時我這個世代幾位主治醫師,大家都邊摸索邊學習,也會出國去觀摩。像日本和韓國胃癌病人多,胃癌腹腔鏡手術做得很好,我們就會去學。」年輕一代的主治醫師都認為應該大力發展腹腔鏡手術,不只能用在癌症治療,也能應用其他領域如減重代謝、甲狀腺手術上;但不少老師前輩們對腹腔鏡能否將癌細胞清除乾淨有所懷疑,因此抱著保守觀望的態度。雖然發展的起步較慢,但黃挺碩耐心地累積治療經驗,直到成為一般外科主任後,他決定邁開大步,加速跟上「微創」這個必然的未來趨勢。「以前外公因為交通不方便跟醫療不普及,想自己蓋醫院;但現在一般人生病,不管認不認識醫生,還是想往大城市跟大醫院跑,雖然整體醫療資源變多了,但根本的情況沒有太大的改變。」他無奈道。其實基隆長庚自1985年創立以來,出過許多知名的外科醫生,像肝臟移植享譽全球的陳肇隆院長、骨科權威杜元坤院長、乳癌治療名醫陳訓徹、腎病專家吳麥斯等,是個地靈人傑的寶地,實力更是不輸一般的醫學中心。歷任的程文俊、陳建宗等院長打下良好的基礎,加上現任院長賴旗俊的全力支持下,黃挺碩不停思考:「我們這些中小型的區域醫院要怎麼讓病人相信我們?讓他們不用再舟車勞頓地奔波?」他決定從根本做起,由提升醫療技術和治療設備開始改變。引入頂尖設備,看見不同視野首先,添購設備成為基隆長庚提升醫療品質的重點。2016年,在當時的院長陳建宗的支持下,副院長吳俊德主導引進當時最新的第四代達文西機械手臂。黃挺碩說,當時林口長庚原本想把淘汰下來的第三代達文西交給基隆長庚,但院長霸氣地說:「我們要進當然要進最新、最好的」。四隻機械手臂從上方懸吊而下,代替醫生的手進入病人體內,而醫生坐在控制台,看著放大五到十倍的3D立體影像,操作機械手臂精準切除組織,並縫合毫米大小的組織或血管,而且全程可以坐著施術,手不沾血。如果15世紀的達文西穿越六世紀時空而來,也會對這樣的設備歎為觀止。「以前老師教我們的傳統手術,都是病人躺著醫師站著,從上往下的視角開,可是利用腹腔鏡或機械手臂,我們可以從下往上開,或是由後往前開。」角度的不同帶來全新的視野,黃挺碩打開電腦螢幕,一邊指著手術影像一邊說,「解剖的位置和方向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手術的觀念與方法也要全部砍掉重來。」基隆長庚醫院副院長吳俊德曾比喻,腹腔鏡手術就像醫師手拿筷子來切割、縫合,筷子可以前後移動、旋轉、夾取,但活動角度有限制;而達文西機器手臂有關節,左右可進行270度旋轉,比腹腔鏡更加靈活,而且沒有手抖的問題。「消化道的傳統手術通常4-5小時可以開完,達文西手術一但過了學習曲線,時間只比傳統手術多1-2小時。但傳統手術的病患要在床上躺一個禮拜,達文西1-2天就能下床了,這對老人家的幫助尤其更大。」黃挺碩雙眼炯炯有神地說。學習慾望強、很容易接受新事物的黃挺碩很快就知道,機械手臂會在很短的未來取代腹腔鏡,成為主流,「身為外科醫師的我們,一定要為病人先做好準備。」各有所長,打造黃金團隊提升了硬體,接下來是軟體,黃挺碩特別注重醫師的培訓。由於是區域醫院,基隆長庚外科部的規模與編制比醫學中心小,但就像達文西手術可以顛倒施術一般,黃挺碩也轉換角度思考,「雖然規模小,但有些前輩醫師們的實力跟林口一樣好,新進醫師反而有更多機會近距離學到頂尖的技術,只要夠努力,進步的幅度與速度會更大。」「我的理念是,我不需要一個非常厲害的人,然後沒人能複製他的技術經驗。我跟我的學生也這樣說,我需要的是一個團隊,每個團隊成員負責好自己的事,並可以把這些技術經驗不斷的傳承跟精進。」年輕的醫師對新事物、新科技的接受度也比較高,只要願意投入,他就全力支援。「資源有限,所以就要將它聚焦在一個領域,才能做到世界最頂尖,要尖端才能突破。」黃挺碩自信地說出他的策略:「我assign(指定)他一個領域,把所有病人都給他,他的任務就是要把技術做到好,沒有全世界第一,也要做到全亞洲或全台最頂尖,這個科才能慢慢發展起來。」像胰臟癌治療裡常見又十分複雜困難的胰頭十二指腸切除術,因為北京解放軍總醫院案例多(一年超過700台達文西肝膽胰手術),又發展出可以縮短手術時間的手術方法,黃挺碩特別指派一般外科的王致遠醫師到北京修習,一待就是半年,幾乎每天都進手術室觀摩學習3-4台達文西胰頭十二指腸切除術,自然進步神速。另外像經口(自然孔)甲狀腺內視鏡手術,因為其要透過大體解剖來模擬路徑練習的限制,所以全世界首例是由篤信佛教、大體老師較多的泰國甲狀腺名醫AngkoonAnuwong完成。黃挺碩指定科內的陳育賢先去向AngkoonAnuwong醫師學習,在泰國待了三個月後,再赴韓國學了經口甲狀腺的達文西機械手臂手術。現在陳育賢已成為全球極少數精通自然孔甲狀腺內視鏡及達文西手術,具備嫻熟技巧及經驗的醫師,去年他還發表了全球第一篇比較這兩種微創甲狀腺手術的論文,也獲邀在國際會議中現場示範。除了鼓勵團隊成員精進新技術,黃挺碩自己也沒有停下學習的腳步,他一直在思考:「達文西機械手臂需要五、六個微型傷口才能進行手術,有沒有辦法讓傷口再減少?這樣不但病人術後恢復得快,看起來也更美觀。」他最後成功發展出只需要在肚臍開一個2.5公分的單一孔洞加一個輔助孔,就能完成胃癌手術,這個技術今年也發表在國際期刊上。「最新一代的達文西機械手臂就是單孔,但我們用第四代就可以做到了!」他得意地說。病人健康,是醫師最大的快樂醫生技術和醫療設備的進步,直接受惠的當然就是病患。六十多歲的趙先生,有胃潰瘍和腦中風病史,四年前因為胃出血住院檢查,切片證實罹患胃癌二期,雖然沒有轉移,不過趙先生還是對手術非常擔心。黃挺碩建議他採用單孔達文西機器手臂手術,切除全胃並清除淋巴,術後不但很快就可以下床走動,門診追蹤不但看不到疤痕,而且和正常人幾乎一樣,現在已經超過5年,連重大傷病卡也不用了。不過相對於治療癌症病人,黃挺碩覺得治療減重及代謝手術病人更開心,「因為每個病人回來都很開心!」他笑著說。他記得有個20多歲、150公斤的年輕人,跟在媽媽後面進診間,看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從頭到尾不說話,「我想他也許因為體重的關係,社交行為比較少,對人的接觸比較陌生,不知如何表達,有自卑感。」黃挺碩為他安排減重達文西手術,半年後再進診間時讓黃挺碩幾乎認不出來,整個人從150公斤對半砍到剩75公斤,「更重要的是看起來非常陽光,一直笑,還跟我分享他健身心得。」還有一位50多歲的徐先生,168公斤,BMI值高達51。過重伴隨的糖尿病要打胰島素,有心臟病得吃藥,睡覺時會呼吸中止要戴陽壓呼吸器……生活已經被滿滿的藥物與治療綁架。進行胃繞道達文西手術後,他的體重在半年內降到110公斤,整個人瘦了三分之一不止。不止糖尿病、高血壓的藥完全停掉,心臟病藥減半,胰島素也不必打了。他說自己38歲時爬基隆山,走了200公尺就不得不回頭;現在50多歲的他不但可以走完基隆山,還許下願望要去登百岳。「所以做減重及代謝手術是開心快樂的,病人回來都很正向,因為你是在幫助他變成一個健康的人,很有成就感。」黃挺碩笑著說。成立外傷中心,與死神拔河這六年來,一般外科進行了約三百台達文西機器手術,其中100台和減重代謝有關,而減重成效不如預期的只有不到10%。「沒辦法,要他吃流質,喜歡吃甜食的就喝很甜的果汁。」不過也因為減重做出口碑,前兩周有四個年輕人相約一起來門診想做減重手術,住在基隆的他們原本要去台北做,發現基隆這裡就有不錯的醫師,馬上來報到,「還鼓勵我開粉絲頁,要幫我宣傳。」黃挺碩終於覺得,自己想留住大基隆人在地就醫的想法,愈來愈真實。在地就醫最重要的除了節省時間,而另一個要爭取時間的,就是緊急救護。基隆市在2002年到2011年間,自殺率全國第一,後來才逐步下降;而東北角靠山鄰海,各種水上活動、浮潛、攀岩、飛行傘等,難免有意外發生,所以在地緊急救護非常重要。過去只要是重大外傷病人到急診,都是急診醫師先診治,再依據不同問題會診次專科值班醫師,等次專科醫生過來,通常早已超過一個小時,「重大外傷病人最常見的問題是流血,怎麼可能等醫生一個小時後再來處置?」黃挺碩搖頭說。在他升任主治醫師不久,時任基隆長庚院長的程文俊(現為長庚決策委員會主委)決定成立「外傷小組」,要求相關醫生去考「高級外傷救命術執照(ATLS)」,規定24小時都要有醫生值班,只要TraumaBlue(外傷急救小組)啟動,15分鐘內要到急診,絕急刀30分鐘要進開刀房。黃挺碩記得,有一天早上八點上班途中突然急診呼叫,有一位外傷病人被海巡署的車子撞到,到院時已無血壓心跳。除了立即輸血,腹部斷層掃描還來不及做就推進開刀房。肚子打開後發現右邊腎臟撕裂,一直裂到下腔靜脈,只好和泌尿外科的林承家醫師一起起拿掉右邊的腎臟,補好下腔靜脈,先把人救回來。傷患的臉也被撞得嚴重顏面骨折,保住一命後,再轉去顱顏整形外科權威的陳建宗院長(當時擔任外傷整形外科主任)進一步治療。經過大半年,傷患回診時已經能自己走進診間,而太太也一路相陪,對外傷小組成員的辛苦救治十分感激。有年過年,黃挺碩負責值除夕到初一的班,「結果一連來了10台急診刀,走出開刀房的時候已經初二了。」還有幾次半夜接到緊急電話,他只花了20多分鐘就從林口飆到基隆,「我都不敢去看時速多少。」他苦笑回憶道。而這麼拼命,只因有個理直氣壯的理由——外傷狀況瞬息萬變,我們小組不只要和死神搶人,還要告訴死神:「NotToday!」從無到有,外傷小組成立至今已經15年,現在每年可以服務一萬個外傷病人,一千個住院病人,平均每天會有一位病人需要啟動TraumaBlue。黃挺碩說,基隆長庚成立外傷小組的同時也成立外傷資料庫,利用資料庫發表一些外傷相關的論文,做品質管理、醫品指標,把重大外傷死亡率從20%以上降低到16%,跟各大醫學中心非常接近,也因此成為東北角唯一的重度急救責任醫院。不過黃挺碩覺得不夠,他還想再爭取更多的時間。爭分奪秒,串連各界合作有次經由朋友介紹,黃挺碩認識了生產智能眼鏡的佐臻公司的董事長梁文隆,他突發奇想——如果第一線急救人員配戴智能眼鏡,不但可以即時把傷病患的狀況回傳醫院平板,醫護人員能指導現場怎麼緊急處置,還能讓急救團隊先做好準備。「需要斷層掃描的就先淨空檢查室,需要緊急手術先準備好開刀房,這樣救命會更有效率!」說來湊巧,當時的基隆市消防局長唐鎮宇與黃挺碩是相熟的「網友」,時常會在網球場上切磋。經由他的牽線,以及現任局長陳龍輝的幫忙,基隆市成了全國第一個利用智能眼鏡試辦「視訊實境救護機制」的縣市。黃挺碩說,智能眼鏡等於是把後端的醫護人員帶到急救現場,「只要把救治病人的時間往前移,就有機會降低死亡率。」而5G時代的來臨,一定會讓智能眼鏡在緊急救護的前線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基隆長庚這個區域醫院雖然規模比不上醫學中心,但論設備、技術,還有與院外單位的串連整合,黃挺碩很有信心地說,差別真的不大,有些甚至還超出水準,「為了讓病人在家鄉就能就醫,我們真的做了很多努力」。看向未來,但初心不可忘展望未來,他說目前台灣健保補助的達文西手術只有攝護腺癌的攝護腺切除,以及部分腎臟切除,其他使用達文西的手術都需要自費;以全胃切除或胃繞道、縮胃手術來說,大約需要15-20多萬元。他解釋,醫師不會要病患一定要選擇哪一種方式,不論是傳統、腹腔鏡或是達文西手術各有優缺點,即使是有一定優勢的達文西手術,也要考慮醫師的技術和經驗。在台灣外科學會擔任理事的黃挺碩,也是(外科學會)健保委員會委員,希望透過學會向健保署爭取達文西消化外科手術健保給付,少則省下四、五萬,多則省十幾萬元,病人只需要支付耗材費,相對負擔較少。「機器手臂手術以後一定是微創手術的趨勢。」他篤定地說,目前Johnson&Johnson和Google合作開發機械手臂,英國、德國也在研發,韓國有一個模仿達文西機器手臂的設備,中國大陸也有;為什麼這些公司和國家會發展機器手臂?就是因為微創是趨勢,機器手臂更是微創的趨勢,「等這些設備一出來,機器手臂手術費用就會降低,當降到和一般腹腔鏡手術差不多時,一定會取代腹腔鏡手術。」下一步,黃挺碩還要將達文西手術模組化,建立開刀的標準操作技術,幫其他院區的一般外科也發展起來,讓不論住在哪裡的病患,都能一同受惠。「機械手臂開刀,每台都可以錄影,現在人工智慧發達,影像錄起來可以透過擴增實境(AR)去指導年輕的主治醫生。」他還說,以後機器人自己開刀,我們未必看得到;但用VR(虛擬實境)或AR去做教學或指導一定可行,而且很快就可以看到。台灣癌症患者發生年齡的中位數大多落在六十多歲,這個年紀的患者大多還有其他疾病。「癌症病人開刀,一輩子很可能只有這麼一次機會,我希望把自己準備好,才能給病人更好的選擇。」黃挺碩說。知名的書畫家朱振南是黃挺碩的好友和病患,他寫了一幅「初心不可忘」相贈。黃挺碩也不時提醒自己,保持從醫助人的初心,不論是在故鄉雲林,還是新故鄉基隆,都是如此。黃挺碩TING-SHUOHUANG,MD.,PhD.基隆長庚外科部部長,消化道達文西手術達人,擅長胃癌、胰臟癌、減重外科手術。在雲林東勢鄉渡過童年,因鄉下生重病都要包車到北港或虎尾才能看到醫師,外公鼓勵他從醫,並回家鄉服務。落腳基隆後,發現即使醫療資源較數十年前豐沛,一般人還是習慣湧進大城市裡的醫學中心求醫,情況並無改變。他協助醫院成立外傷小組,讓基隆長庚成為東北角唯一的重度急救責任醫院;與消防局合作,利用智慧眼鏡讓醫療可以在緊急救護現場提早介入,降低死亡率;院方採購第四代達文西機械手臂後,積極發展達文西微創消化外科手術,讓區域醫院也有不輸醫學中心的技術;栽培後進,讓外科團隊個個身懷絕技,技術與世界同步——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民眾免於奔波,在家鄉就能獲得完善的醫療。樂於應用新科技,認為外科醫師一定要隨時做好準備,才能給病人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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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心之所在,就是故鄉 洪德仁,小鎮醫師的健康社區夢
在內科、外科、婦科及兒科是醫學生最熱門首選的1980年代,洪德仁因健康因素放棄內科的大好前途進入耳鼻喉科,同時選擇回到他出生的北投開設診所,小鎮醫師與地方的緣分就此展開,守護著社區居民健康,至今已超過30年。「人生都是偶然,」洪德仁有感地說:「走入社區醫學,更是意外的意外。」出身貧困的他,追求優渥的生活本來是他人生中的重要目標,只是這樣的追求才過了沒幾年,因為一位病人給了他一張為保留北投溫泉公共浴場(現為北投溫泉博物館)建築的陳情書,帶他踏入了社區總體營造的領域。「只有打造一個健康的社區,民眾才會有健康的人生。」小鎮醫師的視野不再只有侷限在診間,洪德仁希望從根本打造出健康的生活環境,用宏觀的視角來推動社區改造。當醫師可以賺錢還能救人挺不錯的小時候洪德仁原本家境不錯,每當有孩子出生,父親總會帶著全家人一起到照相館拍下全家福;只是這樣的生活在他小學三年級時起了重大的變化。父親因為抵押房子幫老闆作保,卻因工廠倒閉導致他們住的房子連帶被拍賣,家庭經濟頓時陷入困境。當時舉家遷往高雄,父親在高雄碼頭擔任理貨員工作,正逢越戰期間,高雄港貨運業務繁忙,全仰賴人工作業,為了多賺點錢,父親曾經有一整個禮拜睡不到六小時的紀錄。「當時家裡真的很窮,但父親下班後,會帶全家到附近的麵攤,點兩碗陽春麵,七個人一起吃。」洪德仁記憶猶新地說道;雖然日子很苦,但這也是他記憶中最幸福的時光。自小身體就不好的洪德仁,初中時有一次胃出血,母親急著帶他到阮外科診所就醫(阮綜合醫院前身)。看著穿著高雄市二中制服的洪德仁,阮老醫師很用心的診斷,但在告知需要住院治療時,發現母親面有難色,便和藹地說:「不用擔心醫藥費的問題,不方便住院的話,就每天帶孩子來看病。」阮醫師為病人著想的舉動讓洪德仁當下感動地想:「當醫師真不錯,除了可以賺錢,還可以幫助人啊!」生活困頓,父母親將希望寄託在課業成績頗佳的他身上,期待長大後的洪德仁可以成為醫師,賺錢幫忙改善家境。洪德仁也不負雙親期待,考上台北醫學院後,靠著助學貸款完成學業。可惜一生辛苦的母親卻在他好不容易當上醫師後,發現肺癌末期而離世,無福享受兒女們功成的回饋。母親臨終時的叮嚀深深烙印在他心中:「當醫師以後,遇到條件不佳的、媽媽帶著孩子而面有難色的,要多給予關懷與照顧…」會如此交待,正是緣於他們曾經在急難時,受到好心醫師的幫助。父母的期待,加上阮老醫師對生活困頓的他們施予援手,堅定了洪德仁當醫師的志向;而當上醫師之後,母親最後的叮嚀與交代,更讓他在日後行醫,開始重新省視自己的人生。一只陳情書,北投溫泉博物館的誕生1982年退伍後,洪德仁進入長庚醫院的內科部擔任住院醫師。「當時最會讀書的才能走內科,但內科常被說是knoweverythingbutdonothing;外科是knownothingbutdoeverything;精神科則是knownothinganddonothing.」他接著說,「不過我因為第一年就胃出血了三次,只好放棄內科轉到耳鼻喉科(ENT),因為ENT代表EasyandNoTension.」洪德仁哈哈大笑道。1986年,洪德仁在北投開設了自己的耳鼻喉科診所,後面就是住家,上班只有一門之隔,初步實現自己生活悠閒,又可賺錢的「社區小醫師」目標。當時中小學強調鄉土教學,老師帶著小朋友看到荒廢的日治時代北投溫泉公共浴場,向市議員陳情希望能將古蹟修復,卻苦無下文。「那個老師是我的病人,他把陳情書遞給我,我覺得這對北投有很大的幫助,就加入了陳情串連的行列。」洪德仁瞇著眼回憶道,這張陳清書也開啟了他積極投入公共事務、進行社區總體營造的第一步。終於,市政府在1997年2月同意保留浴場,並且編列預算快馬加鞭地進行修復,老舊的古蹟也終於在1998年10月31日變身為「北投溫泉博物館」,開始對外開放參觀。當大夥因為成功保留老建築而歡欣鼓舞,日本千葉大學名譽教授兼副校長宮崎清卻向洪德仁道出了他的隱憂:「日本對古蹟的修復,動輒都要花費10年以上,你們在這樣急就章地完成,真的沒有問題嗎?」一桶冷水嘩地潑在洪德仁的頭上,讓他瞬間清醒。健康社區,從參與公共事務開始逆耳的話語如當頭棒喝,醫師的專業素養使然,洪德仁快速地將自己從慶典般的快樂氛圍中抽離,冷靜下來想:「這件事雖然是大家期待的結果,但快速完工長期會不會有後遺症?還有,我們要的到底是什麼?」他坦言,一開始他也不清楚自己追尋的到底是什麼,直到2000年到了日本,與峰山富美女士碰面。峰山富美原本只是個生活在北海道一位平凡無奇的家庭主婦,但她憑著對小樽運河的愛,花了20多年的光陰與政府斡旋,將原本預計被填平的運河保留了下來,並改造成現在眾人熟悉的模樣。小樽運河也成了當地的熱門景點,帶動、活化了整個城市。語言不通的兩人憑藉著彼此對土地的熱情,靠著漢字筆談了三個多小時,峰山富美對他說:「心之所在,就是故鄉。」這句話如醍醐灌頂,讓洪德仁霎時領悟,他追求的原來是早就已經在實踐的事情——希望把北投打造成一個健康的社區。「加拿大以前做過一個調查,影響健康的因子,50%是生活型態、20%是物理環境、20%是遺傳因子,醫療只佔了10%。」,洪德仁說,「所以要改善民眾的健康,一定要先從社區總體營造著手。」洪德仁開始著手成立「北投文化基金會」,以打造健康永續的城市為目標,將「健康老化、友善環境、永續農業」定為主軸,並靠著改造北投溫泉博物館時累積的人脈,串連起學校、診所、政商人士,建立起一個社區總體營造的行動平台。而社區營造要做的工作非常多,他分享,20年來基金會參與了青年文化導覽志工培訓、守護老樹、河川巡守隊、八仙圳整治計畫、老街改造、辦理藝術節、發展各種振興文化活動、小農市集、綠活節……等無數活動,還出版了許多雜誌季刊,幾乎大小事都可以看見基金會的身影。「社區總體營造與社區醫療健康之間的關係是非常緊密的,一個健康社區的生態體系,其中的健康包括有形與無形的,從個人身體健康、生活習慣、文化、地方產業,甚至政治的決策等,都是健康的一環。」他總結,「雖然參與那麼多公共事務看起來像是不務正業,但這些東西的本質實際上都離不開我的醫療本業,因為這一切都跟健康息息相關。」而當這些熱鬧的活動一點一滴地將生命力注入他所愛的土地時,洪德仁卻習慣躲在後方,安靜溫柔地為這些事物推上一把。「任何的榮耀都要歸諸於別人。」洪德仁微笑說著他的處世哲學,「很多人都會沈迷在這個英雄角色,會想再去爭取更多掌聲。但我認為讓孩子們參與、有個使命、榮耀感,他們才會將這片土地的故事不斷傳承下去,這樣對社區才是好事。」社區營造寬闊了洪德仁的視野,讓他不只看到疾病、看到個體,更放眼全人的醫療照顧。但其實早在30年前,他就開始默默地串連地方醫療資源,改善社區民眾的健康。病人無法就診那就由醫師「往診」吧1990年,洪德仁想改變社區診所互相競爭生意的相處模式,主動邀請周遭的醫師一起成立「厝邊好醫師聯誼會」,一起攜手守護社區民眾的健康。「我們每個月都會聚在一起泡茶聊天,交換資訊跟醫療心得。」他說,加上1995年全民健保開始實施後,湧入醫學中心的患者逐年增長,厝邊好醫師更成了診所之間重要的互助平台。而他看診的範圍不只侷限在診間,當左鄰右舍有需要時,他也會到患者家裏出診,「這叫『往診』,病患既然無法出門,那我就去看他們。」他解釋道,從日治時期到戰後,早年醫師是會應要求前往病患家中看診,這是許多長輩的共同回憶,也是溫暖的醫病關係。「往診時不只看病,給藥、給點滴,往生時我也會開證明給家屬。當時大部分的人都在家中往生,有需要時我就會去,像我的祖母、父親也是留著最後一口氣,在家裡善終。」只是在全民健保開辦後的90年代,病患湧入大醫院已成了常態,也幾乎會在醫院裡嚥下最後一口氣,走完最後的人生儀式。2003年的SARS催生出「家庭醫師整合性照護制度試辦計畫」,政府希望診所與地區醫院建立雙向轉診制度,來提供更好的社區醫療服務。當時洪德仁厝邊好醫師的網絡早已遍佈整個北投,加上榮總與振興等大型醫院的支援,讓第一線的基層醫師們有了底氣與後盾,能幫病人提供更好的照護。之後,因應人口老化與照護需求,政府陸續又推動「行動不便患者居家照護」、「居家醫療」、「居家安寧療護」、「居家醫療照護整合」等計畫,這與洪德仁長年堅持的「往診」不謀而合,他也很自然地成了各項醫療試辦計畫的顧問與支持者。然而即使有長年往診累積的經驗,洪德仁仍不得不說「居家醫療、安寧療護雖是醫療體系的最末端,卻也是最困難的一環。」居家安寧最吃力但最有意義的工作洪德仁成立的仁和居家醫療照護團隊累計至今,已經收案超過一千多人,其中有65位居家安寧個案。他感嘆,到宅關懷對都會區的基層醫師是很困難的事,因為安寧病人最終結果只有一個——「死亡」,差別只在「善終」或「歹死」。即使病人在臨終階段感受到醫師給予的良好照顧,但也無法為醫師作證,而家屬如果對死亡沒有理解,往往就會對醫師提告,所以多數的醫師都不願意收安寧病人的案子。想要敲開病患家門走進去,前提是要建立良好的醫病關係與信任感,但這樣的醫病關係非一朝一夕可以建立,需要社區醫療人員用心構築。洪德仁提起他曾經陪伴過的一位安寧病人,是個高齡90多歲、同時罹有多種慢性疾病的爺爺,主要的照顧者是他不會說話的大兒子。爺爺因為一次跌到骨折,又傷到頭陷入了昏迷,來來回回醫院多次。由於爺爺在有意識時曾對大兒子說過不要住院,希望在家往生,所以老大尊重父親的交代;但二兒子與兩個妹妹卻認為父親的狀況還是要住院、甚至在醫院往生比較好,雙方因此起了紛爭。「像這種不是主要照顧者,也非同住的家人,但遇到問題有很多意見的,我們把他叫做『天邊孝子』,這也是照護家庭中最常出現的情況。」洪德仁分享他的經驗。他還記得第一次家訪時,有三位子女在現場,兄弟姐妹用手語飛快地你來我往,配上怒目圓睜的表情,耳裡雖然聽不見劇烈的叫囂吶喊,但彷彿能在空氣中聞到那股濃濃的火藥味。洪德仁搖了搖頭,認為需要召集全部的人開一次家庭會議,討論父親的病情與並做出最後的決定。「討論也沒有用啦,最後一定還是不歡而散,意見也不會統合。」老大無奈的向洪德仁表示。「沒關係,有意見的人歡迎都來,下週日我會再來。把整個半天時間都給你們,大家慢慢來談。」他只好安撫老大道。一起dosomething助家屬建立安寧共識隔週的家訪轉眼抵達,大家圍著圓桌坐下,只見大哥幫醫師與個管師倒了茶,卻不幫弟弟妹妹也倒一杯,一開始氣氛就十分緊繃,所幸家人出席卻很踴躍,連下一代也都來了。「各位都清楚,爸爸的病情,現在是呈現平穩的往下走的狀態。」洪德仁開場先讓大家了解爺爺的狀況。不出意外,接下來的溝通劍拔弩張,說到激動時更是敲桌子打椅子,站在父母身後的孩子們也是高分貝的你來我往,洪德仁只是在旁靜靜的聽著,先讓每個人充分表達意見。換到洪德仁開口時他說:「你們都這麼孝順爸爸,他一定很高興,但是你們剛剛講話都這麼大聲,他如果有機會再醒過來,一定會說你們吵死了。」他接著同理家屬們的心情:「大家都是出於孝心,爸爸的想法你們也都很清楚,大哥花心思照顧,從上禮拜到今天,情況也很穩定。我不是算命的,無法跟你們說父親確切還有多少時日,但大概可以推估。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好好照顧。」當眾人的情緒漸漸平復,洪德仁乘勝追擊:「不過,有幾件事要請大家幫忙,就是有空多回家看爸爸。爸爸在宗教修行很有成就,大家就幫他多念佛,或是回來時翻看舊相片,一起回想跟爸爸過去的快樂時光。人的聽覺是最後喪失的,相信你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可以聽到。」「每個人都要幫爸爸做一些事,或者幫他按摩,或是幫忙擦身,他就會走得很安穩,也會感謝你們的孝心。」洪德仁用他的專業居中協調家屬的意見,讓他們達成共識,可以圓滿一位老父親的善終。「你有什麼需要其他弟弟、妹妹或下一代來幫忙做的事嗎?」洪德仁看向了大哥。老大想了想寫下,「我年紀也大了,力量不夠,幫爸爸清潔身體時真的有點困難。」之後馬上有人表示可以回來幫忙協助爺爺的清潔工作,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表達自己可以幫忙的事。很快的,紛爭平息了,工作也分配好了。之後再度訪視時,他們兄弟間雖然仍不說話,但都願意一起分擔父親的照顧工作,老爺爺也在子孫的陪伴下,安詳的走完人生,全家十多人一起帶著水果到診所感謝洪德仁,讓父親最後可以在家善終。「一起dosomething在居家安寧中非常重要,孝順不可以只有一個人獨享,一個家裡也不能只有一個孝子或孝女,而是大家都是孝子孝女。」洪德仁建議。「而一次好的、有效的家庭照顧會議,最好由外來者或是家屬尊敬的醫師來擔任中間的協調者,讓家人了解他們做的事情都很重要,即使是些小事,都應該給予肯定;幫父親擦拭身體多麼重要!看著照片回憶以前快樂的故事多麼重要!這些都是孝順的表現。」安寧療護強調的「四道人生」,道謝、道愛、道歉、道別,都需要轉換成家屬可以做的事情,家屬有了參與孝道的機會,才能夠生死兩安,了無牽掛。多年來的社區公共事務參與經驗與醫療專業,讓溝通與協調成為洪德仁的長項,特別是在跟病人家屬溝通時,更會想盡辦法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去盡孝。「每個後輩都有自己的期待跟想要孝順長輩的方式,這都沒有對錯,但大家要共同面對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死亡。」他接著說,「所以居家安寧的家屬們一定要全員參與達到共識,病人才能走得安詳。」靠著讓家屬「一起dosomething」,洪德仁再次實踐了「讓榮耀歸諸別人」,更一次次地化解糾紛,讓個案得以安詳善終,家屬也不會留下任何遺憾,這正是他身為醫者最溫柔的慈悲。心之所在就是故鄉健康社區的營造,最需要的就是社區內醫療資源的串連銜接。北投耀眼的成績,讓洪德仁時常受到演講的邀約,他也大方分享「厝邊好醫師」的經驗,輔導各區建構當地的醫療群,小小的診所更被指定成為社區醫療實務課程的實習場所,至今已接受兩千多名住院醫師參與見習。他謙虛地說,「我這邊沒有什麼厲害的技術可以教他們,只是安排他們進入社區去感受人文與人性,鼓勵他們發現問題,然後尋求解決的方法,而不是只會待在醫院裡看病。」短短的gapmonth,卻可能成為這群年輕醫師學習生涯中最特別的一個月,讓他們可以踏出象牙塔,體驗台灣的好,認識生命的意義。訪談最後,洪德仁有感而發:「人生不要總去計較想要有好的結果,只要去做認為該做的,老天爺常常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告訴你答案;即使是不好的結果,你也盡力了。」他笑著繼續說:「用世俗話來說這叫做挫折;但在我的概念裡,這是我們的努力、能力還不夠,所以事情無法往你所期待的方向發展。」從選擇專科、開設診所、到投入社區總體營造,守護社區居民健康至今,許多人生的轉折,確實都不在洪德仁最初的計畫中,而是一連串的偶然與意外。誠如峰山富美告訴他的:「心之所在就是故鄉。」只要用心經營、追尋自己的目標,終有一天,每個人都能如洪德仁一般,找到自己內心的歸屬,驕傲地唱出代表故鄉的那首歌。北投的四季詞曲/簡上仁北投的春天有草山的花香味樹青花紅好景緻談情說愛好時機北投的春天摻有娶新娘的喜氣北投的夏天有熱情的日頭味樹頂鳥隻唸歌詩樹腳阿伯在行棋北投的夏天山墘也飛來白鷺鷥北投的秋天有親切的人情味親像天頂月娘圓男女老幼相扶持北投的秋天摻有中秋月餅的香甜北投的冬天有溫暖的磺水味無論日時抑暗暝外來人客來來去去北投的冬天摻有那卡西的KIMOCHI洪德仁TE-JENHUNG,M.D.1973年畢業於台北醫學院醫學系,並在2003年台北藝術大學藝術管理研究所畢業,1986年在家鄉擔任社區醫師,這是他從小生涯的理想。他天性好奇,對新奇的東西充滿興趣,喜歡用細膩的角度觀察人生百態。在偶然的機緣中,一份古蹟保存的陳情書,開啟了對於社區公共事務的學習。對於疾病或是社會問題,他總是喜歡用整體的角度構思,持續關心與堅毅不懈的行動。現在台灣面對快速的高齡化,如何建構社區在地化的健康照護體系,以生命價值的感動,讓弱勢族群能夠得到在地溫暖的關懷,加上公民社會政策、工具應用及永續發展,是他認為還要繼續努力的重要議題。著有《居家醫療行腳》、《社造公民的記憶地圖》、《社區醫師的生涯錄像》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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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你們活著,我做什麼都值得 陳威明,將心比心的骨癌仁醫
冬日清晨,天色微亮,台北榮總的手術室外,傳來新任院長陳威明的腳步聲,他已換上全身手術服,準備為病人做關節重建手術。趕在一大早七點多開刀已是陳威明的習慣,因為每天總有無數行政工作等著他,只能盡量利用一早的時間、中午的時段或是會議間的空檔,履行與病人之間的承諾。今年1月剛升任北榮院長的陳威明,是國內外推崇的骨科名醫。投入骨科領域30多年,至今完成3萬多例骨科手術,為骨癌患者重新找回生命的光。尤其對許多骨癌病童來說,他不只是醫師,更是真心付出關懷的「陳爸爸」。2018年他獲得台灣義行獎,2021年又獲頒公務人員「傑出貢獻獎」個人獎,不論醫術、學術或社會貢獻,都被各界肯定。在榮民伯伯的褥瘡裡找到行醫的價值走上骨科腫瘤這條路,原本不在陳威明的生涯規劃裡。從小生長在台南六甲的他,少年時功課不錯,國中一畢業便北上考進了建中,後來因父親的期待選擇丙組,就讀陽明醫學院。但他笑說,大學一、二年級時不是很用功,平常很愛去釣魚及參與戶外活動,幸運的是他認真追求到一位用功的女朋友(後來成為妻子),兩人是同班同學,女朋友常幫他補習,讓他順利應付課業。直到三年級接觸到臨床科目後,陳威明覺得非常有趣,開始用功讀書。大六那年,他到台中榮總實習時,開始學習照顧病人,才一步步地從病人身上,找到了身為醫者的使命與價值。陳威明回憶,在中榮實習的第一個月,外科有位榮民伯伯,身上的褥瘡比巴掌還大,病房充滿腐肉的味道,奇臭無比,醫護人員每天為他換一次藥,但褥瘡依然腐爛發臭,「那時我很心想,如果改成一天換藥三次,會不會比較好?」於是,避之唯恐不急之際,陳威明卻每天照三餐進出病房為老人家換藥。他戴上三層厚厚的口罩,花很長的時間與無比的耐心,幫老人清洗傷口、上藥、剪掉腐肉。他的想法很單純:「他是我的病人,我就應該幫他的忙,幫他改變這種狀況。」在陳威明的細心照護下,病房裡的臭味日漸淡去,一個多月後老人的傷口竟然重新長出粉紅色的新肉。榮民伯伯的女兒非常感動,流著眼淚對陳威明千謝萬謝,還親手寫了一張感謝卡給他。這讓他非常震撼——原來,幫病人戰勝病魔,讓他們重拾正常生活,就是行醫的真諦。事隔三十五年,陳威明說起當年依然感動。「那位榮民伯伯,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不是因為我幫過他,而是因為他和家屬真誠的感謝,幫助了一個年輕的醫師,奠定了行醫的使命感。」從此,陳威明對行醫有了全新的體悟,他開始認真的在各科實習,畢業時還獲得最佳臨床實習醫師獎。走進偏鄉意外拿起手術刀醫學院畢業後,陳威明因為是公費生,必須先抽籤去偏鄉服務,感嘆一輩子籤運都不好的他,來到了北榮花蓮鳳林分院。而原本立志想走的腫瘤科,但因報到的時間較晚,鳳林分院的內科已無缺額,只能改走外科。當時花東有花蓮、馬蘭、太平三個榮民之家,常常有跌倒骨折的老榮民就醫,陳威明常常要跟著泌尿外科的鍾主任開骨科的刀,但他愈開愈覺得自己所學不足,幫不了病人,所以他主動向主任提出,讓他回台北榮總的骨科受訓。而那幾個月,也成了陳威明人生的轉捩點。他向學長們拜託:「只要肯教我,讓我做牛做馬都沒關係。」之後他每天待在北榮的手術室十多個小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全力學會基本骨科的開刀技術,好回去幫花蓮的榮民和鄉親們。4個月的訓練結束後,陳威明帶著所學的技術回到花蓮,全心全意投入骨科手術,1年多的時間完成了數十台骨科手術,也沒有出什麼併發症。他最難忘的是,有一回花蓮鳳林附近發生進香團的翻車車禍,十多名傷患送到鳳林分院。「我們外科只有少少的四個醫師,但沒有人轉到花蓮市,四個人花了兩天兩夜,把手術開完!」幸好,每位傷患都獲得妥善的照顧。這樣的堅持與付出,讓陳威明和當地居民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他說,直到現在,不時還有花蓮的患者到北榮找他開刀。即使陳威明已升為院長,但在他們眼中,他始終是當年那個全力為花蓮人拚搏的「陳醫師」。相對地,陳威明的人生也轉了大彎,從沒想過要當骨科醫師的他,花蓮兩年的經驗讓他開刀開出了興趣,1990年6月公費下鄉結束後,北榮的骨科主任、也是陳威明的恩師羅惠熙同意他回台北榮總接受骨科住院醫師訓練。陳威明完成了5年住院醫師訓練,正好有位骨腫瘤的主治醫師轉換跑道,讓他順利接下骨腫瘤主治醫師的任務,他心裡很興奮:「上蒼怎麼對我這麼好?我竟然可以同時從事骨科和當初想走的腫瘤治療!」回顧這段歷程,陳威明的笑容裡充滿著人生的智慧。他說,從鳳林到北榮,每一次的轉折都來得很意外,都不是自己原定的目標,卻讓他領悟:原來人生不需要自我設限,也不必急著立下多麼遠大的目標,只要盡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隨順因緣,就會有許多意外的驚喜降臨,讓你找到屬於自己的春天和桃花源。93病房的陳爸爸走進骨腫瘤的領域,陳威明再度面對全新的挑戰。他說,1990年前,骨肉瘤(即俗稱的骨癌)是一種讓人聞之色變的癌症,好發年齡集中在10至25歲,患者以兒童及青少年居多,患者必須做截肢手術,而且術後的存活率也只有二成左右。為了搶救這些孩子的未來,北榮在1998年底率先成立骨骼肌肉系統腫瘤治療團隊。陳威明認為,骨肉瘤的治療雖然困難且漫長,但守護生命是醫師的天職,「再難,也要為病人拚一場。」除了透過醫學專業為孩子們對抗骨癌,陳威明更以慈愛與溫暖澆灌小病人的心。每當有孩子確診骨肉瘤時,他總會在診間摸摸孩子的頭,或握拳與孩子的小拳頭相抵,鄭重地向孩子承諾:「陳爸爸會陪著你,一起對抗病魔。」而為了罹癌兒童設的專屬「93病房」,那裡是陳威明最疼惜的地方,平時即使行程緊湊,他也要擠出一點點時間去看看。看到孩子們的康復與進步,總能讓他忘卻工作的辛勞。堅強的小病人,為醫師帶來勇氣每個93病房的孩子都曾經歷或正在經歷開刀、化療和放療的艱難抗癌過程,但多數時候,孩子們總是笑聲不斷,臉上寫著勇敢。陳威明說,孩子們不放棄生命的堅韌毅力,教會他不要輕言放棄,更為他增添勇氣,在行醫的路上繼續前進。胡逸庠是讓陳威明最感動的一個孩子之一。他五歲時得到骨肉瘤,腫瘤侵犯髖關節,骨肉瘤局部破壞骨骼,並侵蝕周圍的軟組織。骨肉瘤常常不只侵犯肢體,癌細胞還會隨著血液擴散,最常見的擴散部位是肺和其他骨骼。當多數孩子無憂無慮的長大之際,小小的逸庠卻不斷地與癌細胞抗戰。陳威明說,病魔幾乎一路跟著逸庠長大,癌細胞轉移到他的脊椎,多年來他動過2次骨骼移植,9次手術,60多次化療和24次放射線治療,但他從來不放棄希望,樂觀勇敢的面對一切磨難,還曾獲得總統教育獎肯定。小小的孩子更在作文中寫下:「要是我沒有這段不一樣的童年,我可能會膽小,更沒有一顆堅強不放棄的心…。」如今的逸庠已長大成人,行動自如,還考上台北醫學大學,經常到醫院當義工,以自己的生命經驗鼓勵癌症患者不要放棄希望。陳威明說,20年來,這個孩子闖過一關又一關,展現了無比強韌的生命力。逸庠教會我,只要不放棄任何希望,或許真的會有奇蹟出現,他的韌性更鼓舞我繼續做對的事情,搶救更多生命。而從知名的插畫家阿布身上,陳威明更獲得了面對困難的勇氣。阿布在大三的時候被診斷出骨盆惡性骨肉瘤,是全球文獻報告五年存活率只有4%-38%的致命腫瘤。「老實說,第一次看到她的片子後我心裡想,這大概沒什麼希望了。」陳威明回憶起當初沈重的心情,「但我還是覺得要拼拼看,給孩子一個機會!」之後阿布不但用她堅強的意志力度過了長達11個小時的骨盆腫瘤切除手術、十多次高強度的化學治療,經過了重重難關活了下來,更在發病後的第5年,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本圖文書,之後更舉辦了個人畫展。「我很感謝阿布帶給我們所有醫護同仁、病友帶來的力量跟鼓勵。每當我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時,我就會想到她,想到我的困難跟她比起來,其實非常微不足道。」陳威明笑著回憶。每位病人,都成了陳威明的老師,讓他看見生命中的堅強韌性,讓他即使希望渺小也願意勇敢挑戰,與病人們一起面對任何困難。而93病房中孩子們一起玩耍,家屬們彼此加油打氣、互相關懷,無私的愛也深深感染了陳威明,不禁想著除了在醫療上,還能為這群勇敢的孩子們做些什麼?籌設關愛之家,讓病童家庭無後顧之憂陳威明說,在治療過程中,孩子們不是開完刀就夠了,後面還有復健、化療等過程,來來去去要十個月左右;治療結束後更有長達數年的定期追蹤,整個過程下來,至少要進出醫院數十次。對孩子和家長是一場漫長辛苦的戰役,尤其是遠從中南部或東部及離島來的病童家庭,交通和住宿更是沈重的負擔。陳威明非常心疼,帶著北榮的骨肉瘤醫療團隊尋找社會資源。他先在2006年協助病童的家長們成立「骨肉癌關懷協會」,得意門生吳博貴醫師更是發揚光大,在2018年設立「骨肉癌關懷之家」,讓外地來的重症病童和家長在等待住院檢查或治療時有一個免費的住宿場所,可以無後顧之憂的與疾病奮戰。「當老師的我當然以全力相挺,支持善舉,找尋資源!」他握拳說道。醫者父母心,陳威明說,醫生意味著「醫治生命」,但「生命」指的不只是身體臟器,也包括了精神層面,骨肉癌病童的家庭非常辛苦,他希望「關懷之家」可以讓他們感受到這個社會的溫暖,獲得支持的力量。將心比心的「陳健保」30多年來,搶救骨癌病童已成為陳威明的使命,孩子們口中的「陳爸爸」更來自他視病猶親的信念。「視病猶親」是理想,比較難,但醫師至少要做到「將心比心」。他更常提醒學生,只要秉持「將心比心」的理念,就不會輕易犯錯。「在醫院裡,醫護同仁的溫度是最重要的,凡事多替病人想一想,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陳威明堅定的眼神裡,藏著暖暖的光。這份「將心比心」,無處不在。陳威明為病人選擇醫療材料和治療方式時,會為病人設想,絕不鼓勵病人開不需要開的刀、用不需要的自費醫材,如果治療功能和結果是沒有明顯差異,也盡量採用健保給付的醫材,不增加病人家庭的經濟負擔。「我知道,很多人因此給我取了外號——陳健保。」他笑著說。陳威明解釋,他並不反對自費,「但如果開刀後功能沒有差,我不會建議病人用;但如果有些狀況自費藥物和醫材的功能或治療結果如果真的比較好,我不會反對使用,因為這是病人的權利,而且才能支持醫技產業化的持續發展。」很多時候他還會向病人和家屬「曉以大義」,不要迷信高價的自費項目,「技術,才是治療成敗的關鍵因素。」為病人著想的性格隨處可見。病人是最好的老師而在搶救生命的旅程中,開過3萬多台手術的陳威明也曾面臨過挫敗。他說,曾有3次,病人在手術檯上過世,讓他非常難過。他最遺憾的是一位骨盆腔腫瘤的婦人,她罹病8年,原在其他醫院診治,最後被宣布生命只剩2個月時,才改到北榮就診。在診間裡,婦人哀愁的告訴陳威明:「8年來,我只能臥床,飲食起居全依賴別人。」陳威明評估後認為,雖可開刀切除腫瘤,但骨盆有太多器官,神經與血管錯綜複雜,加上腫瘤很大,病人本身又有凝血問題,手術風險非常高。他向病人和家屬說明後,醫病雙方一起溝通要不要開刀,而他心中也陷入掙扎,因為台灣的醫療糾紛太多,他不想看到火坑還往裡跳,但心中又有另一個聲音:「只要答應動刀,病人就有活命的希望。」幾經考慮,陳威明告訴自己,身為醫師就該守護生命,無論前方多麼艱險都要勇敢前進,於是和病人及家屬充分溝通,一起做好心理準備共赴戰場。但沒想到,當他在手術檯上順利為婦人切除一顆籃球大的腫瘤後,她卻血壓急降,發生肺動脈栓塞,血液到不了肺臟!這一切完全出乎意料,行醫多年的陳威明第一次在手術檯上目睹生命消逝,眼睜睜看著心跳監視器從起伏的曲線轉為直線,他的心也墜入黑暗深淵。走出手術室,病人的家屬對陳威明沒有任何責怪,因為婦人術前已寫好遺書,她的丈夫也感謝醫師讓妻子結束痛苦。但陳威明很難釋懷,他原想要搶救生命,結果在卻彷彿成為加速死亡的劊子手,他換上黑衣哀悼,並在心中默默發誓:「病人永遠是我最好的老師,我不會澆熄勇氣,要為骨癌病患繼續努力。」傳承醫技鼓勵學生一定要追過我帶著一份為患者努力的心願,陳威明在北榮打造出引領台灣的骨骼肌肉系統腫瘤治療團隊,把一身功力傾注給年輕的醫師,他認為培育下一代很重要,要有更多優秀的醫師幫助病患,「如果我沒有把技術傳下去,就是自私。」在醫學教育的傳承中,陳威明也從沒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想法,因為他發現「年輕人的英文、獲得資訊的能力都比我好。」因此他很鼓勵年輕醫師研究創新。例如44歲的北榮骨骼肌肉腫瘤治療研究中心主任吳博貴,正是陳威明的學生,在老師眼中,吳博貴已獨當一面,去年還研發創新醫材,奪得國家新創獎,成為三百多個團隊中最後獲選上台演講的幾位參賽者。陳威明說,學生的成就讓他很欣慰,更會用力鼓掌,做老師的「千萬不要怕人家追過你。」話聲甫落,陳威明回頭指著牆上的一幅字「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他說:「這幾個字,一直放在這裡,隨時提醒我。」幾十年來培育無數的學生在台灣各地開枝散葉,發光發熱,造福國人,是他最大的安慰。他對醫學的傳承心,還延伸到其他國家,近年陸續有東南亞國家派出年輕醫師找陳威明學習,連美國哈佛大學、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等世界頂尖醫學院的學生也到北榮進修。陳威明一律熱情的傾囊相授,榮總骨科更成為哈佛指定的海外訓練醫院。約翰霍普金斯的學生還在受訓結束後寫信向陳威明致謝,讓他既開心又感動:「把學生教會,去幫助更多人,實在是非常快樂的事。」病人的卡片是行醫的最大喜悅當然,更多的感謝來自病人。陳威明的櫃子裡有成堆的卡片和信函,都是病人寫下癒後的感激,有人還寫下自己的現況,提出全新的人生願景,字裡行間滿是重生後的希望。看著患者的一字一句,陳威明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他說,做為一個醫生,這些就是最好的回饋,為他注入活力,忘記所有辛苦,繼續精神飽滿的面對下一個病人。就像現在不論院長的行政工作有多麼忙碌,陳威明仍堅持撥空為患者開刀的使命,他總會在清晨上班前或中午休息時段進行手術。他說,只要走進了開刀房,就可以全神貫注地投入手術,自千絲萬縷的行政工作中抽離,釋放所有壓力,如果有一天不能開刀,他會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他說:「做為一個外科醫師,開刀是我的生命,我的初衷,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會放下我的手術刀。」尤其術後看到病人和家屬的笑容,更讓他堅定信念,要為搶救生命奮戰,永不放棄。陳威明WEI-MINGCHEN,M.D骨腫瘤、人工關節置換權威,至今已完成3萬多例骨科手術,現為台北榮民總醫院院長。醫學系畢業後到鳳林榮院服務,陰錯陽差走入外科,後受到恩師羅惠熙賞識加入台北榮總骨科團隊,專精骨腫瘤治療與關節重建。從小急公好義的母親就常把「有量才有福」掛在嘴邊,成為醫師後陳威明也不斷自問「如果病人是我的家人,我要怎麼幫他?」認為醫療只要做到將心比心,為病人多想一些,就能獲得病人和家屬的信任。感於骨肉癌小朋友們的治療動輒10個月起跳,交通住宿對住在北部外的家庭是很大的負擔,在2010年與家長們一起成立「骨肉癌關懷協會」,並於2018年打造了「骨肉癌關懷之家」,讓關懷延伸到診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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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唯有夢想,才是不老的靈藥 王乃弘,百年光田的健康守護
文/王瑀謙「誰說年輕人才能有夢想?80歲,一樣要有滿滿的動力去完成夢想!」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一位身穿西裝、髮絲銀白的長者坐在其中,舉手投足間露出與其皓首蒼顏大相逕庭的陽光氣息。這位每句話都充滿熱情幹勁,彬彬有禮又充滿自信的銀髮型男,正是光田綜合醫院總院長,王乃弘。醫師世家,志為人醫光田綜合醫院已經有百年歷史,1913年在創辦人王銅鐘院長帶領下、歷經王毓麟院長,乃至今日的王乃弘,已經是三代傳承的事業,百年來仁心仁術的為台中海線的鄉親醫治各種大大小小的病痛。日治時期海線地區民眾的生活環境與經濟狀況相當匱乏,看醫生是很奢侈的事,但王銅鐘醫師(王乃弘的祖父),對於經濟上有困難的病人卻不願意收錢。那個年代的醫師也常會坐著轎子到患者家治療,但王銅鐘覺得騎馬快速又安全,鄉民也都認得這位馬背上的銅鐘醫師,還流傳著一段「白袍騎士」的佳話。可惜他終日忙於服務民眾,疏於關注自身的健康,於1943年便病逝人間。當時正處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戰爭末期聯軍轟炸頻繁,醫院天天擠滿傷患,接手院務的王毓麟(王乃弘的父親)忙得不可開交,連夫人都捲起袖子幫傷口發爛的病人換藥。所幸光田醫院沒受到戰火的波及,在戰時提供重要的支援,直至大戰落幕。大破才能大立,看著飽受戰火之苦的民眾,王毓麟發願要重新整頓規劃光田的專科體系。深富遠見的他,陸續設立了婦產科、牙科、眼科、內科等門診,並邀請台大教授擔任客座醫師,引進了先進的醫療設備、增設病床,大幅提升了中部的醫療水準。生長在這樣的醫師家庭,王乃弘早從五、六歲起就看慣了一般人會怵目驚心的手術場面。祖父與父親為了民眾付出,在艱苦環境與戰火下懸壺濟世的精神也深深的刻在他的基因裡,因此王乃弘年輕時就打定主意要跟父執輩一樣成為一位貼近關懷病患的仁醫,承接照顧海線民眾的責任。繼承父志,一路苦讀的醫學成長路戰後百廢待興,物資貧乏,王毓麟為了栽培子女,省吃儉用也要將錢花在孩子們的教育上,身為長子的王乃弘更是從小就被期許承接醫院的重擔。小學生貪玩本來就是天性,有次他帶了滿滿紅字的成績單回家,父親氣得拿起掛在牆上的小竹鞭重重打在他身上:「你這樣子,以後怎麼當醫生!」媽媽也在一旁看了只能默默垂淚。「這幕畫面一直在我腦海中,散不了。」王乃弘輕聲道。他一夜長大,收起了玩心,聽從父母安排開始補習。小學高年級起,王乃弘下課後就到老師家複習,九點多回到家父母都還在醫院忙,只有家裡養的小黑犬KURO會在家門口迎接,帶給他一絲溫暖;初中時寄宿在彰化的姨丈家,身為老師的姨丈每天緊盯著他的課業,沒有一點鬆懈;順利考上建中的王乃弘,高中時寄宿在台北的叔叔家,父親請擔任數學老師的堂哥為他補習,每晚都唸到十點才能休息……如此密集的苦讀,王乃弘終於不負期望地考上台北醫學院(現為台北醫學大學),成了創校的第一屆學生。醫學院課業繁忙,但每逢寒暑假回到台中時王乃弘也無法閒著。「父親指定我當他的助手,一大早就跟著他查房,然後看診。他跟每個病人關係都很好,打成一片,那個親和力…真的非常佩服他。」王乃弘笑著回憶。上午的門診結束,下午王乃弘跟著父親進入手術室,看父親用行雲流水的手法治好一位位病人,他在心中也默默決定要當一個不輸給父親的外科醫師。「後來每個禮拜從台中回台北的路上,都會跟台大的陳漢廷教授同車,受到他的啟迪,覺得台灣的骨科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所以我最後決定選擇加入骨科。」青出於藍更甚於藍美國教育的震撼「好還要更好」是每個王家人奉行的處事態度,祖父曾去北京協和醫院進修,父親也在畢業後前往日本大學與滿洲醫大學習,兩代人再把最好的醫術帶回來服務鄉里。王乃弘身上也繼承了這種「求勝心切」的基因,不只是父親期望他能青出於藍,一定要出國進修,他也不斷地思考哪裡可以持續進步。因此在醫學院畢業後,王乃弘並沒有跟同學一樣急著開業賺錢,或回家當個不愁吃穿的醫三代,而是選擇來到美國紐約這座大城市,從最基層的實習醫師再度重頭學起。剛開始,美國「啟發式」的教育,就帶給從小到大經歷各種「填鴨式」補習的王乃弘很大的震撼。老師時常會問學生們的看法,台灣去的醫師都會回答:「根據教科書的指示應怎樣怎樣…」,但老師通常會馬上打斷:「我是問你的看法,不是叫你背教科書。」初來乍到的王乃弘非常不適應這種教學方式,英文的口語表達能力也不夠好,時常碰壁。但韌性十足又不服輸的他慢慢地學會多找一些文獻資料來閱讀,不論對錯,勇敢發表自己的意見。「美國老師要的不只是聽你死背出課本裡的答案,而是要你多查文獻,活用知識,思考能不能適用在面前的個案上。只要能培養出自我學習能力跟觸類旁通的悟性,未來遇到什麼難關都可以自己想辦法克服,成為一個好醫師。」此外,美國骨科的專業訓練在當時已經非常成熟嚴謹,有骨傷科、手外科、脊椎外科、運動醫學、關節重建等次專科。「骨腫瘤訓練時,我們要到專業的醫院訓練3個月,每天下班後還要留下來判讀病理組織切片;小兒骨科的訓練要整整1年,我在CrippleChildrenHospital學了很多兒童罕病,還有腦性麻痺、小兒麻痺後置症的處置,先天性杵狀足(clubfoot)等等,天天都有開不完的刀。」先進又紮實的課程與訓練為王乃弘帶來脫胎換骨的改變,最後他順利通過美國骨科專科醫師甄審考試,取得A.A.O.S(美國骨科醫師協會)會員以及醫師執業執照。他落腳紐澤西州,在當地執業並於紐澤西醫學院教學,成了白人社區中少數的華人臉孔。薪火相傳的使命時光飛逝,王乃弘在美國的日子轉瞬間就過了20年,醫術受到民眾的肯定,學術成就斐然,孩子也在自由的環境下快樂地成長。他每年也都會故意累積年假,飛回台灣陪伴父母。每次回台,父親會帶著他參加弘光護專的畢業典禮或是光田醫院的晨會,就像大學寒暑假擔任爸爸的助手一樣,同時也是暗示未來會由王乃弘來接掌事業。爸爸曾對他說過:「你知道學校為什麼叫弘光嗎?因為你是長子,有使命要接掌學校以及光田醫院,所以取你名字裡的『弘』與光田醫院的『光』而成。」1983年,王乃弘接到家裡的消息,父親居然患了惡性肝腫瘤!聽見這個消息的他如同五雷轟頂,慌張得不知所措。病魔逐漸壓垮了父親堅強的意志力,每當他回台陪伴父親時,總會聽到他用著消沉的語氣問:「兒啊,你什麼時候要回來台灣?」每聽一次,王乃弘的心便揪痛一次。父親一路以來的諄諄教誨與萬般期待,身為長子的他應該回去承擔責任。但在美國已經辛苦建立起的學術與臨床成就,難道就這樣全盤放棄嗎?他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直到某次,王乃弘陪父親到日本尋找一位很有名望的肝癌權威,在前往北海道的火車上,父親又以顫抖虛弱的聲音說:「我的生命之火快燃盡了,你什麼時候搬回來…?」父親眼中盈滿淚水,王乃弘的視線也跟著模糊,他終於下定決心放下20多年在美國累積的一切,搬回台灣。回到美國沒多久,正當王乃弘如火如荼地準備搬家與結束診所事宜,突然接到弟弟來電:「哥!爸爸大量胃出血,休克了,也插氣管了,快回家吧!」他與太太急忙飛回台灣趕到病褟前,媽媽問道:「光田跟弘光都由乃弘接掌?」父親微微張開含淚的雙眼,看著王乃弘點了兩下頭,溘然長逝。被罵「美國老闆」也不怕醫療改革拚轉型1987年,王乃弘返台接掌光田綜合醫院以及弘光護理專科學校。當時台灣經濟蓬勃發展,小病痛對民眾已不再難以負擔,對醫療的需求與品質也與日俱增,成立70多年的光田醫院雖然已是有口皆碑的老牌醫院,但同時有許多沈痾需要改革。面對越來越多的需求,如何保障病人安全與維護醫療品質一直是王乃弘最在乎的事。他回想起在美國的醫院裡,充斥著各式各樣的SOP,例如病人傷口縫合前主治醫師不能離開手術室,主治醫師指導住院醫師手術時要1對1教學,護理長有權在主治醫師抵達前不讓病人先進病房……等,都是為了保障醫療品質與安全。「有一次我幫我的住院病人輸血,7天後忽然被醫院的品管審查單位約談,說我輸血後沒有開醫令檢查血紅素的數據,違反了SOP。」即便王乃弘當時早已是資深的主治醫師,還是被嚴厲地警告不可再犯,他也只能摸著鼻子回答yessir!「美國人做事一板一眼,最注重法,接著才是理、情,若沒有按照SOP而發生事故,一律就是『錯』,沒有任何例外!反觀國內則是情大於理大於法,若把情放在前面,沒有按照SOP走,過多的彈性反而會給病人帶來風險。」王乃弘語重心長地說。再來是引入電腦設備。他在美國的醫院時,就曾看過醫師在遠端輸入的醫令,其他單位可以直接印出,還能將處理的數據結果傳給上級與主管單位審核;每個月還能自動統計出各科的藥費、技術費、檢查費等成本,不但能減少人工作業的失誤,也能讓各部門都知道成本的概念。而為了吸引更優秀的醫師,並杜絕醫師收取紅包的陋習,他主張將醫師薪水改成當時極少見的PPF(ProportionalPhysicianFee)績效制,又引發一陣反彈與離職潮。「我常常被罵是『美國老闆』,」王乃弘笑著說,「但如果做出這些不改變,很快就會被時代淘汰掉。」創業維艱,但守成更加不易。王乃弘明白「不進則退」的道理,他頂住壓力堅定推動改革,終於渡過這段轉型的陣痛期。之後他持續引進先進的醫療器材與技術,更不斷地培育優秀的醫護專業與管理人才。轉型初上軌道,但王乃弘也沒有因此自滿,「好還要更好」的王家基因再度蠢蠢欲動。雖然有著豐富的臨床經驗,但他依舊覺得自身的管理經驗不足,因此他在53歲時下定決心去中國醫藥學院進修醫管碩士,成為中國醫院學院歷屆碩士班年齡最高的學生。身兼數職,每天要管理醫院與學校的大小事,但王乃弘卻從沒缺席過任何一堂課,總是坐在講台前的位置全神貫注地聽著老師講解,下班後不斷思考理論如何應用在實務上,為的就是讓光田醫院能夠永續經營、服務鄉里。創造高齡友善社會弘道基金會的誕生在美國生活多年的王乃弘,又是骨科權威,因此常為美國的銀髮長輩治療或手術。他觀察到,因為歐美人從小就被灌輸「長大成人後要獨立自主,不可依靠父母過活」的觀念,所以孩子結婚後不會跟父母同住。雖然他們一樣很關心父母,但年紀大了多半會送他們去養老院或護理之家。「我照顧過不少骨折或退化性關節炎需要手術的爺爺奶奶,術前打電話跟子女說明,他們通常只會回覆:『OK,我瞭解手術的風險了,但是我很忙,謝謝你打電話來。』術後也沒人來探病,心裡覺得他們蠻可憐的。」因此王乃弘常常在他們病床邊多停留一會,跟老人家們聊天打趣,排遣他們的寂寞1989年,台中市政府在太平區設立了一家「老人醫院」要委外經營。王乃弘在美國的醫院正好有老人專科醫師訓練,他了解「老人的全面性照護」,需要內科、護理、復健、營養、藥師、心理…等跨領域團隊才能提供,美國的經驗讓他一直想為家鄉的老人家們多做點什麼,因此他向市府毛遂自薦,義不容辭地承擔起這份照顧老人的責任。雖然老人醫院辦理得有聲有色,但終究只能關懷到院內的病人們,王乃弘又開始思考怎麼更進一步時,想起了一些兒時的景象——爸爸一輩子熱心公益,小時候每逢三節,他就會陪著爸媽在鎮公所前送白米、麵粉、鹽給低收入戶。遇到沒錢的病人時,爸爸不但一律放行,還會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說:「等你有錢再還啦!」許多病人感念他的恩情,回診時都會提著雞、魚、水果回來。「可能是遺傳了父親的基因,又在美國感受到老人照護的需求,也承接了老人醫院,所以想說能不能照顧社會上更多弱勢的老人,因此才想成立基金會。」1995年,「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成立,由弟弟王乃偉出任董事長。基金會的核心價值是「弘揚孝道」、「社區照顧」、「不老夢想」,希望能創造出高齡友善的社會,讓每位長者都能活得自主與尊嚴。27年來,已成立7個服務處、32個志工站、26個協力站,共有590多位工作夥伴及2800多位志工,長年關懷一萬多名長輩。騎出不老夢想延緩老化的靈藥除了照顧關懷高齡的弱勢者,基金會最出名的故事,應該就屬「不老騎士」了。「那時候基金會執行長跟我提出要帶17位平均81歲的長輩騎摩托車環島,其中8位有心臟疾病、5位有高血壓、4個戴助聽器、2個癌症,每個人都有退化性關節炎……我當下第一個反應是:噢No!不太好吧依瑩,妳真的要帶這些阿公阿嬤騎13天,還要經過蘇花公路?」身為醫師的王乃弘嚇得下巴都快掉了下來,更擔心路上長輩們要是發生意外或健康問題怎麼辦。但看著執行長與87歲的騎士團長賴清炎爺爺堅定的眼神,他只能勉為其難地點頭,並派出醫師、復健師、護理師等團隊來做初歩的健康篩檢,務必確保他們的健康可以負擔這趟旅程。2007年,首屆不老騎士終於成行。為了團員安全,王乃弘請了全台的盟院安排救護車沿途陪同。團長賴爺爺原本就患有胃潰瘍,環島途中又因為壓力太大,三度胃出血而住進醫院。當病情穩定後,身邊的人不斷勸他放棄,但賴爺爺只是固執地搖搖頭,咬牙忍痛回到隊伍裡繼續旅程。「人活到80歲,就好像被社會拋棄了,旅遊團不想接、保險業務員閃得遠遠的、搭公車時被另眼相看…你們還沒活到80歲,不知道我們的感受,只要給我們機會,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其實很多…」「達陣前之夜」的晚宴上,賴爺爺透露他堅持下去的原因,這段話也將王乃弘一棒敲醒——原來不是只有年輕人有夢,銀髮長輩們也有夢,只是他們不敢說出來!「原來夢想可以讓每個人的生活再次發亮,而圓夢的過程更能激發學習的動力跟生命力。」王乃弘由衷地分享。這也是為什麼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不斷鼓勵長輩們勇敢追夢,展現自我的生命價值。因為唯有「夢想」,才是不老的靈藥。擺脫年齡枷鎖展現生命奇蹟「不老騎士」活動的成功,喚起社會大眾對老人夢想的重視。此後,有去美國西岸騎車橫跨兩個城市的、有高齡96歲的、更有帕金森氏症的騎士們不斷突破自我的極限,展現出生命的韌性,更翻轉了社會對「老」的定義與認知。為了鼓勵更多老人家們勇敢逐夢,基金會更推出了許多「不老」方案——「全國阿公阿嬤健康活力秀」中,有位103歲阿嬤很興奮地說:「我從未上台表演過,心情像18歲一樣開心!」;「不老棒球連盟」在2020年已有多達17支球隊,不少企業認領並支援當地隊伍,形成美好的社會景象;「不老比基尼嘉年華」不但吸引全台各地2000多人參加,其中超過65歲的阿公阿嬤也高達500多位。而這麼多不老活動中,「仙角百老匯」更充滿了許多感人的故事。「仙角」在台語裡是「老先覺」的意思,也就是「很厲害的長輩」。為了打造一個「專屬長輩表演的舞台」,基金會與台北市政府體育局合作,在台北小巨蛋打造了一場國內最大的銀髮達人舞台秀,每次約有兩、三百位長輩上台展現自我。這些被選出上台表演的爺爺奶奶,在演出的10個月前,就會在基金會邀請的編舞老師、導演等專業團隊下開始密集訓練。演出前一天不但要到小巨蛋彩排2次,當天更有2場正式表演,緊湊的行程對長輩們的體力是很大的負荷,但休息室中每人的表情卻不見絲毫疲憊,又叫又跳地搶著跟王乃弘拍照,並跟他說:「董事長、董娘!感謝您給我們一生夢寐以求的唯一機會,上了小巨蛋,又有近萬人在台下歡呼,我這一生已值得了!」20多年鼻咽癌病史的阿居哥因治療副作用導致吞嚥說話困難,長年來只能靠著腹部的胃造口灌食。他拾起年輕時的搖滾夢,在表演結束後用沙啞的聲音對著台下吶喊:「我想繼續活下去!」全場觀眾感動地起立鼓掌。林阿姨住在無電梯公寓的3樓,當長期臥床的她知道獲選上台表演的機會後,重新燃起了出門的動力,積極復健,終於跨出了5年來不曾離開的家門,並登上小巨蛋華麗的舞台。郭爺爺要在舞台上表演美劇金剛戰士的主題曲〈GoGoPowerRangers〉,雖然中風導致他右手癱瘓,但他不管去到公園散步、超商,到哪都帶著鼓棒用左手拼命練習,令人動容。舞台上,一位位長輩為了圓夢,突破自身年齡的限制與病痛的枷鎖,將「生命的韌性與奇蹟」展現地淋漓盡致。「我跟太太在台下被感動得直落眼淚,深深覺得『啊,真的是做了對的事!』」原來,醫療行為並不是延緩老化的萬靈丹,疾病也不該是長輩們的終點,「夢想」才是生命的解方。百年光田的暖心守護日治時代、戰後荒涼、經濟蓬勃、科技世代……百年來,不論社會如何變遷,王家三代都秉持著「卓越、篤實」的精神,帶著光田醫院守護著民眾的健康。而弘道與弘毓兩個基金會的誕生,更讓王乃弘把守護的族群從海線的民眾,輻射到整個社會上的弱勢。台灣即將在2025年邁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人口佔20%),王乃弘對「老」的重新定義,與長輩們用一個個的成功案例證明了「老」並不恐怖,更鼓勵大家充滿希望地迎接老年生活。「老與不老,都是給自己的心理暗示。人老心不老,這個『心』是夢想、是期望、是心態、是精神。」滿頭銀白髮絲的王乃弘分享著不老秘訣:「只要心中有如年輕人的夢,年齡再大也能乘風破浪,對生活充滿熱情。」當問起對自己的老年生活有何計畫時,年過八旬,身體仍舊硬朗的王乃弘理所當然地回答:「我還在工作啊!當然要繼續工作!」他笑看自己的年紀,用心體驗自己老年生活的每一刻,將生命價值的光芒照亮每一個人,讓銀髮閃耀,也閃耀銀髮的世界。王乃弘NAI-PHONWANG,M.D.,Ph.D.現任光田醫療社團法人光田綜合醫院院長、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董事長、弘毓社會福利慈善事業基金會董事長、弘光科技大學董事長。生長在醫師世家,受到祖父王銅鐘、父親王毓麟的耳濡目染,從小立志成為醫師,承接照顧台中民眾健康的責任。台北醫學院畢業後,前往美國繼續深造,並在美執業20餘年。1987年,王乃弘放棄美國高薪優渥的生活,返國接任光田綜合醫院第三任院長及弘光護理專科學校校長,針對大環境轉變與民眾健康需求,展開醫療、品質、服務、軟硬體及教育等方面的改革。傳承了家中長輩無私奉獻的愛,以病人為中心的理念,致力於提升醫療服務品質及技術,以專業和愛心守護民眾的健康。他親手創建了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弘毓社會福利慈善事業基金會等,秉持著博愛且炙熱的心,從老到幼,提供最貼心且專業的協助給社會上所需要的人,讓溫暖拓展至社會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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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名人.精華區
黃金舜/藥袋裡的隱形風險—每位長者都需家庭藥師
台灣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國健署統計,65歲以上國人85.9%至少罹患一項慢性疾病,64.5%罹患兩項以上慢性病,43.5%同時罹患三項以上慢性病。慢性病共病已成長者常態,在此情形下,每位專科醫師處方的藥品,個別皆合理,但所有藥品放進同一藥袋、進入同一位長者體內,重複用藥、交互作用與劑量不當風險,往往容易被忽略。藥品未整合造成風險健保署目前針對八類時常重複領取的藥品進行監測,包含降血壓、降血脂、降血糖等三高用藥;抗思覺失調症、抗憂鬱症、安眠鎮靜類等三類精神科用藥,及抗血栓、攝護腺肥大用藥,而2025年西醫診所跨院重疊率,以攝護腺肥大口服藥最高,高達0.72%,其次則為安眠鎮靜類藥品的0.66%。身為第一線藥師,我也親身協助過前述重複用藥案例,這也是許多高齡家庭正在面對、卻未必察覺的日常。多重用藥的核心問題,不在「藥太多」,而在「沒有人看見全部」。同成分藥品可能以不同商品名出現、不同醫院之處方可能作用相似;再加上自購的止痛藥、感冒藥、中藥與保健食品,交互作用更形複雜。高齡者肝腎功能逐年下降,幾年前合適的劑量,今天未必仍然合適或安全。當長者出現頭暈、嗜睡、肌力下降或記憶減退等情形,往往被歸咎於老化或退化性因素,實際上可能是藥品副作用,而安眠藥、鎮靜劑、降血壓藥若使用不當,更將提高跌倒、骨折與住院風險。必須強調,提醒風險絕非鼓勵自行減藥。降血壓藥、抗凝血藥、抗癲癇藥等藥品若驟然停用,可能引發中風、血栓或病情惡化等。真正的用藥安全,不是單純減少藥品種類或劑量,而是確保每顆藥都有明確用途及劑量,且有人持續追蹤。替長者守住用藥安全每個家庭至少應做到三件事,以利藥師協助作用藥整合:一、建立涵蓋成藥、中藥與保健食品的完整用藥清單,就診時攜帶藥袋或拍下藥品,而非只說「有吃心臟的藥」。二、固定在熟悉的社區藥局領藥或接受用藥諮詢,讓藥師掌握整體用藥。三、高齡、多重疾病或經常跌倒者,定期接受完整藥物檢視。現今,健保雲端藥歷讓醫療人員得以查詢近期處方,但科技只能呈現資料,整合、判讀與追蹤仍需專業人員。政府應進一步建立「家庭藥師」制度,讓每位長者有固定藥師,協助整合跨院跨科處方,並將藥師的用藥整合服務納入居家醫療與長照網絡,給予相應的合理給付。社區藥局不該只是領藥的地方,而是離民眾最近的健康照護據點。國家藥品韌性確保有藥可用,家庭用藥韌性則確保每一顆藥都用得正確。超高齡社會需要的,不是更多藥品,而是每位長者身邊,都有一位看得見他全部用藥、能及時把關的藥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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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失智.像極了失智
腦科學家面對母親罹阿茲海默症 照護8年才懂:失智不等於記憶全消失
母親罹患阿茲海默症後,日本腦科學家恩藏絢子親自陪伴照顧長達8年。原本活潑、充滿好奇心,甚至能夠視譜彈奏鋼琴的母親,隨著病情進展逐漸出現記憶與溝通困難。身為研究腦科學多年的專家,她原以為自己足夠了解失智症,真正走進照護生活後,卻發現許多事情遠比想像中複雜,也讓她重新理解「記憶」與「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恩藏絢子回憶,母親開始出現變化時,她已經研究腦科學約13年,照理說應該相當熟悉相關領域,但當時仍很難接受母親可能罹患失智症。她總覺得,稍微忘東忘西是年紀大了每個人都有可能發生,因此一直無法接受失智症這件事。後來,母親開始經常站在原地不動,困惑地抓著頭,這樣的狀況持續了約10個月,直到一件事情發生,才讓恩藏絢子確定「這不是普通的健忘」。母親是一名音樂家,過去能夠拿到樂譜就直接彈奏鋼琴。但在參加已經練習1年以上的合唱團正式演出時,她卻無法跟上樂譜,甚至向身旁的人詢問「現在到哪裡了?」恩藏絢子從台下看到這一幕,開始意識到問題可能比單純忘記事情嚴重。要帶母親前往醫院並不容易。當恩藏絢子問她要不要去看看記憶門診,母親反而反問:「妳覺得我很奇怪嗎?」最後,恩藏絢子透過母親平時就診的家庭醫師,讓母親自然地接受進一步檢查,最後確診為阿茲海默症。確診阿茲海默症後,反而讓家人重新找到方向恩藏絢子表示,確診後,家人的心情反而出現某種轉變,因為「原因終於清楚了」。她看過母親的大腦影像後發現,海馬迴只有些許受損。由於海馬迴與近期記憶有關,這讓她理解到,母親並不是突然失去了所有能力,而是在維持「自己現在正在做什麼」這類近期資訊上出現困難。她說:「在確診以前,我和母親都陷入絕望,以為一旦被診斷出失智症,就必須放棄過去會做的料理,以及所有自己喜歡的事情。」但實際上,母親並不是失去了料理技巧,而是容易忘記自己剛才做到哪一步。如果有人在過程中提醒她「剛才做到這裡」,她就有可能繼續完成。恩藏絢子認為,尤其是在失智症初期,確診反而讓她重新理解疾病:「原來只是這樣而已。」即使能力退化,母親依然知道自己對什麼有興趣確診後,恩藏絢子曾與母親每週一起做3次料理。但約3年後,即使有女兒協助,母親也逐漸難以獨立完成料理。不過,有一件事始終沒有改變:母親仍然對廚房裡發生的事情感興趣。「我一個人在廚房做事時,她會覺得在意而走過來看。所以我會問她『可以幫我切番茄嗎?』,把料理中的一小部分交給她。這時候就會看到她露出『原來我還有能做的事情』那樣的笑容。」隨著病情進展,母親能做的事情逐漸減少,恩藏絢子也曾煩惱究竟應該如何提供協助;但她慢慢發現,母親感興趣的事情並沒有因此改變。過去以家人身分一起生活時,很多事情並不會特別留意;但在長達8年的照護過程中,恩藏絢子開始看見母親即使面臨認知功能退化,仍然保有的個性與興趣。記憶並沒有全部消失,只是通往記憶的方式不同很多人可能以為,罹患失智症後,記憶會逐漸全部消失。但恩藏絢子從照護母親的經驗中發現,事情並非如此。她表示,母親臨終前已經很難準確叫出自己的名字,家人卻常常會試著問「妳還記得我是誰嗎?」但其實,大腦通往記憶的途徑並不只有語言。「如果當下無法透過語言找到記憶,當聞到和過去相同的味道時,也可能突然想起來。語言其實是最困難的一條路,所以即使對方透過語言沒有反應,也不代表記憶已經消失。」例如,家人是否仍然被記得,有時不一定需要透過對方叫出名字才能確認,「只要看表情就能知道」。音樂打開另一條路,母親重新唱起熟悉的歌曲恩藏絢子印象最深刻的經驗之一,是音樂帶來的改變。當母親的海馬迴萎縮被認為已經相當嚴重時,也是母女溝通最困難、恩藏絢子最痛苦的一段時期。後來有人介紹音樂治療師到家中。音樂治療師坐在母親身旁彈奏鋼琴,詢問她「妳喜歡這樣的歌曲嗎?」沒想到,母親竟像在玩猜歌前奏遊戲一樣,突然跟著唱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兩個人變成了一場即興演奏。我那時才發現,原來她還擁有這麼厲害的能力,而我過去完全不知道。」母親不只是跟著唱歌,還會皺起眉頭、投入情緒表達。恩藏絢子因此理解,即使母親已經無法用語言說出悲傷,仍然可能透過音樂表達這份情緒:「我看到那個樣子後,才知道她即使沒有辦法主動表達,仍然感受著很多事情。」臨終前已說不出話,仍用音樂與眼神表達情感後來母親因骨折臥床,住進付費型老人之家。臨終前已經無法進食,在過世前一天,因為新冠疫情一度無法前往探視的音樂治療師終於再次來到她身邊。音樂治療師吹奏鍵盤口風琴時,母親仍會哼唱、跟著節奏打拍子。音樂治療結束後,母親一直用眼神追隨恩藏絢子。「我想,她是在告訴我,『最後我感興趣的人就是妳』。」那時候,母親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但恩藏絢子發現,即使語言能力消失,仍然有許多事情可以被理解。只是回頭看這8年的照護經歷,她也坦言,自己過去常被各種事情束縛,因此很難注意到這些細微的訊息:「要只看到母親最好的一面並不容易。我也曾經對她發很多脾氣,感到不愉快。照顧她的8年就是這樣過來的。」8年照護讓她重新思考「一個人是誰」儘管照護過程並不容易,恩藏絢子認為,這8年卻讓她對「人是什麼」有了更深的理解。她開始學著放下對照顧對象的期待,不再只問「她還能做什麼」,而是反過來思考:「這個人對什麼感興趣?她一直以來珍惜的是什麼?我現在想,這或許是一段學習如何用這樣的眼光看待一個人的時間。」資料來源/CroissantOn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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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選手在哪,我就在哪 林瀛洲,金牌背後的守護神
中午,位在高雄左營的國家運動訓練中心的運動傷害防護室,桃園長庚醫院的復健科主治醫師林瀛洲風塵僕僕走進來,他剛從桃園趕到,多位運動員已等著他看診。整整22年,每周四下午,林瀛洲從不缺席國訓中心的門診,身為駐診醫師的他,以運動醫學為一生職志,奧運、亞運、世大運等數不清的國際賽事,他都是隨隊醫師甚至醫療團長,而無數運動員光彩耀人的背後,更有他長期默默治療照護的身影。2020的東京奧運,林瀛洲是中華代表隊的醫療團召集人,但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辛苦。「這一屆很幸運,沒有太嚴重的傷,而且我出發前心裡已經有底,選手們的狀況都很好,應該會有不錯的成績,我對他們很有信心。」三言兩語,道盡他經年累月對選手們狀況的掌握、關切,以及真摯的感情。瘋籃球的醫學生想為運動員看病走上運動醫學這條路,要從大學時代說起。身高183公分的林瀛洲從小就很喜歡打籃球,在讀高雄醫學院的時候還是籃球校隊的一員。高醫校隊實力很強,拿過乙組籃賽的亞軍,「那時很瘋,每天練球好幾個小時,簡直把醫學系當體育系在唸。」林瀛洲回想起來,笑得彷彿回到30年前的大學生。因為熱愛運動,後來進入長庚醫院後,林瀛洲決定選擇復健科做為自己的專科,他嚮往「當一個可以幫助運動員的醫生」。因為他深知運動傷害對運動員是莫大損傷,不但只是一時受傷影響運動表現,甚至可能留下一生的遺憾。當時長庚復健科的周適偉醫師,曾赴美專攻肌動學,是台灣少數專攻運動醫學的醫師,也是左訓中心的駐診醫師。年輕的林瀛洲充滿熱情,主動要求跟隨學長每周前往左訓觀摩學習,1999年,他也獲聘成為駐診醫師,正式進入運動醫學的世界。和運動員有一樣的TONE一說就懂同一時間,國立體育大學徵求駐校校醫,林瀛洲也主動爭取,每周五半天,為運動員學生們看診。學生們對他看診的反應很熱烈,因為他們發現這個醫師不只會看病看傷,而且他「真的懂運動」。「因為我很喜歡運動,又當過籃球員,很多運動相關的東西,教練或選手們跟我一講就通,我們有共同的tone調,那種感覺是醫學教育沒法教的。」林瀛洲說,他很享受那種感覺,做為一個醫師,面對的患者不再只是患者,而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相對的,體育界也非常歡迎林瀛洲對運動醫學的投入,2001年,大專體總副秘書長黃啟煌邀請他擔任北京世大運的隨隊醫師,林瀛洲很高興的答應了,這是他的第一次參與國際賽事;但沒想到出發前行政人員問他「要住選手村?還是飯店?」林瀛洲怔住了,他反問:「選手在哪裡,我就在哪裡。為什麼我可以選飯店?」後來他才明白,原來以長久以往台灣代表團的醫療團隊都是臨時成軍,運動員全靠防護員處理運動傷害,除非處理不了,防護員才敢去「打擾」醫師。林瀛洲認為這種做法必須改革,隨隊醫師有責任全程和防護員一起行動,在北京的那十天,他帶著四位防護員開設了一間運動照護室,隨時為全團80位選手打開大門。他更親力親為,為選手療傷、復健,並提供專業的建議,教他們如何避免惡化,或如何小心運用受傷的部位出賽。建立革命感情九度出任世大運隨隊醫林瀛洲的付出,讓運動員、防護員和教練們很興奮,很多人告訴他,原來林醫師真的「跟我在一起」,原來運動員可以跟醫師「這麼接近」。他也和大家建立起革命感情,每天晚上忙完了,總有教練拉著他去吃宵夜喝小酒掏心掏肺的聊天,視他如相見恨晚的老友,他們從來沒有遇過一個隨隊醫師「跟我們這麼親!」從此,林瀛洲幾乎成了世大運的固定班底,從2001到2017年,每兩年一次的世大運,他九度出任隨隊醫師,而且幾乎每次都只有他一位醫師,獨自帶著幾名防護員,要照護少則七八十、多則二三百名的體育選手。除了世大運,愈來愈多的國際賽事都請林瀛洲擔任代表隊的隨隊醫師,包括多次的奧運和亞運。身為運動醫師,林瀛洲更有機會深入選手們的內心世界:「運動員多年來不斷不斷的重複練習,始終如一地做著同一件事,就是為了一個一生的目標─去奧運。」那樣的信念撼動了林瀛洲,也讓他定下了一生的目標,幫助他們可以用最好的身體狀況,去奪得獎牌。長遠照護v.s.眼下奪牌林瀛洲說,醫學教育教會他,面對患者,除了醫術優先,同樣重要的還有同理心,而他的患者比一般患者的需求更特別,「所以我更要了解他們的心情和需求,他們不但要被醫好,更需要長期的運動照護和支持,維持最好的狀態去比賽。」因此他不只為運動員思考眼下的傷勢治療,更為他們評估長遠的健康問題和競技實力。就像有的運動員受傷了,但偏偏比賽在即,他就會為他們進行全面的考慮:每個人都希望他這次拿獎牌,但我想的卻是他的健康、短中長期的治療、勉強上場會不會影響到運動生涯,或是當下要如何用受傷的身體去發揮實力。像在2018年,曾奪得2016年里約奧運射箭女團銅牌的譚雅婷手掌不慎骨折,偏偏不久後2019世錦賽代表隊的資格選拔就要開始,關係她前進2020東京奧運的參賽資格。教練帶著譚雅婷非常緊張地找上林瀛洲,希望能盡快治療讓她可以帶傷上場,免得喪失前往東奧的門票。安排了骨科醫師的治療後,林瀛洲還是認為她一定要暫停練習,否則以後掌骨救不回來,運動生涯可能就要劃下句點。要賭上選手生涯來換取奧運的門票嗎?譚雅婷與教練陷入了天人交戰。好在熟悉賽制與國內大小賽事的林瀛洲想到一個方式,建議他們先找射箭協會商量用「徵召」的方式讓她參加世錦賽,他會出具醫療證明讓雅婷能有充足的時間復原。最後,譚雅婷不但保住了健康的手掌順利康復,在隔年的世錦賽也順利地奪下了金牌。這些孩子很辛苦,也很可憐。努力那麼多年,一切的目標往往就是為了一面金牌,即使受傷了,再痛也不肯放棄。邊說邊搖頭,林瀛洲的眼中充滿不捨。為了不讓選手們的努力化為流水,他不只要求自己要守護他們的健康,還要用同理心幫他們找出解決方案,讓他們可以隨時征戰上場。2008北京奧運與蘇麗文並肩作戰正是因為這份同理心,許多運動員和林瀛洲之間建立起了強大的革命感情,更成為了好戰友。「林醫師懂我,在我受傷時,不會只叫我要休息,因為一休息就會退步。他會幫我想辦法,練沒受傷的部位。」前奧運跆拳道選手蘇麗文正是其中的代表。在左訓中心照顧了蘇麗文很多年,兩人原本就如同親密戰友,默契滿分。2008年的北京奧運,蘇麗文狀態更是處在巔峰,有奪金的實力。不幸的是,第一場比賽時蘇麗文就被對手踢傷了左膝,負傷下場。林瀛洲連忙上前為她檢查,但才摸到膝蓋內心就頓時一涼——前十字韌帶斷了。他不敢告訴她,強忍著不捨先幫她做好緊急處置。他很想跟她說:「不要比了,妳不能比了…」但蘇麗文咬牙忍痛,雙眼直直盯著林瀛洲,眼底傳來的意思沒有半分猶豫:「我一定要比,林醫師你要幫我。」林瀛洲帶她到場邊的小房間,關上門親自拿起了防護墊,告訴她哪些動作可以做,哪些不能,並叫她用受傷的腳用力踢,看看還有多少威力。「結果她一出腳,我這麼大一個人就往後飛出去。」沒料到傷腿還有這麼大力氣,林瀛洲揉著發麻的雙手,把勸阻的話吞回去。他了解她不可能放棄,在所有教練都反對的情況下,仍苦笑著同意蘇麗文繼續上場比賽,但跟她約好:「如果一上去連丟兩分,我們就棄權。」沒想到蘇麗文一上場竟先連得兩分,接著她不斷跌倒在地,連跌了11次,卻仍不斷爬起來再踢,即使痛到臉上全是淚,仍不肯放棄。最後她雖然與銅牌擦身而過,但當教練揹她下台時,全場響起如雷的掌聲。角落裡的林瀛洲早已淚流滿面,但當他一回神,發現全場觀眾不分國家,都跟他一樣哭成一片淚海。「這是運動員們一生的目標,所以他們都會拚到最後一分力氣。」事隔多年,林瀛洲仍然紅了眼眶。我從他們身上學到,那種永不放棄的韌性和強大的心理素質,所以才想竭盡所能地幫他們完成心願。現在的蘇麗文已退休,開心經營自己的事業,但和林瀛洲多年並肩作戰的情誼不曾間斷,他們假日常相約爬山、騎單車,始終是好朋友。被譽為「羽球王子」的王子維,也是林瀛洲平常一起運動的好朋友。王子維曾在自己的臉書上公開說林瀛洲是他羽球生生涯轉捩點的重要貴人,他是2013年東亞運時認識林瀛洲,那時他因之前在歐洲比賽時傷了右手腕,心想「死定了」,但沒想到第一次見面的林瀛洲為他針灸,竟然就不痛了。「從此我一試成主顧客,有大大小小的傷痛時,都會第一時間去請教林醫師,因為我最信任他!」和盧彥勳一起出道網球一哥盧彥勳也是林瀛洲的好朋友,更是他口中最讓人感動的「大孩子」。林瀛洲笑說:「我們兩個算是一起出道的。」原來,2001年他第一次擔任世大運的隨隊醫師,那時盧彥勳才18歲,也是第一次參加國家代表隊,非常青澀。在林瀛洲眼中,當年的盧彥勳很乖,很有禮貌,是個非常nice的年輕人,後來日漸成名,成績越來越好,仍常常找他討論身體的照護和復健。而20年來,看著盧彥勳從出道、成名到退休,從青澀的大男孩到為人夫、為人父,始終是個謙虛有禮、高EQ的運動員,最重要的是他「非常無私」。林瀛洲解釋,因為網球是個人型的競技項目,明星級的運動員難免比較自我,「但盧彥勳從來不會,即使他已被稱為一哥,但他一切以大局為重,絕不會放大自己的立場。」長年跟隨代表隊征戰國際,林瀛洲看過太多明星運動員的形形色色,盧彥勳始終是他最稱讚的運動員。林瀛洲更記得,2005年盧彥勳有一回臨出國比賽的前一天,還為了腳踝受傷,一跛一跛專程趕到他家請他處理,並請教他如何在比賽時因應腳傷。林瀛洲感慨的說,運動明星背後的辛苦,都是觀眾或球迷看不到的,「尤其20年來,一路看著他大小傷不斷,卻始終挺著,真的很心疼。」孤單漂泊的船需要碼頭像盧彥勳這樣的選手還有很多,林瀛洲說,早年剛投入運動醫學時,他發現很多頂尖選手長年的訓練、出國比賽,其實非常孤單,因為沒有醫療團隊照護他們,受了傷回台後也找不到管道和資源,「就像一艘艘漂泊的船,回家後沒有碼頭可以停泊,可以依靠。」也因此,20幾年來,林瀛洲懷抱熱情,為台灣的運動醫學奔走與奉獻,當有醫師選擇開業賺取更多收入時,他依然堅持著這條「做公益」的運動醫學之路。為了協助更多的運動選手,他更花了7年歲月取得師大體育系的運動生理學博士,學習運動員的營養、心理、生物力學等專業,只為了提供選手們更全方位的照護。幾千個日子的努力,林瀛洲為台灣的運動醫學走出一條新路,越來越多醫師一起投入這個領域,全力打造運動員堅實的醫療後盾,得到更好的照護,也讓台灣的選手們逐漸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更專注的投入訓練和比賽,有更好的成績。2014年,長庚醫院更啟動運動醫學照護計畫,投入醫療團隊成立「運動員整合照護小組」,整合骨科、復健科、中醫科、神經外科等十多個相關領域的資源,一起來為運動員做好治療、復健和日常防護。同時更大舉投入經費,每年投入3000萬元以上經費,贊助約二三十位台灣的頂尖運動員,為每人配置一位防護員,就如隨身保母一般,提供一對一的照護,讓他們隨時可以得到最細緻的醫療照護。身兼長庚運動醫學團隊副主席的林瀛洲說,放眼全球醫界,罕有醫院願意投入這樣大手筆且全方位的運醫照護,但長庚認為企業的社會責任不是出錢養選手而已。「我們身為醫師,運動員既然是我們的患者,就該為他們打造最適合的醫療照護環境。」林瀛洲說得很堅定,一字一句,也正是醫者最純粹、最原始的心念。長年努力開枝散葉還要向下紮根漂泊的船,有了堅實可靠的碼頭,林瀛洲和長庚的努力,也一步步開枝散葉,繁花朵朵綻開在選手們的賽事表現上。東京奧運中華隊榮獲12面獎牌,創下歷史單屆最多獎牌紀錄,其中便有半數奪牌選手是長庚運動醫學小組長期照護的運動員。林瀛洲更驕傲的指出,在頂尖運動員照護的領域上,台灣現在已經做得非常好了,但他並不因此自滿,下一步他想得更遠:如今這批頂尖運動員的照護模式,能不能複製到第二代?他勾勒著心中的藍圖:台灣必須有下一個李智凱、下一個戴資穎,我們要趕快在基層的選手身上,建立同樣的照護模式,提早為下一代做好準備。於是林瀛洲帶著長庚團隊又有了新的目標─向下紮根計畫,遴選適合的國高中體育校隊和體育班,把醫療資源往下灑,出動醫師、防護員,定期前進校園,為剛萌芽的運動人才提供醫療照護和衛教。林瀛洲更開心地說,現在更連藥師、營養師也一起進來了,大家都充滿熱情,要提前為台灣下一代的頂尖運動員奉獻力量。走一條不一樣的路運動員給我的更多從菜鳥實習醫師開始,林瀛洲憑藉著熱情與執著,走上了冷寂的運動醫學之路,30年的努力下來,如今沿途已碧草如蔭。他認為自己很幸運,雖然走了一條和其他醫生不太一樣的路,卻始終做著自己喜歡的事,讓運動和醫學結合,更重要的是他親眼見證許多運動員不為人知的努力,看著他們流汗與拭淚,每一次都深深敲擊他的心。「很多人都以為是我幫助運動員,其實他們給我的更多,收穫最多的是我自己。」站在長庚運動醫學合照護小組的辦公室裡,林瀛洲一一細數頂尖運動員留下的簽名和感謝信,他笑得淡定又謙遜,正彷彿他知道,運動醫學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無需自滿,更將永不停歇。林瀛洲YIN-CHOULIN,M.D.,PH.D.長庚運動醫學團隊副主席,2020東京奧運醫療團的召集人,常被稱為「護國神醫」、「金牌守護神」,也是最懂運動員的醫師。年輕時為籃球校隊,同為運動員的他,為了幫助選手走上運動醫學領域。自2001北京世大運擔任代表團隊醫起,經歷過世大運、亞運、世錦賽、奧運等20幾場國際賽事隊醫,治療超過500例國手重返運動場。率領長庚運動醫學團隊,秉持「以選手為中心」的核心理念,整合骨科、復健、營養、心理照護等資源,讓選手們能在場上全力以赴,是金牌背後的無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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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力能所及,音樂無界張智欽,懸壺與拉琴共譜今生緣
台北市仁愛路上的仁愛醫院像是有了歲數的貴族,流光清淺,隱在長廊後自成一區的牙科門診新裝潢後,有種曲徑通幽的意境,被透亮燈光照映得有如韓劇「機智醫生生活」場景,出場的張智欽活生生就像螢幕走出來的魅力大叔。「其實被叫國父,已叫了很多年。」聽到這有趣的外號,再看清他脫下口罩的五官時,方才發現短鬍、眉毛和髮色在神似國父的相貌上,組出整套的銀白,和白袍深邃交疊。音樂是張智欽的心靈擺渡,披上白色長袍前,全台得過六個小提琴比賽冠軍,被恩師形容「琴聲細膩、情感豐富」,拉琴和手術同樣精準地循著人生節奏前行。白袍,是完成母親交代的榮耀,嵌合母親一生的強勢,銀行工作的父親反倒拘謹多禮而深藏關愛旁觀,令張智欽在父親節前夕興起對風霜皺褶的感傷。是父母正在某處微笑的看自己嗎?母親那強中帶柔,父親靜中著力的守護,如此清晰的拽回練琴的悠遠時光?父母的嘉許雖然內斂,但肯定是為兒子得意的。學琴的幼年是純真的追尋,像抬頭看風箏,天高雲闊,無界也無邊,以演奏美學傾聽視野與胸懷的和鳴,「影響我一生最大的人,除了父母,只有楊子賢老師。若不是老師,我今天不過是一個泛泛的牙醫師,也許我早已經把小提琴擱在櫥櫃裡,埋首在病患的健保與假牙之中。」小學一年級,媽媽帶著張智欽拜師學琴,「我手太軟,怕我吃不了練琴的苦,也怕左手手指在技巧上,學習有困難,」老師熬不過張媽媽的請託,才勉為其難答應收他為徒。回想起來,這按弦的左手,委實半生多曲折,不只技巧學習相對困難,左手的無名指打壘球骨折外,牙醫師工作長期抓握器械本就負擔沈重,兩手中指因而前後得了扳機指,喜歡運動又常熱身不足,肩肘膝都受傷,「好在我會拉琴,這是最好的復健。」張智欽伸出手指,淡然一笑地說。那段練琴的少年歲月,窗外嬉戲的魔性笑聲如灌雷般傳來,越是無法自持地想飛出去。但是,小小年紀的張智欽不敢造次,也不願傷害篤信「嚴師出高徒」的媽媽和老師的心而貪玩。強強聯手的要求今日琴今日畢,老師更是在基本功夫、音準、運弓技巧做挑剔極致的要求,只為給學生家長信賴的回報,有教無類的挖掘不同潛質。往事歷歷,張智欽清楚記得,有一把三十公分竹尺在賽前特訓中,差點敲下來。平常沒有做到要求,老師會拿鉛筆敲指頭,那天有個樂句老是拉不好,卻一氣之下轉頭走上二樓,「完了,這次嚴重到老師氣到不想教我了,」沒想到老師拿了一把竹尺走下來,嚇得他當時眼睛發直、心情忐忑,「究竟有沒有被敲頭,倒是忘了。」媽媽也是分寸都不放鬆,自己哪兒拉錯,立刻被聽出來,惹得老師都不禁開玩笑說,「你媽媽不會拉,但是可以教。」當叔叔阿姨誇獎,「這兒子不但會唸書,還能把音樂顧好。」媽媽的微笑中,有兒子替自己圓音樂夢的無限驕傲。相對於愛之深,責之切的斯巴達教育,長輩給予加倍的疼愛。有一次到台中參加比賽,不料羊腸弦斷了,老師擔心新換上的弦沒有足夠時間伸展,隔天比賽會不斷走音,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把不夠緊的弦再轉緊,整夜反覆再反覆,直到天亮。師恩情比山高如海深,絕不是一般老師可以做得到。張智欽學琴十一年後,準備聯考醫學院、服役、進入醫院擔任住院醫師,音樂活動銳減,「再不訂個目標,恐怕從小打下不錯基礎的小提琴,越離越遠。」於是,張智欽在第二年住院醫師時決定再次參加成人組音樂比賽,最終拿到全國冠軍。高光的瞬間,欣喜的趨前去跟主審楊老師報喜訊,沒想到劈頭第一句話居然被問,「拉這樣,你也敢出來比賽?」當下頓覺被澆了一盆冷水,「我只想以平常心來參加比賽,音樂畢竟只是一種興趣跟休閒。」張智欽囁嚅解釋。但是,老師面對音樂卻絲毫沒有妥協空間:「問題在,你有那個能力可以做好,你卻只以這種玩玩的心態來參加比賽,雖然還是拿到冠軍,但卻不是該有的表現。」一時之間,張智欽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心裡疙瘩了好久,但老師所堅持的,他懂,能力多少是一回事,但卻應該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直到現在,張智欽始終以一個業餘小提琴演奏者的身分跟職業音樂家同台競技,擁有像專職般豐富的經驗,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音樂無界,照亮彼此的光知音不難覓,知己隨著歲月也佇候未離,張智欽邀約各方同好,構築「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興味,在懸壺之外展現才華。台灣第一個醫師樂團「醫聲室內樂團」在1990年成立,2000年再以「醫聲」為班底創立「市民交響樂團」,2001年,個人首場獨奏會「音樂無界」於新舞臺登場,2010年開始擔任世界醫師交響樂團首席,成為該團首位擔綱獨奏的非職業演奏家,自此踏上國際舞台。醫聲室內樂團走過數年,琴聲揚起的許多時刻,張智欽總聽到有一個聲音叩問自己,越來越響,「該開個獨奏會了吧。」可是白袍問診的持續減弱了動機,以致於早該做的事延宕數年,直到機緣俱足,衆裡尋他千百度,盟友竟在燈火闌珊處,惺惺相惜的舊識與初見相聚於盛會,跨界跨齡,也跨時代,以醫界難見的前瞻計畫,為高標準的新時代找到解方。獨奏會的形式雖在歐美已很普遍,在台灣卻由張智欽開風氣之先,豐沛的內心真誠和音樂素養,足以激起樂迷感應,彼此願意在音樂藝術上交會。「還好,我的程度早已得到肯定。」他感謝舊識與初見都能「一口答應」,這允諾足以合力演繹音符躍動,持續不間斷。因921震災音樂會,與從日本滙聚在台北的諸位大師是初見,「若你開獨奏會,我來幫你彈。」國際鋼琴大師弘中孝溫暖一句話,定義了張智欽「音樂無界」的無比順遂。移居日本業餘大提琴家劉文彰閃爍如星光,小提琴大師久保陽子、鋼琴家弘中孝溫柔圓融像明月,張智欽則揮灑炙烈似陽光,中提琴家何君恆也共襄盛舉,一起爆裂星星月亮與太陽的綺麗,成為照亮彼此的光。一場微醺中以琴會友,鋼琴大師弘中孝驚艷於張智欽的音符,承諾擔任他獨奏會的伴奏。共同的友人劉文彰負責大提琴,開啟了「音樂無界」的序章。(影片/張智欽提供)一場又一場,讓外界朗朗上口的知名音樂人,敲響了回聲,跨越了藩籬,齊力構築「音樂無界」的星光閃閃。張智欽兒時參加比賽,「流浪者之歌」由當時的師大助教,目前深耕樂壇的陳美鸞教授伴奏,鼓起勇氣相邀獲得應允,讓往日情懷凝煉成師生重逢的悸動,此恩難忘。同台是幾世修得的情份呀?貞華透過豎笛傳達溫暖與真誠;連憲良帶來豐厚的學養,王瑞是國內中生代最傑出的中提琴演奏者,陳恩加則是小提琴家中的佼佼者,共同打開感官的鳴奏,釋出舊日情懷。魏宇梅的琴聲剔透晶瑩優游,蔡世豪則個性強烈,陳美鸞的詮釋有著學院經典的高度,隆信真如哲學家般深邃凝練,陳育志恰如其分的襯托,林聖縈的琴聲宛若樂團般張力無限,這些鋼琴家,在張智欽的眼裡,無異就如同另一位老師,帶來不同養分,一起漫遊在音樂的無邊無界中。從黑髮到白華,張智欽在十二場音樂無界中,與不同音樂家碰撞出悅耳的火光,重新定義音樂的形狀。影片為音樂無界XII的壓軸曲目,拉威爾的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最具代表性的是藍調中板的第二樂章。(影片/張智欽提供)跨越職業與業餘的藩籬,跨越年齡與文化的隔閡,「音樂無界」留下難忘的軌跡與印證琴藝的成熟,更讓無心插柳的張智欽人生起了很大的變化。他感慨,過去除了比賽,就是受人託約演出,而現在腦子裡所想的,盡是接下來要找哪些音樂圈的朋友合作?要演出什麼曲目?要交出什麼樣的成績單?天涯漫漫,唯心可觸。「音樂無界」竟成了與朋友家人,與樂界無意間簽下的無形契約,彼此理解交疊。從辦獨奏會開始,就抱著「若自己不夠好,因緣不會找上來。」順風而行找同台夥伴,張智欽白了頭,也白了眉與鬍,盡心盡力的標誌像密葉篩下的悅目光影,淡逸而深情。2001年一開始就欲罷不能上了癮,享受琴房練琴與台上合奏的氣氛,「既是個一起演奏室內樂的目標,也跟音樂家朋友敘舊。」張智欽說,一路走來,除了小提琴獨奏的經典曲目外,也做過弦樂四重奏、鋼琴三重奏、鋼琴四重奏、鋼琴五重奏、豎笛五重奏等多種不同形式的室內樂演出。雖鍾情室內樂形式所交會出的美麗軌跡,卻也知其是獨奏者最嚴苛艱深的考驗及終極挑戰。「音樂無界」一場接一場,手指速度也許慢了,精準度也許差了些,體力也許沒有當時的好,但是張智欽自認對音樂更熱情深隧而濃烈。如今,游刃有餘的團長高度,足把「醫聲室內樂團」擔子往肩頭挑,以藝術文化滋養台灣,為醫界打造榮耀,醫界看他苦心造詣,無不佩服他的變形術,肯定他的內含光。可貴的脊梁精神以仁心為本心,醫者可貴的是敢醫敢言的脊梁精神。透過體察萬物的眼睛,吸納本體之外的藝術、文化和歷史來演繹出自身美學素養。張智欽說,最能連結門面外貌的醫科無異就是牙科,靠獨特的審美觀打造五官中最顯眼的一官。機車的天秤座,私領域平和不衝突,「但對交付給自己的責任,就要挑剔再挑剔。」張智欽比個手勢說,跟口腔相關的,病患的主觀與醫師的客觀都容不得絲毫違和感,必須盡力追求融合協調,否則輾轉難眠。他認為,美善的考量包括生活細節、年齡、照護的能力及發生問題以後的處理態度,治療的方式沒有唯一的絕對,不能主觀認定對方不懂專業,「不做就算了」這話絕不出口,因為,病人的信任不是一天兩天就可得到的。病患躺好,燈光打在定點上,像舞台已拉起長幕準備演出,此時的病患無不忐忑的武裝著,閉起眼睛,緊張到甚至有些顫抖或僵直,四周很靜,相對的,治牙工具的磨擦聲,ㄔ,ㄔ,更為刺耳。非常有可能戴耳扣來上班的潮醫張智欽,會搞笑的問說要聽什麼音樂,「歌劇?還是歌仔戲?」更建議病患自己帶CD來,因為音樂最舒壓療癒,聽自己喜歡的音樂可以轉移注意,心能夠定就不害怕了,有一次還捉狹問一位阿嬤,「您不是喜歡歌仔戲嗎?可以大聲唱出來。」自己是聽覺型的,懷抱音樂天賦選擇醫學院科系,牙醫無異最接近分量同等的壯麗追逐,他給病人的,不只是假牙、重建或任何關於口腔的科學知識,而更寬廣的包含生活關懷。一雙看見美的眼睛,一雙探於牙隙間溫柔的手,一顆虔誠恭敬的心,一份五四三輕鬆的話語,再將微笑持續,調整好呼吸,牙醫的起手方完善呈現。與人互動超自在的機智醫生張智欽談笑用兵,病人在頂燈照射下全心託付,掛上張醫生的號,真的就安心了。在他看來,美的規則是能量的釋放,心靈的交流,生活的體驗,不只談牙論齒,也交換了醫病彼此的信念與初衷。內心的惦記,殷殷的期盼,就是病人的微笑曲線不斷上揚。「沒有在音樂班長大,但可以發展兩種以上的興趣及工作,」牙科是醫學與美學的交集,而在樂器的對談間,享受的是人情互動。沒有職業包袱,反而樂在其中在張智欽看來,站在舞台接受考驗的音樂家無幾,何況還是醫生職責之外的業餘?藝術家沒有不苦練的,這世上少有天才,下苦工的時候從來沒有饒過自己,奮進再奮進,對自己完全沒有惻隱之心。若有朝一日贏了成為強者,輸也沒關係,就變為智者,「贏輸笑淚過後,另有天長地久。」樂團組成其實也和奧運金牌的羽球雙打有類似的地方,有人主打,有人助攻,以共同願景互相瞭解與包容。張智欽感受到,「沒有職業包袱,反而更能享受樂趣與甜蜜。」差別應該只在營生,面對音樂的誠懇與嚴謹,殊無二致。與其不能在音樂領域走到頂端,不如當成興趣來經營。張智欽從沒把音樂和職業聯想,只知道自己有天分,「小時後確實有機會可以出國受到很好的栽培,但我不執著,自己興趣太廣,出國學琴一天練七八小時的琴要犧牲的可能更多,原本只想把音樂定位在休閒興趣,但走到現在卻已經遠遠不只是興趣跟休閒了。」雖然比起職業音樂家的投入,確實還差蠻多的,但心中終究有不少小提琴的經典曲目希望有機會能夠一一展演,透過十二場音樂無界多少完成了些許目標。家為朝朝暮暮「浮世三千,吾愛有三:日、月與卿。日朝為醫,月暮為樂,家為朝朝暮暮。」換閩南語詮釋,「世間阮愛三項:愛日頭天光時,愛月娘暗頭時,愛家是不管時。」晚婚的張智欽是愛妻愛子的好男人,提起才唸小學的兒子,透著頑皮的表情說,「我陪他看航海王還看到哭咧!」一起看動漫迎接AI時代,已是不可逆和不可預期的挑戰。「自己童年學小提琴,高中畢業考上牙科,未來的樣子,一路都很清楚。」但是如今世界的腳步太快,與其隨波逐流,不如活出兩代的帶勁夢想。喜歡動畫就去認識迪士尼,愛玩手機就去了解賈伯斯,以「有為者亦若是」之心,海闊天空的複製偶像,「讓孩子能勇敢做夢,」上半場追夢,下半場則是達成意義的旅程,他欣慰地告訴也擁有一把好琴的兒子,為父已在音樂與醫學找到人生真義,每一步都無比踏實。帶著小提琴去旅行島國迎向海洋,音樂家不能置身事外與全世界互通有無,以公益保持友好來增加國際能見度,實力雄厚又善良的台灣音樂家都願意解囊相助。「做好事開心,開心做好事。」國際音樂交流,讓張智欽帶著小提琴去旅行,打開世界的窗,震動內心的渴望。他說,多年前台灣醫聲室內樂團就曾赴港,與香港醫師協會管弦樂團舉辦聯合音樂會,當時自己很榮幸受邀演奏了孟德爾頌協奏曲。而「世界醫師交響樂團」是德國一位受過專業音樂訓練的醫學院院長創辦,由他擔任指揮,招募全球各地醫師,每年固定在世界不同城市舉辦兩三場公益音樂會。過去都是邀請職業音樂家來擔綱音樂會上的獨奏,而自己則是第一位以業餘身分獲邀,挑起獨奏大樑的小提琴家。因此世界醫師交響樂團在首次在亞洲的演出,就是由張智欽在台北國家音樂廳的殿堂上,演譯動聽卻艱難的巴伯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次參加世界醫師交響樂團就擔任樂團首席,隨著樂團的腳步,雖然不是無役不與,十年來也走過許多國家,到過許多刻畫著不同歷史的城市,以首席的身分帶領來自世界各國的醫師音樂家們共譜樂章享受舞台上的熱情;最難忘第一次亞美尼亞之行,這是靠近土耳其的西亞小國,時值冬天,好不容易到了首都耶烈萬,一下飛機,在如松山機場一般規模的國際機場裡眼前黑壓壓霧茫茫一片,每個人身上不是黑就是深色的皮大衣,最驚人的是瀰漫在空氣中的濃濃煙味。另一次,飛了快兩天到智利參加演出,音樂會結束跟台灣同去演出的友人直飛復活節島,親臨巨石像的跟前才知道那個震撼有多大。帶著小提琴去旅行,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美食、不同的音樂廳、不同的景觀,前所未見的震撼。演出的足跡不只遍佈世界各地,張智欽最感欣慰的是,多年的努力受到國外音樂人的肯定,2015年受邀至水牛城與當地交響樂團合作演出布魯赫小提琴協奏曲,這是他第一次跨海有酬的演出,這種肯定更堅定了他持續以業餘身分走專業耕耘的努力。有感於年事漸長,雙手指頭因為牙醫工作與拉琴的雙重衝擊,已經不適合再追求技巧艱難及耗費體力的個人演出,張智欽兩年前開始積極籌組自己的弦樂四重奏團,於是,兩位醫師與兩位台大教授便組成了罕見的、全員具備斜槓特質的「斜槓醇弦」四重奏。張智欽說,醇弦幾位都是好朋友,大家學養都很深,音樂造詣也不俗,是自己未來可以地久天長無止境玩音樂的依託。(影片/張智欽提供)張智欽KIMCHANG,D.D.S.張智欽,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牙科主治醫師,台灣醫聲室內樂團團長兼首席,世界醫師交響樂團、亞洲醫師交響樂團首席。師事楊子賢教授,曾數次獲得小提琴比賽冠軍。1990年創立「醫聲室內樂團」,聚集醫師音樂家同好舉辦數十場慈善演奏會。後獲世界醫師交響樂團邀請擔任首席進行全球義演,並與日本醫師友人共同催生亞洲醫師交響樂團。代表作為「音樂無界I-XII」。現與友人共組弦樂四重奏「斜槓醇弦」,快樂地玩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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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焦點.元氣新聞
翻轉超高齡基隆/童子瑋:醫院近在咫尺卻到不了 長者困在山坡就醫路
基隆緊鄰雙北,青壯人口白天離城工作,加上山坡社區多、道路狹窄,醫院近在咫尺,長者卻未必到得了。「翻轉超高齡基隆」從急重症、復健到交通,看見山城高齡醫療的特殊挑戰。基隆特殊地形成了典型的都市型偏鄉。「救護車到了,卻進不了狹窄的山坡社區。」基隆市議會議長童子瑋說,之前一名長者身體突然不適,通報時尚能步行,救護員徒步趕往;抵達時長者卻已昏倒,只能再由隊員將擔架扛上山接應,合力把人抬下山,最終仍錯過黃金搶救時間,不幸離世。「我們生活上有很多困難,不是平地的人可以想像的。」童子瑋說,基隆山坡地多,許多老社區沿著山勢發展,巷弄狹窄,大型車輛難以進入,對行動能力下降的長者而言,從急救、看病到復健,交通都是一道難題。山城交通障礙看病得先下山再轉車童子瑋指出,許多山坡社區一般公車無法抵達,長者得先走到可搭車的地方;現行公車又以市中心為核心呈放射狀,例如相鄰的中山區與安樂區,部分路線須先進市中心轉車才能到基隆長庚醫院,不少長者覺得麻煩,最後乾脆不看病。基隆市醫師公會理事長王俊傑表示,高齡者常合併多種慢性疾病,需要持續就醫與照護,「老人家需要什麼?需要就醫方便。」除了大型醫院,在地第一線診所也應納入高齡醫療網絡,減少長者奔波。童子瑋提出「醫療生活公車」,改以環狀路網串聯各區大型醫院、診所、市場及學校,減少進市中心轉車;大型公車無法深入的山坡社區,則搭配中小型巴士及「小黃公車」接駁。「我們範圍不大,可是不方便。」他說,醫療生活公車就是要解決基隆特殊地形帶來的交通問題。復健不只恢復體力更要回到原來生活王俊傑指出,高齡者骨折、中風或住院後,急性治療結束只是第一步,後續還要從復健走向「復能」,恢復生活自理能力,「可以自己穿衣服、走樓梯、散步、自己去吃飯、買便當。」童子瑋表示,從長年服務經驗發現,復健病床需求相當迫切。他主張重新定位目前住院功能有限的基隆市立醫院,發展高齡醫療、擴充復健量能,分擔大型醫院壓力,讓長者在急性治療後能持續接受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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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醫療.骨科.復健
骨密度低不只怕骨折!研究:與認知下降較快、腦白質老化有關
骨密度下降最讓人擔心骨折,但最新研究發現,它可能也透露大腦老化訊號。研究顯示,脊椎骨密度較低者,不僅整體認知功能下降較快,部分腦白質老化指標惡化速度也較快。骨密度低不只和骨折有關研究發現認知也下降較快骨質流失通常讓人聯想到骨質疏鬆與骨折,但骨骼和大腦的老化可能存在比想像中更密切的關係。最新刊登在《Radiology》期刊的研究,利用「多族裔動脈粥樣硬化研究」(MESA)資料,分析受試者的胸部電腦斷層(CT)、腦部磁振造影(MRI)及認知功能測驗,希望了解骨密度與大腦老化是否存在關聯。研究人員先利用深度學習演算法,從2,086名參與者既有的非顯影胸部CT影像中,估算胸椎的體積骨密度(vBMD),最後納入715名同時具有骨密度、腦部MRI與認知評估資料的參與者。結果發現,研究開始時胸椎骨密度愈低的人,之後整體認知功能下降速度愈快。大腦也出現變化部分白質老化速度較快研究人員進一步從MRI觀察腦白質變化。其中一項指標是「白質高訊號」(whitematterhyperintensities,WMH),這類影像變化常與腦部小血管病變及老化有關;另一項則是利用擴散MRI評估白質纖維完整性的指標。結果顯示,骨密度較低與胼胝體白質高訊號累積較快有關。此外,在與執行功能相關的內囊前肢,也觀察到白質微結構完整性下降較快的現象。胼胝體負責連結左右大腦半球,與注意力、工作記憶及執行功能等認知活動有關。這也讓研究人員認為,骨密度可能不只反映骨骼老化,也可能成為觀察全身老化狀態的一項線索。骨質疏鬆會造成失智嗎?研究不能這樣解讀這項研究最需要注意的是,它並沒有證明骨質疏鬆會造成失智症。研究測量的是CT影像估算出的胸椎骨密度,觀察的是骨密度與後續認知、腦部影像變化之間的關聯,而不是比較骨質疏鬆患者與一般人的失智症發生率。研究團隊認為,骨骼與大腦同時退化,可能反映兩者受到一些共同老化因素影響,例如胰島素阻抗、血脂異常及更年期變化,而不是骨頭變差直接造成大腦受損。換句話說,這篇研究比較像是看到骨頭與大腦可能一起老的現象,至於背後是否存在共同機制,仍需要更多研究確認。骨質疏鬆常沒有症狀骨折才發現已太晚骨密度下降本身往往沒有明顯感覺,因此骨質疏鬆常被稱為沉默的疾病。有些人直到跌倒後髖部、手腕或脊椎發生骨折,才第一次發現自己的骨骼已經變得脆弱。因此,年齡增加、更年期後、體型較瘦小、有骨質疏鬆家族史、吸菸,或長期使用某些可能影響骨骼的藥物者,更需要注意自身骨質疏鬆風險。至於何時需要接受骨密度檢查,則應依年齡與個人危險因子和醫療人員討論。值得注意的是,這項新研究採取的方式與一般骨密度檢查不同。研究人員是利用既有胸部CT影像,透過AI估算胸椎骨密度。未來因肺癌篩檢、肺結節追蹤等原因接受胸部CT時,這些既有影像可能還能提供額外的骨骼健康資訊,不必為了研究中的這項分析另外接受一次CT。保骨不能只補鈣負重、肌力運動同樣重要想維持骨骼健康,飲食是重要的一環。鈣是維持骨骼的重要營養素,日常可從牛奶、優格、起司、添加鈣的豆製品或植物奶、豆腐及深綠色蔬菜等食物攝取;維生素D則有助於身體吸收與利用鈣。一般而言,應優先從均衡飲食取得鈣質,如果飲食無法滿足需求,再與醫療人員討論是否需要補充劑,而不是自行大量補鈣。運動同樣不能忽略。散步、慢跑、跳舞等負重運動,會讓骨骼承受適度刺激;重量訓練、彈力帶或其他阻力訓練則有助維持肌肉與骨骼強度。已有骨質疏鬆或骨折病史的人,運動方式尤其需要依個人狀況調整,部分大幅度彎腰、扭轉脊椎的動作並不適合所有人。骨骼健康可能也是全身老化的一面鏡子這項研究並不代表保住骨密度就能防失智,也不能因此把低骨密度當成失智症的診斷工具。它真正提供的新線索是,骨骼與大腦過去常被視為兩套不同的老化問題,但兩者可能受到共同的代謝及老化因素影響。未來如果能從原本就因其他醫療需求拍攝的CT中,同時取得骨密度資訊,也可能更早發現需要進一步評估骨骼健康的人。骨質疏鬆早期可能完全沒有症狀,不要等到骨折才開始注意。除了攝取足夠鈣質與維生素D,也應維持負重活動與肌力訓練;若已進入骨質疏鬆高風險年齡,或有骨折、家族史、長期使用類固醇等危險因子,可和醫師討論是否需要接受骨密度檢查。【資料來源】.Lowspinalbonedensitymaypredictfasterbrainaging.LowerBoneDensityLinkedtoCognitiveDecline.CanCalciumSupplementsPreventOsteoporosis?.TheBestWorkoutsforOsteoporo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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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8 醫療.骨科.復健
行動力4大警訊 走路不穩恐骨折前兆
64歲王女士退休後維持規律散步習慣,某天搭乘捷運時,眼看車門即將關閉,下意識加快腳步,沒想到跨步瞬間反應不及,失去平衡向前跌倒,造成髖部骨折,最後必須接受手術治療。走路突然踉蹌、轉身時站不穩,甚至趕搭捷運時不小心跌倒,都可能讓熟齡族付出骨折、失能的代價。衛福部114年死因統計顯示,台灣全年有1632人因跌倒死亡,平均每天約4.5人。中華民國骨質疏鬆症學會理事長韓德生提醒,跌倒可能是身體行動力衰退的警訊,預防跌倒不能只顧骨骼與肌肉,神經健康同樣不可忽視。韓德生表示,根據國外研究,超過9成老年人髖部骨折與跌倒有關,曾經跌倒者發生重大骨質疏鬆性骨折的風險增加約47%。約44%的老年髖部骨折患者合併肌少症,一旦骨折後長期臥床,肌力可能進一步流失,形成跌倒、骨折、再跌倒的惡性循環。為提醒民眾及早關注身體變化,骨鬆學會提出行動力4大指標,包括關節靈活、骨骼強壯、肌肉有力及神經健康。韓德生說,關節退化可能造成僵硬、活動受限,影響步態穩定。骨質隨年齡流失,則會增加跌倒後骨折的風險。肌肉負責起身、跨步及調整重心,若肌力不足,身體便難以維持平衡。神經健康容易被忽略,韓德生說,當人踩到不平整地面或重心突然偏移時,感覺神經必須迅速傳遞訊息,再由大腦、脊髓及運動神經協調肌肉反應,才能及時跨步或穩住身體。隨年齡增長,神經傳導及動作反應可能變慢,增加跌倒風險。韓德生說,維持行動力需要多種營養素共同支持,包括有助骨骼健康的鈣與鎂、維持肌肉所需的優質蛋白質,以及維持神經正常功能的維生素B群。民眾應重視均衡飲食,若有營養攝取不足問題,可經專業評估後適當補充,並搭配規律運動,不能單靠保健食品預防跌倒。除了身體機能,居家環境也是防跌關鍵。韓德生提醒,若長輩最近經常踉蹌、起身困難或走路不穩,家人應提高警覺,及早就醫評估。熟齡防跌關鍵1.規律進行肌力與平衡訓練。2.定期檢視可能引起頭暈、嗜睡的藥物。3.改善浴室防滑、走道照明及雜物堆放問題。4.外出時穿著合腳防滑鞋,必要時使用輔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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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7 失智.大腦健康
老後別只盯著體重!研究揭肌少症與失智風險關聯 握力變差也要注意
年紀大了體重沒有明顯改變,不代表身體組成沒有變化。最新統合分析發現,肌少症者罹患失智症的相對風險高出42%,研究也發現肥胖與失智的關聯會隨年齡不同而改變,這提醒老後健康不能只看體重,更要留意肌肉與肌力。肌少症不只怕跌倒研究發現失智風險高42%隨著年齡增加,肌肉量與肌力逐漸下降,不只可能讓人走路變慢、容易跌倒,也可能與大腦健康有關。最新發表在《InternationalJournalofFoodSciencesandNutrition》期刊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研究團隊搜尋截至2026年2月的世代研究,分析肌少症、肥胖以及肌少型肥胖與失智症之間的關聯。結果發現,肌少症者日後罹患失智症的相對風險高出42%。肌少症並非單純肌肉看起來比較少,而是涉及肌肉量減少、肌力降低或身體功能衰退等問題。研究人員表示,評估健康不能只看一個人的體重,隨年齡增長,維持肌力與身體功能同樣重要。不過,這項研究呈現的是關聯性,不能據此認定肌肉流失會直接造成失智,也不能把肌少症視為失智症的確診或早期診斷工具。中年肥胖增加失智風險65歲後結果卻相反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結果是,肥胖與失智症的關係似乎會隨年齡而改變。研究發現,65歲以前肥胖者的失智相對風險高9%;65歲以上的肥胖者,失智相對風險反而低17%。但這不代表年紀大胖一點可以預防失智。研究人員表示,體重、老化與失智之間的關係相當複雜,不能因此鼓勵年長者刻意增加體重。其中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是反向因果:失智症的病理變化可能在正式診斷前多年就已開始,有些人也可能在疾病發展過程中出現體重下降。因此,晚年體重較低究竟是失智症的原因之一,還是疾病發展過程所造成的結果,並不容易完全區分。又胖又少肌肉最危險?目前還不能下定論研究也分析肌少型肥胖,也就是脂肪過多,同時存在肌肉量或肌肉功能不足。結果並未發現肌少型肥胖與失智症之間具有統計上顯著的關聯。不過這部分只有4項研究符合分析條件,證據仍相當有限,因此不能解讀為肌少型肥胖與失智無關。事實上,2026年另一項近49萬人的大型世代研究也發現,肌少症及肌少型肥胖都與較高的全因失智風險相關,而且握力下降也與後續失智風險有關。這也顯示,肌肉與大腦健康之間的關係仍值得進一步研究。體重沒變也可能正在掉肌肉留意握力變差比起每天盯著體重計,年長者還可以注意日常生活中的肌力變化。專家指出,握力會隨年齡逐漸下降,而握力可作為觀察全身肌力的一項簡單指標。如果開始覺得開罐子比以前困難、手部力量明顯下降,可能不只是手變弱,也值得注意整體肌力是否正在衰退。肌力下降還可能形成惡性循環,例如肌肉變弱後活動能力降低,人更不願意活動,進一步加速肌力流失,也增加跌倒與骨折風險。因此,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體重有沒有下降,還包括握力是否變弱、走路是否變慢、從椅子起身是否愈來愈吃力等功能性變化。老後如何保住肌肉?運動和蛋白質缺一不可散步很好,但想保住肌肉不能只靠走路。除了維持日常活動,也可在身體狀況允許下加入深蹲、啞鈴等阻力訓練,循序漸進鍛鍊全身肌群。飲食則要注意攝取足夠蛋白質並維持均衡飲食,才能從運動與營養兩方面減緩肌肉流失。如果已經明顯感覺肌力快速下降、走路或起身變困難,或近期出現不明原因體重下降,則不應單靠自行增加運動量,最好先接受醫療評估。【資料來源】.Newdementiawarningsignhidinginourmuscles,Curtinstudyfinds.WhatYourGripStrengthMeansforYourOverallHealth—andExercisesToImproveIt.HowMenCanGetFitAfter50—andStayThat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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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0 焦點.元氣新聞
牛奶其實不健康?醫稱骨折、死亡風險增 網揪關鍵:別當水喝
一篇討論牛奶攝取與健康風險的文章近日引發熱議,江守山醫師引用2014年及2019年研究指出,牛奶攝取量過高可能與總死亡率、心血管疾病死亡及骨折風險增加有關,並進一步將原因指向牛奶消化後產生的半乳糖,甚至稱每天喝3杯牛奶可能讓女性早死風險增加一倍,引發網友兩極討論。江守山醫師在臉書貼文中引用2014年《BMJ》研究指出,瑞典研究發現,每天飲用3杯以上牛奶的女性,死亡及髖部骨折風險較高,並認為半乳糖可能是其中原因之一。他也提到2019年的哈佛研究,宣稱每天增加約120毫升牛奶,總死亡率增加11%、心血管疾病死亡增加9%、癌症死亡增加11%,並據此提醒「牛奶不能當水喝」。不過,貼文內容隨即遭網友提出多項質疑。有網友指出,2019年研究所談的是全脂牛奶與死亡風險之間的統計關聯,不能直接延伸成「所有牛奶都會增加死亡率」,更不能把「癌症死亡率」寫成「罹癌風險增加」。研究中的11%是相對風險差異,也並非代表每個人喝牛奶後死亡機率就直接增加11個百分點。針對2014年研究,有網友指出,雖然確實觀察到每天喝3杯以上牛奶的瑞典女性死亡率及髖部骨折風險較高,但這屬於觀察性研究,並不能證明是牛奶直接造成死亡或骨折,也可能存在其他尚未完全排除的干擾因素,甚至可能有「反向因果」的情況,因此不能單憑研究結果斷言「喝牛奶會讓人早死」。至於貼文提到的半乳糖,網友也認為需要更謹慎解讀。有人指出,半乳糖確實曾被用於動物實驗的老化模型,但實驗動物接受半乳糖的方式、劑量及代謝環境,與人類正常飲用牛奶後經由腸胃消化吸收並不相同,因此不能直接以動物實驗推論「成年人每天喝一、兩杯牛奶就會造成器官老化、認知功能下降或縮短壽命」。另外,江守山說的「優格因為去除半乳糖,所以可以降低風險」,也遭到質疑。有網友指出,優格發酵後並非一定完全沒有半乳糖,不同菌株與製程也會影響最終成分,因此目前不能單純把牛奶與優格之間的健康差異,都歸因於半乳糖。對於「加拿大2019年飲食指南移除牛奶」的說法,也有網友認為容易讓人產生錯誤印象。加拿大當年的確重新調整飲食指南架構,但並非因此認定「牛奶有害」或全面取消乳製品,而是將乳品重新納入蛋白質食物等分類,並未將牛奶列為禁止或不建議食用。在日常生活中到底該不該喝牛奶?有網友指出,「牛奶可以喝,但不用把它當成『喝越多越健康』」,一般人一天喝一至兩杯即可,鈣質及蛋白質來源應多元化,除了牛奶,也可透過無糖優格、起司、豆製品、深綠色蔬菜等攝取,沒必要每天喝到700至1000mL以上的牛奶;若本身有血脂或心血管方面疑慮,則可依個人狀況選擇低脂乳品。也有網友分享自身或家人的經驗,有人表示長輩每天睡前喝一杯牛奶仍活到91歲,也有人認為牛奶所含的鈣、鉀及蛋白質等營養成分相當便利,不能因單一研究就全盤否定乳品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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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0 癌症.攝護腺癌
攝護腺癌治療後疲倦、肌力下降怎麼辦?研究證實生活處方有助改善
攝護腺癌患者接受荷爾蒙治療後,可能面臨疲勞、肌肉流失及骨質下降。最新700人隨機臨床試驗發現,結合有氧、阻力運動、飲食與行為支持,可減輕疲勞並改善生活品質。700人隨機試驗運動+飲食改善治療副作用雄性素剝奪治療(androgendeprivationtherapy,ADT)是攝護腺癌的重要治療方式,透過降低睪固酮等雄性素濃度或阻斷其作用,達到抑制癌細胞生長的目的。但雄性素也參與肌肉、骨骼、性功能等多項生理作用,因此接受ADT後,可能出現疲勞、肌肉量及肌力下降、骨密度降低、熱潮紅、性功能下降,以及體重和代謝等方面的改變。這些治療副作用能不能透過生活型態改善?一項刊登在《TheLancetOncology》(刺胳針腫瘤學期刊)的STAMINA大型隨機臨床試驗提供了新證據。該研究由英國國家健康與照護研究院(NIHR)資助,在英格蘭15家NHS醫院招募700名接受ADT的攝護腺癌患者,比較優化常規照護與生活型態介入的效果。不只是叫患者多運動介入長達12個月STAMINA並非單純建議患者自行增加活動量,而是一套有專業支持的生活型態方案,包括有氧運動、阻力訓練、飲食建議與行為支持,介入長達12個月。結果顯示,患者對預定運動課程的出席率超過80%。與優化常規照護相比,接受生活型態介入的患者,攝護腺癌相關生活品質較佳,癌症相關疲勞也較輕,改善涵蓋身體、功能、情緒及社交等面向。研究也進行經濟分析,結果顯示這套介入具有成本效益,增加未來納入常規癌症照護的可行性。這項研究的重要之處,在於它不是單純觀察愛運動的人是不是比較健康,而是透過隨機臨床試驗直接比較不同照護方式,為生活型態介入改善ADT治療期間的生活品質提供更有力證據。為何不只散步?阻力運動有助對抗肌肉流失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中的運動不只有氧活動,也納入阻力訓練。這與ADT的副作用密切相關。降低雄性素可能導致肌肉量與肌力下降,因此對接受ADT的男性而言,運動不只是為了減重。例如有氧運動有助維持心肺與活動能力,阻力訓練則可幫助維持肌肉量與肌力。ADT也可能影響骨密度,並增加骨折、糖尿病及部分心血管問題風險。因此,長期接受治療者除了維持活動,也應依個人情況與醫師討論骨骼及代謝健康的追蹤。接受ADT可注意6種身體變化接受ADT期間,可特別留意疲勞、肌肉量與肌力下降、骨密度降低、體重與代謝改變、性功能下降,以及情緒或認知變化。日常生活可依體能維持規律活動,並加入適合自己的阻力訓練,同時做好飲食管理。若副作用持續或已影響生活,應主動告知醫療團隊。不過,每位患者的年齡、癌症狀況、骨骼與心血管健康及原本體能不同,適合的運動方式和強度也不同。運動是輔助照護不能取代癌症治療STAMINA研究還有一個重要前提。研究中的運動經過設計,並有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員協助執行。因此,結果不能解讀成患者運動愈激烈,改善效果就愈好。尤其原本缺乏運動習慣、體力較差、骨骼健康不佳或合併慢性疾病者,開始新的運動計畫前,可先與醫療團隊討論。更重要的是,運動、飲食及行為支持屬於癌症治療的輔助照護,而不是ADT的替代品,患者不應自行停止或改變治療。這項700人試驗傳達的關鍵訊息是:癌症照護除了控制腫瘤,也可以積極降低治療對生活造成的負擔。透過有計畫的運動與生活型態介入,攝護腺癌患者有機會在接受治療的同時,減少疲勞並維持更好的生活品質。【資料來源】.Exerciseprogrammemitigatesprostatecancertreatmentsideeffects.AndrogenDeprivationTherapy(A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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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4 焦點.元氣新聞
我的經驗/外籍看護細心照顧 80歲老媽「人生才開始」
兩年多前,78歲的母親罹患巴金森氏症,後又出現失智症狀,診斷有失智症。我和大哥在外地工作,年邁雙親都在高雄,「老老照顧」令人提心吊膽。多次提起要聘請外籍看護,兩老總説「還可以、不要浪費錢」。但每當來電響起,常讓我膽顫心驚。有次兩老上菜市場,父親致電稱母親失蹤,情急之下報警協尋,最後有驚無險在公車站牌找到人,母親還抱怨等了父親半個多小時,事實上大家已經找了3、4小時,後來才知道,時間與空間錯亂,是失智最殘酷的現實。即使就醫,母親仍沒有病識感,不接受戴定位手環或減少出門等建議。失智媽跌倒住院照護費月花10萬還有好多次,兩老因細故口角,可能是菜不合口味、或忘記錢花哪了,母親就賭氣不吃飯、不吃藥,情緒反覆讓身體愈來愈差,也開始出現失禁、譫妄等症狀,擔心有人偷東西,也害怕父親又遭詐騙,幻想和現實交錯失序。更令人擔心的是跌倒。母親骨質疏鬆,仍堅持自己上下樓梯,直到去年在家門口重摔,髖關節骨折,緊急送高雄榮總開刀。骨折後,行動能力大幅退縮,連起身都困難,住院照顧成燙手山芋,家人討論後決定聘請一天3000元的住院看護。住院那段日子,是最煎熬的考驗。母親身上即使掛著點滴、尿袋、打石膏,一小時內會吵著要下床好幾次;半夜醒來疑惑,「我在哪裡?我要回家。」幸好醫護人員一次次協助,她也始終還認得家人,可以適時安撫,對我們而言,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母親住院開刀,一個月照護費近10萬。家人決定聘請外籍看護,來自印尼的「瓦蒂」成了母親的新照顧者,她年輕有經驗,降低昔日老老照顧的風險。剛開始,語言、飲食都要磨合,老人家不理解為何瓦蒂不吃豬肉,一句話、一個表情,都可能引發誤會。前2個月是最大挑戰,連瓦蒂都萌生離職念頭。聘瓦蒂照料起居還陪上日照中心這段期間,家屬必須成為彼此橋梁,而不是裁判。老人家的抱怨,很多來自節儉和不安全感,外看則遠離家鄉來照顧陌生人,我總刻意在母親面前支持瓦蒂,讓她知道雇主信任她、更感謝她,如果她把台灣當成第二個家,她也會更用心照顧老人家;我也試圖讓母親理解,「瓦蒂不是外人,而是一起照顧的家人」。後來,我換了一種說法:「政府有補助、扣稅,不請瓦蒂才浪費福利。」老人家才比較接受,甚至甘之如飴。朝夕相處後,瓦蒂不只照顧生活起居,還透過朋友介紹母親到日照中心。從最初排斥「去上學」,到現在每天期待出門,不再白天昏沉沉、晚上生龍活虎。三餐正常、按時服藥、有人陪伴,身心也慢慢恢復。80歲慶生吃蛋糕外籍看護居首功俗話說「久病無孝子」,沒有人能長年24小時承擔照顧工作;許多外籍看護默默撐起台灣無數家庭,也是超高齡社會裡常被忽略的無名英雄。母親7月過80歲生日,雖然巴威颱風來襲,親友仍齊聚慶生,小孫女特地打了一隻黃金貔貅,祝福「打牌自摸」,那一刻,阿嬤快樂得像個孩子。我笑著宣布,「人生80才開始」,母親是今天「最幼齒」的人。看著母親開心唱歌、吃蛋糕,我明白,生命未必會照著原來的劇本前進,但幸福可以換成另一種視角。病痛固然無法避免、失去的記憶也不會回來,但她若能因此忘記部分煩惱,80歲也可以是人生的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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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1 焦點.用藥停看聽
吃止痛藥壓症狀 恐藏致命病因
身體疼痛,不少人會先吃止痛藥止痛,但疼痛可能是疾病的警報,不可輕忽。國泰醫院疼痛中心主任孫維仁提醒,急性疼痛治療不能只緩解症狀,更要找出疼痛來源,進而精準治療。如果疼痛持續數周、半夜痛醒,或伴隨視力改變、肢體無力、不明原因體重下降等,應就醫檢查,以免止痛藥壓下症狀,讓真正的病灶持續惡化。疼痛是一種身體保護機制,發出「某個地方出問題」的警訊,須透過診斷找出病因。孫維仁強調,急性疼痛處理應掌握三大目標:緩解症狀、查明病因、恢復功能。止痛與診斷並不衝突,可同步進行,但絕不能讓止痛取代診斷。臉痛未醫治教授驟逝孫維仁分享,一名外科教授突然右側臉部劇痛,建議盡快接受頭部磁振造影(MRI),但患者因工作繁忙,選擇先吃止痛藥觀察。不料2個月後右眼視力急速喪失,檢查確診腦部瀰漫性淋巴瘤,3個月後病逝。這類案例凸顯「止痛不等於治病」。孫維仁指出,如果疼痛持續數周沒改善、夜間痛醒、伴隨視力改變或肢體無力等神經學症狀、不明原因體重減輕,都應視為警訊,評估接受影像或進一步檢查。另一名表演工作者意外從高處墜落,造成胸椎及多處肋骨骨折,痛到無法深呼吸、進食、如廁,只能臥床。孫維仁說,肋骨骨折若疼痛控制不佳,患者不敢深呼吸及咳嗽,容易造成痰液滯留、肺擴張不全,增加肺炎等併發症風險,長期臥床也可能導致肌肉流失及深部靜脈栓塞。疼痛治療精準找病因有效疼痛控制是肋骨骨折照護的重要環節,有助改善呼吸功能並促進復原。孫維仁強調,止痛真正目的不是單純把疼痛「關掉」,而是讓患者疼痛獲得控制後,能夠呼吸、翻身、下床及接受復健。精準疼痛治療的關鍵是先診斷、再介入。孫維仁指出,曾有一名長者在浴室跌倒後背部劇痛,先接受徒手整復,反而疼痛加劇,送急診才發現骨質疏鬆合併第12胸椎壓迫性骨折,醫療團隊確認疼痛來源後,以超音波即時導引進行脊椎旁神經阻斷,約10分鐘後便能下床行走,後續搭配背架等治療逐步恢復活動。神經阻斷並非完全沒有風險,孫維仁說,仍可能發生出血、感染、局部麻醉藥毒性、氣胸或暫時性肢體無力,使用抗凝血藥物、凝血功能異常或注射部位感染者,須事前仔細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