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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建和/神父的心願(下篇)-飛舞的美麗靈魂

2015-12-18 12:41聯合新聞網 呂建和

順著修女的指引,經過了泥濘狹窄的走道,轉了幾個彎,她站在神父所住的房門口,透過紗網的門往裡望,一張床及一小方桌外,別無長物,神父就躺在床上,光線在那小小的角落,因此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床邊還有位中年婦人細心地為他擦拭嘴角旁流淌的口水,她沒有推門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反覆咀嚼神父的這一生,剎那間神父的眼神望向門外的她,口中發出低啞但卻略顯激動的「啊~啊~」音,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推門走了進去。

她走到神父的床前,握了握神父乾枯的手,此時她才看清神父的臉龐,那是一種很不一樣的神情,與一年多以前的神父有著不同的表情,她突然意識到那是一種心境的轉變。神父接受了,但絕非妥協,神父了解了神的旨意,也體會到神的力量,讓他失散四十多年的妹妹出現在他生命盡頭之際,他心中滿是感激,他眼神透露出來的,是一種平和柔軟的神情,他已沒有了怨懟,也沒有了任何遺憾。她告訴神父想推他出去走走,神父「啊、啊」地裂嘴一笑,用力地點了點頭答應了她的要求。

圖/ing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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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神父都沈默不語,只是靜靜地領略眼前的景物,其實她有很多話想告訴神父,不過卻不知從何處開口,秋冬轉黃的樹葉在強勁的風勢下,紛紛跌落人行道,神父的人生也走到了盡頭,也即將如落葉歸於塵土,現在就如同飄搖中的殘枝弱葉,也許不需要太大的風,只要一個小小微弱的顫動,生命就將嘎然而止,不再有了氣息。想著想著,她竟覺眼眶溼糊了起來。

突然之間,一陣不算小的寒風襲來,將神父身上毛毯的一角捲飛了起來,見狀她全身一時顫抖,下意識而緊張地蹲到神父前面趕緊將毛毯重新舖好,然後抬頭起望了望神父,那是一種仰望,她看到神父微笑以對,對她,對周遭一切的變化,嘴角牽動出一抹淡然,毫不畏懼的神情在神父的眼中很明顯。

走著走著,她已將神父推到了「培植院」的門前,其實所謂的「培植院」不過是一幢小小屋舍,有著一個小小的庭院,而今「培植院」早已人去樓空,沒有人的「培植院」,顯得特別空盪和寂寞,光影的投射映照不出任何過去的曾有,風的吹拂穿不透時空的久遠,只有淡淡的情感與淺淺的思緒,在光影中閃動流連迴盪,醞釀著、等候著。

或許再過多年以後,「培植院」將因荒廢呈現「廢墟」景象,深鎖在鏽蝕的鐵柵門裡,窗戶破落,樑柱頹傾,雜草蔓生,早不復見當年的情景,只有一棵參天的大樹還屹立在院落的角落裡,靜靜地伸長了枝椏,護衛著這一方曾有的記憶。或許「培植院」已成廢墟,再過幾年或許廢墟也會消失,但這塊土地上的種種過往與記憶卻不會消失,而是在這塊土地上種下了希望的種子。

神父望著「培植院」出了神,眼神流露的盡是情感與驕傲,有那麼一短暫的瞬間,她瞥見神父眼角泛著微微的淚光,但她感覺到那不是傷悲,也沒有感歎,而是一種欣慰與安心,或許「培植院」早已不存在了,但樹上所垂掛的一個個木牌上的名字,卻為「培植院」的曾經存在做了最佳的見證。

也或許在某些時刻,孩子們會忘記「培植院」,但童年所看過的風景是無法從腦海中抹去的,當長大成人後面對著人生的岔路與困境時,那久遠記憶的風景,會給人帶來勇氣與鼓勵的。

她就這樣靜靜站在坐在輪椅上的神父的身後,雖然神父早已老朽,身體的自我控制能力也早已喪失,一切外觀判斷自由與健康的標準都不再適用在神父身上,但她深深地感覺到,神父像是「孱弱身軀裡有一個美麗的靈魂在自由地飛舞著」,而這個美麗的靈魂藉著某種看不見的訊息傳達了給她。

起風了,「培植院」也已漸漸隱沒在黃昏的陰影之中,她感覺到一絲黑夜即將來臨前的寒冷,她俯身向前在神父耳際旁告訴神父該回去了,神父點了點頭,她將輪椅轉向的一瞬間,神父似乎開口說話了,她真的感覺到,雖然話語那麼地微弱難辨,一丁點風吹的聲音就能輕易將它蓋過去,但她還是聽到了,「謝謝」兩個字毫不設防地鑽進她的耳裡,滑溜到她的心扉,她感動到想放聲大哭,但她忍住了,她不想讓神父看到她的脆弱,即使她沒有別人想像中的那麼堅強。

回到「培植院」後,雖然神父顯得有點疲累了,但他的神情卻沒有一絲困頓與不安,而是流露出更多慈愛的關懷,她知道神父正在用眼神向她傳達他內心的想法,此時的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到了即將離別的時刻,也知道這可能是她與神父最後一次見面,她還是沒能說出口,只是靜默地坐在神父面前,然而她也知道神父都了解了,即便她沒開口說出,神父也用他的身體與表情告訴了她。

日籍著名阿拉斯加生態攝影師星野道夫在《漫長的旅途中》一書中寫道:「人生應該是有很多的選擇,為什麼自己現在會在這裡?人生僅此一次,為什麼不選A的方向,而是往B走呢?我想,平常應該沒有人會思考這些事,但會不會偶然在某一瞬間,感受到這一切的不可思議呢?」她的這趟旅程也讓她了解了一些事,她告訴自己,如果沒有來這一趟,她可能成了一隻自我囚禁的鳥,將自己禁錮在莫名的心牢裡,神父的美麗靈魂還在她身旁飛舞著。

火車在夜色中往北急速奔馳著,夜的氣息愈顯深濃,窗外景色早已映影在夜之簾幕之中,只有微微的光點在遠處閃著,速度的行進將光點串劃成一道道光影,她透過窗想看清楚,不過夜實在太黑了,景色成了隱隱約約的淺淡輪廓,玻璃窗有了濃濃黑夜的襯底,彷彿成了一面透視鏡,將「她」如實地映照在上頭,她發現窗中的「她」看起來是那麼地不一樣,有張柔和的面容,有雙安心的眼睛,對於眼前的這個「她」,她似乎又陌生又熟悉,耳畔也似乎聽到一個聲音在迴盪著,「別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要讓自己擁有一顆柔軟的心,任何的橫逆只有全然接受,你才會懂得所有要告訴你的事!」她知道,那是神父的無形話語。

剎時,她凝視的窗中的「她」,突然淚流滿面,原本在過去那一段時日的不快與委曲,不斷往心裡積聚再積聚,濃縮再濃縮,卻發現苦澀早已深濃到難以入喉,此時的淚水就像是滾燙的水,神父雖然沒有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但神父那抹淡淡的微笑卻更有力量地道盡了一切,就如一把攪拌棒,不斷不斷地將苦澀稀釋再稀釋,一瞬間苦澀似乎也一同消失在黑夜之中,且隨著火車的前行而顯得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的燈火星星點點,為黑夜的冷冽抹上了一絲溫暖色調,再凝視,發現窗中的「她」的眼神變得既清澈又深邃,彷彿可以將映照的她看透,星野道夫在書中也寫著這麼一句話:「人,其實總是在潛意識中,透過自己的內心瀏覽風景。」其實,這趟旅程的上行風景與下行風景並沒有什麼不同,然而不同的是,此時有一個如蝴蝶般美麗的靈魂在她內心的風景飛舞著,飛舞著!

呂建和

振興醫院資深公關
一雙眼,看著醫院裡每天上演的劇場。如流動的光影,這裡有哭、有笑、有爭執、有感謝,是一個情感激素最澎湃的場域。溫暖哀傷的筆調,帶你看到種種的病患樣態。歡迎來到白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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