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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建和/女兒的最後一滴淚

2017-03-22 00:42聯合新聞網 呂建和

葉克膜持續作工,每個轉動聲都提醒女兒正站在死亡懸崖邊,醫生說已經沒有辦法換心,現在全靠機器的轉動代替她心臟的跳動,也就是說女兒的心臟已停止跳動了。

女兒肺部嚴重受損插著管,但一直想把管子拔除,醫生說一旦拔除呼吸管,就會因吸不到空氣痛苦而死,像有人用力掐住喉嚨窒息而死。女兒的手顫抖著拿筆在紙上歪斜寫出句句哀求,淚水也從她早已失去血色的蒼白臉龐流淌不已,但她卻不能答應要求,以前總不會讓女兒失望的,但只有這一次沒法答應她,或許是唯一一次,也或許是最後一次。

情境圖片/shutterstock
情境圖片/shutterstock

她一直想著醫生告訴她的話,要她慎重考慮是否關掉葉克膜,醫生也說如果決定這樣做,女兒將會在三分鐘內死亡。同樣地,醫生也告訴她,如果不關葉克膜的後果,會有一些嚴重併發症產生,腸胃道可能大量出血不止,甚至面臨截肢的命運,並且為了急救要全身插滿管子或電擊,最後還是會因為嚴重併發症在痛苦中死亡,默然中的她揪起了心,無法再想下去。

隔天,她毅然告訴醫生決定將體外循環機關掉,醫生沈默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雖有些變化,但隨即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臨走前,醫生嘆了口氣輕輕再次問她,「你是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女兒的死亡?」她低下了頭,無助地面對著女兒的生死,一點也使不上力,只能殘酷地望著女兒一步一步邁向死亡。她曾經跪求上天讓女兒活下來,也曾要上天告訴她該怎麼做,但如今她再次跪求上天,唯一祈願卻只是讓女兒沒有痛苦的離去,如此卑微而已!

她的決定招致排山倒海嚴厲又無情的批評與指責,指責她為什麼這麼殘忍,在大家都還沒放棄她女兒時,她卻要先放棄,對於這些指責,她全然接受沒有任何反駁,因為她知道大家都是出於疼惜女兒才有這種反應,她沒有怪罪任何人,或許別人說得沒錯,她的確很殘忍。

「她明明還有意識,你為什麼不想救她,你是不是她母親啊?」這句話如同利刃刺向她的心臟,痛到心在淌血,她是她最親愛的女兒,而且是唯一一個女兒啊,她癱軟無力坐在加護病房外的長椅上,掩面無聲地在心裡哭泣,只希望女兒可以告訴她該怎麼做才對她最好。

女兒承受著如此大的苦痛,讓她心痛到無法忍受。當她看到女兒的髮絲漸漸失去了光澤與柔軟,變得粗糙而暗淡,女兒的臉龐與四肢也從失去血色的蒼白逐漸轉變成暗紫色時,她無法想像她截去腳趾變醜的樣子,她驚覺到女兒竟漸漸從她熟悉的容貌中變了樣,她怕以後會忘記女兒可愛的容顏,也怕女兒變了樣的樣貌會留在她心底,她哽咽了起來,但她現在不能哭泣,她已下定了決定,即使被旁人指責冷血,她也無所謂了,她只想做出對女兒最好的選擇。

她再次堅決地告訴醫生她的決定。醫生聽了沒再說什麼,只見他腳步沈重地緩緩在長廊上踱來踱去,牆上的時鐘答答走著,與腳步聲配合不上,各種聲音迴盪在空氣中凌亂不堪。不知過了多久,實際應該沒有很久,時鐘才走了一刻鐘,但卻好像已經過了好久好久,他走回她面前,「妹妹知不知道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應該讓她知道,也許她無法替自己做決定,但她有權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讓她心裡的許多遺憾有機會沈澱下來,安心地離去,不再做無謂的痛苦掙扎。」聽到醫生這樣說,她像被人用棒子打了一下,雖然痛卻提醒她,的確應該告訴女兒才對,只是......該如何告訴她?

隔天,女兒的神志清醒了點,她知道時間不多了,應該趁這個時候和女兒多說說話,但一字一句相互堆疊地梗在喉頭裡,竟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即使說出來也是片片斷斷,毫無邏輯可言,沒多久女兒又陷入了昏迷狀態,此時她才有勇氣緩緩說出口。

「寶貝,我們好愛你喔!,媽咪曾經幻想你結婚時為你蓋上白色頭紗的畫面,爸比則牽著你的手交給你另一半,這個場景最近一直在我腦海裡不斷出現,那表示你將離開我們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那時我們一定會很捨不得很捨不得你。」

「只是,媽咪爸比萬萬沒想到,我們會提早面對你的離去,毫無練習機會,這是不是上天在開我們的玩笑,這次你應該只是去參加夏令營而已,參加完就會回來了,是不是這樣?媽咪爸比很想這樣想,只是…這次的夏令營並沒有結訓日期,去參加這次夏令營的小朋友都必須由爸媽簽下同意的切結書。媽咪爸比總捨不得你離開我們身邊,不論到哪都帶著你,我們實在太不懂得獨立了,所以為了媽咪爸比的獨立,希望你答應去參加這次的夏令營,我們會告訴承辦人說是為了要訓練你獨立才送你去的,你不會說出事實吧?不然我們會很糗的。媽咪爸比有點愛面子,這就當成我們三個人的秘密好不好?不要告訴別人哦!」

病房四周完全寂寥了下來,靜默悄悄襲上心頭,瞬間掏空了她的心,耳邊只剩下葉克膜不斷發出的轉動聲,令人感到心煩意亂。突然間,她感覺到握住女兒的手動了一下,雖然動作那麼細微,她還是感覺到了,她看了看女兒的手,真的...真的是女兒的手在動。女兒被束縛住的左手微弱地抽動了一下,然後奮力地將小拇指微彎成「打勾勾」的樣子,插管的嘴說不出話來,卻努力而艱難地發出「啊~啊~」聲。女兒生病住院以來,她一直表現得堅強而鎮定,這是她第一次哭了出來,只是她不敢哭出聲,只好默默地流著淚,伸出手與女兒「打勾勾」,女兒小拇指勾得很用力很用力,見她嘴角往上牽動了臉頰的肌肉,看到這一幕,她在心裡不斷哭喊著:「女兒,謝謝你的貼心與懂事,媽咪沒有辦法直接告訴你你要離開我們的事實,對不起,媽咪爸比真的對不起你!」

拔除葉克膜的前一天晚上,她回家拿了女兒的洗髮用品就回到醫院,之後一步也沒離開一直守在病房外。她不忍女兒的髮絲變得粗糙暗淡,她要讓她美美地離開,她要記住她最後的美麗模樣,她想起以前總愛幫她洗那一頭留了十三年烏黑柔順的及肩長髮,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她用女兒最愛的玫瑰花香洗髮精慢慢洗著,回憶起過去的點點滴滴,總希望時間可以凝結在這刻。接著動作輕柔地擦乾女兒的頭髮,一束又一束斷裂的頭髮竟落了下來,如果女兒知道了,一定很傷心難過,她是那麼寶貝那頭長髮。她趕緊用毛巾包起來,以免被女兒發現,左手輕輕將髮絲一一撫順,並仔細地收攏進右手裡,最後再繫上美麗的蝴蝶髮飾。

看到女兒又恢復之前可愛的模樣,她眼眶一陣溼熱,但她不能哭,否則女兒會走不開的,她壓抑情緒輕輕附在女兒耳朵旁,「寶貝,你今天好漂亮哦!媽咪在你頭髮上綁了你最愛的蝴蝶髮飾,有一次我們去賞蝶,有隻蝴蝶停在你的頭上,爸比拍下照片,你覺得好美,一直想要一個蝴蝶髮飾,我們還一起逛了好多夜巿才找到和那隻蝴蝶相似的髮飾,你立刻要我幫你綁上,那天你高興地手舞足蹈,真像蝴蝶在飛舞呢!」

情境圖片/shutterstock
情境圖片/shutterstock

「你今天要去參加夏令營了,我們要開始習慣沒有你的日子,唉~媽咪爸比真沒用,已經開始想你了,你都還沒有離開,所以說啊~我們真的該學習獨立!你不會笑媽咪和爸比吧!」「對了,媽咪和爸比這次不會和你說再見,所以你千萬不要回頭哦,不然我們會捨不得又哭了!」

拔除時,醫生請他們迴避,他們堅持留在病房陪女兒走最後一段路,醫生理解點了點頭。她用雙手緊緊握住女兒的手,眼睛一直望著女兒那張似熟睡的蒼白臉龐,不斷在心裡默唸著:「寶貝,不要害怕,媽咪和爸比一直在這裡陪著你,你好好地休息吧!」葉克膜的轉動聲停止了,忽然間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異常清晰刺耳,接著生命監測儀的警示聲大作,原本高低起伏的綠色波線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拉長成一直線,不再跳動!

她頹然地跌坐在地上,神情一下子憔悴老了,渙散的眼神竟發現病床底下掉落了一張紙,雖然字體歪斜潦草,她知道那是女兒的字,慌忙地趴下去撿拾,散亂的頭髮半披在臉上。

媽咪:

謝謝你,我知道你很愛很愛我,我一點都不怪你,你不要自責了!我走了,你不要太傷心,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喔,也幫我謝謝爸比,他一直對我很溺愛,養成我沒大沒小的個性。對了,媽咪,也記得幫我跟爸比說不好意思哦,以後不能幫他抓背了。

愛你們的女兒

手中緊緊握著這張紙,攀住病床扶手撐起身體,淚水熱燙地在臉上不斷流淌,她抱住女兒放聲大哭,這段日子以來的壓抑與煎熬在這一刻全然爆發,「女兒,媽咪對不起你!生下了你卻沒有能力保護你,我實在不配當你的媽咪,都是你帶給我們歡樂,你的貼心與懂事讓我們很欣慰,上天賜給我們這麼好的禮物,我們卻沒有能力珍惜,我們很自責,你應該要怪我們的!」她看見女兒的眼角流出了晶瑩的淚珠,她知道女兒對於他們的自責很不捨,她伸手撫觸了那一行淚,那麼地溫熱。

那是女兒最後一滴不捨父母的淚!

葉克膜
插管

呂建和

振興醫院資深公關
一雙眼,看著醫院裡每天上演的劇場。如流動的光影,這裡有哭、有笑、有爭執、有感謝,是一個情感激素最澎湃的場域。溫暖哀傷的筆調,帶你看到種種的病患樣態。歡迎來到白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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