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上豪／沒腸肚的人

【文、圖／摘自方寸文創《暗黑醫療史》，作者蘇上豪】

切除乳房預防乳癌只算小兒科，預防疾病的極致是割掉所有大腸？

美國女星安潔莉娜．裘莉(Angelina Jolie)做了一件不只讓平民大眾也讓醫師覺得她非常勇敢的事。日前她投書美國《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表示自己為了預防乳癌的發生，進行了預防性手術—切除了乳房，而這一切源自於母親早逝帶給她心裡揮之不去的傷痛。

安潔莉娜．裘莉的母親在五十六歲時就已辭世，造成她對有關癌症的新知特別注意。所以她在接受了某些檢查後，證實自己的體內帶有一種叫「BRCA1」的基因，根據統計的資料顯示，若女性遺傳到這種基因，罹患乳癌和卵巢癌的機率將大增—診治她的醫師預估，安潔莉娜．裘莉有八十七％的風險會得到乳癌，而卵巢癌的可能性有五○％。

依據前述醫師的預估，安潔莉娜．裘莉做出了令人難以想像的決定。她請醫師安排切除雙乳，以預防乳癌發生，而整體的醫療過程，包含雙側乳房組織切除與義乳重建，整整耗費了九個星期。

對於安潔莉娜．裘莉這段「預防治療」的故事，我待會再做評論，我倒是想先說說，二十世紀初英國外科名醫亞畢諾．蘭恩(Arbuthnot Lane)的一段故事。

亞畢諾．蘭恩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外科醫師，各式手術諸如骨科、消化道及耳鼻科手術皆有專精，同時他又提倡外科手術時的「無菌觀念」，設計許多器械以達到「不碰觸」(no-touch)大量組織的技術，將病患在手術時的傷害降到最低。

雖然擅長外科手術，但亞畢諾．蘭恩卻是古老觀念的擁護者。他深信記載在古埃及莎草紙上的觀念，認為人類的腸胃道是疾病的根源，必須「定時導瀉」，尤其在Ｘ光發現不久，他更深信不疑：大腸在Ｘ光片上的顯影是彎曲不定的，他認為容易潛藏癈物，把它當成是「糞坑」(cesspool)，因此要用強力的瀉劑定時清理。

基於這個理念，他給自己和家人，甚至他的寵物（猴子）吃液體「石臘」(paraffin)。液體的石臘是非常強力的瀉劑，吃的人不只會大量排氣，有時在不知不覺中還會滲便在褲子上，造成使用者的困擾，所以他的小孩常常因此受到同儕的恥笑。

亞畢諾．蘭恩同時也發明一種皮帶—Curtis Belt，希望藉由外力將腹腔內彎曲的腸子矯正，並提供支撐，但是其可笑的外觀，常讓人望而卻步不敢使用，因此又讓他的小孩成為同學的笑柄。

不過上述幾件事只是開端，待亞畢諾．蘭恩讀到一九○八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埃黎耶．梅契尼可夫(Elie Metchnikoff)的著作之後，更把上述「腸道易瘀積病原」的觀念推展到極致。

埃黎耶．梅契尼可夫是研究微生物的專家，因為發現白血球有「吞噬現象」(phagocytosis)而得到諾貝爾醫學獎，同時他又提出創見，認為「乳酸菌」對身體很好。他曾在保加利亞旅行時，發現有處百歲人瑞的村子，他覺得很有趣而對他們展開研究。最後得到結論，認為這些人瑞是每天喝「酸奶」（即優格）的關係才得以健康長壽。此後，他便終身日飲酸奶，作為身體的保健。

埃黎耶．梅契尼可夫的研究，啟發了日本人代田稔。代田稔後來培養出一種能耐腸胃道酸性環境的乳酸菌—即今日「養樂多」內的主要成分。

不過亞畢諾．蘭恩看重的並非埃黎耶．梅契尼可夫的研究成果，反而對他有關腸道微生物的觀察非常感興趣。據埃黎耶．梅契尼可夫估算，大腸的細菌一天內可以複製產生一二八兆個—這個驚人的數字讓亞畢諾．蘭恩如獲至寶，這與他所主張腸道是糞坑、是疾病的根源不謀而合。

於是亞畢諾．蘭恩大膽提出「大腸無用論」，對於這個滿布汙穢，只是潛藏細菌的通道，應該除之而後快。所以他開始提倡「全大腸切除術」，鼓勵病人為了避免日後發生疾病，應該趁早將身體疾病的萬惡淵藪—大腸全部拿掉，結果有一千多人響應。

一九一二年，亞畢諾．蘭恩受到歐、美醫界的歡迎，受邀到美國紐約演講他的手術，備受推崇，堪稱當時最時髦的創見—醫師不僅能治療疾病，更能預防疾病。有醫師甚至開玩笑說，在全大腸手術時應該順便檢查一下體內的其他器官，確認是否有「大掃除」(spring-cleaning)的需要。

不過並非每個人都接受亞畢諾．蘭恩的觀念，而且他自己在一九二六年的時候，不知為何也不再認同自己的學說，反倒是全力投入「健康飲食」與「運動」的養身保健工作，還替食用酵母菌代言廣告。

會說到安潔莉娜．裘莉與亞畢諾．蘭恩的故事，其實是對於「預防治療」這件事的比較。在以前資訊不發達、科學實驗不嚴謹的時侯，「醫師的意志」常常是左右病人對於治療的最後意見，病人大多沒有什麼自主的想法；而現今科學實驗愈謹慎、資料愈全面，反而是「病人的意志」決定了治療的方向—他們必須在醫師所提供的琳瑯滿目數據裡，決定什麼是對自己最好的，因此病人容易陷入苦惱，更需要相當的膽量，不若以前那般容易，只需配合醫師即可。

所以，我也贊同安潔莉娜．裘莉是很「勇敢」的女性，因為接下來，她必須面對「八十七％降至五％」罹患乳癌的可能性，而且可能要接受「卵巢及輸卵管切除」的手術，更不用說，還要擔心「乳房植入物長期放置人體」的可能副作用。

每個人都知道醫學治病的光明面，卻很少人認識它致病的黑暗面！

你相信嗎？人們曾把木乃伊磨成粉、植入羊睪丸來壯陽、取死人的脂肪當藥膏、拿陣亡士兵的牙齒做假牙，以為這些都是最有效的醫療方法。對比之下，現代人喝著汽水治感冒、生完小孩不洗頭、割掉器官防癌症、按摩腳底醫百病，你又如何看待？

不是只有「醫美」才讓醫學治療跟時尚扯上關係，早在幾百年前，醫療就是一種時尚產業。血淋淋的人體解剖彷彿舞臺劇般，是人人爭相購票圍觀的熱門表演，因此還衍生無數的盜墓行為、屍體競標，甚至導致一整座城市發生暴動！比電影還戲劇化的真實歷史，你相信嗎？

醫療的演進，是全人類的生存史，文明與野蠻交替，黑暗與光明並生，認知野蠻才能邁向文明，唯有剖開黑暗，光明方可到來。作者旁徵博引，爬羅剔抉，以輕鬆而深刻的筆調，點出千百年醫療史的荒謬與離奇、殘酷與巧合，最終將讓你我領悟生命之可貴。

臺灣最擅長講醫學歷史的心臟科醫師，連續三年撼動你我對醫學世界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