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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專欄》韓良露:母親喜歡吃什麼?

2009-05-02 00:00聯合新聞網 元氣周報

【元氣周報/韓良露】

在我四十多年的回憶中,和母親有關的食物記憶是少之又少的,此刻坐在書桌上的我,突然覺得很悲哀,我甚至不太知道母親喜歡吃的東西有那些。

母親是不下廚的,早年家中一直有管家,下廚照料日常三頓的均是管家,但父親下廚則是兼有美食表演性質的節日喜慶之類的活動,做菜這件事一直不歸母親管。

母親也不上市場買菜,小時候記憶中和母親上北投市場,都是去買衣飾或文具用品等等;腦海中從沒母親拎個菜籃的樣子,反而是父親常常右手大白菜左手大魚大肉地回家加菜。

母親似乎也吃的不多,卻是非常好的吃客,尤其在請客時,母親總是不斷地向客人稱讚父親的紅燒黃魚、紅燒肉、春捲、八寶菜等等等等做得多好,但母親總是說得多、吃得少。

還住在北投時,因和阿嬤住的不遠,阿嬤常常三天兩頭地做一些當歸鴨、紅燒鰻等給母親送去,阿嬤掛在嘴上的卻是怕女兒沒東西吃。我小時候不懂阿嬤的說詞,因為父親常常大菜小菜做滿桌,母親怎麼會沒東西吃,長大後才明白道理,因為阿嬤不喜歡父親的菜,連帶也自然覺得母親也一定吃不慣父親的菜。

母親19歲嫁給父親,從那時起,這個台南長大的姑娘,家中主要的飲食口味,就從阿嬤善燒的閩菜變成了父親善做的江浙家鄉菜,而飲食這件事很奇怪,從小吃慣的食物最可口。

父親喜歡做菜,他很在乎吃的菜對不對他的口味,因此即使家中有管家燒菜,他還是搶著進廚房,連年紀大了後請外傭,他也照樣拖著老身體下廚,就怕別人做不出他的家鄉口味。

但母親也不知道是不愛做菜,還是沒機會下廚,她身邊又環繞了三個都算是很有廚藝天份的人,會做菜的媽媽、先生,連管家陶媽媽的汕頭菜都燒得要得。

不下廚的母親,卻是最會稱讚別人做菜的人,不管別人燒什麼菜,她都稱讚也都吃,但一直吃得不多,不像其他人總堅持自己的菜好吃。我父親就不吃我阿嬤的菜,我阿嬤也不吃我父親的菜,而這兩個人上餐館也都是有名的刁嘴,很不容易稱讚別人做的菜好吃。

母親在飲食之事上如此善體人意,不太挑剔,卻使得我在回想她究竟喜歡吃什麼時,變成彷彿得了失憶症,幾乎不大能想起母親主動或積極地表示要吃什麼東西,是吃白菜燒豆腐呢?(父親的人間至味),還是滷麵?(阿嬤的最愛)

然而我記憶中卻有一些恍惚的和食物相關的記憶和母親有關,像母親很喜歡吃零食,有一陣子她常常在吃忌司餅乾,有一陣子吃南棗核桃糖,有一陣子吃仙楂,常常吃各種零食的母親,到了飯桌吃正餐時自然胃口不好了。

父親總說母親零食吃太多會沒營養,但吃零食是不是也是一種反抗行為呢?反抗她潛意識中不能主掌食物的選擇。

也許怕自己營養不夠,母親中年後很喜歡吃營養食品,吃各種雞精、補充品等等,從不吃補品的父親就常常說母親不能把補品當三餐吃,果然母親最後吃壞了身體,長年身材保持十分曼妙的母親只活了60多歲,但一直超重的胖子父親如今活到了87歲。

身為美食家的我,常常想到母親就有些悲哀,因為我竟然都不知道母親一生究竟喜歡吃什麼?吃零食、吃健康食品的母親,其實和食物有著很不正常的關係,但我卻知道的太晚了。

【2009/04/26 元氣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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