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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為自己 一個人的智慧鍋

2019-10-27 12:24聯合報 文╱摘自天下文化出版《你的傷,只有自己懂》

你不喜歡一個人去餐廳吃飯。但是,你至今還沒學會如何在家好好做一個人的料理。 圖/...
你不喜歡一個人去餐廳吃飯。但是,你至今還沒學會如何在家好好做一個人的料理。 圖/123RF
年近六十,退休,離婚,空巢,人生三件大事同時發生,你熟悉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了。一夕之間,你變成一個人了,一個新鮮人。很新鮮,不是嗎?

有些事,沒變,因仍舊慣。游泳、讀書、寫作,本來就是你的日常,也只能一個人做,現在你一個人繼續做罷了。睡覺,睡著後本來也就是各作各的夢,你向來睡在左側,現在你一個人睡覺,仍然一樣睡在左側,也沒什麼差別。但是,當然,有很多必須新學習的,你幾乎全都很快上手了,偶爾你會偷偷自豪一下,一個人,沒那麼難嘛。

但是,一年多過去,有些看來很簡單的事,你卻最感挫敗,譬如「吃」。

你不喜歡一個人出去吃飯。即使現在有所謂「一人拉麵」,每人一個小格子,看不到左右的人,甚至也不必看到服務生,你小小的世界就只是那碗像小臉盆一樣大的拉麵,不必看到任何一張臉,但是,你還是不喜歡,莫名所以。

前輩作家潘人木曾有一篇好文〈一關難渡〉,從自己年輕「他他他」青春健康藏不住的腳步聲,到老年只剩自己一人「空空空」的腳步聲,再最後只有拖拉拖拉、窸窣窸窣的殘步。她問自己到底什麼在催她老,答案是「別離」。別離令她孤單,孤單令人老。她決定和孤老作戰,兩年後,一個端午,她一個人看完電影,鼓起勇氣一個人去餐廳吃飯,侍者毫無心眼的問「幾位」,她答「一位」,聲音之大嚇自己一跳,原來公開宣告孤獨要那樣大的勇氣。她飯後走出餐廳,忽然聽見尾隨的腳步聲,心生狐疑,後來發現不是別人,而是自己足下,「登登登」原來是她久違了而均勻流暢的腳步聲,她「翻天的快樂,無人可訴,無人能懂」,抱住眼前一棵樹,「認做知己,淚滴紛紛告訴它」。

你那時還年輕,還是「有夫之婦」,但已然了解那翻天的快樂是一種撲地的悲哀,忍不住淚滴紛紛,濕了那一頁。現在重看,每一句都像玉兔搗藥,一杵一杵搗在你心上。

你不喜歡一個人去餐廳吃飯。但是,你至今還沒學會如何在家好好做一個人的料理。

上個月,你在手機收到某知名家電品牌的問卷,它想了解智慧壓力鍋使用者的烹飪習慣及家庭人口。以前你根本不理會這種試圖了解你、自以為了解你的問卷,這回你認真的回了,至少這世界還有人知道你在某個角落,關心你的需求,但填著填著開始啼笑皆非,因為很多題目來自「上世紀」,選項對你都是「以上皆非」,譬如:

□女性 □男性 (它不知道性別早就不是二分法嗎?它不知道到了某種年齡之後,人已不男不女了嗎?它以為下廚是帶著性別嗎?男人主中饋或女人當爐,和他們性器官有關嗎?還是性器官決定了他們下油下鹽時有什麼根本不同?)

□已婚 □未婚 (離婚算哪一項?)

□子女人數 (你寫2人,但以文字註明「都已離家」,因為廠商想知道的應是家裡實際人數吧。但你的細心卻被這個電腦表單回敬一記硬釘子:「請寫數字」,你心痛的填上0,原諒我吧,兩個女兒。)

你「忍氣吞聲」填好表單送出,因為你的重點在最後那一項「其他」,那終於不是打勾題、數字題,你可以寫文字了(電腦看不懂文字,廠商真的有「人」會去看吧),你熱切傳達一個卑微的需求:我是你們的忠實愛用者,請設計給「一個人」使用的智慧壓力鍋。

你喜歡這個家電品牌,你的咖啡壺、烤箱、壓力鍋都是它,你用了它一輩子,你想讓它知道:嘿,老友,我老了,現在只有自己了,一個人。一個人,你懂嗎?你跟我一路走來,不要在這時候,好似我們從來不認識,不要讓我也想離開你。你若真關心顧客,應知道我們嬰兒潮跟你一樣,老了。你不甘心老去,我們也一樣,但是,我們都必須了解這時代,你不知道很多人不婚不生、從年輕開始就是一個人嗎?你不知道不論男女人生最後都會只剩一個人嗎?一個人,仍然可以好好為自己做一頓新鮮的、熱騰騰的飯吧。不管是做功德或表現你的品牌時代性,何妨做一系列產品,關心我們這種「一個人」。

一個人的料理有多難。醫師、營養師都建議大家每天要吃三到五份蔬菜,最好有各種顏色。但是,巿場、超巿每一把或每一包袋裝的菜,都是以「家」為潛在衡量單位,一把就是一盤,炒個三盤,加兩個葷菜,五口之家正好。但你只有一個人,若還需要各種顏色,你的冰箱一定堆了五顏六色各種爛菜。

你確實曾自暴自棄,只是一個人了,何必大費周章呢?直到你認識了Jeniffer。她是美國人,心理學教授,先生早逝,三個孩子這幾年全已離家就學或就業,她一人在加州南灣租了一個小樓,小樓坐落在一個大花園裡,她請你吃飯時,那個大花園就是她一樓小廚房延伸出去的餐廳、客廳。餐點做好,直接拿到花園的長桌上,點上蠟燭,比任何餐廳都浪漫。二樓是小小的臥室,放著一個不成比例的King size大床,有一種任性的奢華感,臥室三面牆都是大玻璃窗,大樹環繞,躺在床上像睡在樹屋裡,美極了。她的小廚房有一台膠囊咖啡機,旁邊擺著一個旋轉架,插放幾十款各種口味的咖啡膠囊,她說,她喜歡體驗不一樣的滋味,每天早上從一杯不一樣的咖啡開啟她不一樣的一天。

這就是她每一天開始的儀式,只為自己,一個人。

你,一個人,難道不值得如此?

書名:你的傷 只有自己懂作者:洪荒出版社:天下文化 圖╱摘自天下文化...
書名:你的傷 只有自己懂作者:洪荒出版社:天下文化 圖╱摘自天下文化出版《你的傷,只有自己懂》
你必須善待自己。你的身體為你盡心勞瘁,日日夜夜,一分一秒不敢懈怠,不敢停止運作,不敢疼,不敢讓你知道它的存在,當你知道時,它必然病了。它是會痛的,你為何要到痛時才知道它的健康是你的幸福?你平日就應待它好,以自己之名,以感恩之心,禮敬它

它,你脆弱靈魂安居的塵世之殼,你會疼會老的肉體,只有它,亦步亦趨,不必海誓山盟,一定會陪你到最後一日,而它,你清清楚楚知道,它已非當年,甚且每晚要用安眠藥加褪黑激素,才能讓它靜靜安息。

你夢想著一個人的智慧壓力鍋。但是,不管有沒有一個人的智慧鍋,每天,試著好好為自己做一頓飯,用一點智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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