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張立人/台大醫院雲林分院精神部醫師】
醫師在胎兒的屁股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哇」的哭聲,讓一旁焦急的爸爸笑了起來。
這是個生命的喜劇,但也是悲劇。怎麼說呢?
這本來是一對龍鳳胎。
剛出生的,是哥哥;她的妹妹,還不滿500克,已經夭折了。他們的媽媽,求子多年,拜生殖科技之賜,欣喜地懷了這對雙胞胎,卻只有哥哥報到。
雖有一死,仍有一生。生命的喜悅,還是沖淡了死亡的肅殺。這齣劇轉悲為喜。
喜劇,也得收場的。整個手術房頓時空了,冰涼的空氣再度征服了空間,只有我,這實習醫師,還呼著熱氣,留下來善後。而她,則是無聲地躺著,在小小的推車上。
依舊緊緊包住她的,是那條純白色的小毛巾。這輛小車,本該推向嬰兒房的。在那裡,護士阿姨會餵她奶,爸爸媽媽也會隔著薄薄的玻璃窗,殷切地望著她…。
然而,這輛小車,卻推向相反的方向。
我推著她,穿越午夜醫院裡最幽長的隧道,行經窗戶的迴廊。百貨公司的光環,在夜空中炫耀著蔚藍;對面大樓的霓紅燈,懸浮著,一明一滅;夜半的強風,劇烈地搖晃人行道上的樟樹。
隔著窗,一切如此寧靜。除了這一輛小推車,隨著行進,發出「空隆」的規律聲響。
終究,抵達了終點。
我把她和胎盤,一塊移到檯子上,準備作簡單的清洗。
她,雖只有五百公克,但身材比例,卻比她哥哥更像大人。
她還沒有力氣可以睜開雙眼,也還沒從嘴巴喝過奶;血,卻一滴一滴,從嘴角滲出來。
我以肅穆的心情,把她移到冰櫃裡,讓她舒服地睡。
然後,就像翻開一部無字天書,我緩緩攤開糾結的胎盤。
在紫色的胎盤上,幾個充滿蛋黃的水袋,頓時吸引我的注意。
血管如游絲般,漂浮在水袋的表面。其中一個大水袋裡,似乎有個影子漂過來,定睛一看,竟是個人形的胎兒。
他,約莫拇指大小,渾身慘白。他,瘦骨嶙峋,肋骨一圈一圈,就像是一串銀戒指。
他弓著身,兩支手掌恰好靠在耳邊,恍如孟克名畫《吶喊》裡的主角,掩耳吶喊著。
我似乎聽見了;回過神來,只是無聲。
當我往旁邊看去,另一個水袋裡,是個更小的胎兒。
當我伸手摸向胎盤的其他部分,又摸出更多更多…
突然間,「撻撻!」一陣撲打般的聲響,我著實被嚇著了!
畢竟,在這午夜的胎盤室,除了我之外,是沒有「人」的。
我冷靜下來,環顧四周,只見懸掛在推車旁的耳溫槍,因我的觸碰而晃動,不斷撞擊著推車…
有許多生命,本來是不存在的,但人類的科技創造了他們,也順手毀滅了他們。
可是,有那個生命不是如此呢?
在大自然的子宮裡,生命緣起緣滅,不知有多久了…
【2009/07/30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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