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姐.come on／不和病人說病情 對他們才是最好的？

「我們目前沒有打算讓我爸知道病情。」

病人的兒子眼神堅決，好像這是所有的決定裡面最好的一個。

阿公鬆垮的皮膚上佈滿各種大小不一的咖啡色老人斑，混濁的眼球像有一層洗米水覆蓋在虹膜上，口腔裡零星的牙齒只剩下裝飾的功能－－－好像用來紀念那些脫落牙齒的紀念碑一樣插在牙床上，左手腕的金色手錶錶帶縫隙沾著一點大便－－－要老人拿掉手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他老是忘記有戴手錶，除非他下意識去抓大便之後。

「對不起啊，我忘記我有戴手錶。」阿公這麼說著，但還是堅持不肯拿下。

在使用八十七年之後，阿公的腎臟自行退休了，如果得要繼續延續生命的話，阿公得接受洗腎才行，醫生走進病房準備和家屬討論治療方針。

「爺爺的腎臟功能開始下降了，我們建議…」

「等一下，醫生，我們到外面去說。」阿公的兒子皺眉打斷醫生的話，抬手往病房走廊上一比。

隨著醫生往外走去，全部的家屬都跟著走出去，留下外籍照顧者和正在睡午覺的阿公在病房裡。

「我們目前沒有打算讓我爸知道病情，所以請不要在我們不在的時候跟他說他現在的狀況。」其中一個兒子發聲，所有的家屬一起點頭。

「可是要洗腎的話要幫爺爺放管子，不讓他知道，他會接受嗎？」

「沒關係，這個部分交給我們，我們會跟他說只是去做檢查，這只是例行性的檢查。」所有家屬又一起點頭。

「可是…。」

「我們不希望我爸爸因為知道病情而意志消沉，請你幫忙。」

家屬的話不是請求，而是要求。

於是，阿公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推去手術室放了暫時性的洗腎導管，回來的時候，傷口痛就吃一顆止痛藥；然後再被推去血液透析室透析。

每天每夜，阿公像一團什麼都不知道的肉塊，被人推來推去，他不需要決定任何事，他只需要繼續在不知道未來的計畫下努力呼吸。

某天，阿公出現了血尿，他先做了非侵入式的檢查，發現膀胱裡有一塊陰影，如果要知道膀胱裡是否有腫瘤，還是需要侵入性的檢查，當醫生和家屬討論的時候，兒子又再度強調：「不要跟我爸說，他什麼都不需要知道。」

在醫院裡，家屬總是有各種特殊要求，「不要和病人說病情」是最常見的其中一個，好像病人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就一定可以戰勝疾病，可是家屬有沒有想過，如果終究戰勝不了呢？病人就會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離開人世。

在住院將近一個半月之後，阿公的各個器官都開始衰退了，他離不開氧氣，肚子像青蛙一樣上下起伏，睡覺的時間比清醒的多，阿公的人生已經快到盡頭了，但即使如此，他的家人仍然堅持：「他不需要知道病情。」

然而事實上，阿公才是最應該知道真相的人。

他喘，他不舒服，他每天除了用盡全力才能掙開眼皮之外什麼都做不到，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好還是壞，因為正在痛苦的人，是他，而家屬卻還沉浸在”如果病人不知道就絕對有希望”的美夢當中。

每一個病人都應該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死，而不是彷彿昨天還是個健康的人明天就變成地球上的一抔土。

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應該有個結局，即使不是每個人的都會很完美，但至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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