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6 養生.營養食譜
說食依舊/長年菜 一口苦 換一年甘
馬年將至,除夕圍爐桌上的佳餚無論如何推陳出新,總有一道菜是無法缺席的守門員——那便是「長年菜」。在我們家的記憶座標裡,長年菜總是以芥菜熬煮的形式登場。年少時,我看著阿嬤端上這鍋色澤不黃不青、入口帶著微苦的芥菜,總是勉強夾了一口應景,筷子便轉向更討喜的魚肉。直到年歲漸長,才逐漸懂得欣賞這份「由苦轉甘」的滋味,也終於明白長輩們在氤氳熱氣後頭,那份關於「苦盡甘來」的深切盼頭。在台灣,我們常聽到的刈菜(閩南語)、大菜(客家語)等,指的皆是芥菜。「介」本義為鎧甲,意指芥菜的莖皮厚實如甲冑,元代農學家王貞在《農書》中言:「其氣味辛烈,菜中之介然者,食之有剛介之象,故字從介。」但誰能想到,這株曾被視為野草、其味剛介的植物,後來竟成為台灣年節最溫柔的象徵?關於「長年菜」的稱呼,其實藏著一段台灣早期農業社會的酸楚歷史。那時許多男丁離鄉背井成為地主家的「長工」,忙了一整年,他們利用休耕期向地主租借農田種芥菜,採收時恰逢過年,因此成為返鄉團圓的「長年菜」。有趣的是,這份「長年」記憶在台灣南北略有不同。一般來說,中北部閩南人與客家人的長年菜指的是芥菜;而南部閩南人的餐桌上,長年菜則常是帶根的菠菜。但不論南北,那份闔家團圓、祈求長久的初衷,是一致的。嘉義縣、雲林縣和台南市包辦了全台八成芥菜產量。然而,苗栗公館則是「福菜之鄉」,客家人為了在物資匱乏的年代保存食物,發展出一套精彩的「芥菜三部曲」。這是一場時間與微生物的魔術。首部曲是「酸菜」(鹹菜):新鮮芥菜日曬後層層撒鹽、踩踏脫水,入缸發酵,便成為酸香開胃的酸菜,是煮湯快炒良伴。二部曲是「福菜」(覆菜):將酸菜割開晾曬,裝入甕中倒置(覆)發酵。因「覆」與「福」諧音,取其吉利祥瑞,這便是福菜肉片湯裡那抹甘美的靈魂。三部曲是「梅(霉)乾菜」(鹹菜乾): 將福菜日曬至完全乾燥,捲成球狀,便成了梅乾扣肉裡那不可或缺的沉穩底蘊。番外篇則是「榨菜」:利用莖用芥菜(如四川芥菜)特有的肥大瘤莖,醃製壓榨而成,口感爽脆。芥菜,在文人筆下則成了映照人格與時代的鏡子。我們從四位台灣前輩詩人的作品中,看見芥菜截然不同的面貌。賴惠川在《芥菜》一詩中,將其擬人化為身穿盔甲的「介夫」:「介夫狷潔自婆娑,匿跡長年臘又過。」他欣賞芥菜平時低調隱居(匿跡長年),內在卻保持高潔(狷潔),並以「辣人風味不須多」來明志——做人要有骨氣。這是藉物言志的風骨。黃嘯秋則在《長年菜》中寫道:「青蔥翠甲薦新禧……但願人間能益壽,不妨蔬食效僧尼。」他看著如翠綠盔甲般的芥菜,悟出了清心寡欲、戒殺護生才是真正的延壽之道。這是宗教勸善的溫柔。葉際唐的詩句讀來則帶有一種鹹酸的真實感:「滿鍋芥熟盡無期,肉味何妨久不知。」面對滿鍋煮得軟爛的芥菜與不知肉味的貧窮,他展現了「我很窮,但我窮得有骨氣」的傲然。這是直面生活的寒士精神。最令人動容的,莫過於林臥雲橫跨戰前戰後的兩首除夕詩。1944年的除夕,他在戰火陰影下寫下:「薦盤尚有長年菜,走筆添題浩劫詩。」那時的長年菜,伴隨著對徵兵令的恐懼,吃得提心吊膽;到了1951年,戰後局勢底定,他寫道:「朵頤況有長年菜,依舊團圓對酒觥。」長年菜依舊,但心情已從「生怕」轉為「遂志」。這兩首詩,見證了一位知識份子穿越烽火、歷劫歸來的心路歷程。芥菜成了歷史的見證。芥菜的種子——芥子,除了可磨粉製成芥末,在宗教中亦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佛經言「芥子納須彌」。巨大的須彌山竟能納入極小的芥菜種子之中,看似矛盾,實則闡述了超越大小分別的解脫境界;佛陀更曾藉由讓喪子母親尋找「未曾死人之家的芥子」,點化了生死的無常。在這裡,芥子是智慧的載體。在西方,《聖經》中以「芥菜種」比喻信心:它雖是百種中最小的,長大後卻能成為宿鳥的大樹。俗諺「六月芥菜──假有心」,又說「十月芥菜——有心」,再言「十二月芥菜——傷心」,因應芥菜不同季節的生長狀況,衍生出不同意涵的諺語。當您在除夕夜舉箸夾起那一口長年菜時,不妨多嚼幾下,感受那先苦後甘的韻味。因為這不只是一道菜,更是大地的祝福、先人的智慧,也是我們期盼來年「苦盡甘來」最誠摯的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