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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上豪/地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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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24 10:33聯合新聞網 蘇上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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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最喜歡被大人們帶去「焢土窰」。通常小孩子被分配到的工作大都無關緊要,而長輩主要是拎著鋤頭,找尋合適的空地,然後用鋤頭鏟出一塊塊大小差不多的土塊,接著則是帶著我們堆疊出可以製造食物的堡壘。

圖/ing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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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焢土窰」最快樂的時光不見得只有在食物出土的時刻,在等待土塊被燒紅的兩、三個小時,大人們可以聚在一起整理食材、閒聊,甚至打打小牌;而小朋友的名堂可多了,像是放風箏、捉迷藏、抓蝴蝶及蜻蜓,如果是在水池邊,甚至可以抓蝌蚪、小魚等等,但無論如何,悶燒的土窰被掘開,才是大家最期待的瞬間。

很懷念大人們用舊報紙將表皮焦黑的地瓜遞給我的當下,因為用力扒開它就會看到金黃色的內餡冒著煙,雖然有燙傷的風險,我還是會吹著氣,一小口、一小口地貪婪地將地瓜咬進口中咀嚼,享受著滿嘴的香甜,到現在我還記得它的芬芳氣味。

年紀大了,從農村移居到都市叢林,已經很久沒有嚐到類似「焢土窰」那種地瓜的滋味。那種「表皮焦黑、冒著煙的金黃色內饀」的地瓜,已被一塊塊熬煮的地瓜粥所取代,「養生」才是吃它最大的目的;偶有陪著小孩「焢土窰」的行程,可惜它變成是「戶外教學」,而不是真正融入生活的一部份,這時候拿到一樣的地瓜,説實在的,和我以前懷念的味道不一樣,只記得炎熱的天氣與土窰的烏煙瘴氣,當然,還有滿足了「無法多陪小孩的愧疚」,我在土窰挖出地瓜,和小孩一起尖叫時得到了救贖。

不過,我最近又被甜美的地瓜滋味所感動。送地瓜給我的羅先生,是住在金山的一位洗腎患者,他拿給我的是沒有噴灑農藥的自家產品。

和羅先生相識,是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經由以前患者的介紹,他不辭辛勞遠從金山來臺北市找我幫忙,因為他賴以洗腎的血管通路忽然「停電」,無法接受洗腎治療,由於是週末,電話找了幾家醫院都碰壁,最後他終於找到我幫忙。

我必須承認,要不是因為熟識的病患引介,我大可以用放假的理由回絕羅先生的緊急血管通路手術。所以在開刀房內,相信不只有羅先生,其他跟著我加班的同仁,都可以感覺我是百般無奈下才答應了這次手術。

所謂血管通路(vascular access),是藉由外科手術,讓洗腎病患身上的血液引出體外,再経由洗腎機器交換後,再把血液送回體內的管路,分自體血管與人工血管。

羅先生的血管通路已經使用很多年,手術的難度比一般人高,以至於在過程中,動作因為不能順利而開始粗魯起來,但認命的他連啍都沒有哼一聲,默默承受血管內血塊被清除時的疼痛。

最後,在搭車回金山已經趕不上最後一班洗腎的壓力下,我只好硬著頭皮拜託本院同仁為羅先生加班。當然我有陪他到洗腎室,確定我手術後的血管通路可以使用才離開。

羅先生在我臨走前,雙手用力拉著我,而且還以九十度鞠躬禮表達對我的感謝,我不耐煩的心情頓時被化解,反而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本來已經忘記這件事,但羅先生還是在一個多月後親自來醫院答謝我。

那是個細雨濛濛的早上,全身有點打濕的羅先生安靜地在醫院服務臺前等我,當時我並未意識到他的存在,是志工阿姨提醒我才知道。

羅先生一大早就從金山搭車,為的就是那兩袋自家栽種、沒有噴灑農藥的金山地瓜—其中一袋給我,而另一袋給那天替他加班的洗腎室同仁,而且解釋道:

「這是自己種的地瓜,今天才採收的。因為沒有噴灑農藥,所以大小不一、樣貌很難看,但保證很好吃。」

送完地瓜後,羅先生緊握我的雙手,又像前一次對我九十度鞠躬禮,然後身影消失在濛濛細雨中。我試著拿起在地上的兩袋地瓜,不要説一起,連拿起一袋都有些吃力,我才深刻體會他遠從金山送來醫院的辛苦。

隔天早上,母親用電鍋蒸了地瓜給我吃,這是我第一次嚐到金山地瓜的滋味,那綿密香甜的口感,喚醒了我小時候對於那個「焢土窰」地瓜的記憶。

「好好吃,那裡買的?」母親嚐到地瓜後興奮地問道。

「吃完就沒有了,這是限量的。」

我的眼眶有些濕潤,羅先生九十度鞠躬禮彷彿又出現在我的面前。

蘇上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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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上豪

醫界的說書人。豐沛的創作能量,透過簡短的故事,深入淺出介紹醫學科普散文迄今。就讀醫學院時代,連續獲得國防醫學院「源遠文學獎」1988及1989年小說獎第一名。著有《國姓爺的寶藏》、《開膛史》、《DNA的惡力》、《鐵與血之歌:一場場與死神搏鬥的醫學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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