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普通的周六下午，在前往南京的高鐵上，我邊準備著次日婦科論壇的演講稿，邊因為飢餓囫圇吞著棗。
忽然，我感覺嗓子被輕微地硌了一下——一枚棗核被不小心嚥下去了。
看了眼之前吐出的棗核，我發現這乾棗的棗核很硬，兩頭銳利，扎穿紙張毫不費力，稍一用力，把皮膚戳破也不在話下，就擔心起來。
我嚥了兩口唾沫，好在嗓子沒有異樣的感覺，應該是沒有被劃傷。但如此尖銳的長條型棗核，進到肚子，會不會把胃腸道穿個孔？
在我心裡，這枚棗核已和刀片、釘子劃為一類……
我打開手機，開始搜索「誤吞棗核怎麼辦」。
搜索結果大概是：多數情況下沒有問題，會很快排出來……留意腹部症狀和體徵，一旦出現腹痛，就要去醫院。
看了這答案，果然沒有得到絲毫安慰啊。
萬一我是少數情況呢？火車到南京還要4個小時，萬一這期間我腹痛了呢？
等等！
不要自己嚇自己。
我可是醫生，我是專業的。
我稍定了定神，再次瀏覽檢索得到的內容。
有人說：
強大的胃酸和消化酶，會讓棗核瞬間化成渣渣。
我不相信這麼玄乎的事兒——果真如此的話，胃酸豈不是比濃硫酸還厲害。
還有人說：
儘管棗核兩頭很硬很尖，但畢竟是植物纖維素，受到胃酸的作用以後會很快變軟，不太可能扎穿腸子。
這讓我有點相信了。而且多年的學醫經歷和臨床經驗告訴我，除非棗核通過胃腸道時受阻，一般不會有大問題。
又有人說：
應該吃些含纖維素高的食物，促進腸道蠕動，包裹棗核，降低腸道損傷風險，加速排出。有建議吃芹菜、香蕉的，有建議喝蜂蜜、稀飯的，甚至有推薦甘油、石蠟油的。
可我現在在高鐵上，哪裡有這些東西啊！
圖片/ingimage
吞下棗核的一小時後，乘務員送來了晚餐。
我一反常態，盡挑素菜吃，把肉食留下，並想像著多多的纖維素輕柔地包裹起棗核的樣子，藉此平穩心情。
接著，我設計了簡單但嚴謹的平行對照實驗。
我把一枚棗核放到裝了溫水的一次性紙杯中，把另一枚棗核含著嘴裡，用溫暖的唾液浸著。
想觀察看看水或者「體液」到底能不能軟化棗核（儘管唾液和胃液的成份不一樣，但好歹也是一種體液……）
想用實驗結果，進一步讓自己放心。
吞了棗核，總不是件讓人省心的事兒。
更糟糕的是，這個吞了棗核的人還具有較多醫學知識，內心戲要豐富很多：
那個尖銳的東西是不是已經一次次在扎胃壁，甚至都扎出血了？
左上腹胃所在的位置倒沒有痛，但心前區有點兒異樣，會不會是棗核刺傷了胃後壁，或者賁門部，反射性引起心前區疼痛？
吞下棗核兩小時了，它應該已經進入管腔比較細的十二指腸了，那周圍有一堆重要的解剖結構，胰腺、膽管、下腔靜脈，會不會……？
此時，我真切體會到了「為知識所累」。
我給孩子他媽打電話匯報行程，並故作輕鬆地告訴她吞下棗核的事兒。
之所以要告訴她，是擔心如果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我真的在外地某家醫院做了手術，醫生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不要認為是騙子而不予理睬！
棗核不是金屬，而且很小，普通的X光檢查很難照出來。如果真的出現腸道破裂，即使開腹探查，一時半會兒都找不到傷在哪裡。萬一還要切除一段腸子，然後是各種粘連，各種不舒服……
此時，前面做的兩項實驗也出結果了：杯中的棗核和含了兩個小時的棗核，一點都沒！有！軟！化！
坦白說，我雖然總體依然保持樂觀，但多少還是有點慌。
我自己的旅程很順利，按時到達會議主辦方指定的酒店。
但棗核的體內之旅，不知是否順暢。
因為需要纖維素，我在睡前吃光了主辦方準備的水果。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裡，那枚棗核已經排出了體外。
一睜眼已是清晨，便意一如既往地來到。
如果我能在會議發言前找到那枚棗核，心情會平靜很多，這對我在論壇上的表現有著不可忽視的積極意義。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衛生間，猶如邁向戰場的戰士。
在馬桶的一泓清水之上，體內固體垃圾清除工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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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期工作酣暢淋漓，下一步工作——在一堆色香味無法描述的物質中尋找一枚棗核，才是一場硬仗。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過放棄。但因為對自己身體的愛惜，我還是下（豁）定（出）決（去）心在馬桶中尋找棗核。
我用一次性牙刷，把固體一點點壓碎，甚至從水中撈出來，試圖從中尋找出質地堅硬的物質。
遺憾的是，沒有任何異常發現！
越找不到，心裡越不踏實。
掰開揉碎，依然不見目標的蹤影。
是徹底被消化，屍骨無存？還是時辰未到，還在路上？
十幾分鐘，一無所獲。
我只好暫時放棄，反覆洗手、猛烈洗手，然後，開始淋浴。這次洗手和淋浴，比我以前任何一次都來得認真、來得仔細。
洗浴完畢之後，我忽然感到一陣高興。因為又一股便意，從若隱若現到逐漸清晰。
這動人的感覺是如此及時，讓我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離會議還有一個多小時，我還有時間！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我在馬桶的清水之上，提前鋪上了一層潔白的廁紙。
事實證明，我的決策是英明的，這一次尋找硬物容易多了。
我發現了一些棗皮，果然，很快，我感觸到了小小的、硬硬的東西！
總算，功夫不負苦心人。
我找到了！找到了！
我是一名優秀的醫生，一名曾經在手術台上找過針、找過小螺絲、找過微小病灶的醫生！一枚小小的棗核，又怎麼能難得住我？
我簡直太棒了！
雖然無人喝彩，但這擋不住我一個人的狂歡。
這枚「棗核」太美了，光彩奪目，它的出現，讓我所有的晦氣和擔心，瞬時煙消雲散。
此時，棗核依然非常堅硬，兩端還是非常尖銳。
好在，它已經在我的身體之外了。
喜悅之後，我沒有忘記再次反覆洗手、猛烈洗手，認真又仔細。
棗核順利排出，會議順利召開，我順利返程。
誰能想到，在那個本該沉悶平凡的周末，竟發生了這樣一件驚心動魄、令人回味無窮的的事件。
之後，我對此次吞棗核事件進行了復盤。
首先，人體有強大的自我保護能力，除非是腸管本身有粘連或狹窄，棗核、口香糖等東西，多半都能自行通過並排出。
其次，胃酸和消化酶會讓棗核軟化和變得不太尖銳的說法，有待證實。至少就我自己的觀察來看，這種說法不太可靠。不過多吃含纖維素的食品，我認為是有道理的，至少它能促使異物儘快排出。
最後，提醒各位，細嚼慢嚥。那些小孩子的爸媽，更是要提醒、看住小孩子。無論如何，吞進異物，都是件不讓人省心的事。
原文出處：微信公眾號「協和譚先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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