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6 焦點.元氣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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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焦點.元氣新聞
10/5 PFIC關注日|肝臟不會喊痛!黃疸不退、灰白便、莫名搔癢 恐是遺傳性膽汁滯留肝病警訊
肝臟常被形容為「沉默的器官」,而部分先天性、遺傳性的肝膽疾病,更可能在早期缺乏明顯症狀,等到疾病逐漸惡化,才發現背後其實是一場長期與疾病抗戰的旅程。適逢每年10月5日的PFICAwarenessDay(進行性家族性肝內膽汁滯留症關注日),呼籲大眾提高對PFIC及相關罕見肝膽疾病的認識與警覺,留意身體可能發出的細微訊號,把握「早發現、早評估、早治療」的機會。搔癢只是冰山一角問題根源在「膽汁酸排不出去」小晴出生後黃疸不退,經診斷後發現她患有遺傳性膽汁滯留肝臟疾病(GeneticCholestaticLiverDisease),這是一種因為基因突變、導致肝臟無法正常製造或排泄膽汁的罕見遺傳疾病。由於膽酸蓄積在體內,刺激神經末梢,小晴常因奇癢無比而焦躁哭鬧,皮膚常被抓到流血、二度感染。這個疾病也導致小晴的體型發展較為緩慢,個子矮小,還會造成不可逆的肝臟損傷,且引發各種健康危機,爸媽只能帶著他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更令人擔心的是,這類疾病不一定都有明顯症狀。不同患者對搔癢的感受與耐受程度不盡相同,有些患者並沒有明顯感覺「很癢」,這使得許多人輕視了潛在的風險,直到膽汁酸長期累積,出現直到黃疸、腹水、嚴重疲倦等症狀時,才驚覺不對勁,此時錯過黃金治療期而為時已晚。肝不會喊痛!留意身邊人的這些警訊由於症狀多樣且容易被忽略,遺傳性膽汁滯留肝病的警訊常被誤以為是「一般黃疸」、「皮膚過敏」或「孩子比較難帶」。若自己或身邊的孩子、家人出現以下狀況,建議主動就醫,並向醫師詢問是否需要進一步檢查:嬰幼兒若出現新生兒黃疸持續超過2週(早產兒超過3週)、灰白色糞便、成長發育較為遲緩等情況,或孩子長期因搔癢而反覆抓傷皮膚、睡眠受到影響,都值得進一步與醫師討論。而在青少年或成人階段,也可能因為長期不明原因的肝膽指數異常、反覆肝炎等情況,經由進一步檢查甚至基因檢測,才發現原來罹患的是遺傳性膽汁滯留肝病。甚至在成人腸胃科也會遇到不明肝炎或當上述黃疸、腹水、嚴重疲倦感時就醫民眾,進一步做基因檢測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跟基因性膽汁滯留肝病相伴。換句話說,疾病可能藏在「非典型」的日常表現裡。除了留意自己,也可以多關心身邊親友是否出現長期無法解釋的肝膽異常或上述表徵。認識ALGS與PFIC:從早期篩檢到診斷與治療挑戰。影音/公益支持團體-財團法人兒童肝膽疾病防治基金會提供罕見肝病治療新選擇!9月起健保給付納入口服溶液新藥隨著醫療研究持續進展,罕見肝膽疾病的治療也出現新的選擇。台灣健保署宣布,自2026年9月1日起新增多項藥品給付,其中包括含maralixibatchloride成分的口服溶液新藥Livmarlioralsolution,用於治療符合健保給付規定、1歲以上阿拉吉歐症候群(ALGS)及進行性家族性肝內膽汁滯留症(PFIC)患者的膽汁滯留性搔癢症。健保署指出,maralixibatchloride可降低血清膽酸濃度、減少膽汁酸在體內累積,進而降低疾病對肝臟造成的長期影響,同時改善與膽汁滯留相關的搔癢症狀,讓患者的治療選擇更加多元。及早診斷、及早治療,降低不可逆的肝臟損傷風險然而,在現行制度下,並非所有患者都符合現行健保給付條件,部分患者因尚未符合現行健保給付條件,仍持續面臨膽汁酸蓄積與肝臟損傷的風險。許多病友與家屬也期盼未來能檢視並擴大給付規定,讓先天性罕見疾病患者能在重大併發症發生之前,及早獲得適切的藥物治療與疾病管理,降低不可逆肝損傷的風險,而非等到病情惡化、符合較嚴格的給付條件後才開始用藥治療。在這個10月5日PFIC關注日,不妨多留意寶寶的黃疸與大便顏色、孩子的搔抓與生長狀況,以及自己或家人長期不明原因的肝膽指數異常;呼籲有相關表徵的患者及家屬,可主動尋求專業醫療評估。若想進一步了解疾病相關資訊,也可向公益支持團體-財團法人兒童肝膽疾病防治基金會(02-2382-0886)索取「認識兒童膽汁滯留症」手冊。多一分認識、多一次詢問,就可能讓原本沉默的疾病,更早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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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寵物.寵物故事
第一次養貓也不怕!企業打造中途新手流程 陪浪貓找到對的家
台灣養貓的人愈來愈多,等待一個家的貓卻沒有因此減少。一隻浪貓要找到適合的家庭,光靠「眼緣」或短暫接觸,往往很難真正了解牠的個性與需求。為讓更多浪貓有機會在家庭環境中被看見、被了解,百靈佳殷格翰推動「貓中途衛星計畫」,讓員工接受專業訓練後,把收容單位的貓咪接回家一對一照顧,了解牠的個性、生活習慣,透過社群與生活圈替牠尋找適合的新家。專家群組隨時發問,第一次當中途也有人撐腰。計畫內容從邀請獸醫師、寵物行為訓練師開課,傳授專業飼養和照顧資訊,從貓咪行為、疾病預防、居家安全、新貓隔離,到如何與貓互動;另準備飼料、貓砂、貓砂盆、外出籠等基本物資,還提供基本健康和清潔照護。如此完整的訓練及支持系統,像是替第一次養貓的員工打造一只「新手行李箱」。再者,員工接貓回家後,並非各自單打獨鬥,公司成立專屬關懷群組,由獸醫師、行為訓練師等專業人員加入平台,遇到任何問題,立即求助,獲得解答。例如,部分貓咪到了新環境,適應不良,猛哈氣,出現呼吸道症狀,第一次養貓的員工緊急上網,焦急地在群組求救,彷彿「小孩突然生病,不知道怎麼辦。」3個月成功送養7隻貓,任務達成員工熱血沸騰。專家曾提醒「貓真的會開門、開窗」,但不少新手原本半信半疑,直到親眼見識剛帶回家的貓咪以貓掌輕易地打開廚房窗戶,員工嚇呆了,緊急至群組求助。歷經一次次的突發狀況,讓員工從「不知道怎麼養」,逐漸變成真正理解貓的照顧者。首輪共有9名員工參與,在短短3個月內成功送養7隻貓,這讓順利完成任務的員工充滿熱血,主動敲碗問著「什麼時候開始Round2?」不只捐飼料、捐物資,更要讓浪貓有機會走進家庭。該項計畫發起人KelvinTeng為資深犬貓飼主,家中飼養2隻狗、4隻貓,最近中途照顧第5隻貓。他長期關注流浪動物議題,發現矛盾之處,隨著養犬貓的家庭愈來愈多,但棄養、虐待、等待送養等訊息仍不斷出現,讓民間中途與收容團體承受著超量壓力。「為何送養團體變多,仍有許多毛小孩找不到家?」Kelvin說,不少企業公益、熱心民眾捐出飼料、物資或經費,希望收容單位「繼續養下去」,但進來的貓狗多、出去的少,空間、人力與募款壓力勢必累積。因此,關鍵不在於增加更多收容空間,而是讓更多毛小孩找到一個溫暖的家,Kelvin表示,「貓中途衛星計畫」鎖定對象相當多元,除了原本就養貓的人,希望從沒養過貓,甚至只是「好像有點想養」的人,有機會、有勇氣踏出第一步。第一晚狂叫十多小時,專業支援陪中途度過磨合期。而真正開始中途照顧後,新手面對的挑戰,往往比想像中更直接。百靈佳員工GraceHuang是典型的「貓派」,自家已有兩隻貓寶貝,在得知公司舉辦「貓中途衛星計畫」時,開心地中途了齒齡約四歲的橘貓「焦吉」。不料,回家首日,竟連續吼叫十多個小時,讓人深感挫折,還得戴上抗噪耳機,又擔心鄰居抱怨。原以為生病,隔天趕緊送至動物醫院,檢查結果正常,但回家後依然喵叫,所幸寵物行為訓練師即時介入,才知焦吉用嘶吼宣洩內心恐慌。為此,Grace給了焦吉獨立空間,幾天後放下戒心,不再哭叫,反而極度黏人,主動撒嬌。提高送養機率/幫浪貓做「履歷表」看懂個性找到家「貓中途衛星計畫」的另一特色為幫每隻貓製作近似產銷履歷的個性檔案。GraceHuang表示,每一隻流浪毛孩都在等待一個適合牠的家,而履歷檔案可以增加牠被看見的機會,以焦吉為例,中途不到三周,就被人認養。愛狗人協會理事長顏杏娟表示,協會目前照顧800多隻狗、100多隻貓,數量眾多,因人力有限,很難掌握每隻毛小孩的性格,少了履歷介紹,民眾在戶外認養現場,只能從外貌、憑「眼緣」,但部分貓咪因過於緊張而伸爪、躲避,被認為兇狠,以致失去認養機會。該計畫採一對一相處,員工可以知道牠親不親人、膽子大不大、喜歡哪一種互動,適合安靜家庭或熱鬧環境,詳細記錄,等於替貓咪準備一份完整的求職履歷,上網貼文,確實可以幫忙找到未來的家。有些貓在收容單位中不太願意與人互動,經過家庭生活與親人訓練,展現完全不同的一面。合作單位評估,精緻化中途模式不只提高送養機率,也能讓認養人事前更了解貓咪個性與需求,減少因期待落差而退養的可能。「最成功的救援,不是把他們一直留在協會,而是讓他們真正走進家庭。」顏杏娟強調,收容所最希望扮演的角色,從來不是動物一輩子居住的家,而是一座暫時停留、等待轉往家庭的「轉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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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焦點.元氣新聞
萬華大善人「刈包吉」廖榮吉離世 家人慟:住院仍掛心社會弱勢
人稱「刈包吉」的廖榮吉曾連續30餘年在春節期間自掏腰包舉辦「寒士愛心尾牙」款待街友,是北市萬華區知名善人,近日家人證實他於9月29日離世,享壽86歲,消息傳出令地方人士及曾經受惠的民眾深深哀悼。據悉,廖榮吉幼年時家庭貧困,曾靠著吃豆腐渣與番薯籤艱難度日,後來在印刷事業有成、改開刈包攤,對社會底層的艱苦人感同身受,1987年起以自身積蓄開辦寒士愛心尾牙,款待年節期間無處可去的街友。愛心尾牙規模從最初的5桌,一路擴大到上百桌,也曾在台北市堤外河濱公園席開1000桌,席間準備熱騰騰的大菜,並貼心提供藥酒替寒士祛寒,廖榮吉笑稱這一切只是希望讓大家都能感受到溫暖。隨著年事增高,廖榮吉在2020年辦完寒士宴後宣布退休,但仍心繫公益,疫情解封後依舊改以發放物資便當的方式繼續為弱勢點燈。然而近年他受病痛所苦,日前已臥病在床,家人曾心疼地說,他(廖榮吉)住院期間還心心念念「街上的弱勢怎麼辦?」廖榮吉的家屬今證實廖榮吉9月29日壽終正寢,將依循其遺願低調治喪,預計10月18日在新北市板橋殯儀館「新月三廳」設奠,當天上午10時30分家祭,11時公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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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同理尊重,從「心」溝通 程文俊,逆轉危機的永續管理學
1997年,林口長庚內科部離職率居高不下,程文俊奉命接下主任職位,隔年內科反成了全台住院醫師應聘的熱門科部。2003年,高雄長庚發生SARS院內感染,剛下飛機的程文俊立刻南下坐鎮,穩住院內醫護信心,平安解除危機。2017年,林口長庚爆發急診部出走潮,程文俊銜命出面溝通,留下近7成考慮離職的醫師,緩解這場全台關注的危機。2020年,COVID-19席捲全球,位於國門的林口長庚負責全國超過3成的檢驗量,程文俊領著全台長庚體系10個院區,謹慎執行院內感控、資源調度、協調整合等,成功地打贏這場前所未有、長達3年的防疫戰役。「沒有什麼技巧啦,我覺得『同理』跟『尊重』是最重要的,去現場找到問題出在哪裡,討論出解決的辦法,然後執行改善。」在長庚服務近40年,在大大小小的事件中,都能看見程文俊大步邁入、穿梭現場,與一線人員溫和溝通,並在盤根錯節的狀況下找出癥結,直面問題本質。他謹守每一次許出的承諾,成功帶領長庚一步步往前邁進,奠定全球最大醫療集團的地位與卓越聲譽。天生天養善觀察,叔叔影響欲從醫程文俊出生於新北瑞芳,父親是小學校長、母親是老師,雖然家教嚴格,但也不限制孩子發展自己的興趣。由於校長每隔幾年就要輪調,因此全家一路從新北、台北搬到基隆,光是小學他就念了4間,也間接養成快速融入新環境的好本事。在基隆的海邊長大,程文俊形容自己是個「天生天養」的孩子,「在防波堤看到人家游泳,就在旁邊看人家怎麼游,不是跳下去就會游了喔,先看那個手怎麼擺,下水後就這樣自然游了起來。」不只游泳,籃球、足球……他都是先「看」人怎麼做,再下場跟著大家一起玩,自然而然培養了很多興趣。「那時候哪有什麼訓練班,我只是很喜歡參與,那個環境也培養了我對很多事情的一些看法跟想法。」由於父母的要求,程文俊從小就維持不錯的成績,初中畢業後保送上基隆中學,之後更順利考進高雄醫學院(現為高雄醫學大學)的醫學系。「其實我小時候很不喜歡醫師!」他笑著說,以前不管是去醫院或診所,總是看到醫師板著一張臉,甚至對病人破口大罵,所以從小他心裡就對醫師感到畏懼。改觀的契機,是家中一位叔輩的親戚程東照(前台北榮民總醫院院長),他對待病人總是十分客氣,不厭其煩地解說病情,關心他們的家人,所有人都對叔叔非常尊重。這鬆動了他小時對醫師懼怕的心情,甚至引以為榜樣,在小學三年級的作文中他就寫下:「我將來要成為一位醫生。」在那個沒有高鐵、高速公路的年代,程文俊若要從家裡返回學校,就要搭上晚間9:40的夜快車,才能在隔天一早6:00抵達高雄。無聊的旅途中,常會有老一輩的叔伯嬸嬸跟年輕的學生們搭訕聊天,一聽到程文俊是醫學生,每個人對他又是稱讚又是鼓勵,熱情說起自己曾遇見好醫師的故事。久而久之,受到一個個故事的薰陶影響,「好醫師」的輪廓也深深烙印在他的言行舉止,以及未來想像中。年少輕狂大學時用幽默改變校園制度身為長庚決策委員會主委,程文俊時常接受媒體採訪,他總是一身白袍,行止如儀,回答問題有條不紊。但誰能想到,40多年前他可是班上的風雲人物,不只擔任康樂股長,還被同學一致推舉連當了4年!來到高醫,興趣多元的程文俊彷若自由放飛的鳥兒,悠遊於不同的社團跟校園活動。大二那年他被選為班上的康樂股長,迎新活動少了一個節目,班代讓他想一想,他思索了一下:「不然來演布袋戲好了。」1980年代,黃俊雄布袋戲風靡全台,還曾創下97%的超高收視率,只要播出時間一到人人都擠在電視機前,萬人空巷。他雖然看過布袋戲,但完全沒表演過,技術先不提,腳本內容才是最令人傷腦筋的地方。程文俊卻發揮了他的幽默本色,把校園一些不合理的制度寫成故事,用人偶與搞笑的對話表演出來,讓台下的院長、系主任、教官、學生們人人看得捧腹大笑。「你不能直接跟老師教官說你們辦法錯了嘛,我就透過布袋戲把大家都會遇到的無理事情用好笑的方式講出來,達到這個效果。」最後師長們不但沒有怪罪,還認真地檢討了當時的制度,他也從此一砲而紅,從大三到大六不斷被要求表演布袋戲,還要擔任活動壓軸,直到大七太忙碌才作罷。校慶的運動會,各年級的系所都要組隊參加比賽,班上的網球隊卻遲遲無法組成,因為全班只有一個人曾打過網球。但輸人不輸陣,沒人會也不能直接缺席放棄,「最後同學說我看起來好像很會打球,直接叫我當隊長。」對陣的四年級學長看著對面的小學弟士氣高昂,以為他們個個身懷絕技,擔任隊長的程文俊球技一定高人一等,趕緊把王牌排在最後一場跟他一決勝負。「結果當然是慘敗啊,我們幾個連規則是什麼都不知道。」除了布袋戲與運動比賽,鬼點子很多的程文俊還曾推動全班票選「十大傑出青年」——「書卷獎」的得主不是班上的第一名,而是一位足不出戶,每天窩在宿舍看小說的同學;「最佳運動獎」不是頒給校隊王牌,而是班上最愛去舞廳鬼混的舞棍……繁重的課業有了程文俊的幽默調劑,似乎也少了幾分壓力。年少輕狂的大學生涯,隨著七年級進入醫院實習後逐漸淡去。但這段歡樂的時光累積出濃厚的同學情誼,仍是程文俊最珍惜的片段之一。「我們班的line群組可熱鬧的,大家經常翻出過去的事彼此互糗,這才是同學呀!」Hybrid文化,打開全新視野大七開始實習,程文俊開始在第一線面對病人。實習醫師的任務包羅萬象,他每天要在七點半的晨會前幫所有的病人抽血、化驗、打點滴,接著參加各式各樣的討論會議。「我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是陪伴病人,雖然實習醫師不像住院或主治醫師可以幫他們解決問題,但給病人一些溫暖安慰,我想這多多少少也是有幫助的。」實習期間,程文俊開始對心臟科感到興趣,「心臟是一個挑戰性很高的領域,病人的狀況瞬息萬變,要在幾秒鐘內做出決定,我覺得蠻合適我的個性的。」他頓了頓繼續道。「醫學本來就是救人的職業,找到一個讓自己可以全力以赴的專科、了解最新的醫學進展、給病人最好的處理方式,我想這是我選擇心臟醫學的目的。」當時的畢業生,幾乎人人搶著申請台大或榮總的住院醫師名額,但他卻選擇了當時甫創院不久的長庚醫院。台灣大學的前身為台北帝國大學,保留一絲不苟的日式精神;榮總則是由許多留學歐美的頂尖人才組成,延續自由奔放的想像。但長庚的心臟科裡不但有王永慶董事長親自從美國延聘回來的吳德朗院長,還有東京醫大畢業的洪瑞松副院長,多元的醫學文化融合出嶄新的風氣,是吸引程文俊加入的最大原因,也是當時非常難得的機會。從七八十位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程文俊度過住院醫師的訓練生涯,成了可獨當一面的主治醫師,當時心臟醫學日新月異,他也興起出國進修的念頭。主治醫師第二年,正好日本國立循環器病中心、美國羅徹斯特大學各自提供了一個獎學金名額,他抱著嘗試的心態申請看看,「那時候運氣是還不錯啦,兩個單位都是第一屆,全世界只給一個名額,我想說機會應該不大,沒想到兩邊都同時錄取!」於是他決定先赴日本,再去美國取經。日本人的訓練方式比較一板一眼,「開會時教授進來大家都要站起來,教授沒有講話下面沒有人敢講話。晚上大概九點十點鐘,辦公室還沒有人要走,因為教授的燈還亮著,結果教授一走人全部都跑了。」程文俊笑著說起在大阪訓練的日常。美國開會又是另一幅光景。「每個人都翹著二郎腿,教授晚一點進來沒位置坐只好站著。討論的時候也不是說教授說了算喔,每個人有什麼想法都很敢講出來,禮拜五五點一到,啪一聲人全都沒了!」開放的心態、嚴謹的論證,師生像朋友一樣交流,也大開程文俊的眼界。「在海外訓練,學的除了是他們比較先進的技術、了解趨勢以外,其實最重要是vision(視野)。」程文俊認真地說。觀察、理解、吸收、轉化,在兩個國際頂尖心臟中心的學習經驗一點點在他骨子裏融合,跟長庚醫院的文化一樣成為一種獨特的「Hybrid」價值觀。帶著這份珍貴的寶藏學成歸國後,程文俊慢慢成長為國內心臟內科權威。國內第一個「心臟衰竭中心」心臟衰竭(HeartFailure)被稱為「心臟的癌症」,心臟本身不會有癌症,但某些疾病會讓心臟功能惡化,動一下就喘,末期更幾乎寸步難行。過往被診斷為心臟衰竭的患者就彷彿被判了死刑,五年存活率低於50%。擔任基隆長庚院長期間,程文俊開始著手規劃一個心衰患者的整合照護中心。「過去台灣的心臟衰竭治療指引都是仿照歐美的,台灣不管是人種、環境都不相同,當時我正好是心臟學會裡心臟衰竭委員會的主委,就想說來統合全台灣各家醫學中心跟教學醫院,訂出適合台灣人的protocol。」集合眾人智慧,基隆長庚成立了國內第一家心臟衰竭中心,整合了心臟內科、心臟外科、復健科、營養師、藥師與個案管理師跨科室的合作。「心臟復健他主要的目的就是讓病人站起來,然後去走入社會,因此會要病人定期到醫院,由專業的人來教他怎麼去跑跑步機,帶到樓下的便利商店教他怎麼吃,追蹤體重、血壓、心跳等等,來監控效果。」程文俊說,個案管理師在裡面扮演吃重的角色,隨時隨地都要跟病人聯繫,解決他們的疑惑,最後大家都變得像家人朋友一樣,沒什麼距離。而心衰中心的成立,讓患者的再住院率從33%降到10%,死亡率更直接減半。程文俊曾有位患者是個導遊,遊遍世界各地。被診斷為心臟衰竭時不僅走路會喘,也經常感覺疲累,無法繼續熱愛的工作。但他每週耐心復健,聽從營養師與復健師的安排調整飲食與作息,最後不僅回到工作崗位,陸續又跑了100多個國家。基隆長庚心衰中心的成功,吸引各大醫學中心絡繹不絕前來探訪取經,希望複製這樣的照護模式,但一見到要跨科整合那麼多的人力與資源,紛紛搖頭卻步。「基隆長庚心臟科資源有很豐富嗎?我覺得還好。心衰中心需要很多資源,說實話不賺錢,但大家都覺得這是對的、對病人有意義的,所以願意去做。」「病人第一」不再是一句口號,全院上下同心一起為病人著想,才是心臟衰竭中心成功的主因。之後,程文俊更在心臟學會支持下,聯合全台21家教學醫院對心衰病人執行大規模登錄計畫,2016年整理數據發表於醫學期刊。有了本土數據,治療更接地氣,新版的心臟衰竭指引讓所有的台灣醫師有了一致的治療方向與模式,以及可遵循的準則。這份身先士卒的堅持,也在他每次投入長庚醫院的危機處理中,能被清楚看見。「同理」「尊重」,溝通的秘訣1997年,林口長庚內科部住院醫師的離職率高達3、4成,讓當時的主委張昭雄頭痛不已,連忙找了在基隆長庚當內科部主任、善於協調溝通的程文俊回林口接任內科部部主任。新官上任,程文俊沒有大刀闊斧地制定很多規章制度,而是直接跑去跟住院醫師面對面聊天,了解他們想離職的原因。了解問題的癥結後,他先闡明對內科部未來的願景,並把處理改善的計畫提出來。「隔年原本要收30幾個,結果來報名了70、80個,因為他們有感覺到內科有心要做改革。」接著,他發行了長庚體系內第一份以部為單位的《內科通訊》雜誌,內容有內科相關的論文新知、醫院布達的最新政策、部內的最新動態,醫師們還紛紛投稿發表他們的觀念跟想法,讓大家有個一個暢所欲言的管道。「那時候沒有網路那麼方便,藉由這個內部刊物跟大家溝通,把整個內科串連起來。」內科部還有一個長年的問題,就是沒人願意去急診支援,但程文俊接手沒多久後就解決了。張昭雄主委得知後還嚇了一跳,連忙問他是不是退讓了很多?他回:「沒有啊,我只是跟內科、急診的同仁坐下來互相了解對方的難處,好好溝通想出解決辦法,彼此感謝對方的幫忙而已啊!」2003年的SARS風暴,是台灣醫界一場悲壯的戰役,為國內醫院的感染控制與傳染急症處理帶來前所未有的挑戰。在風聲鶴唳的氛圍下,高雄長庚也不幸傳出院內感染的消息,在國外出差的程文俊,才下飛機就接到當時長庚體系高層的電話,從機場直奔高雄長庚現場。抵達時,在吳德朗主委的領導下,院方已經安排院內的進出動線與感染控制。「我和吳主委進入院區,最大的作用是讓大家知道,我們跟醫護在一起,能夠安心面對SARS帶來的未知恐懼。」程文俊在高雄長庚待好待滿兩個星期,順利度過院內感染的高危險期。說完全不怕嗎?當然不可能,但程文俊為何有勇氣及信心前往第一線和團隊站在一起?他靦腆地回應,「每個人有每個人生活的難處,包含病人、醫護同仁,大家都有辛苦的地方。我們適時伸出援手,互相支援,才能達到真正的團結。」醫院裡時刻面對生死,人員長期處在高壓的環境下,難免會有比較情緒化的時候。但「同理」、「尊重」這兩個處事的核心原則帶來良好的溝通,這也是程文俊能屢屢化解危機,成功帶領龐大醫療團隊最重要的因素。化解危機,重擬經營方針2017年林口長庚急診醫師爆發大量出走危機,起因為高層企圖改革卻疏於溝通,引起醫師不滿而炸了鍋,估計至少46名急診醫師出走。基隆長庚急診面臨倒科危機,風暴往南延燒,雲林長庚自7月1日起沒有專任急診醫師。當時正巧是醫學中心的評鑑期,若評鑑沒通過,林口長庚將從醫學中心降格為全台最大的區域醫院,程文俊再度銜命出面處理這場風暴。「當時每個人都跟我講,這是一個火坑,內外都是。」講話溫和的他回憶起接棒時的情形,展現勇於承擔的態度。「但如果覺得這是個負擔、是個壓力,每天就會覺得很沉重。」程文俊低調展開一系列的溝通,親自參與無數個會議,上從董事會下至一對一,了解每個人的需求與感受。獲得董事會充分的授權與支持,他委婉辭正,溝通在理,面對問題直接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優化急診與住院流程、提升急診醫師的工作津貼、合理化工時分配等等。但他談得更多的,卻是未來的經營理念——「醫師們當初選擇這個職業,一定都有同樣的使命,就是拯救病人生命,」程文俊說,「在這樣的共識下,我上任第一天就跟大家談醫院的走向,不用過去的損益、績效為主要考量,我希望提升品質、專業,跟社會貢獻。」他認為,醫院的管理者要創造透明公平的制度,讓每位員工在適當的位置發揮所長,沒有後顧之憂;對於醫療品質,他鼓勵各專科發展特色醫療、挹注研究經費、強化醫學教育;而社會對醫院本就有公益的想像,他更會積極投入社會公益,讓民眾、員工們都能對長庚這個品牌更加認同。在以同理與尊重為溝通基礎,制度的合理化與光明願景的斡旋下,原本提出辭呈的急診醫師們最後有7成回到工作崗位,危機就此落幕。迄今仍友情深厚的大學同學、婦產科名醫鄭丞傑也說:「程文俊謙沖溫和的個性,說了就真的會做到,面對批評,他也不會跟你爭論或用權威,而是用委婉的方式讓你覺得有理。」挺過疫情,擁抱智慧永續浪潮過去3年,全球籠罩在COVID-19的陰影之中,全國醫護堅守崗位,廢寢忘食守護民眾生命與健康。靠著SARS經驗,程文俊在最短時間內就建立起國內10個院區的感控規範——設好進出動線、落實TOCC(旅遊史、職業別、接觸史與群聚風險)、依疫情嚴重性降載營運、盤點院內所有醫療物資、醫療人員防疫規範等。不僅如此,長庚醫院還導入的智慧化的「疫情戰情室」,精準追蹤最新的重要數據,隨時調整決策。其實早在2014年,林口長庚就獲醫策會頒發台灣首家「智慧醫院標章」,而現在長庚不只談AI(Artificialintelligence,人工智慧),更講BI(Businessintelligence,商業智慧)。除了拿藥、看診等個別智慧應用,還開發了感染控制、急重症、專科疾病、經營管理等六大主題資料庫,把數據變資訊,幫決策做得更快、更好。例如「感染管制智能監測儀表板」就能看到哪層病房有人發燒、比例是否過高?是一般發燒還是新冠肺炎?一但發現不正常的數據,就要開始追查、解決問題。2023年,林口長庚參加美國「醫療資訊暨管理系統協會」(HIMSS)的「數位醫療指標」(DHI)評鑑,以積極運用資訊科技,有效提升醫療相關工作效能、促進病人安全,獲得高度評價,榮獲全球第二名暨台灣第一名的殊榮。「長庚積極發展智慧醫院不是為了要節省人力成本,其中一個原因是要更有效地整合數據、幫助決策,讓醫師有更多時間跟病人互動。」就如程文俊總是把尊重和同理置換到對方身上,以人為本,讓醫病關係更有人味與溫度,便是他不變的原則。而面對已經到來的ESG浪潮,當其他機構還在為減碳節能大傷腦筋的同時,長庚早已做好「綠色轉型」的準備。林口長庚質子暨放射治療中心、高雄質子中心、林口研究大樓、新北土城醫院、長庚轉運站等各項重大建設,皆已陸續獲得「國家綠建築黃金級證書」。其他如採用LED節能照明、水資源再利用、設立太陽能板、推動無紙化、綠色採購、廢棄物回收、遠距醫療、IOT穿戴裝置……等,程文俊在各方面提早佈局積極作業,推動長庚永續發展,這也讓他在2022年獲頒「亞太頂尖永續長獎」。他再度謙遜道:「ESG牽涉的範圍很廣,後面其實是要有一個很高的使命、每個部門都要一起努力才能達到,我只是代表大家去領這個獎而已。」「長庚很巨大,就像一頭大象要轉身,總是會比較慢,」他堅定地說:「但他終究會轉過來。」「同理他人、尊重堅定、腳踏實地、以身作則」,程文俊的經營管理學,將長庚全員點滴的力量匯聚成河,轉身度過一次次的危機。但他的眼睛注視著更高更遠的目標,帶著長庚一步步攀上下一座高峰,為了國人健康,永續前行。程文俊WEN-JINCHERNG,M.D.心臟衰竭治療權威,現為長庚決策委員會主任委員。瑞芳出生,基隆長大,善於觀察學習事物,用幽默樂觀的態度處事,以同理尊重解決問題。成立台灣第一個心臟衰竭中心,並在林口內科部出走潮、高雄長庚SARS院內感染等危機中扮演重要角色,更在2017年林口長庚急診部集體辭職時臨危受命接任林口長庚院長曁決策主委,成功留任7成醫師。「同理」與「尊重」,他的管理方式緊緊凝聚長庚每一個人,朝著永續發展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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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突破困境,站上國際 關皚麗,人道醫療實踐者
台灣在國際上時常受到不公平的對待與打壓,外交空間日益萎縮,即便是醫療也是如此。高雄醫學大學外科教授關皚麗卻無懼任何困難險阻,抱持著醫療平等的大愛,排除重重政治障礙,2022年元月成為國際外科學會(InternationalCollegeofSurgeons,簡稱ICS)的理事長。她不只是該學會成立88年來首位女性掌舵者,更充滿豪情壯志:「我要做到最頂尖!」2023年4月,她聯合ICS中華民國總會、高雄醫學大學暨附設中和紀念醫院,以及高雄市關心人道援助學會共同合作,在高醫舉辦「人道援助十周年學術研討會」,共有十餘國、約60名海外學者特地飛來台灣參與盛會,更有10倍的專家透過線上參加,讓全球認識台灣醫療的好,與人道奉獻的心。突破困境為台灣正名ICS在1925年創立於瑞士日內瓦,是一個非政府機構的國際組織,總部目前設在美國的芝加哥,長期與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國等合作,致力於凝聚全球外科醫師和專家學者的向心力;並透過國際間的交流,促進外科技藝的卓越成就;芝加哥還設有一座「國際外科醫學博物館」,記錄外科醫學發展的點點滴滴。目前學會會員計有5000多人,106個會員國遍佈全球,台灣也是其中之一。早在1944年,中華民國就以China的名義加入該學會,1949年時跟隨國民政府遷台後,1986年正式立案為「國際外科學會中華民國總會」,算是元老級的會員國。但本應平等的醫療,遇到政治也會轉彎。2011年國際外科學會為了爭取中國加入,一度暫停我國的會籍。隔年不服輸的關皚麗接任中華民國總會理事長,她下定決心,首要任務就是代表台灣爭取恢復會籍。關皚麗穿梭於芝加哥總部和各大國際活動之間,找機會在理監事會中報告台灣的重要性與未來規劃,積極投入的精神終於打動了各會員國,2013年不但讓中華民國重返國際外科學會舞台,也促成了芝加哥總部在博物館內設置中華民國分館,讓世界看見台灣的外科實力。外科向來以男性為主體,從加入會員開始,逐步累積資歷、人脈與影響力,才能成為資深會員、委員、監事、理事等。若以理監事每2年改選一次來算,最快也要16年才有機會競選擔任理事長。但身為少數女性會員的關皚麗,卻跨過性別高牆,加入學會僅僅12年就成為理事長。她笑著說:「這都要感謝一場差點被取消的年會。」2018年年初,原訂的國際年會主辦國突然宣布無法繼續籌備,但時間緊迫,其他會員國代表皆是面面相覷,沒有勇氣承接。關皚麗覺得機不可失,便自告奮勇扛下來。當時她是台灣神經外科醫學會理事長,有著豐富的醫學會承辦經驗,便以母校高醫大為後盾,部署所需的場地及人力,讓該年的年會在台灣能夠順利舉行,「感謝大家一起幫忙,當年大概有30幾個國家、1000多名外科醫師來參加,是一次很成功的年會。」之後關皚麗順利在理監事會上拿到三分之二以上的選票,成為候任理事長。2019年新冠肺炎疫情席捲全球,國際間的交流幾乎全部中斷,關皚麗多做了1年候任理事長,終於在2022年接任理事長。她不只是ICS創會以來第一位女性理事長,也是台灣繼已故台大外科教授李俊仁後,第二位中華民國籍的國際總會理事長,是身為世界級女性醫學家的一大榮耀。能在國際舞台上登上巔峰,關皚麗除了她在國際間充沛的人脈與資源外,其學養俱佳、醫術精湛,以及對人道醫療的熱情與真誠,深孚眾望;她總是一馬當先,號召海內外志同道合的醫界同僚,深入世界各國偏鄉部落行醫,從不求任何回報,而這些都與她的成長經歷,息息相關。童年戰亂,種下行醫心願1957年,關皚麗出生於印尼,父母親自中國福建移居此地,當時兩國斷交、關係緊張,關家的六名孩子都無法取得印尼國籍。在醫療資源相當貧瘠的印尼鄉下,排行老四的關皚麗,長大後才知原有二名哥哥都在一歲多即因病夭折,種下她日後從醫的願望。1965年,印尼發生軍事政變,當地華人無辜受到牽連,當時年僅8歲的關皚麗,跟著家人及鄉親一起逃難,父親的腹部還被子彈擦過,一時血流如注,幸賴略懂醫學的印尼善心人士及時相救,才保住一命。「小時候我們會去撿破損的燈泡,在裡面裝鹽酸,當做武器自保!」童年戰亂的遭遇,依然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裡。因為這場排華暴動,學校被迫關閉,關皚麗的學業也中斷了4年,後來初中及高中她都改讀印尼學校,順利完成學業。沒有國籍的她,最後持著羅馬尼亞駐印尼大使館核發的「無國籍護照」,來台就讀高雄醫學院(今高雄醫學大學)。原本有機會免費到德國讀大學的關皚麗笑著說:「高醫本來不是我的首選,因為二名堂哥都在台灣讀大學,可以互相照顧,才改變心意來台灣。」當時一心想習醫的她,只填了台大及高醫兩所學校,結果依分數被分發到高醫。雖然錯失她夢寐以求的台大,但後來在高醫的發展及成就讓她深深體悟到,一切順其自然,老天自有安排。「失去一個好的,只要努力不懈,也許可以得到另一個更好的!」她說。全台第一位女神經外科醫師剛到高醫就讀,關皚麗一開始成績並不出色。「我當時中文程度很差啊!而且南部人習慣用閩南語,我根本就像鴨子聽雷,上課完全聽不懂老師在教什麽,中文課還被當掉!」她大笑回憶當時的窘況,還好有同學的筆記相助,她才得以順利完成學業,之後更一路讀到醫務管理學碩士及醫學研究所博士。熱愛挑戰的關皚麗,醫學系畢業後決定朝外科發展。在此之前,高醫從來沒有女外科醫師,因此提出申請時跌破不少人的眼鏡,更收到數不清的勸阻。關皚麗卻不為所動:「我很幸運獲得林永哲、沈柏青、洪純隆及柯成國等老師的接納,尤其沈柏青教授說了一句:『女生可以走外科。』給了我好大的信心。」外科領域中細分了許多專科,「當時很多老師都覺得女性要兼顧家庭,最好選擇比較沒有急診刀的肝膽外科,或是幕後英雄的麻醉科。」但關皚麗在神經外科實習時遇見了一名命在旦夕的病例,她跟在老師身旁一起經歷長達30多個小時的馬拉松手術,中間幾乎沒有闔眼。最後患者成功挽回性命,她也被神經外科醫師驚人的毅力與縝密的技術深深吸引,下定決心要走上神經外科之路。受訓過程中,關皚麗說她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並沒有因為是女性而受到任何禮遇,當時醫院沒有女醫師專用的值班室,她只能和護理師共擠一室。住院醫師時常要值班,對體力是很大的負荷,她靠著游泳、打籃球,練出一身好體能,與男醫師們一起接受魔鬼式的養成訓練,甚至成了第一個每兩天就值一次班的總住院醫師。除了體力與膽識外,關皚麗還有著女性的耐心與細膩的關懷,因此受到不少師長與病人的喜愛。但早年指導教授的權威不容挑戰,加上同儕的競爭、隻身在台的孤獨感,讓她也曾萌生放棄的念頭。但只要一想到:「這是自己的選擇,是要做一輩子的!」她還是咬緊牙根,完成了整整8年的扎實訓練,通過神經外科專科醫師考試,不僅成為全台第一位女神經外科醫師,更是目前唯一的神經外科女教授。從故鄉為起點國際人道援助踏入國際人道醫療援助的契機,則要從關皚麗的故鄉印尼說起。45歲那年,她在高醫取得教授資格,正好印尼泗水的大學邀請她返鄉演講,她就從講課開始,逐步走進印尼偏鄉,並從診療開藥,做到外科治療與技術傳承。20多年下來,關皚麗的義診愈做愈大,從跨科、跨校到跨國際的團隊合作。有別於一些名醫到國外示範手術,或是把海外醫師帶來台灣教學的做法,她則是自組團隊走進海外的偏遠村落,向不計其數面臨生存威脅的人們提供救援,足跡遍及6大洲、20餘國。每次號召海外義診,關皚麗都會獲得熱烈的響應,印尼、蒙古、波蘭、巴拉圭、墨西哥、瓜地馬拉……各國的外科醫師都挺身而出,陣容時常多達30餘人。目的地幾乎都是在窮鄉僻壤、沒水沒電的深山或離島,甚至是武裝衝突的動盪地區。「這些落後的地方,因為缺乏醫療照護,很多人輕病變重病,兒童營養不良衍生的健康問題更多。」這群無國界醫師們攜手合作,帶著醫藥衛材與糧食,前往當地施醫給藥、進行手術。有些病情嚴重的要後送到鄰近的都市治療,但都市的手術室相對台灣也顯得很簡陋,有的沒冷氣,有的甚至從沒啟用過,手術前醫師們還要充當清潔工先打掃一番。「每場手術都開得滿身大汗!」關皚麗大笑,語氣中卻透著濃濃的滿足,「還有一次停電,只能克難地靠手機微弱的燈光照明才能開刀。」還有一個讓關皚麗印象深刻的案例,是2016年她在印尼一個叫做Ambon的小島上,為一名水腦症小朋友進行腦脊椎液引流手術(Ventriculo-AtrialShunt)。「這個手術在台灣已經很少見了,但在很多偏鄉地方的居民還是會把這些病童當作異類,不知道這其實可以治療,對當地來說是個很重要的示範。」團隊不只是開完手術就不聞不問,在2018與2020年共回訪了兩次,當年的水腦病嬰,已成為活潑可愛的小男孩了。助人的成就感,讓關皚麗和夥伴們即使再辛苦,也都甘之如飴。TaiwancanHelp國際援助不間斷關皚麗每年出國義診、開會的次數至少15次,她感謝台灣ICS的夥伴們,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逐年添購近百萬元的腹部超音波、眼科等檢查儀器,致力為全球的弱勢族群提供緊急的醫療援助。她所服務的高醫大附設中和紀念醫院,也在她的牽線下走出南台灣,參與非邦交國的「國際外科人道醫療援助」,深入亞澳、非洲與南美洲,改善偏遠地區醫療匱乏困境,服務人數超過1.4萬人次,成為全球唯一獲頒「國際外科學會世界總會—人道醫療貢獻獎」的醫療團隊。新冠肺炎肆虐全球期間,世界各國幾乎封閉國境3年,海外義診被迫中斷。但關皚麗和台灣ICS團隊依舊扮演國際人道醫療領頭羊的角色,透過網路號召ICS會員們舉行視訊會議與學術研討會,讓身處疫情困境中的醫界互相分享成果。深知台灣外交困境的關皚麗,過去已連續多年透過ICS名義參與WHA年會,2019年她更是幫高醫爭取到全程觀看WHA年會視訊會議,讓台灣可以即時掌握全球疫情重要決策及發展趨勢。這份在疫情中實踐「TaiwancanHelp」的精神,也讓她獲頒2020年第5屆「國際醫療典範個人獎」,及2021年「外交之友貢獻獎」。之後她也沒有停下腳步,匯集了公私部門的資源與人力,在2021年8月募得14萬美元,指定使用於印尼染疫的醫護人員;同年11月將10萬個口罩與5千件防護衣,排除萬難送到非洲的索馬利蘭;2022年5月再募集5萬歐元,透過波蘭ICS援助戰火中的烏克蘭民眾。疫情解封後,關皚麗更迫不急待於2023年1月底飛往墨西哥與瓜地馬拉義診,一償2022年因疫情而臨時喊卡的海外義診心願。夫妻同心默默行善從醫40多年來,關皚麗開過的手術超過1萬檯,包括腦部、脊椎以及神經相關的疾病,她無不親力親為,年輕懷孕時還挺著大肚子為病人開刀,經常一開就是十小時。現已經66歲的她,仍保有良好的視力,沒有近視或是老花,拿起手術刀依然眼明手快。很多人問她吃了什麼大補帖?她笑著回答:「保持心情愉快!」自稱無神論的她,尊重各種宗教信仰,自己每次上刀前也都會在心中默念,祈求老天保佑手術順利。「上天借我的手來做這件事,希望上天給我力量,把病人治療好。」這位揚名國際的傑出女性,背後有位默默支持的另一半。為了關皚麗一句:「老師說女醫師就該嫁給醫師。」先生放棄原本在機械領域的專長,重考醫學系,如願當上骨科醫師,不求聞達在雲林一處小鎮行醫外,也繼續攻讀醫學博士班。兩夫妻的共同嗜好是騎馬,20多年前兩人曾在三光航運張文溫董事長的協助下,先後在高雄觀音山、左營承租馬場,替腦性麻痺兒童進行復健治療服務以及舉行學術研討會,幫助腦性痳痺、小兒痳痺等病童學習如何透過馬術運動來協調全身肌肉,矯正坐、站及行走。2022年關皚麗再度發揮其影響力,結合高雄教育界耆老黃良華博士、高醫退休泌尿科醫師黃俊雄等熱心人士,共同發起成立「高雄市關心人道援助學會」,繼續貫徹關心弱勢族群及人道援助的目標,落實醫療義診、衛生教育、教育支援與助學、慈善公益等服務。讓愛心不只送到海外的窮苦偏鄉,也默默溫暖目光所及的人。持續為台奔走永不止息自烏俄戰爭起,國際政治情勢愈發險峻。身為WHO合作組織的國際外科學會頻繁受到關切,將台灣在國際外科學會官網改名為「Taiwan,China」。面對這樣的考驗,愛國心切的關皚麗,憑藉當年爭取恢復會籍的勇氣,再度積極為台灣正名奔走。「挑戰現實,也挑戰自己!」是在戰亂中長大關皚麗的人生寫照。她常自我期許,只要有意義的事,不管再大的困難,都該義無反顧,勇往直前,並笑稱自己是「關關難過關關過」,「歷經大風大浪,已練就刀槍不入!」「醫療無國界,台灣醫療在國際深獲肯定,十多年來篳路藍縷以超強的行動力走遍世界六大洲,服務超過1萬人次、200多場示範教學手術,我們用醫療交朋友,也為台灣的外交盡一份心力。」對於即將登場的「人道援助十周年學術研討會」,關皚麗深深寄予厚望。這是她理事長任內最重要的一場國際學術研討會,期待為台灣再度發聲。而到年底理事長任期屆滿後,她仍會持續到各國義診,發揮人道救援精神,「讓更多人認識台灣!」她堅定地說。關皚麗AIJ-LIEKWAN,M.D.,Ph.D.現任國際外科學會(InternationalCollegeofSurgeons,ICS)首位女性理事長、高醫大附設中和紀念醫院神經醫學中心主任。出生於印尼,幼年遭逢排華運動顛沛流離,完成高中學業後來台就讀高雄醫學大學,並於畢業後加入外科,憑藉過人毅力完成訓練,成為台灣第一位女性神經外科醫師。多年來投身國際人道援助,足跡踏片全球,並透過醫療結交朋友,代表台灣加入WHA會議,幫助台灣於國際上發聲、正名,實踐TaiwancanHelp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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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台灣真英雄 余廣亮,救助非洲愛滋病患4萬人次
打躲避球,是許多人成長時的共同回憶。屏基醫療財團法人屏東基督教醫院在今年(2023)3月慶祝成立70週年,安排了這場世代回顧的競技活動;帶頭馳騁球場的屏基醫療執行長余廣亮,為了閃避躲避球,卻不慎摔倒在地,造成左手及腰脊骨折。經手術及復健治療後已逐漸康復,隨即纏著繃帶與護腰回到診間,繼續為病人診治疾病、祛除疼痛。余廣亮是麻醉科、也是疼痛專科的醫師,病人的痛,他最有感。從醫師變成病人角色,將屆退休之齡的他看著身上的護具不禁笑了起來:「到了這把年紀,骨質疏鬆可不能輕忽!」行醫30餘載,余廣亮的從醫生涯宛如時代縮影,從香港到台灣,再到非洲馬拉威,足跡跨越非洲大陸。秉持前輩醫療宣教士「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去」的精神,聞聲救苦、濟弱扶貧,幫助過四萬多人次的愛滋病人,涵蓋各色人種、老弱婦孺與不同階級。這位滿腔熱血的醫師貼近病人心理、懂得病人苦楚、用愛幫助弱勢成長,努力實踐醫師濟世救人的情懷。困頓童年,抱持助人之心1958年余廣亮出生於香港,父母在1949年國共內戰時從廣東逃難到這彈丸之地。家中五個兄弟中他排行老四,全家七口擠在四坪大的屋子,「小時候家裡沒有廚房、也沒有浴室,曬衣服就往窗外插旗竿。」余廣亮回想起童年香港到處插滿千竿萬竿衣物,簇簇擁擁的特有景象,不覺莞爾。由於當時家境清寒,在公共廚房、澡堂長大的余廣亮,自稱年幼懵懂無知,直到國小高年級,余家房子從四坪升級到八坪,兄弟們才有書桌可以溫習功課。他也開始涉獵課外讀物,尤其對自然科學特別有興趣,養成日後對生命探索的好奇與動力。余家父母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因此余廣亮小學、中學都就讀天主教學校,也曾擔任神父旁的輔祭,但他卻在高三時受洗成為基督徒。之所以接受基督信仰,是因為以前一名鄰居同伴因為吸毒、偷搶坐牢,卻在獄中靠著信仰洗心革面、戒毒成功,後來他到校園傳播福音,引起余廣亮的好奇,想探究「上帝」的神祕力量。也許因為從小生活困頓,余廣亮體會到自己需要被幫助,將來若有能力也想去幫助別人。當時香港八點檔正流行《北斗星》,余廣亮被劇中社工師助人的情節深深著迷,打算高中畢業後報考社工系。但父親希望他讀醫學院,將來可以救助更多人,後來便來台灣報考醫學院,順利考上高雄醫學院(今高雄醫學大學)。因不用多說話加入麻醉科位居南台灣邊陲的高醫,沒有國立醫學大學的豐富資源,也遠離國家政經核心,身為僑生的余廣亮,也意識到唯有更加努力,才能在台灣醫界中出人頭地。就讀醫學院期間,隻身在台的他透過團契活動結交了不少教友,更遇見了長相廝守的另一半。因著彼此的分享、情感的聯絡,學習以關懷愛心服侍,在學生時代他就參與了許多偏鄉醫療支援、部落孩童照顧的行動,實現了既是醫師、也是社工師助人的志向。余廣亮說,他的個性比較內向,不擅社交活動,「實習醫師時,每次遇到迎新送舊或醫學晚宴那種需要喝酒的場合,我就會用要加班或信仰的關係說我不能喝酒。」原以為這樣子掃興的行為會得罪不少師長,沒想到老師們並沒有因此當掉他,反而肯定他平時認真學習及用心照顧病人,他笑著說:「得到實習成績第一名的肯定,給了我很大的信心。」實習結束後,同學們紛紛選擇了適合自己未來發展的專科科別,木訥的余廣亮則天真地請教學長:「有哪個科別可以不用多說話?」不禁被他逗樂的學長笑著回覆,「法醫或麻醉科醫師。」同屬沉默的第二線專科,法醫面對的是冰冷的遺體及檢體,心臟要足夠強大;麻醉科在開刀房中掌控著病人的心跳與呼吸,更要熟知人體的各項反應,雖然難度極高,但接觸的至少是活生生的性命。仍希望與人有所互動的余廣亮,最終選擇成為了麻醉科醫師。醫學院畢業後,余廣亮留在母校附設中和紀念醫院服務,跟隨前院長曾清楷教授專攻麻醉科疼痛領域,並長期研究安寧緩和醫療照護。之後取得高醫醫學研究所碩士及博士學位。在漫長的行醫過程中,他對生命有更深的思考及體會。為病人了遺願,但自己呢?2003年,SARS疫情肆虐全球,時任高雄市立小港醫院(委託高醫經營)麻醉科主任的余廣亮,經常面對SARS病人需要緊急插管讓呼吸道保持順暢的場合。「有一次,我準備去負壓隔離病房幫病人插管,當我穿好防護衣、護目鏡踏進病房,還來不及打開病人的嘴,他就斷氣了。」來勢洶洶的疫情令人猝不及防,這也帶給余廣亮很大的衝擊——生死只有一瞬間,瘟疫如同戰役,對人類健康構成極大的威脅。在安寧療護專科陪伴臨終病人的過程中,余廣亮也逐漸發現,「病人在面對死亡時不僅會感到恐懼,也會思考是否有未完成的遺願。」所以他常問自己,也問週遭的人:「當生命被壓縮到最後一刻,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麼?」絕大部分的人都會回答:「想和親愛的人在一起。」為此,他常試著打探病人心裡最深的「盼望」與「遺憾」,然後盡可能幫助病人完成心願,讓生死兩無憾。曾經有位大腸癌末病人住進安寧病房,余廣亮從家屬口中得知,病人有位弟弟因為爭產失和,已經30多年沒有聯絡。余廣亮想為病人安排弟弟來到病房,但弟弟一開始不想相見,他不斷動之以情:「你哥哥日子不多了,他真的很想見你一面,你能不能去看他?」弟弟最後勉為其難答應,兩人終於相見。兄弟倆在病房含淚緊握雙手,雖沒有太多言語,但那一刻他們都釋懷了。幾天後,老先生安詳地離開人世,弟弟也感激余廣亮的貼心安排,讓他見到哥哥最後一面。還有一次余廣亮去探望一名癌末的老師,老師因為疼痛要求打止痛針,對著余廣亮在病榻前不斷長嘆:「不值得、不值得。」他不解地詢問,老師才說出內心話,原來他奮鬥了一輩子換得了功成名就,但疏於照顧妻小,子女都送出國讀書,老來孑然一身,沒有親情的陪伴,「若是人生能重來,我會多留一點時間給家人。」當時已在高醫服務17年的余廣亮也不禁反思:「我每天忙著教學、研究、臨床跟行政工作,跟老師一樣忙碌不堪,但忙碌的意義在哪裡?」他想,這是他人生要走的道路嗎?學習服侍別人,啟程非洲就在他思考如何突破人生瓶頸時,來自非洲的召喚改變了他的人生際遇。2003年,屏東基督教醫院駐馬拉威醫療團需要一名團長,前來徵詢他的意願。余廣亮萬萬沒料到醫學生時代追隨史懷哲醫師的夢想,突然來到眼前。然而此時44歲的他正值事業的顛峰,這一去可能是就是好幾年。他必須放棄在台灣優渥的工作及生活,在非洲過著近乎原始蠻荒的日子,此行成敗又關係著國家外交與個人前途,是福是禍誰也難以預料。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戰之際,學生時代深入窮鄉僻壤,為弱勢者醫療服務的景象不斷浮出腦海——1999年台灣百年來最大的921大地震,他跟著世界展望會到災區,在瓦礫中為餘悸猶存的患者聽診,長達一年半的時間;之後跟著屏基醫療團隊到更遙遠的泰緬邊境服務。聖經裡的一句話突然出現在他耳邊:「學習去服侍別人,而不是別人來服侍自己。」余廣亮想起高雄醫學院院長謝獻臣及寄生蟲學科教授陳瑩霖的身教,他們是台灣早期防治瘧疾的兩大功臣,曾到非洲參與國際公共衛生計畫,謝獻臣甚至不惜以身餵蚊供熱帶醫學研究,被譽為「台灣寄生蟲學之父」。兩位恩師的教育典範為余廣亮投身非洲醫療帶來啟蒙;至今他仍記得已故老院長謝獻臣的一句話:「學醫不一定做臨床,滅蚊也能救人」。他心裡明白,前進非洲是機會,開放給願意接受機會的人。「我,願意嗎?」他心裡已有了答案。之後,在和牙醫師太太陳怡思商量後,余廣亮毅然接下這項艱鉅的出使任務。深明大義的陳思怡,也在翌年結束牙醫工作,追隨夫婿的腳步到馬拉威照顧團員及病人。初來乍到,處處皆為愛滋病2003年7月,余廣亮啟程前往非洲。「我剛開始自信滿滿,以為一切都準備好了,沒想到一上飛機看到眼前『烏嘛嘛』的景象,忽然就開始緊張怕了起來。」余廣亮回想起出發時的景象。「怕被殺?怕被搶?我到底在怕什麼?」恐懼源自於不了解,直到踏上非洲這塊土地,與當地居民實際接觸後,余廣亮才發現黑色人種其實是很友善、熱情的,原本的偏見與誤解,顯得何其荒謬可笑!初到馬拉威,余廣亮立即投入第一線的診療工作,一天看診200多人是家常便飯。「第一個震撼教育是愛滋病!」他說,馬拉威人生活單純,沒有太多的物質享受與休閒娛樂,青少年就開始有性行為,青壯年族群感染愛滋病的比率高達15%!「在醫院裡點頭個或握個手的人,都有可能是愛滋病患。」余廣亮說,這是他在台灣未曾有過的經驗。麻醉科出身的他,愛滋病原本不屬於他的專長,但來到非洲後每天接觸那麼多愛滋病人,「不管你懂不懂,都要去面對它。」於是他重拾書本,勤讀相關研究,並取得世界衛生組織與馬拉威衛生部合辦的愛滋病診斷與治療醫師資格及文憑,漸漸摸索出對病人最有利的治療方法。在駐馬拉威的前四年半裡,他就經手了5300多名愛滋病人,相較在台灣難得看到一例,這簡直是「天文數字」。但令他不捨的是,多數病人都拖到末期才就醫,發現往往為時已晚。余廣亮至今難忘,第一個愛滋病人當場死在他的面前,「原來死亡是那麼接近!」那個震撼讓他久久無法自已。「愛滋病在馬拉威雖然多不勝數,但病人普遍受到歧視,很多人諱疾忌醫,又誤信巫醫,拖到病入膏肓才到醫院。」他說,當時他才掛好號,還來不及幫病人診察用藥,病人就已撒手歸天,令人為之扼腕。還有一名四歲的女童,因為母親垂直傳染無辜地染上病毒,加上營養不良,導致身體瘦小如剛出生的嬰兒,還來不及長大,就在母親幫她舔上果汁後,安詳地躺在母親懷裡死去,共享著這最後一點點的幸福。這一幕幕揪人心肝的悲劇,每天都在醫院裡上演,讓余廣亮徹夜難眠。他體認到要拯救這些病人,光靠他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一定要透過團體的運作,有計畫性的從預防、診斷、治療,到心靈層面的諮商與輔導,才能克盡其功。彩虹門診,愛滋病人的一道光2004年,余廣亮在馬拉威衛生部以及各國際組織及機構的努力爭取,由全球基金對抗愛滋病、肺結核及瘧疾(GlobalFundAgainstAIDS,Tuberculosis&Malaria)提供在馬拉威診斷及治療的經費支援。我國的外交部及財團法人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也同意,在馬拉威第三大城姆祖祖(Mzuzu)的中央醫院設置「彩虹門診(RainbowClinic)」作為愛滋病人的特別門診。這也是馬拉威北部地區第一個愛滋病醫療照護體系。「彩虹門診這個名稱取自舊約聖經中上帝與人立約,以彩虹為記號,代表上帝永不忘記世人,也代表醫護人員不會遺忘愛滋病人。余廣亮說,這個美麗的名字還可讓愛滋病人免於受到歧視,患者可以不說去看愛滋病門診,而改稱是去「看彩虹」。短短4年內,彩虹門診就收治了5000多名患者,締造了馬拉威的醫療傳奇,讓原本身陷絕望的愛滋病人找到了存活的希望,更獲得馬國朝野及國際組織的高度讚賞。直到2008年因台馬斷交台灣醫療團不得不撤退,「彩虹門診」只能透過屏基和挪威教會的合作,改以非政府組織持續運作。至今病人累積了4萬多人次,為馬國愛滋病人開啟幸福之門,成為他們生命中美麗的彩虹。不只醫病,更看見背後的問題當求診病患越來越多,余廣亮跟團隊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馬拉威人沒有身分證,病程追蹤困難,每次看病都像在初診。病患到底領了多少藥?有沒有按時服藥?有沒有定期回診都無法得知,甚至可能連病人死了都不知道。為此,余廣亮請了屏東基督教醫院的資訊室建置指紋辨識系統,讓病人憑一根手指頭就能辨認與登錄身份,配合條碼鍵入用藥情形,終於能有效地追蹤用藥與存活情形。這項創意研發再度獲得馬拉威政府與國際組織的高度肯定,也增加了日後「多邊合作」的機會,成為國際間資料交流的平台。「彩虹門診」提供免費治療,讓很多過去付不起醫療費用的患者得以勇敢地與病魔奮戰。但當健康逐漸獲得改善後,某日一名愛滋寡婦突然向余廣亮下跪泣訴:「我生病時政府會提供生活津貼,現在我病好了,這些補助都被取消了,我有三個孩子要養啊,我該怎麼辦?」余廣亮這才驚覺:「愛滋病不只是個醫療問題,更是社會問題!」為了解決病人們的經濟困境,醫療團除了提供愛滋病人營養供應,幫病人買營養品、補助就醫車錢以外,還幫忙找工作機會,讓患者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抗病。例如彩虹門診就會雇用病人當志工,安排他們做些簡單的翻譯、衛教及體溫量測等工作,讓他們能獲得薪資津貼,供應基本的溫飽,還能安心就醫。余廣亮還在當地一處先生多因愛滋病死亡、留下孤兒寡母的「寡婦村」,推行養雞、種蔥,以及製作豆漿等計畫,讓寡婦們習得一技之長,並將賺來的錢存起來。用以改善生活之餘,還有能力開辦一所小學,供貧童免費就讀。「透過這樣的良善循環,一點一滴累積起來,馬拉威人民就有更好的未來。」余廣亮欣慰地說。醫者父母心,在相處的四年半裡,余廣亮和馬拉威人建立了革命情感。他所付出的努力,深深打動了馬拉威人的心,大家都知道台灣醫療團有位「Dr.Joseph(余廣亮)」,是真心在為馬拉威人服務,就像自己的親人,無怨無悔付出,不求任何回報。倉促斷交,許下承諾必返回2008年2月台馬無預警斷交,讓余廣亮及醫院員工、病患都為之震驚!「怎麼會這樣?」「我們以後看病怎麼辦?」寡婦村跟豆漿小鋪的病人也跑到醫院詢問:「我們以後還能養雞嗎?」、「你們不要走,我們還有豆漿要做!」一時間兵慌馬亂,宛如世界末日。台灣醫療團不得不撤退,余廣亮堅守到最後一刻,含淚關上醫院辦公室大門,並將中央醫院招牌下的中華民國國旗塗掉。懷著傷痛準備離境,一名馬拉威酋長帶著族人開車趕了300多公里的路追到機場,只為了幫余廣亮送行。大夥兒抱頭痛哭、淚灑機場,紅著眼眶的余廣亮當場立下承諾:「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我一定會努力爭取再回來繼續服務。」難得的是,想到醫療團離開後彩虹門診可能停擺,員工更會失業,余廣亮在臨別前自掏腰包預支門診員工半年的薪資及津貼支票,委由當時中央醫院院長羅絲女士(Dr.Rose)每月發放給每位員工。這個無私的舉動令院長無比動容,也拉起兩人之間的信賴與情誼。羅絲院長後來成為馬國衛生部愛滋病防治及治療處處長至今,她也是日後促成屏基重返馬拉威服務的主要支持者。離去看似放棄,一切是那麼地令人措手不及,許多計劃也因此戛然而止。但最讓余廣亮不捨與掛念的,則是眾多的愛滋病人,「那些都是我一個個救、一個個呵護的生命。」返台後,余廣亮馬不停蹄地尋求國際組織及教會力量的支持,希望再度重返非洲,履行對馬拉威人的諾言。經過五個多月的奔走,他順利獲得挪威路加國際組織的支持,同年七月回到馬拉威商討再次服務的方式與可能性。終於在翌年七月成立國際路加機構(LukeInternational),以非政府組織的角色,如願重返馬拉威。看到台灣人再回來,馬拉威鄉親無不流下了眼淚,爭相走告:「余醫師回來了、余醫師回來了!」只是這趟回來,余廣亮不能再坐上診療椅,為當年熟悉的病患問診,因為姆祖祖中央醫院的醫療支援行動已換中國大陸醫療團了。他必須以不同形式如公共衛生、醫療資訊等計畫的推展,才能為馬拉威鄉親服務。「對我而言,能不能直接幫他們看病,那些形式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對生命的尊重。」他說。突破外交困境,台灣真英雄!余廣亮在馬拉威的服務與貢獻,讓他榮獲許多獎項的肯定,包括2008年第18屆醫療奉獻獎、行政院衛生署三等衛生獎章、2010年國際基督徒醫師及牙醫師聯盟組織對愛滋病健康促進尊嚴及權益貢獻獎、2014年經理人月刊SuperMVP經理人、2016年內政部第一屆Hero@Taiwan台灣真英雄獎、2017年衛生福利部二等衛生福利專業獎章等等。余廣亮說,馬拉威海外醫療援讓他人生下半場有了不一樣的體驗,包括對「富裕與貧窮」、「健康與疾病」、「生存與死亡」、「幫助者與受幫助者」等看法。馬拉威提供了很真實的體驗場域,「到馬拉威看似幫助別人,但其實最大的收穫是自己。」現任屏基醫療財團法人執行長、屏東基督教醫院海外醫療宣教部主任的余廣亮說,台灣雖陷入外交困境,但他和屏基團隊仍不放棄在海外的公益志業,他們發揮「國際合作發展」力量,與政府、盟邦及全球各地的民間組織形成夥伴關係,攜手幫助地球村民生活得更好、更有價值。過去非洲長期依賴歐美先進國家支援,余廣亮基於「給魚吃,不如給予釣竿」的概念,為培養馬拉威人獨力自主的能力,特別訂定技術、行政、財務及信仰獨力的四個發展目標,培養他們的核心價值、使命願景,以達永續經營。他引以為傲說,屏基在馬拉威推動的醫療資訊與公共衛生等多項計畫,持續至今已邁入第22年,是馬拉威目前最大的醫療資訊機構,合作對象包括聯合國、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美國疾病管制署、比爾蓋茲基金會、挪威NGO組織等,總部設在挪威,執行地在馬拉威,台灣則是代理機構,形成緊密的三角夥伴關係。2003年余廣亮追隨醫療宣教士的腳步,前進非洲叢林國家,實踐人道關懷、尊重生命的理想,一如70年前,海外宣教士飄洋過海來台行醫傳教。他就像上帝派來的使者,用愛幫助飽受歧視、垂死掙扎的愛滋病患,讓他們重拾求生意志,改善生活困境。20年來他逐夢踏實,不因外交中斷而停歇,更邁出堅實有力的步履,成為馬拉威人心中的台灣真英雄!余廣亮KWONG-LEUNGYU,M.D.,Ph.D.2003至2008年遠赴非洲擔任馬拉威醫療團長,為當地愛滋病人做出極大貢獻,現為屏東基督教醫院執行長。香港出生,赴台就讀高雄醫學院後落地生根。2003年他獲得前往馬拉威服務的機會,聽從內心服侍的聲音,毅然放下光明前景前往非洲。在當地服務期間,他引入病歷系統、創設彩虹門診、協助居民就業、輔導婦女培養一技之長,並串連各大國際機構引入資源提升馬拉威的健康照護品質。2008年因兩國斷交被迫返國後,透過非政府組織的角色重返馬拉威,持續對當地居民的照護。曾獲第18屆醫療奉獻獎、Hero@Taiwan台灣真英雄獎、衛生福利部二/三等專業獎章,至今依然為弱勢族群的健康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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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照顧最困難的傷口 湯銘哲,實踐以「人」為本的醫學
灰白短髮、黑框眼鏡,溫文儒雅的湯銘哲教授,舉止間散發濃厚的人文氣息,自然地流露出教育家的風範。朋友形容他,個性浪漫樂觀,猶如充滿理想主義的唐吉訶德。當年棄醫從研的決定,讓湯銘哲毅然從臨床醫學走入基礎醫學研究,再從基礎醫學研究走到產學應用。一路走來,他始終堅信「以人為本」的價值。這樣的信念,在他接下成功大學國際傷口修復與再生中心主任,接觸了泡泡龍病友及家屬後,開始想為這群社會中最弱勢的族群做點事,希望能照顧世界上「最困難的傷口」。為父一圓習醫夢與國內多數莘莘學子一樣,湯銘哲起初是基於家人的期望才就讀醫學系。升上高三前,他偶然聽見父母之間的對話,父親遺憾自己兒時因家裡不支持無法從醫,於是他動念想一圓父親的習醫夢想。高三開學第一天,湯銘哲跑去找教務主任說要報考醫學系。主任聽了很高興,馬上讓他從甲組(理工科系)轉至丙組(生物、醫學及農業科系)。「當年我就讀台南一中,對文學、藝術、音樂及運動充滿興趣,卻不知道自己長大後要做什麼。」湯銘哲憶述,當時社會風氣並未鼓勵學生們了解自己的志趣、追求自己的夢想,「我想如果我考上醫學系的話,爸媽應該會很高興吧!」事隔幾十載,即便現今仍有不少人念醫學系、當醫師都是奉了「父母之命」。成大醫學系每年招收70到80名新生,據湯銘哲私下詢問,因個人興趣而決定就讀醫學系的學生,人數不到一半。2020年,台南一中首次沒有應屆畢業生考上台大醫學系,引發家長擔憂南一中的升學招牌褪色。湯銘哲的老同學劉夷生(當時服務於台中榮民總醫院)傳訊給他表達擔憂。湯銘哲回覆:「沒人考上台大醫學系,只是顏面無光罷了,事實上沒有那麼嚴重。你、我都沒有讀台大,但我們照樣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貢獻!」湯銘哲認為,影響人生最重要的不是特定的大學與科系,而是終生學習的廣度與態度。一個劃地自限的人,即使讀了台大醫學系,人生不會有特別的意義與貢獻,反而是懂得自我探索並樂於與人分享的人,到哪裡都可以活得很精采。厚植人文素養底蘊走進湯銘哲的辦公室,書架上不只排放著生物、醫學相關的原文書,更有不少詩集與文學作品夾雜其中。理性與感性、科學家與文人的身分,在這方小小空間中恰如其分地交織在一起。「南一中的多元學習,讓喜好文學藝術的我充實了音樂、美術及體育的嗜好,奠定良好的人文基礎,對今天的我有很大的幫助。」湯銘哲對高中生活念念不忘。1971年,湯銘哲加入南一中合唱團,國際知名導演李安也是同期團員。在指導老師李欣蓮帶領下,合唱團同學不但學習許多中外名曲,提升音樂素養,也參加兩次台灣區高中合唱比賽,獲得佳績。「李欣蓮老師以音樂薰陶學生,直到現在我們還是很懷念她,喜歡音樂成為我一輩子的享受,都是當年參加合唱團的影響。」念舊的湯銘哲憶及,父親也喜歡音樂,經常在家裡聆聽黑膠唱片。家中那台老舊音響猶如書桌般大,至少有60幾年歷史。幾年前,他打算處理掉時,赫然發現他在音響裡面藏了自己國高中時期的週記、未用完的支票簿,乘載了父親無數回憶。就讀高中時,湯銘哲跟著父親好友、台南知名藝術家沈哲哉學繪畫。他才得知自己的名字就是取自沈哲哉的「哲」,乃因父親希望「銘」記這段友好的情誼。高中時湯銘哲曾擔任兩年班長,高一那年他帶著同學一起在全校運動會拿下體育總錦標,班上運動風氣很盛,他也越來越熱衷於體育活動。某次校長李昇(李安父親)邀請學業成績優良的同學到校長室導談,他手裡拿著同學的成績單一一唱名,幾乎每個人都被問:「為什麼你的功課這麼好,但是體育分數這麼低?」輪到湯銘哲時,校長看到他地理只有60分,體育竟然有89分,跟其他人顛倒而感到驚訝,但也沒有否定他,反而給予肯定。這段短暫交流讓湯銘哲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也影響了他一輩子:「原來校長支持體育。我一直很喜歡運動,也保持良好的運動習慣,應該與校長的鼓勵有關。」以詩文會友的北醫生活喜好詩文藝術的他,就讀台北醫學院(現為台北醫學大學)期間,不斷充實自己的通識與人文素養,也積極尋找自己的興趣。當年北醫生活,是湯銘哲最津津樂道的過往。北醫學涯形塑出他充滿熱情的理想性格,他一生最好的朋友都是北醫同儕;而他愛詩、喜好舞文弄墨的習性,也都是在北醫養成。「我就是個文藝青年,」湯銘哲一邊笑著,一邊翻閱《北醫人報》合訂本,細數當年擔任《北醫人報》總編輯、「北極星詩社」副社長、加入台北愛樂合唱團等等,在北醫自由開放的學風中,優游於醫學與人文之間。不只穿梭在教室與社團之間,湯銘哲還會跑到校外,去師大旁聽中國文學史,到台大聽前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李霖燦講述中國美術史。李霖燦講述的內容精采絕倫,旁聽者不只擠滿整個講堂,還湧到教室之外,湯銘哲要從吳興街轉兩班公車趕到台大上課,常常沒位子可坐。沒想到,有一次他看到高三的國文老師陶芳辰也跑來上這堂課。「陶老師畢業於燕京大學,先生是中研院院士王世中博士。她每次都穿著旗袍來上課,雍容華貴,舉止高雅,言談之間流露出一股令人神往的人文氣息。」後來,陶老師每次都提早到,順便幫湯銘哲和王主科(現為台大醫院小兒心臟科主治醫師)佔位子,讓他們可以心無旁鶩地聆聽中國美術史的精華。這些經歷奠定了他對人生的想法:「人生可以走的路非常廣,可以學的東西很多,生命應該是一段可以不斷學習的過程。」來到成大任教後,湯銘哲的詩心依然不減。在成大教務長任內,他將「詩」詞書畫帶入大學教育之中,讓許多硬調子的儀式,加入了感性。在成大許多活動,他引「詩」慶賀;在醫學院大體老師慰靈祭典上,他吟「詩」緬懷;位於成大力行校區的統一健康研究大樓落成時,他做「詩」慶賀。當他邀請成大傑出校友龍應台在成大主管會議上演講,校長與一級主管均在場聆聽她對人文精神的詮釋。龍應台說,她要為成大學生舉辦一場「思沙龍」,喚醒他們思考與討論。在主管會議上,湯銘哲以「思沙龍」為主題,寫了一首詩介紹龍應台。「『思』既有思想,又像鬼。」湯銘哲一臉燦笑:「歡迎一位人文大師最好的方式,就是對她朗誦一首詩。」從他的身上,再度印證了學醫的人,一樣可以很感性,一樣充滿人性。棄醫從研,返國作育英才湯銘哲擔任《北醫人報》總編輯時,總主筆是名政論家楊憲宏,北醫牙醫系畢業後,曾擔任民生報及聯合報記者。欣羨楊憲宏的記者工作,湯銘哲從北醫醫學系畢業後,第一份求職工作就是記者,卻未獲國內兩大報社錄取。他只好走回醫學之路,在台北市立婦幼醫院的婦產科當住院醫師。「我喜歡學習,婦幼醫院不是教學醫院,整個氛圍很suffocating(窒息),再繼續做下去,感覺自己一定會完蛋!」為了逃離那個環境,湯銘哲在1983年決定出國深造,到美國密西根大學攻讀生理學博士學位。「出國學習改變了我的一生。」他說,當時密西根大學教授對學術研究的投入、對教學的熱情,以及對學生的啟發和關懷讓他深受感動。他在那裡找到自己人生道路上的學習典範,也見識到什麼叫做真正的好醫師、好教授。「美國的老師把學生當朋友,台灣的老師和醫師很有權威、高高在上,學生不敢問問題,或是問題太多反而會挨罵。」愛思考、愛發問的湯銘哲回想自己的求學經歷,才發現原來是台灣傳統的教育觀念,讓自己總是被貼上問題學生的標籤。「美國的老師認為,會激勵學生、讓學生思考和問問題,才是好老師。」這點完全顛覆他以往對老師的想像。美國大學的臨床教授不僅醫學有專精,更重視學術研究。湯銘哲的指導教授RichardLTannen是位腎臟科醫師,是當年密西根大學醫院的腎臟科主任,之後還被南加大延攬,並被選為當年美國腎臟醫學會的理事長,對國際腎臟醫學的學術發展與深化做出重要的貢獻。由於湯銘哲是以老師實驗室獎學金出國留學的,因此他花了3個月的時間,以實驗室正在研究的題目寫出了畢業論文計畫書(proposal),沒想到Dr.Tannen只看了一眼就說“Thisismyproposal,notyourproposal.”湯銘哲形容當下簡直晴天霹靂,辛苦了3個月的結果被評論得一文不值,沮喪又傷心。但Dr.Tannen不是責怪他,反而跟他說:「既然要讀博士班,就要有自己的想法、做自己的題目。」湯銘哲轉念一想,發現這其實是個很好的機會,埋首圖書館兩個月後,再次提出了一份令指導教授讚賞的論文計畫書。「這件事情改變了我的一生。我要成為這種老師,鼓勵支持學生要有自己的想法。」湯銘哲說,做自己喜歡的事,發揮自我潛能,才會怡然自得。在這種研究氛圍薰陶下,才能感受到研究的快意,創意自然源源不絕。「這才是傳道、授業、解惑的意義。」1990年,湯銘哲返回自己的家鄉台南,在成大醫學院任教並投入生理學研究,作育英才無數。像是成大校長沈孟儒、成大醫院泡泡龍暨皮膚罕病團隊許釗凱醫師等,皆深受他的影響。醫學融合了科學與人文湯銘哲進入成大醫學院執教,時任成大醫學院院長黃崑巖常找他閒話家常、交換意見。某天黃院長召集幾位創院同仁開會,談及成大醫學院院訓。當黃院長在黑板上寫下“Beforeyoubecomeadoctor,becomeaman.”湯銘哲不假思索地填上中文翻譯:「成為良醫之前,先做成功的人。」從此,這成了成大醫學院師生們朗朗上口的格言。1992年,成大醫學院迎接第一屆七年制醫學系學生,招生前兩年的準備工作,可說是充滿人文挑戰的旅程。像是《成大醫學院簡介》,黃崑巖指派大學時就有豐富經驗的湯銘哲擔任主編,這本簡介於1991年出版,雖然經過多次改版,但這句格言在歷經40個年頭後依然沿用至今。“Medicineisanart.”湯銘哲笑笑地說,醫學不是冷冰冰的學問,而是將科學與人文融合在一起,「何謂成功的人?簡單來說,要有良好的人文素養。現在回想起來,醫學人文的薰陶讓我們在大學之中養成尊重人的文化。」2007年,充滿人文氣息的賴明詔校長上任,揭櫫「專業與人文素養均衡發展」的教育目標,希望教導成大學生提升人文素養、擁有創新思維、國際視野,以及跨領域學習。作為賴校長的教務長,湯銘哲也以人文教務長自我期許,舉辦音樂會、推動藝術季,在校園中引進現代雕塑及藝術品,週五下午的咖啡叩門,博物館的成立,以及成大校刊改版,在在都與醫學院的人文思維聲氣相通,相輔相成。湯銘哲坦言,醫師看愈多病人、外科醫師看愈多傷口,時間一久,可能會遺忘行醫的初心,「提倡醫學人文素養,在於提升醫師對病人病痛的敏感度。我們仍持續學習,希望做的事情能到位,解決病人切身的問題。」東海大學事件,人生轉了彎2012年,東海大學校牧室牧師李貽峻原本想邀請黃崑巖院長到東海大學談教養,沒想到黃崑巖剛病逝。後來他改邀受黃崑巖影響甚深的湯銘哲,暢談黃崑巖的教育理念。當時適逢東海大學遴選校長,李貽峻鼓勵湯銘哲參選,湯銘哲也順利當選。東海大學董事會成員,7至8成都是東海大學校友,少數為社會賢達,如台灣海洋大學前校長汪群從、中研院院院士賴明詔等,後來陸續因故退出董事會。擔任東海大學校長一年後,某些董事會成員的態度變得趾高氣昂,甚至對湯銘哲說話頤指氣使。他與東海大學董事會意見不合,起因於某位「萬年董事」把持且不當介入校園工程招標案。當時,湯銘哲為了捍衛東海大學的學術環境想處理此事,卻反遭董事會於2015年1月21日以一紙公文無預警逼退,予以「停職調查」處分。雙方為此對簿公堂。此案纏訟4年多後,湯銘哲於2019年9月收到最高法院寄來的通知,他與東海大學董事會「請求確認委任關係存在」訴訟,三審定讞,最高法院駁回董事會的上訴。從台中地方法院、高等法院到最高法院,三審都由湯銘哲勝訴,司法最終還給他公理與正義。「幸好有李貽峻牧師陪伴我度過那段辛苦、受挫的日子,我們一起讀大衛的詩篇。」湯銘哲是虔誠的基督徒,透過禱告與懺悔,深信神的安排自然有祂的旨意。結果,神先安排他於2016年返回成大生理所任教,接下傷口中心主任一職。2018年,他延攬李貽峻加入傷口中心。兩人再度合流,一起為冰冷的學術研究單位注入一股暖流,也為全台的泡泡龍家庭摸索出一條不一樣的道路。(延伸閱讀:闖入研究中心的牧師李貽峻的全人醫療實驗室)與泡泡龍初次相遇,照顧最困難的傷口2018年12月,台北市東昇扶輪社在台北市長官邸舉辦「愛心輪轉,夢想昇起」泡泡龍醫療照護宣導暨愛心公益捐贈記者會,捐出價值110萬元的營養品與敷料幫助泡泡龍病友,湯銘哲也受邀參與。(延伸閱讀:東昇扶輪社攜手成大傷口中心助「泡泡龍病友」完成夢想)「當天的主持人是佩菁,口才非常好,後來我才知道她還會畫畫、寫歌、演唱,非常highlytalented。」第一次認識泡泡龍,湯銘哲就折服於他們對生命的熱情與勇氣。他下定決心,想辦法幫助泡泡龍病友,讓傷口中心不只做學術研究、發表論文,更要實踐以人為本的核心價值,對社會有所貢獻。(延伸閱讀:化傷疤為38佩菁:我的生命不會只有痛)2019年,傷口中心成立新創公司「創甡生物科技」,技轉湯銘哲研究團隊的魚皮膠原蛋白萃取技術,研發出膠原蛋白強效保濕修護乳。從小到大,只要跌倒受傷,醫師們總是不斷耳提面命要「保持傷口乾燥」。直到某次活動,佩菁媽媽跟湯銘哲分享:「我照顧她20年,最重要的經驗是傷口一定要保濕!」湯銘哲嚇了一跳,怎麼跟傳統的照顧觀念不一樣?她解釋道,「只要保濕,傷口就不會癢,痛也會比較少。」湯銘哲原以為傷口中心的研究無法直接幫到泡泡龍病友,聽到佩菁媽媽的分享,令他非常興奮。之後,他每年募款,邀請好友與創甡公司一起捐贈修護乳給台灣泡泡龍病友協會,價值已超過數百萬元。「雖然公司還沒開始賺錢,但我們仍樂於展現公司成立的初衷,只要我們可以照顧『最困難的傷口』,公司是不可能倒閉的!」他充滿信心地說。在湯銘哲領導下,傷口中心不但將研究成果技轉成公司,更為泡泡龍開設特別門診、舉辦慈善音樂會、戲劇營、畫展等活動,實踐人文關懷。「過去醫學教育提倡醫學與人文,現在我們真正實踐醫學與人文,這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病人是我們最好的老師。」湯銘哲強調,「良醫的使命,在於愛人的實踐。」幸福人生,夫復何求!「能成為老師,是一種福氣。」從湯銘哲言談當中,可以一窺科學與人文結合的學者風範。他不求「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而是期許自己能「教之而成天下之英才。」自1990年進入成大任教至今已逾33載,期間他致力於引導醫學生發揮天賦,走出自己的路。成大醫學院成立迄今四十年,早年參與打造醫學院的教授陸續退休,延長退休的審查非常嚴格。湯銘哲從東海回到成大時正好60歲,原以為5年後就得離開教職,沒想到他接下傷口中心主任的重任後,在2018年獲得教育部、科技部研究經費補助超過五千萬元,學校自動幫他延退1年。2022年,湯銘哲榮獲教育界最高榮譽師鐸獎,學校又主動再度幫他延退三年,只因要是湯銘哲退休,實在是學校與教育界最大的損失。獲獎當日,湯銘哲在臉書上寫下:親愛的黃院長:您在天上好嗎?今年很榮幸得到師鐸獎,我想把這個榮譽送給您,因為您才是我心目中的師鐸獎得主。若不是您創辦了成大醫學院,我也沒有機會回鄕任教,貢獻所長,更不用說在學術界創新研發,教學相長,如今得以傳承「先做文化人,再做專業人」的理念而有所成就。今天見到了總統,我禁不住想起您當年在總統候選人辯論會中的提問:「請問兩位候選人,教養是什麼?」教養有如一陣風,與您共事的日子有如沐浴在春風裏,春風化雨的滋味,至今仍然難忘。自己跟所有人都融不進去,好像卡在生病的人跟正常的人中間,去哪邊都不會有人接受。」年輕時的湯銘哲,茫然不知未來要做什麼,原以為會從醫,卻執起教鞭,如今更看見自己培育出的天下英才正在各地為社會服務與貢獻。「人生很奧妙,我喜歡藝術人文,並與他人分享,沒想到竟然可以走出寬廣的道路。」湯銘哲謙沖地笑說,「回首來時路,我的人生很幸福。這樣的幸福人生,夫復何求!」湯銘哲MING-JERTANG,M.D.,Ph.D.醫學教育家、前成功大學教務長、前東海大學校長、詩人。就讀南一中時,就對文學、藝術、音樂及運動充滿興趣,為一圓父親習醫之夢改報考醫學系。北醫期間活躍於北醫人報社、北極星詩社、台北愛樂合唱團等藝文社團。臨床實習一年後,毅然決定出國深造生理學博士,啟發他對學術研究的熱愛,決定成為能鼓勵、啟發學生的老師,作育英才無數。湯銘哲無論談吐或為人處事皆充滿人文素養,在獨特的領導哲學下,成大傷口中心不只做醫學研究,還有對病友的愛與價值。他也呼籲更多企業一起加入傷口中心的行列,讓愛永續,也讓世界上「最困難的傷口」,能永遠被溫暖呵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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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跌倒了,再爬起來就好 陳奇峯,搖出熱情「生命勵」
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第17屆‧2022「愛心獎」選出八位得獎人,分別來自香港、台灣、中國和新加坡,其中,台灣得主是穩懋陳進財董事長和陳奇峯。17年來,台灣得主34位,獲獎醫師僅有四人,依入獲選時間排序,分別是:有「台灣烏腳病之父」之稱的王金河、「台灣安寧緩和醫療舵手」陳榮基、以「杜氏刀法」聞名全球的杜元坤,以及外號「黑白郎君」的身障醫師陳奇峯。為什麼會有「黑白郎君」的稱呼呢?原來,陳奇峯白天「披白袍」醫病救人,晚上「變黑手」幫忙搬運輔具、準備器材或修理手搖自行車,25年來從事社會公益服務,從早期辦理電腦研習營、為特殊教育學生開辦音樂治療、捐款助殘疾家庭免費健檢,到巡迴主講障礙者的健康照護、捐贈手搖自行車(簡稱「手搖車」),啟動全球首創無障礙自行車公益服務系統,嘉惠十多萬戶殘疾家庭。「對我來說,醫師是幫助人的人。從事社會公益服務,更能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至於為什會想當醫師?陳奇峯給出的答案是:「因為我是小兒麻痹患者」。有為者亦若是,立志從醫1950至1970年代的台灣,由於小兒麻痺盛行,政府在1955年將其列為法定傳染病,後來隨著疫苗全面實施而漸漸消失。幾近絕跡的小兒麻痺在1982年曾爆發大流行,經大規模疫苗預防後,1994年後未見「蹤影」,2000年世界衛生組織(WHO)正式公告台灣為小兒麻痺根除地區。治療小兒麻痺症的方法,最主要是長期復健,比如職能治療、物理治療、矯正鞋及背帶等,有時會需要骨科手術或整形。1967年,蔣宋美齡女士有鑒於台灣成千上萬因小兒麻痺而成為殘障的兒童,亟待醫療救援與復健,創辦了財團法人振興復健醫學中心,是台灣復健治療的先驅,最早為4至14歲的病童免費提供外科矯治、職能治療、聽語治療、心理治療、復健護理以及社工服務,後來數度延長收治年齡至25歲,同時也提供職前訓練以及義肢支架裝配,受惠的病患平均每年高達千人次。1959年出生、小時候家住三重的陳奇峯罹患小兒麻痹,家人送他到振興復健醫學中心復健。當他看到醫師、復健師、護士為小病患用心復健、細心照顧,心中一股「有為者亦若是」的豪情油然而生。「那時,我大約讀小學六年級,就決定將來一定要當醫生,去照顧那些跟我有同樣問題的病人。」隨著年歲漸長,陳奇峯始終不改其志,從國小到國中始終是班上第一名,高中考上師大附中。大概在高二或高三,他聽說台灣各大學的入學規範不少,有些學校或科系會限制小兒麻痹患者不得報考。陳奇峯對此心存疑慮,迷惘著自己該怎麼選擇?當時他剛好讀到一本林仁混醫師*的著作,於是自告奮勇寫了一封信給他,林醫師的回信解了他的惑,並在選填志願時避開了「可能有很多限制」的陽明醫學院(現為與交通大學合併的陽明交通大學),進入了台北醫學院就讀(現為台北醫學大學)。*林仁混教授,1968年獲得美國威斯康辛州大學實驗腫瘤學哲學博士學位,1970年回台,於台大學醫學院任教至2005年,作育英才無數,曾獲頒教育部學術獎及傑出教授獎。他一輩子致力於生化腫瘤、癌症化學預防及茶分子等領域的研究,素有「生化泰斗、防癌先鋒」及「茶大師」的尊稱,2008年獲選為中央研究院第27屆院士,2016年4月1日逝世於台中,享壽82歲。困難重重,盡力而為上了醫學系以後,陳奇峯才發現身障者行醫有許多不便,比如醫學系最魔鬼的考試、醫學生必經的天堂路──大體解剖的跑考或跑台,對他來講就是一大考驗;又好比實習期間一周六天的值班,或當住院醫生時遇到病患急救,對他來說更是一大挑戰。「每次響起9595(救我救我)或9999(救救救救)的急救聲,我的腎上腺素一定全速快奔。還好我從小就喜歡運動,壓力很大,還是盡力而為。」由於學業成績不錯,陳奇峯得以到台大醫院學習,因而認識了不少醫學系的老師,以及後來被稱為「台灣復健醫學之父」的連倚南教授。在復健科尚未成為專科的1950年代,連倚南是台灣復健醫學拓荒者。他自美留學返台後,接掌台大復健部,草創之初,除主任外,僅一名主治醫師。當時全台各醫院都鬧人才荒,為培訓復健人才,連倚南奔赴高雄醫學大學、成功大學、花蓮慈濟大學等校開設復健醫學課程,在最短時間內建立了全台復健醫療網。也因此,現今各醫院的復健科醫師,幾乎都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徒子徒孫,他也在2014年榮獲特殊醫療奉獻獎。原本想走上復健科,服務與他一樣行動不便患者的陳奇峯,在與連倚南懇談後,愛才心切的連教授卻勸他改選較熱門的科別,於是他改走內科,次專科主攻腸胃肝膽科。「後來隨著社會的進步,復健的需求與日俱增,那些選復健科的同學,個個都當上了主任。」陳奇峯笑呵呵地訴說著這段往事。心心念念,不忘初衷雖是腸胃肝膽的專科醫師,但在數十年行醫看診的歷程中,陳奇峯也看到許多小兒麻痺患者隨著年歲漸長出現的問題。例如因患肢長年過度使用,分擔身體較多重量,關節軟骨過度磨損出現的關節退化、關節炎或筋膜炎等病症;或因以「代償法」行走,讓身體朝健康那隻腳傾斜,長短腳造成脊椎側彎與背痛;或打直的患肢因甩動式走路,導致下肢骨頭嚴重磨損,不得不做「骨融合術」,固定骨頭及關節,不一而是。陳奇峯說,過去認為小兒麻痺患者應該多走路,數十年後才發現有所謂「小兒麻痺後期症候群*(Post-PolioSyndrome,PPS)」,過去的過度使用,導致後來症候群的加劇。因此隨著科學和醫學的不斷進步,過去習以為常被認為正確的觀念,得面對調整、改變,甚至全盤推翻。就小兒麻痺患者來說,身體過度使用會有副作用,不使用或怠惰使用,同樣會產生肌肉萎縮、肌少症,甚至人際疏離等問題。「我一直用心思考,對於同樣是小兒麻痺患者來說,什麼才是適度使用?怎麼使用?」絕大多數小兒麻痺患者本身不瞭解小兒麻痺後期症候群,自我健康意識薄弱,而且瞭解其症候群的醫療從業人員也非常少,患者面臨求醫上的困難。陳奇峯沒有忘記當初決定從醫的初衷,心心念念,總想著如何幫助到這些和他們夫婦一樣的患者。*小兒麻痺後期症候群:小兒麻痺患者因神經退化又再次出現肌肉衰弱與肌肉組織減少的現象,通常於小兒麻痺症發病後20至40年開始出現,在原本受影響或未受影響的肢體產生新的症狀,舉凡衰減的上下肢功能及心肺功能,特別是隨著病情的發展,四肢逐漸出現各種畸形,同時也會因肌力不平衡、肌肉萎縮和身體的負重,產生組織攣縮及關節變形。最常見的畸形有:馬蹄內翻足、足外翻、膝內/外翻、骨盆傾斜及脊柱側彎等,往往帶給小兒麻痺患者極大的不便。夫妻同心,激發生命勵陳奇峯的太太宋立蓉,三歲時罹患小兒痳痺。從小她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為不讓父母擔心,從小學、國中、中山女中,一路上都非常認真用功,一心想要報考師範學院。直到高三拿到招生簡章時,才發現身心障礙者不能報考師範學院,這件事帶給她很大的挫折感。後來,她就讀政治大學社會系(原來的民族社會學系,1981年八月改制)。當時,大學中有個「大專院校輔健會」,她代表政治大學,陳奇峯代表台北醫學院,兩人因此認識、惺惺相惜,繼而成為男女朋友。因同為身障者,兩人交往、訂婚到結婚的過程,遇到種種難關,但彼此始終相互扶持、同甘共苦,一一克服了橫阻在前的障礙,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組成屬於他們倆的幸福家庭,婚後育有二女,均已而立之年。宋立蓉和先生一樣,都是中度小兒麻痹患者,特別能夠體會身障者在日常生活、教育就業、醫療保健等方面的困難。於是他們商議決定,在1998年成立「生命勵關懷協會」(後更名為「生命勵樂活輔健會」,簡稱「生命勵」),先生是創辦人、太太擔任祕書長,兩人捐出個人所得並讓出半邊住家做為辦公室,打造「生命勵健康重建學園」,全力協助殘疾者醫療保健、就業服務、開設庇護商店等公益服務。「生命勵健康重建學園」位在台北市松山區基六號水門內、寬闊空地旁所設置的三個彩繪貨櫃,這裡也是陳奇峯、宋立蓉夫婦創建的手搖車訓練基地。為什麼會選擇手搖車,並全力推動呢?主要是2012年夫妻倆首次坐上手搖車得到的感動。「我從小到大一直有個夢想,就是想要跑。」宋立蓉說,第一次搭上手搖車,只要一用力就能不斷前行,「風一直打在我臉上,讓我覺得自己在奔跑,感動到一直哭、一直哭。」不僅是心靈上的滿足,陳奇峯還研究發現,手搖車運動對身障的身心健康有很大的助益。他說,台灣有很高比例的小兒麻痺患者有「後期症候群」、九成長者是「行動障礙症候群」的高危險群,他們因行動不便而往往宅在家裡少活動,久而久之,容易肌力變弱、加速老化,必須用枴杖、坐輪椅,進而使得健康每況愈下、人際關係也變得疏離,大多淪於依賴藥物、醫療的「人工長壽」。手搖車能協助他們克服身體上、心理上和環境上的障礙,讓他們適度運動、接觸大自然的陽光與空氣,以及與人群的互動,不僅在醫療、復健以及人際關係上,都可以產生非常正向的功能,而且對長照、全民健保以及社會安全,也都將具有非常積極的效用。「帶著跟我們一樣身心障礙朋友們維持健康、一起走向海闊天空,就是我們的初衷。」陳奇峯說。跌倒了,再爬起來就好9月下旬的午后,颯颯的秋風,微微的陰涼,上空偶而夾雜著松山機場航班轟隆轟隆的起降聲。臉上抹著風霜黝黑、身著單薄運動杉的陳奇峯,逐一詳細介紹各種不同造型、功能的手搖車,「為了讓各種不同的身障者都能達到手搖腳踩的療癒功能,這裡多數是因人而異、客製化的手搖車,樣式多達十餘種。」對一位有專業素養的醫師來說,如何讓手搖車的使用者產生「療效」,是非常重要的事。也因此,陳奇峯不僅隨時要當修理手搖車的黑手,更要在不同時候、依實際需求轉換成訓練師、復健師、心理諮商師……等多重角色,讓療癒功能「客製化」。運動和健康的連結與發想,多出自陳奇峯的日夜辛勤奔波,不斷動腦創新服務的成果,而活動的執行細節及其標準作業流程(SOP)、教材及教案,則是宋立蓉盡心竭智的傑作。「這要特別謝謝我大太立蓉,社會學系畢業的她,在陪伴這些身障著的過程用心且細膩,而且文書行政能力很強,擅長寫計畫、擬企劃案。」夫妻同心,結合彼此的專業,近年來「生命勵」每週舉辦科技手搖車療育、無障礙水適能、運動旅遊、生態走讀等,讓不同身障等級的個案都有適合的活動可以參加,「好比適合八、九十歲長者的『輕適能』運動,就依實際體能、健康狀況有等級之分。」另外,協會在志工培育以及改善無障礙運動休閒環境也投入許多心力,像是在推行手搖車運動的過程中,最常遇到路阻、路障的問題,陳奇峯因此致力於推動全台無障礙友善環境。他親訪台灣各地,認真檢視運動休閒景點及路線,推動拆除路阻、設置無障礙廁所及斜坡道等,以符合國際通用設計的友善環境。每年辦理「無障礙市政參觀及環境教育之旅」,還拍攝教導「無障礙旅遊、友善動線規劃」創新服務模式的SOP影片,為聯合國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付出心力,營造CRPD愛與關懷的創新文化。然而,由「生命勵」推動的社會服務之路,並非總是一帆風順。2009年及2015年陳奇峯兩度出勤時「跌倒骨折」,右腿中仍留有大片鋼板及鋼釘。尤其是2020年「生命勵」辦公室遭逢大火,裝潢及設備全毀,「連家都不能住,夫婦倆的第一個感覺得是撐不下去了……」絕望之中他們又想到,那麼多人來「生命勵」得到收穫、生命力,如果不繼續做下去,他們就會被放棄。「跌倒了,再痛……爬起來就好,我們沒有時間抱怨。」當初為了助人創辦的生命勵,反而成了兩人重新站起來的支柱,於是陳奇峯與宋立蓉攜手志工們,努力災後重建,勇敢持續服務。過程用心細膩,成果隨緣自在從事這樣人對人的「直接服務」,很多問題要解決、困難待克服,尤其發生新冠疫情以來的兩年,多了許多需要服務的視障朋友,除了要面對志工人數不足、專業能力需加強、服務不夠到位以及財務壓力等問題之外,最辛苦的地方莫過於,難以捉摸的人心和變化莫測的情緒。「身障朋友有時會特別的敏感,有時在一些小地方都會有不同的聯想。」他說,比如手搖車的功能很多、樣式不同、新舊有別,或是和志工互動的過程也容易有異樣的情緒等等,陳奇峯與宋立蓉與志工們也會注意這些細節,照顧他們的自尊與心情。但他們一心所繫、念茲在茲的仍是:提供讓被服務者更安全、更舒適、更貼心且能促進身心健康的「細膩服務」。「被服務者是感激、抱怨,任何的回饋或結果,我們就抱著『隨緣自在』的心情去看待。」陳奇峯灑脫道。「細膩」、「緣分」,這兩個關鍵字在受訪的過程中不斷被陳奇峯好幾次提到。進一步追問,喔,原來陳奇峯和宋立蓉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大學時兩人一同到土城承天禪寺禮佛,並前往廣欽老和尚的禪房問訊頂禮,老和尚竟然問他:「你要皈依嗎?」因此順著因緣,皈依了廣欽老和尚。而「生命勵」的努力越來越被看見,其實也是緣份。台灣銀髮族協會全國聯合會創會理事長呂世光看到陳奇峯夫婦日夜辛勤奔波,對社會公益的投入,不斷創新服務,創設「生命勵」,帶給那麼多身障者、老人更多的健康與活力,覺得很值得記錄下來,決定支持贊助,於是有了拍攝《跌跌撞撞的圓夢者》紀錄片的計畫。對此,陳奇峯用「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來形容,因為這是他壓根兒沒想過的事。陳奇峯榮獲2022「愛心獎」,則是再一次的緣份具足,而獲頒17萬美元獎金,像是「生命勵」的一場及時雨,他們將用這筆預算來做「細膩服務」。遴選並辦理「愛心獎」的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是在旅居港澳之台灣人士倡議、港澳台灣同鄉會會員鄉親熱心支持下,於2004年7月在香港正式成立。2022年舉辦第17屆「愛心獎」,在當年12月舉行頒獎典禮。在獲獎後,陳奇峯用〈Youraisemeup──你鼓舞了我〉這首歌的深遠意涵來表達他的心情與感謝:Youraisemeuptowalkonstormyseas(你鼓舞了我..故我能行進於暴風雨的海洋)IamstrongwhenIamonyourshoulders(在你的臂膀上…我變得堅韌強壯)YouraisemeupTomorethanIcanbe(你們的鼓勵…使我超越了自我)陳奇峯CHI-FENGCHEN,M.D.腸胃科醫師,生命勵樂活輔健會創辦人。小時罹患小兒麻痺,受到醫護人員照顧後,立志成為醫師幫助與他一樣的人。25年來積極從事公益服務,為特殊教育兒與身障者辦過電腦研習營、音樂治療、免費健檢等,之後更與太太宋立蓉成立「生命勵樂活輔健會」,積極推動手搖自行車運動,鼓勵身障者走出戶外,迎向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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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焦點.醫學有故事
每道眼神,我都希望盡快回應 林易超,將愛宅配到府
位於花蓮市區的林肯牙醫,候診區的木質板牆上掛著「墾.懇.肯.啃」大大的四個字。院長林易超是個小兒痲痺患者,雖然行動不便,但他還是拄著手杖,從週一到週六,幾乎每個診次都能看到他的身影。2017年,他開始投入到宅醫療服務。拄著拐杖,拖行沈重器材跋山涉水的身影感動了無數人,讓人看見他不畏環境與身體侷限,也要幫助照護弱勢的火熱心腸,更因此獲贈2022年周大觀文教基金會「全球熱愛生命獎章」。「身為牙醫師最重要的職責,就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盡全力幫助患者,解決他們『痛』和『吃』的問題。」懇切的言辭中,流露出他對每位病人的重視,以及對自己的期許。鬼門關前走一遭生來註定受主恩典出生於彰化員林,林易超的父親開中藥房幫人抓藥,常從員林挑著扁擔走到台中買賣草藥與藥材,出門一趟往往就要一兩個禮拜。母親雖不識字,但也是個「電頭毛」的職業婦女,兄弟們從小都托由阿嬤照顧。10個月大時,林易超連續高燒、腹瀉了好幾天,在那個醫療知識不普及的年代,阿嬤只能焦急地帶著愛孫到廟裡求了香灰,祈求神明庇佑,卻遲遲不見好轉。直到父親做生意回家,見到他肚子整個脹大,才趕緊借了錢將他帶到彰化基督教醫院,但值班醫師卻只是搖搖頭嘆道:「這孩子應該救不回來了。」那時正好有個外國宣教士見到,主動說要幫林易超禱告。林爸爸當下發願:「如果這孩子活了下來,我們全家就改信基督教。」說也神奇,在禱告過後,林易超的肚子開始「消風」,小命也終於保了下來,但左腳還是不幸受到影響,已無法施力。之後林易超被確診患了小兒痲痺症。那時雖然疫苗已經問世,但一劑的價格高達300元,抵得上一般家庭一整個月的飯錢,只有少數經濟能力良好的人能夠負擔。但阿嬤仍感到滿心愧咎,不管煮飯、洗衣、外出,一定都揹著林易超,「我可以說是在阿嬤的背上長大。」他毫不介意地笑著說。從啟智班到學霸村裡第一個建中生阿嬤因病過世後,林易超的爸媽忙於工作,無法代替阿嬤成為他的雙腳,「我小時候的記憶,大多都是在地上爬行。」因為身體不便,林易超幾乎不能跟著哥哥弟弟在外面遊玩,偶爾灌灌蟋蟀,也成了他小時候為數不多的珍貴回憶。而為了矯治左腳,父親只要聽到哪裡有醫治的可能,不辭千辛萬苦也要將兒子帶去。南至屏東,北至台北,最後林易超在振興醫院接受了三次手術,住院了大半年,終於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接受治療這段期間正逢聖誕節,振興醫院的創辦人蔣宋美齡在圓山飯店舉辦活動,他也被選中參加表演。「對那時候的小朋友來說,這是一份很珍貴的『殊榮』,也讓我第一次覺得,我的腳是上天給我的印記。」就算當年的興奮和悸動已經遺忘,但伴隨榮耀而來的自信,彷彿化成他另一根手杖,在往後的人生支撐著他繼續前行。結束療程,林易超返回員林就讀小學。一開始,他只覺得班上同學都怪怪的,不是很好溝通。直到三年級的某次自然課,老師在課堂上問起:「同學們,知道風怎麼來的嗎?」全班只有他一個舉手回答說:「空氣。」讓老師嚇了一跳。原來當時根本沒有特殊教育的概念,肢體障礙與智能障礙的孩子,都被編在同個特殊教育班。老師趕緊重新鑑定他的智能,他才回到一般班級上課,最後更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從啟智班變成學霸是什麼感受?林易超謙虛地說,因為自己行動不便,所以平常也只能看書。「考得好能在司令台上受到表揚,這些榮耀慢慢增加我的一些自信,叫我『跛腳』的小孩也不敢再欺負我。」好成績變為日常,之後林易超更成為員林第一個應屆考上建中的學生,還上了報紙的地方版面。父親表面雖裝做不以為意,但強自壓抑心中喜悅、故做鎮定的神情,現在還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上帝雖然給了我殘缺的腳,卻也賜給我一個還算聰明的腦袋。」他深深感激著。滑鐵盧考上牙醫成為大學風雲人物當時整個社會上普遍的價值觀就是「考上醫師,未來就能擁有美好的人生。」來到臥虎藏龍的建中,林易超意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加努力用功。聯考前夕父親還特地北上來照料他陪考,但沒想到當晚父親的鼾聲嚴重影響了他的睡眠,精神不濟的他隔天數學大失常,最後只上了高醫的牙醫系。當時鄉下地方的牙醫,通常只是幫病人拔牙、補牙洞的「仙仔」或「師傅」,以今天的標準來看就是密醫。「你真的要唸牙醫唸六年嗎?隔壁村王伯伯的兒子去當齒膜學徒,只要兩年就能出師。」父親非常擔憂,自己的兒子花那麼長時間念書,學出來是不是跟那些「仙仔」一樣?但不想再經歷一年痛苦高壓的備考日子,林易超決定順著上帝的旨意,如期到高醫報到。「其實我剛進入大學時,對牙醫還是充滿忐忑。」林易超回憶,只能從事室內活動的他擁有一顆敏感纖細的心,熱愛文學及寫作,甚至曾興起轉學到中山大學中文系就讀的念頭。「但認識的老師勸我說念中文賺不了什麼錢,叫我把寫作當興趣就好,我才打消轉學的念頭。」他哈哈大笑。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大大拓展了林易超的眼界,也安撫了他那顆徬徨躁動的心。仰賴於肢架技術的進步,他不再需要撐著拐杖,日常活動幾乎不受阻礙,因此在課業以外時間,他將全副的心力都投入在社團活動上,參加了不少藝文與服務性的社團。大三時,喜愛寫作的他成了牙醫系刊社團「鼎社」社長的不二人選;大四時接下「幼幼慈惠社」的社長;就連實習前一年的大五也接下「海天社」社長的任務,十足是個學校的風雲人物,畢業典禮時甚至從學弟妹手中收到了3、40束花。他曾到育樂院陪小朋友玩耍,到老人院幫老人家更衣;跟著服務隊到台東達仁鄉和大武鄉義診,也望見震撼人心的滿天星斗;還因過於熱衷服務,大五參加高雄北門漁村義診時忘了事先跟家裡報備,還被爸媽報警協尋,鬧了一場烏龍。他感慨地說:「大學時我到過很多詳和、美麗的偏鄉,但那些地方,卻都是缺乏醫療的所在。」這些珍貴的經歷,讓「服務」自然而然地成了林易超生命中的重心,也變成日後支持他往困難之處前進的動力。老師vs醫師的掙扎畢業前,身為基督徒,且充滿著服務熱忱的林易超早已決心要在彰化基督教醫院工作,但沒料到不只彰基,連應徵附近二林、埔里基督教醫院也陸續落榜,讓他遭受了很大的打擊。「我最後才明白,儘管實習成績再好,自己行動不便的腳,才是我應徵失敗的主要原因。」他苦澀地說。對成為「牙醫師」感到萬念俱灰,林易超決定攻讀研究所,改以成為「老師」為終身職志。他的指導教授林立民剛從美國拿到博士回到高醫任教,同屆報到同學中幾乎都選擇研究熱門的「補綴」或「矯正」領域,只有他一人選擇了「口腔病理」,好得到留在大學教書任職的機會。不負學霸之名,林易超在短短兩年間與老師共同發表了三篇「檳榔汁對口腔癌化」的研究論文,為國內口腔癌的防治跨出大大的一步。「我要幫上百隻倉鼠的口腔粘膜塗檳榔萃取液,每週三次,加起來超過一千次,」他笑著回憶,「還接過檳榔業者打來恐嚇的電話,要我小心一點!」研究所畢業後,林易超到台中中台醫專任教,孩子也陸續出生,原本想著從此能過著穩定的生活,某天突然接到父親的電話:「我已經在員林蓋好了一棟房子要給你開診所,如果你不回來,爸爸還不出貸款,只好被抓去關。」在父親看似威脅的親情攻勢之下,其實早就看穿林易超放不下對「服務病患」的渴望,才一把將他正式地推入了臨床領域,「從抗拒到接受,兜兜轉轉了11年,我最後還是走回了『牙醫』的老本行。」從後山走向世界除了辛苦更有愛憑著精湛的醫術與熱誠的服務,「易超牙醫診所」在員林當地漸漸聲名鵲起,加上不斷進修,他更成為當地少數能執行牙齒矯正的名醫。事業蒸蒸日上,林易超忙得不可開交,後來因為大女兒生病,全家決定搬遷到能多親近大自然的環境,因此興起了海外移民的念頭,但「服務奉獻」的精神同時在林易超的內在不斷被喚起。一番權衡下,他們決定「島內移民」到花蓮——他相信在美麗的後山,孩子能更自在健康的生活,自己的力量也能有更大的貢獻。搬到花蓮的頭兩年,林易超除了在門諾醫院服務,每週都還會飛回員林看診。「沒辦法,很多患者的療程還沒結束,我走了以後他們該怎麼辦?」放不下員林的病人們,他花了整整兩年才將易超牙醫診所結束。之後,「林肯牙醫」才在花蓮悄悄開幕營運。而早在林易超還在員林時,便已經和十幾位志同道合的牙醫友人,成立「中華牙醫服務團」,一開始是在綠島和蘭嶼偏鄉進行牙科義診服務,2007年他第一次走向世界,前往尼泊爾義診。「往加德滿都的航班要先在曼谷轉機,光是候機時間就長達17、18個小時,直接在機場打地舖休息是家常便飯。」而義診需要的機具重達上百公斤,若全部托運費用實在令人咋舌,「我們每個人手上都分配提著20公斤的手提行李,義診團就是要把吃苦當吃補。」林易超興奮地分享。義診的地點波卡拉,從加德滿都出發還得翻山越嶺8小時,充當診間的山區小教堂環境非常簡陋,一行人只能睡在磚瓦房內的稻草堆上,但是隔天一大早開始進行義診前,早就有許多病人排成了長長的人龍。林易超好奇地問起一個小病人:「你家住在哪裡?」他對著遠方的山頭一指:「就在那裡,很近啊。」翻譯人員告訴林易超,孩子們大多是光著腳,要在碎石子山路走兩個鐘頭才能來到這裡。他不由得一怔:「每個患者在我手上最多不會超過10分鐘,但卻可以解決困擾他們幾個禮拜甚至數個月的疼痛,這是多麼有意義的事啊!」他重新體會到醫療的珍貴,並感受到這對世界上的弱勢族群有多麼重要。直到新冠疫情爆發前,林易超幾乎每年出國義診,足跡遍及尼泊爾、印度、肯亞、緬甸、中國青海等地。而義診不只辛苦,也經常遇到意想不到的狀況——他曾遇到排隊的孕婦忽然臨盆,整個團隊只好停下來手忙腳亂地幫忙生產;也曾遇到媽媽帶著大腿外傷,已惡化為蜂窩性組織炎的小朋友前來求診,一行人只好克難地靠著牙科的器具手術治療。「真的什麼事情都遇過,但幸好他們都渡過難關,恢復得很好。」他滿足地說,縱使每天都得拔至少20、30顆牙,拔到手指腫脹變形,但是圍繞在他身上除了奉獻的服事精神,一定有更多的愛和滿足包圍。建立身障巡迴醫療據點、第一個到宅醫療團隊除了海外服務,林易超也沒有忘記故鄉的弱勢族群。某次他透過教會,與位於美崙的黎明教養院有了接觸,在一次主日禮拜過程中,教養院的院生突然牙痛,他才發現這些孩子罹患蛀牙和牙周病的情況十分嚴重。門諾醫院距離教養院短短不到1公里,走路只需12分,但「到醫院看醫生」這件事對身心障的孩子們來說,不只是非常大的心理壓力,更是難以逾越的一座高牆。「每次院生們要出門看診,至少需要三位老師的陪同,人力有限,他們的牙齒就沒辦法受到很好的照護。」「那就我去吧!」於是林易超找了幾個跟他一樣熱血的醫師,集資在教養院內設置一個專屬的診療室,由幾位醫師排班輪迴到教養院輪班義診,讓院生們不用出門也能獲得治療。「距離的遠近,不是用里程數就能計算得一清二楚的。」他認真地說。但看病的過程也不是一路順遂,身心障礙的孩子們會因為害怕,會極力掙扎、揮舞四吱、甚至吐口水!「頭常常被打到,有一次手指還被咬傷。」林易超笑笑地說,雖然很辛苦,但他從來沒有一句怨言。診所穩定經營,林易超也身兼花蓮縣牙醫公會理事。一次例行會議中,理事長提到花東地區牙醫到宅醫療的服務量一直「掛零」,希望能突破這個窘境。當下所有牙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想接下這項吃力不討好的任務。也難怪,花蓮從南到北幅員廣大,不少需要到宅醫療服務的患者,往往還在偏僻山區或原鄉部落,除了牙科器材器具不易攜帶,光是找路可能就得找個半天。「出門一趟只能治療三個病人,賺健保少少的補助,有時候甚至會虧錢。哪有在診所裡吹冷氣,一個一個治療來得輕鬆。」他一語點破現實的困境。看過海外偏鄉以及教養院小朋友的狀況,林易超知道醫療照護對他們的重要性,他心想:「花蓮的到宅醫療服務,總不會比落後國家義診還難吧?」經驗豐富的他主動請纓,希望拋磚引玉,「跨出第一步後,接下來應該就會有醫師前仆跟上吧?」他充滿期待。從那天起,林易超開始帶著護理師淑儀以及一位診所的資深助理,北從花蓮秀林,南至玉里,三人搬運著3、40公斤的器材,一戶戶地將醫療,宅配到行動不便的病患家中。不只醫人,更想醫心敲敲門,一面寒暄問著彼此的近況,一面將器材搬進個案家裡,就像來到熟悉朋友家中作客一樣。「這些問候是必要的,它不但是團隊進行評估時一個很重要的環節,也傳達給個案跟家屬,我們是很真心的在乎。」住在銅門村的阿明長期臥病在床,治療前阿明的妻子會先用兩條被子裹住他,預防他出手亂動或掙扎。洗牙的過程,林易超除了不斷出聲安慰,一旁的淑儀也一面熟練地操作吸唾機,一邊技巧性地幫忙固定。每當阿明嗆咳時,就要暫時中止,然後重頭再來。「一般洗牙大概只要5分鐘,但在宅醫療往往要花半個小時。」治療結束之後,林易超也不會馬上拍拍屁股走人,而會坐下來仔細地跟家屬說明今天進行了什麼療程、下回將進行什麼追蹤,甚至再示範一次患者口腔的清潔方式。他還會讓所有人圍在病人身旁,為患者與家屬祈禱與祝福。「最辛苦的其實是這些照顧者們,我希望能帶給他們一點關心跟支持,讓他們有力量能繼續走下去。」林易超團隊也不只到患者住家,還將服務延伸到其他的身心障礙托顧中心,也會協助「調查訪視」,確認提申請的個案是否符合「牙科到宅醫療服務」的條件。「如果允許,每一道期待的眼神,我都希望能盡快回應。」林易超感性道。雖然每次到宅醫療都像打了一場硬仗,結束後回到診所的林易超往往累個半死,但每次看到病人慢慢好轉不再疼痛,他又會重新充滿活力,樂此不彼。我是個牙醫,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墾:腳踏實地、吃苦耐勞來開墾花東這片樂土。懇:用誠懇謙卑的態度來服務每一位患者。肯:以肯認真、肯負責的精神來提升專業技術。啃:最終以能恢復一口健康、可以啃骨頭的牙齒為治療目標。這四個「ㄎㄣˇ」字是林易超的精神指標,高掛在林肯牙醫診所的牆上,隨時提醒著他的初心,也鼓舞他立下心願——希望有更多醫師,看見他誠懇地開墾出「到宅醫療」這項服務,一起加入行列,讓更多有需要幫助的患者,都能得到醫療照顧和心靈慰藉。太太朱育範曾用《聖經》〈馬太福音〉裡的一段話形容自己的先生:「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一路看著林易超走過來,朱育範心中滿是不捨,尤其他第二次攻頂玉山回程時在東埔溫泉摔斷了左腳,變得不得不靠手杖支撐才能走路,加上長期看牙導致了板機指,在接受完手術矯治後,片刻不停留地繼續堅持到宅醫療。她曾問他:「這麼辛苦,為什麼還要這麼逞強?」「很簡單囉,」他輕聲地回:「我是個牙醫,所以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拄著拐杖的身影,既堅強,也孤獨。走在林易超開墾過後的康莊大道,相信到宅醫療的行列會有更多人加入,讓美麗的後山,也充滿著光輝的愛。林易超YI-CHAOLIN,D.D.S.花蓮第一位到宅服務牙醫師,林肯牙醫診所院長,被稱為「拐杖牙醫」。幼年時罹患小兒麻痺導致左腿行動不方便,還曾因為身障被誤編入啟智班。大學時就開始參與許多公益服務,育幼院、老人院以及偏鄉義診團都有他的足跡;自行開業後,義診的行腳更是遍佈全世界。曾經到尼泊爾、印度、緬甸、非洲肯亞、青海、外蒙古等地方,而他也不曾間斷地關心自己住的土地,持續送愛到台灣的原民偏鄉。為了率先響應政府的長照政策,他拄著拐杖成為花蓮第一個到宅醫療牙醫,希望透過他的拋磚引玉,讓更多有志的醫師一起加入服務弱勢族群的行列,回應病患期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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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醫聲.數位健康
英飛凌捐贈AI消防之眼,攜手守護者聯盟提升消防人員安全及救災效率
據統計,114年全臺發生近1.4萬件火災,平均每天超過35場,消防人員受傷人數更達165人,創近11年新高。面對火場高溫、濃煙、低能見度與未知的環境,消防員不僅與時間競爭,更經常必須在資訊有限的情況下快速做出關鍵判斷。為降低第一線救災的資訊落差,全球半導體領導廠商英飛凌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再度攜手臺灣守護者聯盟社會公益協會(以下簡稱「守護者聯盟」),串聯消防單位與學界,啟動「愛在前線-守護看得見」公益專案,並於今日舉辦「英飛凌AI消防之眼捐贈暨智慧消防平台啟動儀式」,總統府副秘書長何志偉受邀蒞臨,見證產官學民間共同投入公共安全創新,YouTube頻道「融融歷險記」創作者融融亦以消防員家屬身分出席,分享第一線家屬對消防工作的心情與期待。半導體技術結合邊緣AI,深入第一線提供即時救災情報在火場中,火焰帶來的強烈光源與濃煙遮蔽,往往造成低能見度與視覺干擾;加上陌生混亂的現場環境及斷網的狀態,是第一線消防人員最常面對的挑戰。此次「愛在前線-守護看得見」公益專案由英飛凌作為公益與技術資源的提供者,與守護者聯盟共同打造採用英飛凌專為邊緣AI應用開發的PSOCTMEdge微控制器、XENSIVTM毫米波雷達感測器以及AIROCTM藍牙/Wi-Fi無線通訊技術與外接鏡頭的AI火場感知模組,能在極端光源下提供影像抗干擾辨識,辨識火焰、煙霧以及人員存在,並借助電腦視覺測距提供火點及人員的距離訊息,讓消防人員及指揮單位可快速掌握現場資訊。這是首款針對機動且快速變化的救災場域所開發的AI感知模組,能外掛於既有的消防車、消防機器人及無人機等救災載具,伴隨消防人員深入救災第一線。由於該模組採用完全地端運算,即使在火場斷網的情況下,系統仍然能夠照常運算並傳輸數據。英飛凌台灣董事總經理陳志豪表示:「半導體技術正在成為許多關鍵應用背後的重要賦能推手,從AI資料中心到汽車自動駕駛,皆能發揮其價值;而在消防安全領域,我們也看見科技協助第一線人員降低未知風險的可能。此次英飛凌提供感測與運算的核心半導體技術,並將EdgeAI影像辨識、電腦視覺測距與毫米波雷達感知整合於同一套開發架構中,期望讓科技能先一步進入人員難以接近的環境,協助偵查現場、取得關鍵資訊,為消防人員提供更多的線索與保障,同時,也透過人機協作,提升救災的效率。很高興再度攜手守護者聯盟,讓我們更加了解消防第一線的實際需求與應用場景。英飛凌也將持續深耕台灣,發揮半導體技術的價值,實踐讓生活更便利、更安全、更環保的企業使命。」守護者聯盟理事長余子廉表示:「現有消防偵測與警示技術多是針對單一問題或固定場域開發,然而真實救災現場往往高度機動、快速變化,也更需要能隨任務需求彈性部署的科技支援。感謝英飛凌持續關注並投入消防救災領域,這款以第一線機動需求為出發點的AI感知模組,具備精簡體積與優異的感測、運算與傳輸效能,可快速、大量佈建於既有的救災載具之上。透過邊緣AI在設備端即時整合、辨識並轉化現場資訊,讓機器從『看得見』走向『看得懂』,協助消防人員在分秒必爭的救災現場,更快掌握關鍵資訊,提升應變效率與救災安全。」此次受贈單位包括屏東縣政府消防局、臺東縣消防局、連江縣消防局及高雄市政府消防局特搜大隊,分別代表偏鄉、山區、離島、都會複合型災害與特殊搜救的場域及任務需求,參與應用測試與場域驗證。並由守護者聯盟串聯產官學單位,由內政部消防署提供場域及火場影像資料、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及國立高雄科技大學進行演算法開發、EdgeAI系統整合及佈署。跨域協作深化消防科技應用從公共安全到家屬心聲共同守護第一線此次捐贈不只單一硬體設備的導入,更象徵消防AI應用平台邁向持續擴充與深化發展的起點。未來,守護者聯盟將以既有硬體平台為基礎,持續盤點第一線消防救災的實際需求,並由各受贈消防機關依據轄區災害特性、勤務模式與場域條件提出應用構想;再透過消防、學研與技術團隊共同開發、測試與修正,逐步建立適用於不同縣市與救災情境的應用模型。透過「學研單位持續研發、消防機關場域驗證、跨域團隊回饋修正」的協作模式,將有助於發揮平台的可行性及實務價值,並為後續優化消防科技應用奠定重要基礎。此次活動也邀請近期新婚的消防員家屬、YouTube頻道「融融歷險記」創作者融融出席,從家屬角度分享對消防工作的心情與期待。融融表示,消防員每一次出勤,對家屬而言都承載著牽掛與等待;家屬始終支持他們堅守第一線,也以消防員守護社會安全的工作為榮。他也期盼科技能在關鍵時刻協助第一線降低風險。「若科技能協助消防員在進入危險場域前先看一步、提前掌握現場資訊,對家屬而言,就是最實際也最有感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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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30 活動.活動最前線
王明暘醫師主講乳癌防治講座10月3日登場
本活動由財團法人華泰商業銀行文教公益基金會、財團法人全民健康基金會、財團法人全聯慶祥慈善事業基金會主辦,華泰商業銀行、全聯福利中心、財團法人肝病防治學術基金會、醫療財團法人好心肝基金會協辦,邀請名醫台大醫院外科副主任王明暘醫師主講,舉辦「乳癌的診斷、治療與預防-別讓乳癌悄悄找上你」大型健康公益免費講座,於10月3日周六上午9時至11時,在張榮發基金會國際會議中心1101會議室,講座座位有限,報名專線0800-000-583,參加者可獲得貼心健康小禮物,數量有限、送完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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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不忍見到孩子受苦 黃璟隆,仁心守護兒少
2020年,新冠肺炎正影響著全球,疫情動盪之際,籌備10年的新北市立土城醫院(委由長庚醫療財團法人託管)開始正式營運。土城長庚是一個區域級教學醫院,佔地廣闊,總床數約1,000床,預估每年可提供85萬門診人次、5萬急診人次、20萬的住院床日,守護土城、樹林、三峽、鶯歌約120萬人的健康,免去居民跨區就醫奔波之苦。因為新,團隊年輕化是必然,卻也少不了老舵手站在高處掌握方向──院長黃璟隆擅長組織團隊,拆解迎面而來的種種困難,並產生一加一必然大於二的效益。他的辦公室裡,擺滿各項肯定和獎盃,而讓他執著「手」護之一的,是塊不太起眼的紫色獎牌──衛福部兒少保護最高榮譽的「紫絲帶獎」。與其他受獎人最大不同的,他不是兒童急診或加護科醫師、社工師、警察等第一線人員,而是因為有計畫的推動防止兒少受虐制度,以「兒少領域貢獻卓著」而獲獎。出身梧棲純樸農家單純個性寫進DNA靠海的台中梧棲地區,早年一般人家不是捕魚就是務農,但可別以為會是綠油油的稻田風景。梧棲的農地因為瀕臨海岸,風勢強勁許多不利農業發展,黃家的農地除了種些稻子,還有玉米、花生及番薯等作物,自小幫忙家裡農事當然也少不了。而出身純樸,也是黃璟隆待人誠懇和善的原因之一。回憶起自己為什麼嚮往從醫,黃璟隆的想法很真、很單純,「當時梧棲只有一家診所,我看醫師坐在那邊就有人上門,不用出外曬太陽,辛苦地下田務農,工作輕鬆還可以幫助到人。」他打趣道。考上了醫學系,選擇兒科的動機也很純粹。黃璟隆自認個性不適合外科,內科又太複雜,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歡小孩子,「你看,醫院每一科的病人都愁眉苦臉,只有兒科的病人會笑。」他笑著解釋,兒科自然就成了他最好的選擇。完成兒科住院醫師訓練後,原本已打算照著人生規劃回老家開業,卻被恩師洪悠紀強烈阻止:「長庚醫院需要發展兒童過敏免疫風濕科,你很適合走這個科。來,我都幫你規劃好了,你先去台大受訓,跟著謝貴雄老師打好過敏免疫基礎,之後再去美國做完整過敏免疫學的訓練。」要隨著自己的本性當個輕鬆悠閒的小鎮醫師?還是留下來面對充滿挑戰與不可知的未來?站在人生交叉路口的黃璟隆,頓時陷入一場天人交戰。三位良師指導,一生奉獻兒童過敏氣喘風濕病人老師如此為他著想,純樸的黃璟隆也感念醫院的栽培,「就算想回鄉開業也不急於一時嘛!」因此決定順著老師的安排走走看。他說,非常幸運年輕時遇見那麼好的老師,「她教會我要當一個好醫師,並不是只有自己好就好,要幫學生、幫醫院發展,這樣才是真的對病人好。」因為如此,之後黃璟隆不論在當老師或帶領團隊時也都抱持同樣的想法,總是設身處地的思考如何幫大家、幫團隊一起發展。到了台大,黃璟隆跟著兒童過敏氣喘的權威謝貴雄教授做研究。「老師訓練學生的方式就是要我們發覺問題,想做什麼研究,然後自己想出可行的辦法來證明。」他說,謝教授做事很有系統性,非常清楚研究方向、擅長跨領域合作的研究,他會讓學生自己先摸索,再適時的引導。當時他的研究是「環境污染物是否會誘發兒童氣喘發作」,「我跑去跟台大環工所合作,將林森南路地下道的廢氣裝成五公升一袋,然後讓實驗者吸,追蹤他們肺功能有沒有變差,呼吸道有沒有變敏感。」他笑著解釋,當時醫學倫理的觀念還沒有很發達,所以才會設計這麼直接的研究方式。他接著苦笑,「研究結果污染的空氣並沒影響肺功能。」陷入瓶頸的黃璟隆,乖乖跟老師報告。謝貴雄教授沒有任何責怪,而是建議他再讓受試者吸入塵蹣萃取物看看,沒想到氣喘病人呼吸道敏感度真的顯著上升。「老師在兒童過敏領域的研究很有經驗,知識非常豐富,所以在我當初提出的假設不成立時,他很快就能指引我朝新的方向去嘗試。」不只是研究領域,在黃璟隆眼裡,謝貴雄教授在臨床與行政管理工作上也都做得很完美,讓他看見「一位醫師除了臨床醫療服務外,還可以做得更多。」更重要的是,他學會了遇到問題的解決方式,以及永遠記得要抬起頭來,讓視野看得更寬更遠。完成了台大的訓練,黃璟隆深刻了解到謝貴雄老師在兒童過敏氣喘領域已經豎立起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想在這方面「青出於藍」的難度實在太高,因此他改變發展方向,改去加拿大跟Dr.RossE.Petty專心研究兒童風濕病醫學。Dr.Ross是U.B.C.兒童醫院的教授,更是國際知名的兒童風濕病學權威,他寫的教科書就是該領域的聖經,待在大師身旁,黃璟隆就像一塊乾燥的海綿不斷吸取養份。但他最好奇的是,60多歲的老師不論到走哪都會背著一個沈重的大書包,不知道裡面到底裝著什麼東西?直到某個中午休息的空檔,陽光落在身上異常的舒服,黃璟隆決定帶著午餐到草坪上享用。遠遠地,他看見老師坐在樹蔭下,從書包裡翻出一疊疊的稿件與論文,修改每年都要更新的教科書內容。「我那時候第一個念頭是,老師都已經是國際頂尖的學者了,居然還抓緊時間,那麼努力。」成功的背後果然不是偶然,而是數不清的累積。就這樣,從三位良師身上學到做人的態度、做事的方法,台灣第一個兒童風濕病醫生,學成歸國。投身氣喘衛教,永遠想為孩子多做一點從加拿大回國後,黃璟隆回到長庚,開始臨床和研究並重的生活。雖然他的研究重心是風濕病,但在台灣氣喘過敏仍是折磨許多小病患最大的因素。「氣喘是慢性病,不能光靠藥物;一定要讓民眾搞懂發病原因,同時也要懂得如何辨識症狀,以期早期診斷、早期治療。」黃璟隆語重心長地說。一個診次,看30到50位病人就算很多了,而且因為地理因素,黃璟隆能幫到的幾乎都是北部病人。照顧不到其他地區的小朋友,他開始想該如何把氣喘過敏相關的知識從診間散播出去。一開始,他先在報章雜誌上寫文章,在大成報發表了兩年之後,被國民健康局邀請擔任審核計畫的評審。當了幾次評審委員,也讀了不少計畫,他突然靈機一動——「國小國中的老師與校護,一年平均照顧一千個小朋友,五年下來就能接觸到5000名。如果他能把衛教知識教給校護和老師,那幫到的小朋友該有多少!?」「氣喘的兒童,運動時容易咳喘,體育課時只能坐在球場邊發呆,掃地時也因為塵蟎不用做事,沒有參與團隊活動的機會,很容易變成邊緣人,這對他們人格發展很不好。」黃璟隆接著說,「只要好好治療過敏氣喘病,正確用藥、運動,這些小朋友都能過著一般人的生活。」這也是他推廣「全國中小學護理師教育訓練」衛教計畫的初衷。一開始,他直接找上台北長庚醫院旁邊民生國小的訓育主任,說要教老師們認識氣喘。從來沒遇過這樣的人,主任把他當成推銷氣喘藥品的廠商婉拒:「我們學校氣喘小朋友很少耶!」黃璟隆抓住機會開始衛教:「聽你的回答,我就知道你們不了解氣喘。據統計,全台灣約有1/10的小朋友患有氣喘,他的初發症狀,僅是一點點咳嗽、胸悶,很容易被校護或老師們忽略。」初次的校園衛教雖然獲得小小的成功,但要向每個學校說明來意、取得信任,效率實在太差。這時國民健康局正好有筆預算,黃璟隆立刻提出他校園衛教的想法與計畫,不僅順利獲得執行經費,靠著公家機關發送的函文,他也終於取得進入校園的通行證。「我真的很幸運,每當想做一件不一樣的事情時,都剛好有人跳出來幫忙。」黃璟隆笑著說,那時師大衛生教育研究所、長庚跟國防大學護理所的老師,都需要一位醫師幫忙指導博士生的氣喘病研究,看到報上的文章跟他聯絡。「我們就組成一個全國氣喘衛教團隊,我教他們認識氣喘病,然後跟他們學怎麼做衛教、大家一起做研究。」之後,黃璟隆帶著團隊每個月造訪不同縣市,馬祖、金門、澎湖、台東……全台各鄉鎮早已被走透,甚至達成2、3趟的巡迴。「今年教完校護,過兩年教老師,然後再教全國藥師。」不同領域的專業人士也陸續加入,團隊的力量與規模也逐漸增加。20多年下來,不只黃璟隆自己變成主任、院長,當初蔣立琦、趙淑員、賴香如三位博士生也變成教授、校長,衛教推廣的影響力更具效益,無遠弗屆。如此順利,難道沒有遇到什麼挫折嗎?「當然有啊!」黃璟隆笑著說:「我常被質疑,你一個醫師為什麼要去做這種護理師的衛教工作?做這個有什麼好處?」「三位老師的共同特點,就是都做了許多醫療外的事情,我只是跟他們做一樣的事而已。」他頓了頓,眼神清澈堅定,「而且有些事情一定要醫師跳下去帶頭去做,效果才會好。」注重團隊及教學培育人才為醫療時光流逝,黃璟隆成為林口長庚兒童內科部主任,甫一上任就遇見了一個棘手的問題。當時小兒科缺住院醫師,影響醫療作業,連教學傳承都會受到影響,因此他決定全力改善整個兒科的教學環境。首先,黃璟隆帶頭下去一起值班。我都值班了,底下的主治醫師們當然沒有別的藉口,解決了值班人力不足的問題。接著,為了改變教學生態,他選出肯教學、願意付出的醫師,對他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必要時還「逼之以力」。黃璟隆笑著說:「一開始,只要五分之一肯教,就會影響到其他的醫師,自然帶動整個教學的風氣。」最後是秉持「有教無類」的精神來教育學生,「來應徵的住院醫師不可能個個都是俊才,但老師們還是會幫他找出最適合的成長路線,讓大家知道當長庚的住院醫師成長性跟可塑性是很高的。」透過這些方式,黃璟隆將長庚的兒科當成一個品牌來經營,全國的醫學生都漸漸知道來這裡能受到很好的訓練,「20年下來,當其他頂尖醫院還收不到住院醫師的時候,我們卻是滿招的。」黃璟隆十分自豪地說。但醫院的兒科醫師不足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在外開業比較賺錢,工作量還相對輕鬆,因此每年都會流失不少人才。這個問題在基隆尤其嚴重,因此他又被委派兼任基隆長庚小兒科部主任,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會留在醫學中心的醫師一定不是為了錢,所以我們要滿足他們在教學、研究上的需求。」黃璟隆迅速擬定了策略。城市不同,這時就得因地制宜。林口長庚醫療偏急重罕症,每天處理從全國蜂擁而至的疑難雜症;基隆長庚則以一般兒科為主,大多處理常見的兒童疾病。黃璟隆費心安排,除了教導兒科學外,並讓輪訓到基隆的住院醫師可以到皮膚科、心智科、眼科學習,讓住院醫師學到的東西與林口不同,形成互補學習,老師也能把自己拿手的領域傳承下去,同時滿足師生的需求。研究上,他找來林口的兒科專家與基隆的年輕團隊一起合作。從2007年開始,原本不擅長做研究的醫師,現在已經有3位升教授、3位升上副教授,「他們的研究現在都做得比我還要好!」說起這件事時黃璟隆的臉上堆滿笑容,比自己升教授時還要開心。受到洪悠紀影響,黃璟隆最重視的就是培育人才,「一個醫院或者一個科,最重要的就是教學;只有教學好,才能吸引到好的醫生和人才。」他接著說出他的願景:「我希望全台的小朋友受到的照顧是一致性的。全台的兒科越來越強,每個地方的人才培養出來,各區都有不同特色。」認真對待每位病人,家屬自然感謝管理、研究、教學上的成就幾乎已可跟師長們比肩,但黃璟隆最喜歡的,還是待在診間裡與一個個小病童相處,「可能是小朋友們的單純跟自己很像吧!」他笑著說。但罹患風濕病這種自體免疫疾病的孩子們,有些病情較為嚴重。黃璟隆一定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治療、支持與陪伴。印象最深的,是有個患有紅斑性狼瘡的小男孩,因為住在遙遠的台東,男孩的父親總是帶著他搭著一大早的飛機北上,從不爽約或遲到,看診一段時間後,病況都算穩定。有次預定回診當天,黃璟隆接到爸爸電話,焦急地說他們已經在機場了,但孩子正發著高燒,希望抵達後能盡快治療。黃璟隆算好時間,提前到急診等待,但卻遲遲見不到父子倆的身影。不安的他主動打給父親,沒想到小朋友在候機時昏迷,送到台東醫院急診,已經離開人世了。「那個孩子和父親的樣子,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這個衝擊,也是他後來不停鑽研兒童風濕免疫研究的原因。還有一次,他正走在醫院的地下街,突然被一位年輕的女生叫住,「黃醫師,你還記得我嗎?」他端詳一會兒後想起,有個十幾歲的小女生,都是由姊姊帶來看診──也就是眼前的女性。「黃醫師,我想謝謝你,雖然妹妹最後還是走了,但是我曉得你一直很盡心照顧妹妹的病,如果可以的話請收下這個禮物……」他腦袋一片空白,愣在當場完全說不出話來,心裡頭不斷迴響:「妹妹都走了,還特地來感謝我…」細數這些曾照顧過的小朋友,悲愴的回憶哽住了他的喉嚨,深刻感受到他對年輕生命逝去的無奈和痛惜。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或許是:如果可以懂得更多、如果可以知道的更多,是不是就能碰到姊妹同時跟他寒暄?紅著眼眶,黃璟隆感慨:「縱使沒有把孩子救回來,但只要認真的做,病患家屬還是很感謝。」不忍孩子受到傷害跨入兒少保護變專家身為兒童內科部的大家長,除了行政工作外,黃璟隆也時常要主持院內的跨科共同會診。他注意到,有些孩子受傷似乎不是因為自己調皮,而是由不當外力所造成。而家庭暴力的產生,通常發生在比較弱勢的家庭。比如父親離異,母親帶著孩子跟其他男性同居;大人染上毒癮、酒癮或失業;或孩子天生帶有缺陷、智能不足,或是自閉症。「只要大人心情不好,就容易把小孩子當成出氣筒。經濟狀況不好,或者偏鄉的孩子們,更容易遭受不公平的對待。」黃璟隆說。這些兒少虐待的案例,每每讓黃璟隆看得怒不可遏,他握拳道:「我越來越不能忍受小孩子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因此他決定做出行動,改變這一切。2011年,黃璟隆升任為林口長庚醫院副院長,加上王瑞慧董事長的大力支持,他便籌組了一個跨科別的團隊,積極促進兒童虐待症的整合照護。這個「兒少保護小組」裡,包含了兒童內科、骨科、神經外科、整形外科、小兒外科、心智科等醫師,還有個案管理師、心理治療師與社工人員,陣容完整堅強。只要疑似兒虐的案例,第一時間就會聯繫其他成員共同判斷,並請警察與檢察官一同介入。「全台醫院兒少保護的一條龍機制,是林口長庚率先開始進行的。」他充滿自信道,「組織團隊、解決問題,這是我擅長的、也越來越駕輕就熟的事。」自助天助善的循環成就好的結果如同當年走出醫院,在全台各地進行氣喘衛教一樣,黃璟隆也希望全台有更多單位,一起加入這個兒少防虐的安全網。2014年,在他擔任台灣兒科醫學會理事長期間,獲得了衛福部的支持,邀請全國兒少保護相關領域的專家,主持編撰《兒少虐待及疏忽-醫事人員工作手冊》。該書成為兒虐處理的教科書,讓第一線醫護工作人員、社工人員有標準程序可供依循指引,也因此在2016年榮獲兒少保護最高榮譽「紫絲帶獎」。「像是小孩子身上新舊傷痕很多,不該骨折的地方卻出現骨折,腦出血、腋下瘀青受傷等,這些都有可能是兒虐的跡象,早期發現,便能盡早阻止不好的事情繼續發生。」他舉例道。之後,黃璟隆每年主持國家衛生研究院的專家論壇,更深入的瞭解台灣醫療、社工、警政及教育各界面對的兒虐困境,也認識了更多各領域的專家,探究不同虐待事件的原由,深入了解警察部門運作模式,社福單位的困境等等。此時他又發現了一個問題,「醫師、警察、社工,每個領域的人都很認真在處理兒虐事件,但跨領域間的協調溝通卻有很大的落差。」在長庚醫院公益基金會的支持下,黃璟隆將各界的專家集結起來,與警政署、衛福部、法務部、教育部合作,幫全國警察、社工、檢察官、法官、老師們上課,教授如何評估處理兒虐。例如長庚醫院與警政署合編《兒少保護-警政人員工作手冊》,拍攝「醫警合作,守護兒少」影片,串連起醫生、警察和社工橫向聯繫。「常常有同仁問我說,院長,你怎麼會跟警政署、法務部長官那麼熟?好像走到哪都有認識的人?這都是之前參與兒少保護計畫認識,之後朝著共同目標努力,才漸漸變成好朋友。」就這樣,在各方的支援下,台灣的兒少防護網,越來越緊密、結實,接住了越來越多的受虐兒。率領團隊朝著更好更光亮的未來當年只想當個小鎮醫師的黃璟隆,如今承擔著一院之長的重責,但他已經習慣面對各種困難與挑戰,帶著醫學團隊,不斷朝向「越來越好」這個目標前進,「土城醫院團隊成員雖然年輕,但各個充滿熱忱,是一個很富潛力的團隊!」如何讓熱忱持續充盈在同仁們的心中,便是他目前最大的任務。至於兒少保護,在他多年的努力下,在第一線人員「找出被虐待個案」,由警政司法或社工單位適當介入,進一步「避免兒虐案件發生」,兩個階段的運作與溝通模式都已成熟,運行流暢。但受虐兒心中留下的創傷,卻不像表面的傷口容易治癒。黃璟隆說,最後「要怎麼走出來」,輔導過程漫漫長路,需要花費更多時間與資源,這是我們需要持續努力的地方。「我有點後悔當初選擇兒科,因為我越來越無法看到孩子們受到一點痛苦。」他最後苦笑著說。話雖如此,但即使時空環境再度變遷,相信一直秉持「誠實可信賴.社會公平正義」初心的黃璟隆,一定仍會持續擘畫著更好的醫療願景,依著不忍孩子受苦的仁心,往更光亮的未來前進。黃璟隆JING-LONGHUANG,M.D.台灣第一個免疫風濕病專門醫生,兒少保推動的主要執行者之一,現為新北市立土城醫院院長。1958年生於台中梧棲農家,原本只想當小鎮醫師,成為兒科醫師後卻越做越多、越做越好。一生看過無數個門診,每個小孩子的笑容都是他更喜歡生命的契機;做過的研究不少,最近還獲得史丹佛大學團隊發布「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終身科學影響力(1960~2020)的肯定;做了20幾年衛教,全台走透透2、3圈沒有醫生像他這樣;不忍孩子受苦,關心兒少保編教材還不小心拿到「紫絲帶獎」的殊榮。雖然喟嘆著人生而不平等,「誠實可靠.社會公平正義」仍是他的信念。為了醫療更好努力建立團隊,「有念則花開」彷彿變成他的人生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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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拯救荒野,先拯救荒涼的人心 李偉文,做一場荒野大夢
步入三重湯城園區,在公司商家與購物中心環繞的辦公大樓中,竟有一方藏書豐富、藝文味洋溢的小型圖書館。然而,定睛一瞧,這間圖書館的本尊,竟是一間牙醫診所。而這方有如個人工作室的空間,同時也是台灣知名生態保育團體「荒野保護協會」的誕生地。集醫師、作家、荒野保護協會創辦人、電台主持人等多重身分於一身的李偉文醫師,他以赤誠的熱情分享生命理念,從行醫執業到環境教育推廣,韶光荏苒30年,樣樣精彩。汲取前輩經驗開間圖書館診所1994年,李偉文在園區開設了湯城牙醫診所,作為醫療執業與個人志業的核心基地。為何不待在大醫院,而是選擇自行開設診所?李偉文笑道,半是來自牙醫師的宿命,半是源於他對生活自主性的堅持。向來有閱讀習慣的他,從小即養成了絕佳的自學能力與觀察力。「我是個平凡人,別人會遇到的情況,我也會遇到。」他歸納出學長姊的經驗模式,看到牙醫前輩們必然離開醫院,自行開業,相較於大醫院值班的諸多限制,不如早點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退伍後他先在空軍總醫院累積能量,5年後開始籌備診所成立時,見到國外有不少診所設在購物中心的例子,最終尋尋覓覓,落腳在當時嶄新的三重湯城園區。這間獨樹一幟的診所位於七樓,沒有一樓店面,不設大型招牌,不收過路客,而以約診為主,且只看白天班。第一年,他在園區發DM宣傳,每天有三到五個病人看診,隨後口碑逐漸打開,加上朋友推薦,診所客源穩定。更重要的,由於採取約診制,他擁有了自己的時間。「牙醫診所就如個人工作室,可以選擇自己的看診時間。我用人家工作的一半時間,賺取生活開銷;另外一半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李偉文汲取前輩的經驗,打造出自己的理想生活。診所的藏書多到像圖書館,則是另一個讓人印象鮮明的特色。李偉文與圖書館的情緣從小開始,除了自身喜歡看書、買書,大學時期也當過圖書館工讀生,而他自己的小孩,簡直是放在圖書館長大的。「圖書館就像我們家的客廳!」他特地幫孩子選擇附近有圖書館的小學就讀,小孩放學後就去圖書館看書寫作業,館員還會幫忙看顧,太太下班後再把孩子接回家。「家裡藏書太多,堆得太滿,診所設個圖書館剛好可以收藏家中的書。」為了鼓勵看書、推廣閱讀,李偉文購買了許多自己不大看的書籍種類,讓藏書更加多樣化,例如漫畫、繪本、武俠小說、推理小說等等。診所的主要客群為園區顧客,來看診時,他們順便逛逛圖書館,借還書籍雜誌都很方便。一開始,一天中大概有10-12個病人,但來借書的人竟然更多。但他也坦言:「從2008至2009年後,智慧型手機時代來臨,大眾的閱讀習慣年年降低,借閱書籍的數量大為減低。」他的購書花費,也從每個月兩萬元,銳減到兩三千元。而就在這間充滿書香的診所,李偉文的夢,開始孕育。童軍少年,分享從事公益的美好創立荒野保護協會,從事自然保育及生態教育超過20年,則是李偉文醫師生命中另一條重要的軌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經歷與驅力,讓他持續不懈地投入志業而持續至今?「我小時候就是童子軍,很多時間都在大自然裡跑來跑去,退伍後住在民生社區,還擔任過童軍團團長。」對李偉文而言,辦活動、組織人員、經營社團,都是再熟練不過的事情。而成為牙醫後,他認識了更多朋友,但像他一樣有擔任志工經驗的人少之又少。「當志工不為名利,大家為了同樣的理想,一起付出實踐,這是多麼棒的感受!」他眼中閃耀著光芒說道。「智慧與慈悲是我人生追尋的核心價值,」李偉文描摹生命圖像:「藉由閱讀,可獲得智慧;號召朋友一起做事,從事公益活動,而體認慈悲。」因此他不大參加聚餐,覺得是浪費時間,但卻熱愛與人討論公益事務,因為從中可獲得成長、價值、意義感,讓人獲益。「我念建中跟大學時當過班長,班上舉辦聯誼、舞會的時候,我從來都不去,」他笑著說:「不過我人緣還是很好啦!」為了讓大家體認到從事公益活動的價值感,他在家中舉辦讀書會,性質近似成長團體,由朋友帶朋友來,人數從二十多到一百多個家庭。他還摘寫大夥兒的心得筆記,編輯出版成刊物《民生健士會通訊》,經營到第5年時每期都要寄發200多份刊物,影響力擴及數百個家庭。而正是在這些聚會中,他遇到了徐仁修。荒野保護,每個人的最大公約數當時,台灣環境生態觀念正是蓬勃發展的階段,1994年,徐仁修、李偉文及民生健士會的夥伴們到思源埡口,進行三天兩夜的自然觀察活動。他們在營火前徹夜長談,共同省思環境破壞問題,凝聚了一起保護台灣自然生態環境的共識。經營5年的讀書會,雖然充滿成就,但李偉文早已感到對越來越忙、職位越來越高的朋友們來說,只是聚會交朋友其實蠻可惜的。「我一直在想,什麼是社會大眾都關切,而且可以投入的最大公約數?答案正是我們身處的環境,這也是所有人都可參與的事務。」他想,若能成立一個協會,設立參與平台,讓更多人一起做事,激發出的價值感,對人、對社會的意義才能更高。就在這一晚,荒野保護協會的雛型定位就此確立。李偉文參考西方設立國家公園的概念,協會目標溯源環境保護的源頭——以荒地與棲地保育為核心,將之圈護,讓大自然恢復原有的生機。他又在《民生健士會通訊》陸續刊載荒地保護的理念,訴諸中產階級,作為改變社會的階層主力,並徵求夥伴參與環境行動。他的診所成了協會最初的會址,大家聚在一起編印刊物、摺快報、辦理講座、討論戶外活動怎麼執行……,來看診的病人變成荒野志工的例子屢見不鮮,有一位更成了之後協會的理事長。「不用說服阿,每一個生活在地球上的人,想要守護自己的環境,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嗎?」他笑著說,荒野的理念也逐漸茁壯、擴散。仕紳精神,地方診所成環保據點「以長遠眼光來看,為人類世界帶來重大影響的非營利組織,存在都超過百年,例如紅十字會、世界展望會等。而台灣是否需要一個以環境守護為本、累積豐厚社會公信力的百年環保團體?」李偉文充滿信心地道,「荒野保護協會有機會成為這個團體!」1999年的921大地震,台灣環境受到了嚴重的創傷。李偉文代表荒野公開募款,希望社會能更重視大自然保育的議題,並一起展開行動。當時,他參考醫師名錄,給全台所有開診所的醫師寫賀年卡,並附上一封信。信中他懇切地道:「台灣是個小島,有不少人賺的是外國人的錢,但我們醫師所賺取的,幾乎百分之百來自這片土地。自古以來醫師都是社會地方仕紳,是領導進步的力量,更應該一起回饋這塊生養我們的土地。」他呼籲醫師回到早年的仕紳精神,成為最關心社區和在地的力量。「環保是普世價值,做環保對於醫師的形象也是好的。」診所可成為環境守護的資訊站,布置一小塊地方來放宣傳海報或義賣書籍,或成為志工開會聚會的場所,一起為這片土地盡一份心力。信件寄出後,幾個診所有了回應。例如雲林西螺大橋旁的中醫診所,熱心開放二樓給荒野辦活動,成為荒野在雲林的西螺聯絡處。「診所可以成為守護環境的公開據點和場域。」李偉文演講時,仍會常常呼籲醫師,一同加入在地守護的行列,這是一個對地方好、對環境好、對老百姓好、對什麼都好的正向循環。無限賽局環境教育拯救荒涼的心環境保育跟經濟開發,永遠是政府的兩難。不少團體的前輩們盡全力衝撞議題,時而遭遇挫折失敗,組織可能因此而分崩離析。因此當荒野所關注的議題遇到困難時,李偉文選擇轉個彎、繞過去,而非傾全力對抗。「這樣一下子把能量消耗殆盡的經營模式,是無法長久的。」他說,「所以我們協會穩紮穩打,用快樂取代悲情,跟生活結合,才能厚植持續性的力量。」這種方式,來自於李偉文對生態系統的宏觀時間感。「環境生態系統的保育,是一場無限戰爭和無限賽局。」李偉文說,時代變遷激發出環境議題,議題推動亦造就時局變化。「時代不斷地變動,每個時代都要面對自己的環境話題及任務,荒野保護協會沒有大功告成的一天。」「而且身為非營利組織,在環境議題還沒成為主流時,失敗本來是必然的,成功反而是意外。而失敗正顯現了我們的努力過程。」他豁達地解釋,因此每一次的賽局,主要的目標都不是為了贏,而是讓人更了解環境問題,並為了下一次的打仗做準備。「這樣就能持續地吸引更多志工進來,鼓舞更多人從事環境教育。」為了要讓理念跨越世代的傳承下去,李偉文特別重視兒童環境教育,從小就開始帶著孩子們認識這片土地。現在,荒野在全國共有一百多個親子團,到偏鄉各地發展組織,由志工免費帶領孩子,家長陪同參與。荒野親子團的影響力遍及3000個孩子,而每個孩童又可影響父母、祖父母、外公外婆等6個成人,漣漪效應驚人。「董卓挾天子以令諸侯,我們是挾孩子以令父母。」李偉文開著玩笑說,「不過改變最多的是帶孩子的家長和大人,」他說,「曾有一位好朋友很訝異地跟我分享,他的學長是個老煙槍,加入荒野親子團後,為了帶當別人家的孩子的榜樣,竟然主動戒煙成功!」「拯救荒野,要先拯救人類荒涼的心。」李偉文語意深刻。從家長的參與,他看見人們因付出而成長。荒野保護協會猶如人間保育者,透過志工的群體力量,達成人心的根本轉變。一輩子只做一件事而除了牙醫師、荒野保護協會榮譽理事長外,李偉文的多重身分也猶如繁星浩瀚——他是廣播節目及電視節目的主持人;他也是出版過數十本書的知名作家,至今每個月都還有二十多篇的約稿,持續筆耕超過20年;卸任理事長後,他將演講視為社會服務。從2008-2017年,他平均每年有220場演講,題目多元,2018年後沒有仔細統計,但每年也超過100場;他還很常受邀擔任評審,每年平均有二三十場的邀約,「金鐘獎、金鼎獎、總統教育獎、神農獎、攝影獎、兒童寫作比賽、建築標案、紀錄片評審等,除了金曲獎跟金馬獎兩項評審沒當過,其他都當過了。」;他更熱愛閱讀,一個月閱讀十多本書,二十多本期刊,而目前正在撰寫關於退休的書。如此多重的身分,李偉文笑道:「從前,這叫做不務正業,有負面意涵;現在則稱為『斜槓』,具有正面意義,詮釋跟著時代也在改變。但這麼繁複多樣的工作型態,他卻認為:「過去、現在、未來,我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他解釋,任何領薪水的工作,都會面臨退休時刻,而從退休到過世,還有很長的時間。「那麼,什麼是可以,並且值得做一輩子的事情?那件事是什麼?」他問自己。那件事,就是「啟發自己,啟發別人」。李偉文說:「透過閱讀學習來啟發自己,然後透過分享、服務社會去啟發別人,這就是我唯一的標準,只要符合這個標準的事,我就去做。」讓自己「學習—追求智慧」與「分享—服務社會」,是他最終也是最初的心,同時反映到他「智慧與慈悲」的信念,將所學到的智慧分享出來,是服務社會,也是慈悲的展現。給年輕自己的一句話最近,他正在進行一個專題計畫,為人類世界留下一些精神遺產。他想訪問50歲以上的朋友:「假如遇見20歲時的年輕自己,想對徬徨的自己說一句什麼話?」他興沖沖地說,這個計畫不但可以幫朋友回憶、整理人生,還能幫年輕人留下光明正面及改變的可能性,「這是我們的責任。活了一輩子,我們能留給世界許多不同面向的東西,而這種精神遺產,是我在乎的。」而熟年的李偉文,面對年輕時的李偉文,他最想說的是:「永遠都有改變的可能性。在任何時間,都可以重新選擇,不要害怕。」青春時的他也曾對未來感到迷惘,當時報導文學剛起步,他熱血地想藉著自己的筆鋒,報導社會邊陲來為弱勢伸張。但在編輯建中青年刊物時,見學弟文章寫得太好,覺得自己才華不夠而放棄,想想還是行醫的生活比較穩當。當時的遺憾,沒想到人生繞了一圈,最後依然走上當年曾經想做的事情,幫助弱勢,甚至為草木蟲魚伸張生命。「你可以把握每個當下的機會,認真做當下能夠做的事情。但你不用放棄自己的夢想。」他想跟年輕的自己說,也跟所有人說。對於過去的限制與選擇,不須太執著,也不須感到遺憾,因為人生還很長,充滿著機會,「只要找到自己的核心價值,回應當下的機會。」最終,你會跟尋心中的鼓聲,依然會踏上自己的夢想道路。李偉文WEI-WENLEE,D.D.S牙醫師,作家,環保志工。生命中最期盼獲得的禮物是「慈悲」與「智慧」;智慧的追求透過閱讀,慈悲則靠號召朋友從事公益服務人群來實踐,因此生活的重心是「閱讀、朋友、大自然」。曾擔任童軍團長,與朋友們成立了荒野保護協會;並將診所變成了可供社區民眾借書的圖書館。著有《91則關於友情、親情、愛情的思索人生因愛而美好!》、《李偉文的退休進行式1-2》、《李偉文的筆記書1-3》、《電影裡的生命教育》,以及童書繪本《陪鍬形蟲回家》、《幫青蛙找新家》等四十多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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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病痛的時候,我們陪妳一起走過 張金堅,乳癌防治的守護者
文/林亞臻春日的三、四月為「風信子」的開花期,每到這個時節,總能看見姹紫嫣的風信子正鬱鬱蔥蔥地盛開,盎然地展現其蓬勃生命力;然而花期一旦結束,若想讓它再次開花,就要將先前已經枯萎凋零的枝葉剪除,待它重新經歷向陽生長,便能迎來美麗的二次綻放。因此,風信子的花語即是:「忘記過往的傷痕,重生出新的自我」。但對於乳癌患者,原本健康自信美麗的窈窕淑女,在歷經一系列治療的折磨,疾病身體的負荷,內心的脆弱,她們該如何以正確的態度去面對疾病的衝擊,及罹癌後的自我調適呢?張金堅醫師,在乳癌治療上鑽研了一輩子,更偕妻子蔡愛真和幾位社會愛心人仕及黃俊升醫師共同成立了「乳癌防治基金會」,幫助患者重新面對人生,成為讓每株風信子都能再度綻放新生的園丁。刻苦勤奮,為家人踏上醫學幼時張金堅家境並不富裕,當別的孩子都在唸書、玩耍之際,他卻要幫忙餵養母豬、菜園種菜,或跟爸媽去市集買賣西瓜,分擔家計,在小小的肩膀上扛起一份成熟的責任。當時資源匱乏,小孩子們總是久久才能選購一雙新鞋,看到商店裡頭擺滿玲瑯滿目的款式,內心總是按耐不住興奮又期待的心情想挑雙最實用的鞋子。但張金堅自小就相當懂事體貼,優先考慮的從來不是鞋子好不好看,總是選擇更加耐穿、不容易壞的材質。「我以前都會故意挑選尺寸更大的鞋子,如此一來就可以連續多穿幾年;下雨天的時候,完全都不敢穿新鞋,這樣才能延長鞋子的壽命。」他靦腆地說道。在旁人眼中所謂「略顯寬大、不合腳」的鞋身,其不僅見證了張金堅青春成長的軌跡,更是展現一位少年為了家庭著想的純粹真心。後來,張金堅的父親順利在台灣鐵路局找到一份工作,於火車上擔任「司爐」的職位;每天在空氣悶熱的環境,一鏟一鏟地將燃煤加到燃燒室,顧著蒸汽火車的爐火,確保有足夠的能量產生動力。然而長期吸入廢氣累積的職業傷害,卻讓他意外患上了開放性肺結核。病痛纏身,父親心中所唯一的顧慮就是希望孩子們能擁有一技之長。當時普遍認為「醫科」是最好的出路,不但能藉由所學的技術去治療病患,社會地位高,生活又無虞。父親的心願寄託在刻苦勤奮的張金堅身上,成為他昂首步入醫學領域、至今造福數萬名病患。堅守本心,真金不怕火煉在台中一中就讀期間,張金堅終日面對多樣的課業、廢寢忘食的反覆閱讀,即使各種參考書已做過不下數十回,他也仍舊沒有絲毫地怠惰,每天清晨就準時出現在校園自習室內,細嚼每道理論背後的含義,一切甘甜盡在無涯的學海裡。1965年的秋天,張金堅順利考上台大醫學院。「我不像同學一樣是過目不忘的天才,所以只能穩扎穩打,努力做題、多看幾次才記得住。」他謙虛道。也許擁有「聰穎的頭腦」或「精湛的技術」將會是普羅大眾對一位優秀醫師最看重的特點,但「堅定的努力」才是能滴水穿石,成為不容小覷、至關重要的成功元素。數以萬計的苦讀時光中,成就了一個沈著努力、勤奮不懈的「地才」,也讓張金堅得以踏實地走在寬闊筆直的椰林大道上。開始實習後,醫學磨練的漫長的歲月隨之展開。「以前的實習制度跟現在完全不同,我們處在第一線照顧病人,做一些抽血、打點滴、換藥、導尿等最基本的工作,幾乎每天都住在醫院,甚至因為睡眠時間太少,疲勞到連站著都有可能睡著,所以經常和同袍互相協調換班,只為了能夠稍稍補眠。」雖然長期睡眠不足,時常以醫院為家,但張金堅卻認為這些經歷都稱不上苦,「有時候收到病患跟家屬的感謝函,或跟在老師旁邊接觸到新的知識與技能時,那種雀躍、興奮的心情真的會讓人忘卻所有的疲勞。」而在各個科別跟診實習的過程中,張金堅也逐漸發現自己率直的個性與外科醫師敏銳、果斷的風格相符,下定決心畢業後要成為一位外科醫師,但他的內心其實非常忐忑:「以前的住院醫師訓練不像現在,進去十個人,出來十個人。那時候有很嚴格的淘汰制度,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審核,最後可能只剩一半的人能成為總醫師,並晉升主治醫師。」激烈的同儕競爭、威嚴無比的師長、學長們高標準的訓練,沒有可以疏忽的機會,連喘口氣的時間都顯得奢侈。這樣巨大的壓力對張金堅的健康帶來了傷害,讓他在住院醫師第一年就與爸爸一樣患了肺結核,所幸檢查結果並非開放性,在定期服藥後症狀也減輕康復。這場猝不及防的罹病,加上前有父親因肺結核過世的陰影,一度讓他想放棄外科醫師的道路。但平時嚴厲的師長卻都溫言鼓勵他留下,小兒外科的陳秋江主任還對他說:「你雖然不是最聰明的學生,但你性格很認真、努力,是個相當可以信賴的人。也許別人簡單完成的事情,你需要花費較長的時間,但慢工出細活,你一樣可以做好,不要氣餒。」一場重病並沒有擊垮他的意志,師長的鼓勵更讓他看清自己的長處,不再與天才們相比,而是竭盡自己所能、不計成果地去努力。他一掃心中迷惘,不斷鞭策自己,秉持著一往直前的信念,最後過關斬將,與長庚醫院榮譽主任委員陳昱瑞一起成為了一般外科的總醫師,兩人更被戲稱為許書劍主任的左右金童。感同身受,接住乳癌患者的那雙手成為主治醫師後,年輕的張金堅並沒有停下學習的腳步,把握機會不斷地精進自己。當時他選擇跟隨恩師陳楷模教授的腳步,投入乳癌的研究與診療領域。「乳癌是唯一一個會在體表呈現症狀(硬塊),讓女性較容易感受到身體異樣的一種癌症。」隨著時間與實務經驗的累積,接觸到的病例愈加增多,但張金堅卻反而發現一個嚴重的現象。「許多病友們來看診時都已經超過第二期了。有些人是因為害怕而不敢面對,有的人則是因為對病況不了解,沒有適時尋求協助管道,而錯過黃金診療期非常可惜。」他不捨地說:「有一位七十幾歲的阿嬤,她的乳頭都已經潰爛了,卻因為傳統保守的心態,不敢把這樣的私事告訴家人。一直到乳房都流血了,貼心的孫女才發現阿嬤的衣服上怎麼有血跡,才趕快陪她緊急就醫。」開刀後的住院期間,三個孫女不但主動輪流排班來照顧她,更孝順地幫忙阿嬤洗腳、搓背,「這樣的親情常令我倍受感動。」但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美好的結局。有些家庭負擔不起醫療費用,有些病患深受折磨而長期失眠憂鬱,有些甚至得在艱辛的療程下,沒有親人的妥善照顧而喪失寶貴的性命……。疾病映照出的人生百態,匯集成無數遺憾。他不禁開始思考:「如果能夠幫助患者們將徬徨、恐慌、無助的時間往前推移、縮短,這對許多家庭來說,該會是多大的幫助?」他想著,「不能讓病友們等到有狀況時才出來就醫,而是平時就要將乳癌防治當作一個健康的重要觀念宣導民眾,讓他們知所預防!」而在照顧患者的過程中,張金堅還觀察到除了「治療」外,來自周遭的情感支持、照顧與關懷,對她們來說更是至關重要。「有的人在經過乳房切除後,會覺得自己『不完整』而感到自卑,甚至憂鬱;還有丈夫因為太太得了乳癌後不但疏於照顧還拋棄髮妻再婚。」他接著說,「在面臨傷痛過後,要怎麼走出陰霾、活出自信,這需要專業的協助甚至需要尋求心理諮商的協助與引導,回歸正常生活。」「但要建立一個完整的康復體系並不簡單。治病當然是最重要的,但患者往後的復健、重生、追蹤各個階段,都可能會遇到許多瓶頸;所以我開始籌劃,是不是可以在醫療外,還能在往後的康復過程中積極地去輔導每位需幫助的病人,提供她們多方面健全完整的身、心、靈的支持。」為了讓悲傷的故事不再持續發生,張金堅決定主動向病人們伸出接住她們的雙手,成立一個宣導乳癌防治、並讓病友能夠交流互助的平台。「這個念頭就是我的初衷,也是成立『乳癌防治基金會』的起心動念。」他誠摯篤定地說。面對重重挑戰,唯有堅持不懈基金會成立初期時,也曾面臨到各種不同的挑戰。第一個是傳統的觀念。「基金會成立初期,有一次整個團隊滿腔熱血,花了好幾個小時到一個偏鄉去做衛教宣導和篩檢,結果來參與的人比去服務工作的成員還要少。」傳統的觀念讓民眾不敢討論自己身體的私密部位,對乳癌防治更是沒有任何概念,沒有意識到這是個攸關生命的健康議題。但張金堅也沒有因此而退縮,他改變了宣導方式,讓成員們走進鄉間巷弄小道,一戶一戶登門拜訪,即便被拒絕志工們也毫不氣餒,只為了能多讓婦女朋友對乳房保健和乳癌防治有進一步的認知。第二個挑戰是金錢。由於公益性質的基金會並非盈利機構,開銷都需要仰賴社會的熱心企業與個人捐助,為了讓各項事務順利推動,他與同事黃俊升醫師一起四處奔走募款,「我覺得因為我們是真正地在幫助基層、協助病友,為大眾服務,這樣的行動大家都看在眼裡,也感動了身邊同樣在關懷病患、珍惜生命的人,所以才能聚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為基金會出錢、出人、出力。」張金堅感激地說。第三個挑戰是責任。正因為募得的款項得來不易,更需要好好珍惜,所以張金堅抱著要將乳癌防治基金會「做到最好」的使命感,幾乎把一塊錢掰成兩塊來花,才不會辜負每一位捐款者的支持,並對得起為基金會付出的每一位成員。「為了讓基金會的功能極大化,我們在過程中盡可能的規劃了許多事,第一就是配合國家的篩檢政策,第二是輔導病人,舉辦各種相關專題講座、新病友座談會,邀請營養師、藥師、復健師來和病人講解在治療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的副作用和難題,以及後續追蹤的重要性。這些都是基金會的重責大任,要使更多民眾意識到乳癌並不可怕,重要的是早期診斷早期治療,預後更佳。」最大的挑戰則是時間。平日的臨床業務早已讓張金堅忙碌不堪,但剛成立的基金會更需要他花費大把的時間與心力去照顧,他也為此忙到幾乎無法休息,彷彿回到當年擔任住院醫師的時光。「那時候我門診的病患很多,下班時間也幾乎都投入基金會的工作。有時候很累,手術日兩台刀之間大概六、七分鐘的空檔,我也可以睡著,醒來後全神貫注繼續開。」燃燒生命,犧牲休息的時間,張金堅始終義無反顧地堅守在臨床與基金會的崗位上,完成當初許下要「助人」的承諾。「我只要想到能讓病友們不會再等到有症狀才就醫,就覺得快樂遠遠大於勞累。」他瞇著眼睛滿足地笑著說。去蕪存菁,結出關懷的蘋果在院內,他講求「以病人為中心,醫師主動式的服務」。但除了醫院忙碌的工作之外,張金堅教授也不忘跨出醫院門檻,到全台各地積極向大家宣導「乳房也會生病」的身影。而傾聽了患者心聲幾十年的經驗,他更歸納創立了「A.P.P.L.E.三階段五關懷」的模式,讓基金會能更加全面地來照顧患者。第一階段是在患者們發現乳癌時面臨的衝擊時,幫助他們安撫情緒並指引她們以正確的態度接受正規完整治療;而在接受治療的第二個階段正是療程最辛苦的階段,除了有專題講座提供新知教育外,更需適時傾聽和陪伴及專業的輔導;治療後的第三階段代表重生,但身心俱疲的病友更需要長期的支持與鼓勵,因此藉由藝術課程團體的療癒,幫她們重建信心,提升生活品質,重新回歸到家庭和生活。在對抗疾病的過程中,患者身邊的親友也可能因為過度關懷,反而弄巧成拙帶來更大的壓力。基金會會在三個階段中適時地與病友接觸(Approach)、由護理師探詢病友對診斷的問題(Probe)、介紹治療方式與資源(Present)、傾聽他們內在的聲音(Listen)、提供持久的支持(Enduring),從生理到心理解決心中的疑惑與問題,並提供全方位的關懷與照顧。「當患者剛面臨衝擊的時候,我們要像一個燈塔一樣,指引他們正確的道路,不然病患們可能會花了很多錢,但有些重要的療程反而沒有去掌握到,這樣就會延誤黃金治療期,甚至影響後續的康復。」張金堅語重心長地說。「我們也會擔心病友們因無法承受治療過程的痛苦而放棄自己,所以這時期的傾聽跟陪伴相當重要,希望能幫助她們在身心上找到舒緩的方式,早日康復回歸生活,重新展現出活力與新生命。」溫暖的叮嚀,關心的不只是如何治療疾病,而是一位醫者視病猶親,對一個「人」最慈悲的關懷。真愛無遠弗屆,歌頌生命喜悅而基金會中,還有個非常重要的招牌,即是由張金堅的太太,蔡愛真總監所帶領成立的「真愛合唱團」。「我自己本來就很喜歡音樂跟唱歌,為了讓姐妹們有抒發情感的管道,互相陪伴不孤單,所以把大家聚在一起同歡唱,讓姊妹們在平淡無奇的生活中更有目標與重心。」蔡愛真說,姊妹們每個禮拜都會一同練唱共同學習,藉由音樂的療癒,讓優美的旋律也能給正在奮戰中的姐妹帶來力量,告訴她們:「抗癌的路上,你我同行,我走出來了,加油,妳一定也可以!」她還分享,曾有位乳癌二期的病友,前後經歷了六次化療,除了疼痛噁心虛弱疲倦等生理上的痛楚,當她看到自己原先烏黑的秀髮隨著療程逐漸掉落,憂鬱難受的心情瞬間湧上心頭,讓她一度想逃脫放棄治療。然而在生命谷底的她經多次參加基金會辦的活動,漸漸打從心底感受到姊妹們像股暖流真切的陪伴。那種被人細心呵護、關懷的力量擁抱她,更讓她重新點燃了繼續接受治療的勇氣。之後她受到成員們的熱情邀請參加「真愛合唱團」的練唱,她全心投入排練,也多次參與演唱表演,在「真愛合唱團」的姊妹們多年來在許多大醫院或其他大舞台進行專屬於她們的演出。「許多姐妹這麼熱情地參與合唱團,不只是因爲她們在這裡找到了歸屬感跟精神寄託,更重要的是她們有自信亮麗的站上舞台唱出他們對生命的喜悅。」蔡愛真欣然地說道,每首曲目的背後承載著姊妹們滿滿的故事與真情。除了真愛合唱團外,基金會還會不定期舉辦聚餐、公益下午茶、病友座談會等活動,無不是希望病友們能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鼓勵她們要走出來。多接觸外面的世界與姐妹一同歡唱,可互訴衷曲,期待藉由彼此的經驗交流,互相取暖相互支持,共同走出美好的明天。如果「愛」能夠具象出實體,基金會中永遠有無數的人會展開雙臂、用真心來擁抱乳癌病友的各種不安。張金堅望向妻子道:「能夠成立乳癌防治基金會,要感謝很多、很多人的付出。我的妻子蔡愛真不僅主動擔任會內的總監,更協助分擔各項重要行程與日常瑣事。還有每位出錢、協力的志工,以及許多得病後痊癒的姊妹們,正是因為有你們大家的一起努力付出,我們才能夠成為這麼一個多元且有溫度的團隊運作至今。」成功不在個人,但也因張金堅最初的惻隱與堅持才能匯聚眾志,闢出乳癌防治的一條康莊大道。生命終將結出美麗的花朵乳癌防治基金會成立至今超過20餘年,張金堅也早就達到退休的年紀,但他仍秉持著「施比受更有福」的想法,認為患者們所給予的感激皆是無價珍寶。每當有病友受到基金會的輔導,讓復原後的生活變得更精彩璀璨時,更會令他打從心底地認為這樣的安慰與快樂是作為一名醫生最大的成就,進一步有了更大的動力為她們付出,如此的正向循環,成了他「退而不休」的畢生志業。他堅定地說:「只要個人還行有餘力,自然是樂意奉獻自身的專業,持續為病患們進行看診與開刀。這是當醫師的本份,也是上帝賜予很有福份的工作,所以只要我眼睛還看得到、體力也還行的話,就會持續努力為患者排解病痛,替需要的病患盡一份心力」。隨著歲月的增長,現今的他更加懂得調適閒暇時光,將生活的一部分重心放在熱愛的興趣上。他把長年品嚐咖啡的樂趣結合醫學,成立了「張金堅咖啡研究室」,從科學與醫學的角度剖析咖啡對身體的好處,還寫了《癮咖啡研究室:發現咖啡的健康力量》、《一杯咖啡抗百病》等書;他還受到太太影響,賢伉儷兩人共同養育花花草草,每日沈醉在芬芳馥郁的香氣中。他認為植物可以反映人生,如果定時幫它們澆水、施肥、給予充足的日曬,幼苗就會長得相當茂盛。每朵花苞就像是一位患者,只要擁有很好的關懷,她們就會慢慢長大,開出極具生命力的花朵。「所以我也希望病友們不要因為乳癌而感到挫敗,而是能夠在基金會的陪伴下超越它,康復之後更加懂得珍惜自己,擁有美好的全新人生!」病友的照護如同呵護一株株不同的鮮花,需要為其量身打造全方位的治療與協助。若僅移除病痛,沒有使心靈感到富足,她們仍舊會認為自己還是患者。「要從『病』裡走出來,務必要先將『心』打開,如此才是真正的健康。」張金堅做出這樣的總結。40多年的醫學生涯中,張金堅見證了病友們一路走來的艱辛與煎熬,在他耗費心力提供治療時,她們也回饋了重生的喜悅與感激。正是因為彼此都經歷過重重的挑戰,因此能在熬過多重苦難之後,互相扶持,進而健康幸福。年末初春,風信子即將迎來第二次重生。張金堅與蔡愛真夫婦,已擁有整片因他們而盛開的絢爛花海。張金堅CHIN-CHIENCHANG,M.D.,Ph.D.乳癌權威,創立「乳癌防治基金會」,以照護乳癌病友為終身志業。行醫生涯迄今已超過40年,在臨床上不僅是備受病患信賴的乳房外科權威,更成立「台灣乳房醫學會」與「財團法人乳癌防治基金會」,從醫學與關懷病友的角度雙管齊下,全面防堵乳癌。獲頒「台灣醫療典範獎」、「癌症醫學終身成就獎」等榮譽,並著有《乳房診治照護全書》、《超越乳癌》、《癌症飲食全書》、《癌症素食全書》、《新一生的營養規劃》、《一杯咖啡抗百病》、《癮咖啡研究室:發現咖啡的健康力量》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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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焦點.醫學有故事
唯有夢想,才是不老的靈藥 王乃弘,百年光田的健康守護
文/王瑀謙「誰說年輕人才能有夢想?80歲,一樣要有滿滿的動力去完成夢想!」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一位身穿西裝、髮絲銀白的長者坐在其中,舉手投足間露出與其皓首蒼顏大相逕庭的陽光氣息。這位每句話都充滿熱情幹勁,彬彬有禮又充滿自信的銀髮型男,正是光田綜合醫院總院長,王乃弘。醫師世家,志為人醫光田綜合醫院已經有百年歷史,1913年在創辦人王銅鐘院長帶領下、歷經王毓麟院長,乃至今日的王乃弘,已經是三代傳承的事業,百年來仁心仁術的為台中海線的鄉親醫治各種大大小小的病痛。日治時期海線地區民眾的生活環境與經濟狀況相當匱乏,看醫生是很奢侈的事,但王銅鐘醫師(王乃弘的祖父),對於經濟上有困難的病人卻不願意收錢。那個年代的醫師也常會坐著轎子到患者家治療,但王銅鐘覺得騎馬快速又安全,鄉民也都認得這位馬背上的銅鐘醫師,還流傳著一段「白袍騎士」的佳話。可惜他終日忙於服務民眾,疏於關注自身的健康,於1943年便病逝人間。當時正處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戰爭末期聯軍轟炸頻繁,醫院天天擠滿傷患,接手院務的王毓麟(王乃弘的父親)忙得不可開交,連夫人都捲起袖子幫傷口發爛的病人換藥。所幸光田醫院沒受到戰火的波及,在戰時提供重要的支援,直至大戰落幕。大破才能大立,看著飽受戰火之苦的民眾,王毓麟發願要重新整頓規劃光田的專科體系。深富遠見的他,陸續設立了婦產科、牙科、眼科、內科等門診,並邀請台大教授擔任客座醫師,引進了先進的醫療設備、增設病床,大幅提升了中部的醫療水準。生長在這樣的醫師家庭,王乃弘早從五、六歲起就看慣了一般人會怵目驚心的手術場面。祖父與父親為了民眾付出,在艱苦環境與戰火下懸壺濟世的精神也深深的刻在他的基因裡,因此王乃弘年輕時就打定主意要跟父執輩一樣成為一位貼近關懷病患的仁醫,承接照顧海線民眾的責任。繼承父志,一路苦讀的醫學成長路戰後百廢待興,物資貧乏,王毓麟為了栽培子女,省吃儉用也要將錢花在孩子們的教育上,身為長子的王乃弘更是從小就被期許承接醫院的重擔。小學生貪玩本來就是天性,有次他帶了滿滿紅字的成績單回家,父親氣得拿起掛在牆上的小竹鞭重重打在他身上:「你這樣子,以後怎麼當醫生!」媽媽也在一旁看了只能默默垂淚。「這幕畫面一直在我腦海中,散不了。」王乃弘輕聲道。他一夜長大,收起了玩心,聽從父母安排開始補習。小學高年級起,王乃弘下課後就到老師家複習,九點多回到家父母都還在醫院忙,只有家裡養的小黑犬KURO會在家門口迎接,帶給他一絲溫暖;初中時寄宿在彰化的姨丈家,身為老師的姨丈每天緊盯著他的課業,沒有一點鬆懈;順利考上建中的王乃弘,高中時寄宿在台北的叔叔家,父親請擔任數學老師的堂哥為他補習,每晚都唸到十點才能休息……如此密集的苦讀,王乃弘終於不負期望地考上台北醫學院(現為台北醫學大學),成了創校的第一屆學生。醫學院課業繁忙,但每逢寒暑假回到台中時王乃弘也無法閒著。「父親指定我當他的助手,一大早就跟著他查房,然後看診。他跟每個病人關係都很好,打成一片,那個親和力…真的非常佩服他。」王乃弘笑著回憶。上午的門診結束,下午王乃弘跟著父親進入手術室,看父親用行雲流水的手法治好一位位病人,他在心中也默默決定要當一個不輸給父親的外科醫師。「後來每個禮拜從台中回台北的路上,都會跟台大的陳漢廷教授同車,受到他的啟迪,覺得台灣的骨科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所以我最後決定選擇加入骨科。」青出於藍更甚於藍美國教育的震撼「好還要更好」是每個王家人奉行的處事態度,祖父曾去北京協和醫院進修,父親也在畢業後前往日本大學與滿洲醫大學習,兩代人再把最好的醫術帶回來服務鄉里。王乃弘身上也繼承了這種「求勝心切」的基因,不只是父親期望他能青出於藍,一定要出國進修,他也不斷地思考哪裡可以持續進步。因此在醫學院畢業後,王乃弘並沒有跟同學一樣急著開業賺錢,或回家當個不愁吃穿的醫三代,而是選擇來到美國紐約這座大城市,從最基層的實習醫師再度重頭學起。剛開始,美國「啟發式」的教育,就帶給從小到大經歷各種「填鴨式」補習的王乃弘很大的震撼。老師時常會問學生們的看法,台灣去的醫師都會回答:「根據教科書的指示應怎樣怎樣…」,但老師通常會馬上打斷:「我是問你的看法,不是叫你背教科書。」初來乍到的王乃弘非常不適應這種教學方式,英文的口語表達能力也不夠好,時常碰壁。但韌性十足又不服輸的他慢慢地學會多找一些文獻資料來閱讀,不論對錯,勇敢發表自己的意見。「美國老師要的不只是聽你死背出課本裡的答案,而是要你多查文獻,活用知識,思考能不能適用在面前的個案上。只要能培養出自我學習能力跟觸類旁通的悟性,未來遇到什麼難關都可以自己想辦法克服,成為一個好醫師。」此外,美國骨科的專業訓練在當時已經非常成熟嚴謹,有骨傷科、手外科、脊椎外科、運動醫學、關節重建等次專科。「骨腫瘤訓練時,我們要到專業的醫院訓練3個月,每天下班後還要留下來判讀病理組織切片;小兒骨科的訓練要整整1年,我在CrippleChildrenHospital學了很多兒童罕病,還有腦性麻痺、小兒麻痺後置症的處置,先天性杵狀足(clubfoot)等等,天天都有開不完的刀。」先進又紮實的課程與訓練為王乃弘帶來脫胎換骨的改變,最後他順利通過美國骨科專科醫師甄審考試,取得A.A.O.S(美國骨科醫師協會)會員以及醫師執業執照。他落腳紐澤西州,在當地執業並於紐澤西醫學院教學,成了白人社區中少數的華人臉孔。薪火相傳的使命時光飛逝,王乃弘在美國的日子轉瞬間就過了20年,醫術受到民眾的肯定,學術成就斐然,孩子也在自由的環境下快樂地成長。他每年也都會故意累積年假,飛回台灣陪伴父母。每次回台,父親會帶著他參加弘光護專的畢業典禮或是光田醫院的晨會,就像大學寒暑假擔任爸爸的助手一樣,同時也是暗示未來會由王乃弘來接掌事業。爸爸曾對他說過:「你知道學校為什麼叫弘光嗎?因為你是長子,有使命要接掌學校以及光田醫院,所以取你名字裡的『弘』與光田醫院的『光』而成。」1983年,王乃弘接到家裡的消息,父親居然患了惡性肝腫瘤!聽見這個消息的他如同五雷轟頂,慌張得不知所措。病魔逐漸壓垮了父親堅強的意志力,每當他回台陪伴父親時,總會聽到他用著消沉的語氣問:「兒啊,你什麼時候要回來台灣?」每聽一次,王乃弘的心便揪痛一次。父親一路以來的諄諄教誨與萬般期待,身為長子的他應該回去承擔責任。但在美國已經辛苦建立起的學術與臨床成就,難道就這樣全盤放棄嗎?他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直到某次,王乃弘陪父親到日本尋找一位很有名望的肝癌權威,在前往北海道的火車上,父親又以顫抖虛弱的聲音說:「我的生命之火快燃盡了,你什麼時候搬回來…?」父親眼中盈滿淚水,王乃弘的視線也跟著模糊,他終於下定決心放下20多年在美國累積的一切,搬回台灣。回到美國沒多久,正當王乃弘如火如荼地準備搬家與結束診所事宜,突然接到弟弟來電:「哥!爸爸大量胃出血,休克了,也插氣管了,快回家吧!」他與太太急忙飛回台灣趕到病褟前,媽媽問道:「光田跟弘光都由乃弘接掌?」父親微微張開含淚的雙眼,看著王乃弘點了兩下頭,溘然長逝。被罵「美國老闆」也不怕醫療改革拚轉型1987年,王乃弘返台接掌光田綜合醫院以及弘光護理專科學校。當時台灣經濟蓬勃發展,小病痛對民眾已不再難以負擔,對醫療的需求與品質也與日俱增,成立70多年的光田醫院雖然已是有口皆碑的老牌醫院,但同時有許多沈痾需要改革。面對越來越多的需求,如何保障病人安全與維護醫療品質一直是王乃弘最在乎的事。他回想起在美國的醫院裡,充斥著各式各樣的SOP,例如病人傷口縫合前主治醫師不能離開手術室,主治醫師指導住院醫師手術時要1對1教學,護理長有權在主治醫師抵達前不讓病人先進病房……等,都是為了保障醫療品質與安全。「有一次我幫我的住院病人輸血,7天後忽然被醫院的品管審查單位約談,說我輸血後沒有開醫令檢查血紅素的數據,違反了SOP。」即便王乃弘當時早已是資深的主治醫師,還是被嚴厲地警告不可再犯,他也只能摸著鼻子回答yessir!「美國人做事一板一眼,最注重法,接著才是理、情,若沒有按照SOP而發生事故,一律就是『錯』,沒有任何例外!反觀國內則是情大於理大於法,若把情放在前面,沒有按照SOP走,過多的彈性反而會給病人帶來風險。」王乃弘語重心長地說。再來是引入電腦設備。他在美國的醫院時,就曾看過醫師在遠端輸入的醫令,其他單位可以直接印出,還能將處理的數據結果傳給上級與主管單位審核;每個月還能自動統計出各科的藥費、技術費、檢查費等成本,不但能減少人工作業的失誤,也能讓各部門都知道成本的概念。而為了吸引更優秀的醫師,並杜絕醫師收取紅包的陋習,他主張將醫師薪水改成當時極少見的PPF(ProportionalPhysicianFee)績效制,又引發一陣反彈與離職潮。「我常常被罵是『美國老闆』,」王乃弘笑著說,「但如果做出這些不改變,很快就會被時代淘汰掉。」創業維艱,但守成更加不易。王乃弘明白「不進則退」的道理,他頂住壓力堅定推動改革,終於渡過這段轉型的陣痛期。之後他持續引進先進的醫療器材與技術,更不斷地培育優秀的醫護專業與管理人才。轉型初上軌道,但王乃弘也沒有因此自滿,「好還要更好」的王家基因再度蠢蠢欲動。雖然有著豐富的臨床經驗,但他依舊覺得自身的管理經驗不足,因此他在53歲時下定決心去中國醫藥學院進修醫管碩士,成為中國醫院學院歷屆碩士班年齡最高的學生。身兼數職,每天要管理醫院與學校的大小事,但王乃弘卻從沒缺席過任何一堂課,總是坐在講台前的位置全神貫注地聽著老師講解,下班後不斷思考理論如何應用在實務上,為的就是讓光田醫院能夠永續經營、服務鄉里。創造高齡友善社會弘道基金會的誕生在美國生活多年的王乃弘,又是骨科權威,因此常為美國的銀髮長輩治療或手術。他觀察到,因為歐美人從小就被灌輸「長大成人後要獨立自主,不可依靠父母過活」的觀念,所以孩子結婚後不會跟父母同住。雖然他們一樣很關心父母,但年紀大了多半會送他們去養老院或護理之家。「我照顧過不少骨折或退化性關節炎需要手術的爺爺奶奶,術前打電話跟子女說明,他們通常只會回覆:『OK,我瞭解手術的風險了,但是我很忙,謝謝你打電話來。』術後也沒人來探病,心裡覺得他們蠻可憐的。」因此王乃弘常常在他們病床邊多停留一會,跟老人家們聊天打趣,排遣他們的寂寞1989年,台中市政府在太平區設立了一家「老人醫院」要委外經營。王乃弘在美國的醫院正好有老人專科醫師訓練,他了解「老人的全面性照護」,需要內科、護理、復健、營養、藥師、心理…等跨領域團隊才能提供,美國的經驗讓他一直想為家鄉的老人家們多做點什麼,因此他向市府毛遂自薦,義不容辭地承擔起這份照顧老人的責任。雖然老人醫院辦理得有聲有色,但終究只能關懷到院內的病人們,王乃弘又開始思考怎麼更進一步時,想起了一些兒時的景象——爸爸一輩子熱心公益,小時候每逢三節,他就會陪著爸媽在鎮公所前送白米、麵粉、鹽給低收入戶。遇到沒錢的病人時,爸爸不但一律放行,還會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說:「等你有錢再還啦!」許多病人感念他的恩情,回診時都會提著雞、魚、水果回來。「可能是遺傳了父親的基因,又在美國感受到老人照護的需求,也承接了老人醫院,所以想說能不能照顧社會上更多弱勢的老人,因此才想成立基金會。」1995年,「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成立,由弟弟王乃偉出任董事長。基金會的核心價值是「弘揚孝道」、「社區照顧」、「不老夢想」,希望能創造出高齡友善的社會,讓每位長者都能活得自主與尊嚴。27年來,已成立7個服務處、32個志工站、26個協力站,共有590多位工作夥伴及2800多位志工,長年關懷一萬多名長輩。騎出不老夢想延緩老化的靈藥除了照顧關懷高齡的弱勢者,基金會最出名的故事,應該就屬「不老騎士」了。「那時候基金會執行長跟我提出要帶17位平均81歲的長輩騎摩托車環島,其中8位有心臟疾病、5位有高血壓、4個戴助聽器、2個癌症,每個人都有退化性關節炎……我當下第一個反應是:噢No!不太好吧依瑩,妳真的要帶這些阿公阿嬤騎13天,還要經過蘇花公路?」身為醫師的王乃弘嚇得下巴都快掉了下來,更擔心路上長輩們要是發生意外或健康問題怎麼辦。但看著執行長與87歲的騎士團長賴清炎爺爺堅定的眼神,他只能勉為其難地點頭,並派出醫師、復健師、護理師等團隊來做初歩的健康篩檢,務必確保他們的健康可以負擔這趟旅程。2007年,首屆不老騎士終於成行。為了團員安全,王乃弘請了全台的盟院安排救護車沿途陪同。團長賴爺爺原本就患有胃潰瘍,環島途中又因為壓力太大,三度胃出血而住進醫院。當病情穩定後,身邊的人不斷勸他放棄,但賴爺爺只是固執地搖搖頭,咬牙忍痛回到隊伍裡繼續旅程。「人活到80歲,就好像被社會拋棄了,旅遊團不想接、保險業務員閃得遠遠的、搭公車時被另眼相看…你們還沒活到80歲,不知道我們的感受,只要給我們機會,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其實很多…」「達陣前之夜」的晚宴上,賴爺爺透露他堅持下去的原因,這段話也將王乃弘一棒敲醒——原來不是只有年輕人有夢,銀髮長輩們也有夢,只是他們不敢說出來!「原來夢想可以讓每個人的生活再次發亮,而圓夢的過程更能激發學習的動力跟生命力。」王乃弘由衷地分享。這也是為什麼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不斷鼓勵長輩們勇敢追夢,展現自我的生命價值。因為唯有「夢想」,才是不老的靈藥。擺脫年齡枷鎖展現生命奇蹟「不老騎士」活動的成功,喚起社會大眾對老人夢想的重視。此後,有去美國西岸騎車橫跨兩個城市的、有高齡96歲的、更有帕金森氏症的騎士們不斷突破自我的極限,展現出生命的韌性,更翻轉了社會對「老」的定義與認知。為了鼓勵更多老人家們勇敢逐夢,基金會更推出了許多「不老」方案——「全國阿公阿嬤健康活力秀」中,有位103歲阿嬤很興奮地說:「我從未上台表演過,心情像18歲一樣開心!」;「不老棒球連盟」在2020年已有多達17支球隊,不少企業認領並支援當地隊伍,形成美好的社會景象;「不老比基尼嘉年華」不但吸引全台各地2000多人參加,其中超過65歲的阿公阿嬤也高達500多位。而這麼多不老活動中,「仙角百老匯」更充滿了許多感人的故事。「仙角」在台語裡是「老先覺」的意思,也就是「很厲害的長輩」。為了打造一個「專屬長輩表演的舞台」,基金會與台北市政府體育局合作,在台北小巨蛋打造了一場國內最大的銀髮達人舞台秀,每次約有兩、三百位長輩上台展現自我。這些被選出上台表演的爺爺奶奶,在演出的10個月前,就會在基金會邀請的編舞老師、導演等專業團隊下開始密集訓練。演出前一天不但要到小巨蛋彩排2次,當天更有2場正式表演,緊湊的行程對長輩們的體力是很大的負荷,但休息室中每人的表情卻不見絲毫疲憊,又叫又跳地搶著跟王乃弘拍照,並跟他說:「董事長、董娘!感謝您給我們一生夢寐以求的唯一機會,上了小巨蛋,又有近萬人在台下歡呼,我這一生已值得了!」20多年鼻咽癌病史的阿居哥因治療副作用導致吞嚥說話困難,長年來只能靠著腹部的胃造口灌食。他拾起年輕時的搖滾夢,在表演結束後用沙啞的聲音對著台下吶喊:「我想繼續活下去!」全場觀眾感動地起立鼓掌。林阿姨住在無電梯公寓的3樓,當長期臥床的她知道獲選上台表演的機會後,重新燃起了出門的動力,積極復健,終於跨出了5年來不曾離開的家門,並登上小巨蛋華麗的舞台。郭爺爺要在舞台上表演美劇金剛戰士的主題曲〈GoGoPowerRangers〉,雖然中風導致他右手癱瘓,但他不管去到公園散步、超商,到哪都帶著鼓棒用左手拼命練習,令人動容。舞台上,一位位長輩為了圓夢,突破自身年齡的限制與病痛的枷鎖,將「生命的韌性與奇蹟」展現地淋漓盡致。「我跟太太在台下被感動得直落眼淚,深深覺得『啊,真的是做了對的事!』」原來,醫療行為並不是延緩老化的萬靈丹,疾病也不該是長輩們的終點,「夢想」才是生命的解方。百年光田的暖心守護日治時代、戰後荒涼、經濟蓬勃、科技世代……百年來,不論社會如何變遷,王家三代都秉持著「卓越、篤實」的精神,帶著光田醫院守護著民眾的健康。而弘道與弘毓兩個基金會的誕生,更讓王乃弘把守護的族群從海線的民眾,輻射到整個社會上的弱勢。台灣即將在2025年邁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人口佔20%),王乃弘對「老」的重新定義,與長輩們用一個個的成功案例證明了「老」並不恐怖,更鼓勵大家充滿希望地迎接老年生活。「老與不老,都是給自己的心理暗示。人老心不老,這個『心』是夢想、是期望、是心態、是精神。」滿頭銀白髮絲的王乃弘分享著不老秘訣:「只要心中有如年輕人的夢,年齡再大也能乘風破浪,對生活充滿熱情。」當問起對自己的老年生活有何計畫時,年過八旬,身體仍舊硬朗的王乃弘理所當然地回答:「我還在工作啊!當然要繼續工作!」他笑看自己的年紀,用心體驗自己老年生活的每一刻,將生命價值的光芒照亮每一個人,讓銀髮閃耀,也閃耀銀髮的世界。王乃弘NAI-PHONWANG,M.D.,Ph.D.現任光田醫療社團法人光田綜合醫院院長、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董事長、弘毓社會福利慈善事業基金會董事長、弘光科技大學董事長。生長在醫師世家,受到祖父王銅鐘、父親王毓麟的耳濡目染,從小立志成為醫師,承接照顧台中民眾健康的責任。台北醫學院畢業後,前往美國繼續深造,並在美執業20餘年。1987年,王乃弘放棄美國高薪優渥的生活,返國接任光田綜合醫院第三任院長及弘光護理專科學校校長,針對大環境轉變與民眾健康需求,展開醫療、品質、服務、軟硬體及教育等方面的改革。傳承了家中長輩無私奉獻的愛,以病人為中心的理念,致力於提升醫療服務品質及技術,以專業和愛心守護民眾的健康。他親手創建了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弘毓社會福利慈善事業基金會等,秉持著博愛且炙熱的心,從老到幼,提供最貼心且專業的協助給社會上所需要的人,讓溫暖拓展至社會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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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不忘初衷,迎向善終 謝景祥,病人自主權利法的傳教士
「當我在台北榮總實習時,有一天晚上病房值班,有4個肝硬化老榮民、同時食道靜脈大量出血。」嘉義市陽明醫院院長謝景祥回憶道,當時他們的狀況無論採取任何醫療行為,都註定死亡。那時候我滿腔熱血,一直努力為他們做CPR(CardiopulmonaryResuscitation,心肺復甦術),可惜最後仍然是徒勞無功。這是謝景祥思考病人自主權利的起點,經過30餘年後,他參與催生《病人自主權利法》,讓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訂定專法,完整保障病人自主權利的國家,確保病人善終的意願,在意識昏迷、無法清楚表達時,仍獲法律保護,並得以貫徹,堪稱台灣醫療史的重要里程碑。出生於1958年的謝景祥,雖然提早2年入學,但在彰化高中畢業後,即應屆考進陽明醫學院(現已併入陽明交通大學)醫學系。其實,在大學聯考第一天,他發燒至38.9℃,導致數學成績不如預期,與第一志願台大醫學系失之交臂;經過思索,他決定不重考,成為陽明醫學院第一屆學生。「下鄉」後決定留在嘉義市陽明醫學院首任院長韓偉,是位虔誠的基督徒,視學生如親,亦如父親般嚴謹,但事事以身作則,學生無不心服口服,對他又敬又愛。謝景祥說,創院初期,全體醫學系學生一律住校,一絲不苟的韓偉,不僅要求學生的學業,也很在乎學生的言行、生活習慣,「耳濡目染下,我也學會如何自律,並對未來的從醫生涯,充滿使命感。」因為雙手頗為靈巧,且在手指靈活度、手眼協調程度測試,一直名列全系前1%,因此在選擇科別時,謝景祥選擇了需要精密技巧的骨科。退伍後,他回到先前實習的台北榮總任職,還曾獲台北榮總指派,前往美國哈佛大學,學習人工關節技術;謝景祥感謝地說:「這段經歷除了讓我大開眼界,也讓我認真注意先進國家的醫學觀念、趨勢。」早年,陽明醫學院醫學系只招收公費生,規定畢業生都得「下鄉」,不能一直留在台北榮總,一定得前往榮總在各縣市的分院歷練。謝景祥選擇離老家較近的嘉義榮民醫院(現為台中榮總嘉義分院簡稱嘉榮),沒想到,他就此留在嘉義市,還創辦了陽明醫院。嘉義榮總位於嘉義市南境,鄰近台一線。但謝景祥初到嘉義榮總任職時,卻驚訝地發現,發生在台一線的車禍,傷者、家屬都指定送至距離較遠的林綜合醫院,而非近在咫尺的嘉義榮總,後來才發現,「先前,榮民醫院體系的醫師有許多由非正科的軍醫轉任,醫學知識、技術較為落後。」隨著陽明醫學院畢業生陸續進駐各科,嘉義榮總業績、名聲快速提升,謝景祥更躍居嘉義地區業務量最大的骨科醫師;因此,他決定留在嘉義市發展,即使台北榮總徵召他回任,他也不為所動。謝景祥微笑地說,「留在嘉義市,我會成為當地骨科第一把交椅,但回到台北市,就只是眾多骨科醫師的其中一人,當然選擇前者。」事業發展順利,不忘從醫初衷因為醫術精良,並擁有眾多忠實病友,謝景祥著手創業,承租30床的良友醫院並改名為陽明醫院,以陽明為名,乃紀念自己的醫學生涯,起自陽明醫學院。而在7年後,更是在醫界前輩的建議下,從法院拍下了已歇業的林綜合醫院。「當時,林綜合醫院已是第八拍,在房地產市場,根本乏人問津;由於是醫院用地,連建商也興趣缺缺。幸得如此,我得以以較實惠的價格購得。」謝景祥坦承,擁有300個床位的林綜合醫院,對先前只有經營30多床位醫院經歷的他,是規模龐大的事業體,「標下林綜合醫院,其實不在當時我的職涯規劃內。」創辦陽明醫院後,謝景祥以骨科為骨幹,逐漸發展、充實其他科別;「因為到骨科求診的病友,大多是年長者」,陽明醫院逐步增設同樣以銀髮族為主要客群的心臟科、腎臟科。目前,陽明醫院共有21科,已從骨科專門醫院茁壯為中型的綜合醫院;謝景祥迄今仍堅持,「先找到好的醫師,再開設專科」,絕不為擴張而擴張。事業發展順利,但謝景祥始終未曾忘懷從醫初衷。發生在陽明醫院呼吸照護病房(RespiratoryCareWard,RCW)的一件事,讓他回想起實習醫師備受衝擊的那一晚,與持續多年的疑惑,就此加入推動制定《病人自主權利法》的行列。在陽明醫院創立初期,在政府的政策鼓勵下,增設呼吸照顧病房,安置病重但未病危,且長期需要呼吸器治療的病患。不過,若干待在呼吸照顧病房的病患,已是植物人,有些更已臥病多年,倚賴呼吸器延續生命,實生不如死,更衍生諸多家庭、社會問題。翻遍法條解除病患家屬痛苦數年前,一位呼吸照顧病房病患的家屬,因父親已成植物人2年,請求主治醫師關閉呼吸器,讓父親脫離痛苦。然而,縱使家屬再三保證,此提議乃是全家人深思熟慮後的共同決定,絕不會事後反悔、興訟,但主治醫師仍擔心沾惹官非,遲遲不肯同意。最後病人家屬找到謝景祥院長求助。「我曾幫這位病患換過人工關節,印象仍相當深刻。」謝景祥嚴肅地說,他可以體會家屬的感受,但此舉違背了他奉行多年的醫學信仰。「每位醫學生都不斷被教育,就算僅有一絲絲生機,也不可放棄救治。」「老師從來沒教過我,什麼人不要救。」內心正反意見交戰許久後,思及「如果我是那位躺在床上的病患,也不希望身上插滿各種管子」,決定應允家屬的提議。謝景祥翻遍相關法律條文,終於在《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中,找到適用的條文,「此條文規範相當嚴謹,必須病患的配偶、父母、子女全數同意,醫師才能關閉病患的維生設備」,且病患並須是「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不可治癒,且有醫學上之證據,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不可避免者」。最後,謝景祥商請該病患的配偶、四名子女簽署同意書,這些家屬即該病患的遺產繼承人,並與律師再三確認,在法律上已毫無疏漏,「因為有資格告醫師的家屬,都已在同意書上簽名」,「在配偶、四名子女的共同見證下,由我關閉呼吸器,由主治醫師拔管,讓病患善終!」倫理、道德難題折磨全家人出乎意料,有位呼吸照顧病房病患的家屬目睹此事,也想比照辦理,讓媽媽「解脫」;此反應讓謝景祥警醒,可能還有許多家屬,亦作如是想。當時,陽明醫院建置2間吸照顧病房病患,住院病患達70多人,許多病患早已是倚賴機器續命的植物人;謝景祥請護理長一一查詢這些病患家屬,是否有讓病患善終的意願。在護理長查詢下,發現不少此類病患的家屬,都為親人無法善終而苦惱,甚至為此家庭分裂、手足反目。有些病患家屬追悔莫及,「早知道會拖這麼久,當初就不勉強救治」,有些病患家屬則如聆福音,「從來不知道可以這麼做」。「站在醫院經營者的角度,協助關閉此類病患的維生系統,等於自斷財路。但關閉與否,陽明醫院完全尊重家屬的決定。」謝景祥感嘆地說,因收留的病患減少,陽明醫院此後關閉了一間呼吸照顧病房,雖然善終的案例逐漸增加,但由家屬決定病患的生死,仍涉及倫理、道德的難題,「只要有一位有繼承權的家屬不同意,病患就無法善終,折磨的不只是病患,還有平日照顧的家屬。」為避免層出不窮的家庭悲劇,楊玉欣前立委和許多人開始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每個人在神智清楚時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書」,以免自己被迫接受不想要的臨終無效醫療,承受不必要的痛苦。根據調查,若未來成為「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不可治癒,且有醫學上之證據,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不可避免者」,國人同意在臨終或無生命徵象時,不施行人工呼吸、心臟電擊、氣管內插管、體外心臟按壓、急救藥物注射、心臟人工調頻等心肺復甦術(Do-Not-Resuscitate,DNR),高達70%。「另30%不同意者,約15%經反覆思考後,轉為同意。意即,高達85%的受訪者同意,僅15%受訪者不同意。」謝景祥略帶無奈地說,同意的比例雖高,但實際上簽署風氣並不盛,最難跨越的關卡是,長者若不主動開口,晚輩實難以探詢其意願,「這件事影響深遠,但就連我,也不知如何與父母討論。」謝景祥的父母皆已年逾90,數年前已從彰化縣遷至嘉義市定居;遲遲無法啟齒的謝景祥,直到父母要求妹妹轉述,才確認雙親的意願。在兒子婚宴也不忘宣揚理念只是,縱使傷病者先前已簽署「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雖然具法律效力,真到了生命末期,其意向不見得可獲得尊重、貫徹。畢竟,只要有一位家屬堅持使用心肺復甦術,醫師為避免節外生枝,幾乎都會照辦;因此,推動制定《病人自主權利法》,實已迫在眉睫。於是,當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醫師公會全聯會)將開會討論《病人自主權利法》時,謝景祥主動請纓,擔任嘉義市醫師公會代表。他回憶道,在醫師公會全聯會的會議中,各縣市代表意見紛歧,「當時的理事長蘇清泉歸納眾人意見,發現醫事人員最害怕被告,只要免除醫事人員醫療行為的民事、刑事、行政責任,眾人意見便趨於一致。」醫師公會全聯會決定支持《病人自主權利法》立法。只是,《病人自主權利法》雖將醫事人員免責的條文入法,但在修訂子法時,卻將預立醫療照護諮商(AdvanceCarePlanning,ACP)的諮商機構限定為300床以上的醫院,且醫師、護理師、社工師、心理師都得在場。謝景祥雖是300床以上醫院經營者,卻深感「這沒道理」,且窒礙難行,「姑且不論大多數偏鄉,根本無此規模的醫院。就連許多都市中的長者,也就近到居家附近的診所看診。」之後,趁著衛服部部長陳時中到嘉義市視察時,身為台灣社區醫院協會代表的謝景祥,向陳時中進言:「不讓民眾到走路20步的診所,找最信任的診所醫師,諮詢生死難題,卻要他們到台大醫院掛號,找素不相識的醫師,於情、於理皆不合。」陳時中回答:「你說的有道理」,並承諾將他的意見,納為修法時的考量因素。有了衛福部部長的承諾,謝景祥聯繫醫師公會全聯會、診所協會全國聯合會,共同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子法條文修訂,成功將病人自主權利的諮詢機構,擴及基層診所,並刪除醫師、護理師、社工師、心理師都得在場的條文,在診所只要有醫師和護理即可。「修法的過程相當順利,《病人自主權利法》於2018年頒布後,社會的反應也相當正面,但實際推動時,卻頗為緩慢,普及率甚低。」謝景祥觀察,除了程序相當繁複,約3000元的諮商費更是無法普及的最大阻力,「一如50歲以下的國人,得自費施打流感疫苗,導致施打意願低落」。《病人自主權利法》施行後,在全國眾醫療院所中,於陽明醫院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書」的人數,第一年就超過一千例,迄今仍高居全國第2位,僅次於擁有7個院區的台北市立聯合醫院。謝景祥微笑地說,「陽明醫院名列前茅,原因很簡單,全程免費」。謝景祥堪稱是《病人自主權利法》的傳教士,就連在兒子的婚宴上,仍不忘向賓客宣揚「病人自主權利法」的理念。對於「預立醫療決定書」簽署率低落,他甚感憂心,還曾當面向總統蔡英文建議,「政府應連續5年,每年提撥10億元,補助250萬餘名65歲以上的長者預立醫療照護諮商。」承擔新冠肺炎疫苗施打業務不過,謝景祥的提議迄今水波不興,尚未引發輿論熱議與政府重視,未來的道路依然艱辛、漫長。除了是宣揚《病人自主權利法》的先鋒,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中,陽明醫院扮演嘉義市疫苗施打的主力軍,負責長者的集體施打,當是嘉義市新冠肺炎確診病例人數穩居台灣本島末位的最大功臣。「為何是陽明醫院?因為這件事吃力不討好,只有陽明醫院主動願意承擔。」謝景祥苦笑地說,嘉義市政府衛生局還對陽明醫院進行壓力測試,以確保疫苗施打作業順利開始,「陽明醫院為此調集所有可出勤的人選,還自費購買1cc的低殘留量空針,可比CDC(CentersforDiseaseControl,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發放的3cc空針,增加約20%的施打人數。」謝景祥自豪地說,經過操練,陽明醫院醫護人員將施打一劑疫苗的時間,縮短至30秒,「人人戰戰兢兢、全力以赴」,「在快打站打疫苗的民眾,從排隊掛號、施打疫苗,加上靜候的15分鐘,平均不到20分鐘」,讓嘉義市的新冠肺炎疫苗普及率,高居全國第2位,僅次於台北市。為提振民眾施打新冠肺炎疫苗的意願,謝景祥還抽空在嘉義市在地社群媒體上貼文,解釋疫苗的效力、可能的副作用,與其他相關事項。他還親自答覆網友的疑問,從不假手他人。打疫苗最怕發生機率10萬分之1的過敏敏性休克,謝景祥透露,其中有一例還是陽明醫院的員工,打完疫苗3分鐘內就在他的正前方倒下。幸而及時搶救,隨即恢復清醒,之後亦無後遺症,「這就是為什麼在施打疫苗後,規定得在原地休息15分鐘,才能避免憾事發生。」經營醫院、參與公共事務皆卓然有成的謝景祥,雖已年過6旬,卻依然精神矍鑠、體魄精瘦,後盾正是持之以恆的運動習慣;近10年來,他經常到嘉義市體育場跑步,每次至少跑上10公里;若適逢下雨天,則改在家中踩跑步機。迄今,他已參加過多次馬拉松賽事,更補助陽明醫院員工參與運動賽事,並鼓勵同仁參賽。展望未來,謝景祥的兒子已完成醫學系課業,正在其他家醫療院所歷練,不久後將返回陽明醫院接班。雖已後繼有人,但謝景祥仍將堅守崗位,並推動公共事務,繼續為社會公益、病人自主權益奮鬥!謝景祥CHING-HISANGHSIEH,M.D.謝景祥,嘉義市陽明醫院創辦人暨院長,不僅是出色的醫師、醫院經營者,也積極公共事務。近年來,謝景祥積極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立法,勇於向總統、衛服部部長進言,並大力宣揚「預立醫療決定書」,陽明醫院更提供免費的預立醫療照護諮商,於此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書」的人數,高居全國醫療院所的第2名。面對來勢洶洶的新冠肺炎疫情,謝景祥挺身而出,承擔嘉義市長者疫苗施打作業,防疫成果斐然。在全國,嘉義市新冠肺炎疫苗施打率排名第2,確診病例排名全國倒數第2,僅次於金門縣,他居功厥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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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主啊,請把窮人帶給我 田春生,用愛改變命運
「田醫師,您一定要救救我,我已經快活不下去了!」一位行動不便的中年婦人斜坐在輪椅上,隅隅行至以琳內科診所門前,滿臉病容的婦人,一見到田春生,彷彿見到了水中的浮木,聲淚俱下,哽咽地陳述自己的悲慘處境。這位婦人並非到診所就醫,她最迫切需求的,是經濟上的援助;田春生當場允諾提供協助,塞了數千元紅包給她,並蹲在地上為她禱告,婦人情緒才逐漸恢復穩定。他長嘆了一口氣,「她離婚前慘遭家暴,離婚後脊椎又兩度開刀,根本無法工作,求助政府社福部門卻緩不濟急,才會到以琳之家求助。」他是田春生,台南市佳里區的小鎮醫師。學生時期,他就固定拿出零用錢資助弱勢家庭兒童,40餘年來未曾中斷。1994年,他創辦以琳內科診所,時常減免經濟困難病友的醫藥費。到了2002年,他為貧窮的孩子們成立以琳之家幫他們進行課後輔導。他還買了一棟六層樓的店面,捐給關懷未婚懷孕少女的「財團法人基督教希望之光會」,成立了中途之家,讓她們有落腳的地方。2006年,他更為以琳之家購地、建屋,並增設急難救助中心,將急難家庭也列入救助對象。他急公好義,善行不勝枚舉,舉凡捐贈救護車與消防車,贊助各級學校維修與教育經費,挹注文化、藝術、社會福利團體營運、地震天災後的重建都有他參與的足跡,歷年捐款金額早已破億,更獲頒2020年好人好事代表的「八德獎」首獎。而這一切,都要從他的大學時代說起。零用金助貧童,改變彼此人生出生於1956年的田春生,在台南的眷村長大,父親是1949年隨國民政府來台的職業軍人,因病提早退伍,家中頓失經濟來源,讓田春生對貧窮感受相當深刻。身為軍人子弟的田春生,小時候生病都在陸軍804醫院(現為國軍桃園總醫院)就醫。他回憶道:「那些軍醫們都非常親切,不像外面醫院診所的醫師,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態度相當嚴厲。」自此,也對軍醫多了一分敬意。辭修高中畢業後,他如願考上國防醫學院。當時軍醫仍屬終身職,一生都得在公醫體系服務,不得轉任民間醫療機構,每年都有許多錄取者放棄報到。他笑著說,「早在報考前,我就有跟富貴絕緣的覺悟了!」田春生坦言,就讀師範、軍校體系,是早年貧窮子弟翻身的最佳途徑。「我們不但不用繳學雜費,吃飯、住宿、服裝全部免費,每個月還可以領到1800元的生活費,第一次領到這筆錢的時候我還有點不知所措。」他笑著說。當時國防醫學院與台大都位於繁華的公館,是知名的熱鬧商圈,大多數的同學們領到生活費後拿去約會、吃飯、買東西,但田春生與室友卻一起商量,省下部分的生活費,一起認養了一位孤兒。假日時好不容易可以離開學校,大家都抓緊時間玩樂,但田春生與室友卻常抽空搭車前往基隆市,帶著文具、玩具等禮物,探視他們認養的女童。之後,室友們陸續中斷認養,獨留他堅持了7年,直到她脫貧結束認養,雙方便失去了聯繫。「沒想到她一直在找我,找了17年。當她透過醫師公會跟我碰面,對我說:『田叔叔,你改變了我的生命。』這句話深深震撼了我的內心。」「其實,我提供的經濟跟物資援助,對小康以上家庭的小孩,實微不足道,但卻為她的童年帶來了歡樂與幸福,就像送她人生中的第一個芭比娃娃。」田春生懇切地說。如同他改變女童的人生,她的感謝也改變了田春生的一生,讓他立下終生行善的志願。信仰基督,令內心不懼從國防醫學院畢業,田春生先到空軍官校擔任航空醫官,2年後轉調至台南市空軍醫院,接著相繼在高雄醫學院附設中和醫院、成大醫院進修,專攻腎臟醫學。在當了10年公醫後,他選擇退伍*,落腳舊台南縣的佳里鎮開設以琳內科診所。(*國防醫學院改制後,畢業生只需在公立醫院服務10年即可退伍。)在台南市空軍醫院任職時,他與太太張莉玫成家,受到她的影響,原是佛教徒的田春生轉而信仰基督教。他笑著說,「從佛教轉信基督教,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突兀!」田春生的太太主修鋼琴,因著熱情投入特殊教育,進修並取得證照,教導智能不足的孩子,後來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以音樂資優聞名的學校,校長就其所長安排任教音樂資優班,卻引發資優班家長反彈強力反彈。「資優班家長的言辭,直白且傷人,不外乎『教白癡的老師,怎麼可以來教天才』。」田春生感慨,當時壓力排山倒海而來,連他都難以招架,但太太卻泰然自若、心情水波不興,完全不受干擾,讓他深感驚奇。太太平靜地告訴他,「我已經禱告過了,其他就是耶穌的事了。」雖是短短的兩句話,卻讓田春生如夢初醒。他解釋,「我學佛,是希望能達到空的境界」,但見識到太太處變不驚的豁達,才驚醒「這就是空」。於是,他開始研讀《聖經》,從中獲得諸多啟示,之後更受洗為基督徒;此後,他面對外界毀譽,亦不懼、不喜,「因為禱告後,那就是耶穌的事了!」而選擇在佳里開業,則是單純地看到當地有醫療的需求。田春生說,「我從來沒去過佳里,也沒有認識的人住在那邊。但我在成大醫院時,有三家業者想找我開業,而且不約而同都說要開在佳里。」佳里在日治時代時曾是「北門郡」的心臟,也是在台南縣市合併前人口最多的鎮。田春生說,雖然人口眾多,但許多病患都要去市中心才能洗腎,相當不方便。「我沒有接受任何一家業者的邀請,單純覺得佳里周遭的地區有這樣的醫療需求,所以決定在那邊開業。」用愛改變,麻煩人物成得力助手一如預期,以琳內科診所度過第1年的「掙扎期」,很快便立定腳跟,成為大北門地區第一家洗腎中心。多數的開業醫師在事業穩固後,便積極理財、置產、擴張事業版圖,但田春生的想法卻不一樣。「參與他人的幸福是件極大的喜樂,且《聖經》更是教誨,『在好事上富足,甘心施捨,樂意供給人』」。因此他決定將資源用來幫助需要的人。而啟發田春生創辦免費課輔班與以琳之家的,是一位原本讓診所員工頭痛不已的小男孩。「以琳內科診所剛成立時,有位住在附近的10歲小男孩,時常到診所偷竊,從護理師宿舍到員工腳踏車都遭過毒手,他甚至還偷走技術員收來的會錢,好在後來被發現而沒有造成損失。」田春生對他怒斥,並威脅要報警處理,但小男孩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令所有人都感到頭痛。經由診所附近鄰居的告知,才發現他的父母不知所蹤,奶奶長年生病臥床,爺爺為了一家生計也忙到無暇照顧小男孩,「因為缺乏文化刺激跟人際關係,他的學習嚴重遲緩,即使就讀啟智班也仍難以提起他的學習興趣!」對於孩子的身世,田春生夫婦感到難過,決定接受他並善待他。田春生主動關心他,時不時送他一些玩具、餅乾、生活用品等。受到關愛的小男孩不久後脫胎換骨,非但不再偷竊,還會快樂地到診所報到協助護理師阿姨忙裡忙外,也因此得著一份屬於自己的微薄薪資。他也騰出部分的診所空間,提供當地弱勢家庭的兒童、青少年寫作業,更為了孩子們找來了英文、數學、理化及電腦的老師們,成立一個免費的安親班,幫襯著弱勢家庭的家長們看著孩子,保護陪伴著他們。甚至還做身心障礙兒童的關護工作,讓他們的家長能無後顧之憂地專心工作。以琳之家,為孩子們遮風擋雨隨著學生人數持續增加,田春生決定在診所附近找個地方,將以琳之家獨立出來。他尋了一塊三百坪的土地,蓋了八間教室和籃球場,後來也另尋地方蓋出了孩子們最愛玩耍的游泳池。《聖經》記載,耶穌最憐憫四種人:孤兒、寡婦、貧窮者、寄居者。依著耶穌的精神,以琳之家接納佳里地區單親、隔代教養、貧窮、原住民、外籍配偶……等這些家庭失去功能的學生。「有個家庭,原本就是由小爸爸小媽媽組成,兩人生了三個孩子,後來媽媽跑了,爸爸也無心顧家,家中的環境髒亂不堪,連地板上都有蛆在動,前去家訪的老師回家後都生了病,小孩子形同自生自滅…」其他如雙親離異、家暴、家長有精神疾病等…目睹這麼多殘破失能的家庭下無辜的孩子,田春生無法袖手旁觀。他語重心長地說,這些家長多半經濟能力不佳,或失業、或打零工,自顧不暇,更遑論照料子女的生活、課業,許多學生平日更是有一餐、沒一餐。「以琳之家很難改變學生的家庭,只能改變學生!」他堅定道。因此,田春生不但為孩子們提供免費的餐點,幫忙課後輔導,還幫他們安排心算、美術、音樂等才藝班,與棒球、籃球等運動課程,甚至組織棒球隊,帶隊參加比賽。「以琳之家就是希望為這些弱勢的孩子們打造另一個『家』,建立他們的歸屬感,不再感到孤立無援。」而看到這些學生的正向轉變,就是最好的回報。有了可以安心讀書的地方,許多學生成績突飛猛進,還能躋身明星國中資優班,其中並不乏考入台南一中及台南女中的傑出學生。「這些孩子不一定資質較差,只是需要有人拉他們一把!」田春生強調,以琳之家不僅輔導學生的課業,更在意學生的品德。部分學生先前雖然曾有脫序的行為,「但我們用愛慢慢感化,幫助他們回歸正軌,並療癒童年時的心理創傷。」街坊鄰居也被他的熱情感化,不但接納以琳之家,也會用關愛的眼光看待孩子,「鄰居們不但常常贈送物資,還會主動幫忙,讓孩子知道世界是有愛的,有許多人都在關懷著他們。」田春生溫暖地說,內心充滿感激。義行滿天哪裡有需要就去幫哪裡以琳診所照顧佳里鎮民,以琳之家接住失家孩童,急難救助中心救人危急…但田春生的義行不僅於此,慷慨解囊的次數可說是族繁不及備載。他感念國防醫學院的栽培,成為醫師後,陸陸續續捐錢給學校維修建設、採購物品,甚至為清寒的學生們設立獎學金。除了母校以外,數十個教育機構也曾收到田春生的幫助,讓孩子們有更好的教育品質。2002年,他將台南市一戶獨棟的六層店面建築,捐贈給「財團法人基督教希望之光會」,協助他們安置未婚懷孕的少女。他說,「我年過40才擁有自己的房子,深感房子給人的安全感,因此樂意捐獻給幫助人的機構。」天地災變之中,也少不了田春生的身影。1999年921大地震後,災區滿目瘡痍,南投縣、台中縣多家原住民教堂嚴重毀損,「我主動聯繫這些教堂,參與重建過程。有一次,我去一家山上的教堂探訪,前腳才剛剛離開,就看到豐丘明隧道遭土石掩埋,就在通過後不久發生!」田春生緊張地說。而海外的災情也需要幫助,南亞大海嘯、日本311大地震他不但熱心捐款,更曾多次攜帶笨重的彩色超音波與醫療器材,遠赴泰國北部、緬甸難民營、中國汶川地震災區義診,並幫忙救災與建設。其他社福機構如監獄關懷輔導的新生團契、輔導遊民的慈聯基金會、協助戒毒的晨曦會福音戒毒中心、投身偏鄉福音傳播的享恩咖啡,以及台南捐血中心,也曾收到田春生捐贈的車輛,讓他們的愛心都能傳播得更遠。如此多樣的捐助,幫助的標準在哪?「哪有什麼特別的標準?哪裡有需要,我就去幫助哪裡。」他笑著答道,「而且付出後,我們得到了很多最誠摯的愛,內心非常滿足與喜樂。」擲地有聲的答案,包含著對弱勢者無盡的愛,與承諾。愛能傳染,永不止息雖然義舉滿天下,但田春生總是默默行事,不願張揚。而他40多年來的樂善好施,也感染了周遭的人,相繼投入。他太太特別關心弱勢族群的音樂教育,曾捐獻三十多架鋼琴,給偏鄉的學校、教會,與音樂班中的清寒學生。四個女兒也不落父母之後,用自己的零用錢認養孤兒。小女兒更是從小學二年級起就開始,直到研究所都沒有間斷,全家陸陸續續認養了70位海內外的貧童,改變他們的人生。街坊鄰居與親朋好友們更不用說,時常捐贈物資到以琳之家,有時是衣服,有時是食物,讓孩子們的生活不虞匱乏。「我們並非法人或協會,因此我們不會去爭取任何的社會資源,也不主動募款,甚至我們還希望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去協助有需要的單位,我們只是單純地以我們現有的力量去作我們所樂意的服侍!」田春生堅定的表示。離去前,見到診所廊道上擺放著許多台電動代步車,但年逾60歲的田春生身體仍然硬朗,是誰在使用呢?他再度笑著說,鄉間沒什麼大眾運輸工具,經濟不佳的殘障人士寸步難行,這些電動代步車跟電動輪椅,可以幫他們重新自理生活、融入社會,「兩種我都送出幾十台了,讓我不小心變成全台灣電動代步車最大的個人買家。」「主啊!請把窮人帶給我!」這是田春生對上帝的祈求。但對他曾幫過的人,他就猶如人間天使,在掙扎中帶來希望與光熱。他的愛永不止息,激起的漣漪不斷朝外擴散,點燃下個火炬,繼續照亮周遭困頓的人生。田春生CHUN-SHENGTIEN,M.D.出身於軍人家庭,就讀國防醫學院時,就開始省下自己的生活費來資助貧童。在佳里創辦以琳內科診所,讓鎮民不需再大老遠跋涉到台南市區洗腎。他又成立以琳之家急難救助中心,為弱勢家庭的學生們打造另一個「家」,讓孩子不再孤立無援。他的善行無數,認養貧童、緊急救助、海外義診、教會公益、學校修繕、921振災、社會團體、文化藝術…範圍遍及全台與世界各地。透過行善,他貫徹了基督教「榮神益人」的精神,也以大愛助弱勢族群脫離困厄,為他們帶來了光和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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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選手在哪,我就在哪 林瀛洲,金牌背後的守護神
中午,位在高雄左營的國家運動訓練中心的運動傷害防護室,桃園長庚醫院的復健科主治醫師林瀛洲風塵僕僕走進來,他剛從桃園趕到,多位運動員已等著他看診。整整22年,每周四下午,林瀛洲從不缺席國訓中心的門診,身為駐診醫師的他,以運動醫學為一生職志,奧運、亞運、世大運等數不清的國際賽事,他都是隨隊醫師甚至醫療團長,而無數運動員光彩耀人的背後,更有他長期默默治療照護的身影。2020的東京奧運,林瀛洲是中華代表隊的醫療團召集人,但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辛苦。「這一屆很幸運,沒有太嚴重的傷,而且我出發前心裡已經有底,選手們的狀況都很好,應該會有不錯的成績,我對他們很有信心。」三言兩語,道盡他經年累月對選手們狀況的掌握、關切,以及真摯的感情。瘋籃球的醫學生想為運動員看病走上運動醫學這條路,要從大學時代說起。身高183公分的林瀛洲從小就很喜歡打籃球,在讀高雄醫學院的時候還是籃球校隊的一員。高醫校隊實力很強,拿過乙組籃賽的亞軍,「那時很瘋,每天練球好幾個小時,簡直把醫學系當體育系在唸。」林瀛洲回想起來,笑得彷彿回到30年前的大學生。因為熱愛運動,後來進入長庚醫院後,林瀛洲決定選擇復健科做為自己的專科,他嚮往「當一個可以幫助運動員的醫生」。因為他深知運動傷害對運動員是莫大損傷,不但只是一時受傷影響運動表現,甚至可能留下一生的遺憾。當時長庚復健科的周適偉醫師,曾赴美專攻肌動學,是台灣少數專攻運動醫學的醫師,也是左訓中心的駐診醫師。年輕的林瀛洲充滿熱情,主動要求跟隨學長每周前往左訓觀摩學習,1999年,他也獲聘成為駐診醫師,正式進入運動醫學的世界。和運動員有一樣的TONE一說就懂同一時間,國立體育大學徵求駐校校醫,林瀛洲也主動爭取,每周五半天,為運動員學生們看診。學生們對他看診的反應很熱烈,因為他們發現這個醫師不只會看病看傷,而且他「真的懂運動」。「因為我很喜歡運動,又當過籃球員,很多運動相關的東西,教練或選手們跟我一講就通,我們有共同的tone調,那種感覺是醫學教育沒法教的。」林瀛洲說,他很享受那種感覺,做為一個醫師,面對的患者不再只是患者,而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相對的,體育界也非常歡迎林瀛洲對運動醫學的投入,2001年,大專體總副秘書長黃啟煌邀請他擔任北京世大運的隨隊醫師,林瀛洲很高興的答應了,這是他的第一次參與國際賽事;但沒想到出發前行政人員問他「要住選手村?還是飯店?」林瀛洲怔住了,他反問:「選手在哪裡,我就在哪裡。為什麼我可以選飯店?」後來他才明白,原來以長久以往台灣代表團的醫療團隊都是臨時成軍,運動員全靠防護員處理運動傷害,除非處理不了,防護員才敢去「打擾」醫師。林瀛洲認為這種做法必須改革,隨隊醫師有責任全程和防護員一起行動,在北京的那十天,他帶著四位防護員開設了一間運動照護室,隨時為全團80位選手打開大門。他更親力親為,為選手療傷、復健,並提供專業的建議,教他們如何避免惡化,或如何小心運用受傷的部位出賽。建立革命感情九度出任世大運隨隊醫林瀛洲的付出,讓運動員、防護員和教練們很興奮,很多人告訴他,原來林醫師真的「跟我在一起」,原來運動員可以跟醫師「這麼接近」。他也和大家建立起革命感情,每天晚上忙完了,總有教練拉著他去吃宵夜喝小酒掏心掏肺的聊天,視他如相見恨晚的老友,他們從來沒有遇過一個隨隊醫師「跟我們這麼親!」從此,林瀛洲幾乎成了世大運的固定班底,從2001到2017年,每兩年一次的世大運,他九度出任隨隊醫師,而且幾乎每次都只有他一位醫師,獨自帶著幾名防護員,要照護少則七八十、多則二三百名的體育選手。除了世大運,愈來愈多的國際賽事都請林瀛洲擔任代表隊的隨隊醫師,包括多次的奧運和亞運。身為運動醫師,林瀛洲更有機會深入選手們的內心世界:「運動員多年來不斷不斷的重複練習,始終如一地做著同一件事,就是為了一個一生的目標─去奧運。」那樣的信念撼動了林瀛洲,也讓他定下了一生的目標,幫助他們可以用最好的身體狀況,去奪得獎牌。長遠照護v.s.眼下奪牌林瀛洲說,醫學教育教會他,面對患者,除了醫術優先,同樣重要的還有同理心,而他的患者比一般患者的需求更特別,「所以我更要了解他們的心情和需求,他們不但要被醫好,更需要長期的運動照護和支持,維持最好的狀態去比賽。」因此他不只為運動員思考眼下的傷勢治療,更為他們評估長遠的健康問題和競技實力。就像有的運動員受傷了,但偏偏比賽在即,他就會為他們進行全面的考慮:每個人都希望他這次拿獎牌,但我想的卻是他的健康、短中長期的治療、勉強上場會不會影響到運動生涯,或是當下要如何用受傷的身體去發揮實力。像在2018年,曾奪得2016年里約奧運射箭女團銅牌的譚雅婷手掌不慎骨折,偏偏不久後2019世錦賽代表隊的資格選拔就要開始,關係她前進2020東京奧運的參賽資格。教練帶著譚雅婷非常緊張地找上林瀛洲,希望能盡快治療讓她可以帶傷上場,免得喪失前往東奧的門票。安排了骨科醫師的治療後,林瀛洲還是認為她一定要暫停練習,否則以後掌骨救不回來,運動生涯可能就要劃下句點。要賭上選手生涯來換取奧運的門票嗎?譚雅婷與教練陷入了天人交戰。好在熟悉賽制與國內大小賽事的林瀛洲想到一個方式,建議他們先找射箭協會商量用「徵召」的方式讓她參加世錦賽,他會出具醫療證明讓雅婷能有充足的時間復原。最後,譚雅婷不但保住了健康的手掌順利康復,在隔年的世錦賽也順利地奪下了金牌。這些孩子很辛苦,也很可憐。努力那麼多年,一切的目標往往就是為了一面金牌,即使受傷了,再痛也不肯放棄。邊說邊搖頭,林瀛洲的眼中充滿不捨。為了不讓選手們的努力化為流水,他不只要求自己要守護他們的健康,還要用同理心幫他們找出解決方案,讓他們可以隨時征戰上場。2008北京奧運與蘇麗文並肩作戰正是因為這份同理心,許多運動員和林瀛洲之間建立起了強大的革命感情,更成為了好戰友。「林醫師懂我,在我受傷時,不會只叫我要休息,因為一休息就會退步。他會幫我想辦法,練沒受傷的部位。」前奧運跆拳道選手蘇麗文正是其中的代表。在左訓中心照顧了蘇麗文很多年,兩人原本就如同親密戰友,默契滿分。2008年的北京奧運,蘇麗文狀態更是處在巔峰,有奪金的實力。不幸的是,第一場比賽時蘇麗文就被對手踢傷了左膝,負傷下場。林瀛洲連忙上前為她檢查,但才摸到膝蓋內心就頓時一涼——前十字韌帶斷了。他不敢告訴她,強忍著不捨先幫她做好緊急處置。他很想跟她說:「不要比了,妳不能比了…」但蘇麗文咬牙忍痛,雙眼直直盯著林瀛洲,眼底傳來的意思沒有半分猶豫:「我一定要比,林醫師你要幫我。」林瀛洲帶她到場邊的小房間,關上門親自拿起了防護墊,告訴她哪些動作可以做,哪些不能,並叫她用受傷的腳用力踢,看看還有多少威力。「結果她一出腳,我這麼大一個人就往後飛出去。」沒料到傷腿還有這麼大力氣,林瀛洲揉著發麻的雙手,把勸阻的話吞回去。他了解她不可能放棄,在所有教練都反對的情況下,仍苦笑著同意蘇麗文繼續上場比賽,但跟她約好:「如果一上去連丟兩分,我們就棄權。」沒想到蘇麗文一上場竟先連得兩分,接著她不斷跌倒在地,連跌了11次,卻仍不斷爬起來再踢,即使痛到臉上全是淚,仍不肯放棄。最後她雖然與銅牌擦身而過,但當教練揹她下台時,全場響起如雷的掌聲。角落裡的林瀛洲早已淚流滿面,但當他一回神,發現全場觀眾不分國家,都跟他一樣哭成一片淚海。「這是運動員們一生的目標,所以他們都會拚到最後一分力氣。」事隔多年,林瀛洲仍然紅了眼眶。我從他們身上學到,那種永不放棄的韌性和強大的心理素質,所以才想竭盡所能地幫他們完成心願。現在的蘇麗文已退休,開心經營自己的事業,但和林瀛洲多年並肩作戰的情誼不曾間斷,他們假日常相約爬山、騎單車,始終是好朋友。被譽為「羽球王子」的王子維,也是林瀛洲平常一起運動的好朋友。王子維曾在自己的臉書上公開說林瀛洲是他羽球生生涯轉捩點的重要貴人,他是2013年東亞運時認識林瀛洲,那時他因之前在歐洲比賽時傷了右手腕,心想「死定了」,但沒想到第一次見面的林瀛洲為他針灸,竟然就不痛了。「從此我一試成主顧客,有大大小小的傷痛時,都會第一時間去請教林醫師,因為我最信任他!」和盧彥勳一起出道網球一哥盧彥勳也是林瀛洲的好朋友,更是他口中最讓人感動的「大孩子」。林瀛洲笑說:「我們兩個算是一起出道的。」原來,2001年他第一次擔任世大運的隨隊醫師,那時盧彥勳才18歲,也是第一次參加國家代表隊,非常青澀。在林瀛洲眼中,當年的盧彥勳很乖,很有禮貌,是個非常nice的年輕人,後來日漸成名,成績越來越好,仍常常找他討論身體的照護和復健。而20年來,看著盧彥勳從出道、成名到退休,從青澀的大男孩到為人夫、為人父,始終是個謙虛有禮、高EQ的運動員,最重要的是他「非常無私」。林瀛洲解釋,因為網球是個人型的競技項目,明星級的運動員難免比較自我,「但盧彥勳從來不會,即使他已被稱為一哥,但他一切以大局為重,絕不會放大自己的立場。」長年跟隨代表隊征戰國際,林瀛洲看過太多明星運動員的形形色色,盧彥勳始終是他最稱讚的運動員。林瀛洲更記得,2005年盧彥勳有一回臨出國比賽的前一天,還為了腳踝受傷,一跛一跛專程趕到他家請他處理,並請教他如何在比賽時因應腳傷。林瀛洲感慨的說,運動明星背後的辛苦,都是觀眾或球迷看不到的,「尤其20年來,一路看著他大小傷不斷,卻始終挺著,真的很心疼。」孤單漂泊的船需要碼頭像盧彥勳這樣的選手還有很多,林瀛洲說,早年剛投入運動醫學時,他發現很多頂尖選手長年的訓練、出國比賽,其實非常孤單,因為沒有醫療團隊照護他們,受了傷回台後也找不到管道和資源,「就像一艘艘漂泊的船,回家後沒有碼頭可以停泊,可以依靠。」也因此,20幾年來,林瀛洲懷抱熱情,為台灣的運動醫學奔走與奉獻,當有醫師選擇開業賺取更多收入時,他依然堅持著這條「做公益」的運動醫學之路。為了協助更多的運動選手,他更花了7年歲月取得師大體育系的運動生理學博士,學習運動員的營養、心理、生物力學等專業,只為了提供選手們更全方位的照護。幾千個日子的努力,林瀛洲為台灣的運動醫學走出一條新路,越來越多醫師一起投入這個領域,全力打造運動員堅實的醫療後盾,得到更好的照護,也讓台灣的選手們逐漸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更專注的投入訓練和比賽,有更好的成績。2014年,長庚醫院更啟動運動醫學照護計畫,投入醫療團隊成立「運動員整合照護小組」,整合骨科、復健科、中醫科、神經外科等十多個相關領域的資源,一起來為運動員做好治療、復健和日常防護。同時更大舉投入經費,每年投入3000萬元以上經費,贊助約二三十位台灣的頂尖運動員,為每人配置一位防護員,就如隨身保母一般,提供一對一的照護,讓他們隨時可以得到最細緻的醫療照護。身兼長庚運動醫學團隊副主席的林瀛洲說,放眼全球醫界,罕有醫院願意投入這樣大手筆且全方位的運醫照護,但長庚認為企業的社會責任不是出錢養選手而已。「我們身為醫師,運動員既然是我們的患者,就該為他們打造最適合的醫療照護環境。」林瀛洲說得很堅定,一字一句,也正是醫者最純粹、最原始的心念。長年努力開枝散葉還要向下紮根漂泊的船,有了堅實可靠的碼頭,林瀛洲和長庚的努力,也一步步開枝散葉,繁花朵朵綻開在選手們的賽事表現上。東京奧運中華隊榮獲12面獎牌,創下歷史單屆最多獎牌紀錄,其中便有半數奪牌選手是長庚運動醫學小組長期照護的運動員。林瀛洲更驕傲的指出,在頂尖運動員照護的領域上,台灣現在已經做得非常好了,但他並不因此自滿,下一步他想得更遠:如今這批頂尖運動員的照護模式,能不能複製到第二代?他勾勒著心中的藍圖:台灣必須有下一個李智凱、下一個戴資穎,我們要趕快在基層的選手身上,建立同樣的照護模式,提早為下一代做好準備。於是林瀛洲帶著長庚團隊又有了新的目標─向下紮根計畫,遴選適合的國高中體育校隊和體育班,把醫療資源往下灑,出動醫師、防護員,定期前進校園,為剛萌芽的運動人才提供醫療照護和衛教。林瀛洲更開心地說,現在更連藥師、營養師也一起進來了,大家都充滿熱情,要提前為台灣下一代的頂尖運動員奉獻力量。走一條不一樣的路運動員給我的更多從菜鳥實習醫師開始,林瀛洲憑藉著熱情與執著,走上了冷寂的運動醫學之路,30年的努力下來,如今沿途已碧草如蔭。他認為自己很幸運,雖然走了一條和其他醫生不太一樣的路,卻始終做著自己喜歡的事,讓運動和醫學結合,更重要的是他親眼見證許多運動員不為人知的努力,看著他們流汗與拭淚,每一次都深深敲擊他的心。「很多人都以為是我幫助運動員,其實他們給我的更多,收穫最多的是我自己。」站在長庚運動醫學合照護小組的辦公室裡,林瀛洲一一細數頂尖運動員留下的簽名和感謝信,他笑得淡定又謙遜,正彷彿他知道,運動醫學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無需自滿,更將永不停歇。林瀛洲YIN-CHOULIN,M.D.,PH.D.長庚運動醫學團隊副主席,2020東京奧運醫療團的召集人,常被稱為「護國神醫」、「金牌守護神」,也是最懂運動員的醫師。年輕時為籃球校隊,同為運動員的他,為了幫助選手走上運動醫學領域。自2001北京世大運擔任代表團隊醫起,經歷過世大運、亞運、世錦賽、奧運等20幾場國際賽事隊醫,治療超過500例國手重返運動場。率領長庚運動醫學團隊,秉持「以選手為中心」的核心理念,整合骨科、復健、營養、心理照護等資源,讓選手們能在場上全力以赴,是金牌背後的無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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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生命會教導生命 賴允亮,走出台灣安寧之路
如果將人生比喻成一部影片,從出生到歸於塵土,是由一幅幅的影像串接而成,也許很多時候是處於快速播放狀態,讓人不復記憶;但其中肯定也會有如按下暫停鍵時的片段影像,深深烙印腦中。被譽為「台灣安寧之父」的馬偕醫院榮譽主治醫師賴允亮,憶起自己的行醫之路,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學五、六年級。一路走來,有幾個對他有特別意義的畫面,在生命每個轉折的關鍵時刻牽引他做下選擇。這些重要場景有個共同之處,就是在人們遭遇苦難時,伸出援手者與被救助者間的互動。其中流淌出的真摯感情觸動賴允亮的心,繼而傾畢身之力,推動台灣的安寧療護與教育。「生命教會我很多東西,是生命在教導生命、在影響生命」賴允亮感性的說:「所以,我也要用生命去教。」小學生比膽量播下助人種子出生在宜蘭的賴允亮,就讀的羅東國小就在羅東聖母醫院旁,中間有條不大不小的水溝。小學五、六年級的男生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同學們常常比賽跳到對岸再跳回來,賴允亮常常全身溼透,回家被修理。「為什麼要比賽跳水溝?」「因為水溝的另一邊剛好是聖母醫院的太平間。」在當時尚不懂人間生死的小孩心中,這只是場單純的比膽量遊戲。有一回,賴允亮跟同學的試膽比賽更進一步,不只要跳過水溝,還要再繞房子一圈。提心吊膽的他小跑著繞過建築,剛好遇見有位穿著白衣的醫療人員,背著一個昏倒的人走進去。順利完成比賽的賴允亮,一面接受同學的歡呼一面想著:「當發生事情時,有一個人去幫助另一個人,這樣的感覺好像不錯。」經營著貨運業的家裡沒有任何醫療相關背景,孩提時最常玩的遊戲也是假扮貨車司機,但那一幕穿著白衣全時全候與病人為伍的影像,卻不時會在他腦海中閃過。「我後來特別去查了一下,這位穿白衣的人正是羅東聖母醫院的高修士,他的一生都奉獻給醫院,在病人堆穿梭,做著病人需要的工作。」這幅畫面從此定格在賴允亮的小小的腦袋裡,埋下了助人的種子。牧師,我也來學counseling好不好早年宜蘭是交通不便的後山,會受到家族鼓勵的事,大概就是上台北唸高中這件事。賴允亮也依循著這條路,考上第一志願建國中學。他自嘲說,高中時候因為愛運動、愛玩,沒有很認真唸書,雖然隨波逐流選擇往醫科報考,但大學聯考並沒有考好,最後上了北醫藥學系。「北醫吸引我的地方是因為可以玩,」賴允亮大笑道:「有橄欖球、有足球,而且藥學也是屬於醫學,發明藥也很好。」家人們沒有因為考不好有任何微詞,大學生涯就在邊學邊玩中接近尾聲。畢業前夕,他才開始思考未來的出路,是要到醫院包藥、當藥廠代理、還是回宜蘭開藥房?還沒釐清頭緒,就入伍當兵去了。某次放假,賴允亮走進了一間教會,見到牧師陪著哭哭啼啼的一家人從個房間中走出來。他拉著牧師好奇地詢問剛剛在做什麼?牧師說他在counseling(諮商、輔導)。Counseling引起了賴允亮的興趣,加上當時正為了前途發展感到茫然,他便跟牧師說,我跟你一樣也去學counseling好不好?「當時牧師跟我講了一句話,我覺得那是我人生的轉捩點;」賴允亮認真地說:「他跟我說『不要,你去唸醫學院當醫生,以後整天讓你counseling。』」與一群人談著很心裡的問題,了解那些哭、痛苦與不舒服,人的心與心之間是非常接近的。當牧師與那家人從房間裡走出來,傷心卻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畫面,與小學那個穿白衣的醫療人員同時定格,且包含著相同的意義——「跟人很近」。兩幅畫面串在一起,成了賴允亮決心成為醫生的關鍵。而影響賴允亮從醫的這位戴吉雄牧師,之後更擔任台中生命線協會的主任,從懸崖邊拉回許多生命。家人支持,努力成為父親期待的仁醫決定重考醫科,賴允亮心裡承受著極大的壓力,當時還沒有學士後醫學系可讀,想當醫生唯有重考大學一途。「都畢業了還讓父母養?應該是賺錢來養父母才對,真的要繼續唸書嗎?」他相當掙扎。當他跟父親坦白想重考醫學系的決心時,父親沈默了一會對他說:「原本以為你藥學系畢業後會從商,走進社會。社會這所大學,裡面要學的東西很多,我可以傳授經驗給你,跟你一起面對。但你決定要當醫生,那個地方我不懂,無法帶著你走。我只知道兩件事:一是白色巨塔裡不單純,我要幫你也幫不上,」爸爸語重心長地繼續說:「另一件你要記住,當醫生很容易活在掌聲與眾人尊敬的目光下,你會變得不懂世事,不知要多感謝、不知病人的辛苦。你要小心,不要成為那種人。」父親的一番話充滿對孩子的愛與支持,也對賴允亮成為一個具有仁心的醫生充滿期待。這段父子對談影響了他一輩子,更在成為醫生後時時警惕自己,不要只專注在醫學上,要讓自己多往外走、接觸人群。日後他對一些公益、慈善團體的活動,也積極的參與。病理科,如神指引入迦南地賴允亮原本計畫當個婦產科醫生,還畫了發展藍圖:「回宜蘭執業後,要做很好的婦幼工作,讓小孩從胚胎時期就受到好好的照顧直到平安生產。救護車怕塞車,還要買一台直升機緊急支援……」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都在他腦袋中翻轉著。不料熱門的婦產科卻要求要有醫師執照才能應徵,計畫還沒開始就遇到難題。這時,太太的親戚,也是位知名婦產科石孜理醫師對他說:「你去病理科吧!」病理科?賴允亮想不明白為什麼要去病理科?但擁有虔誠信仰的他,相信神會引領著他往前走,因此決定聽從長輩的建議踏入了實驗室。初入病理科,賴允亮時常忙到深夜。除了許多切片,賴允亮還會接觸到不少屍體。有時可能是一隻腳,有時則是嬰兒的屍體。看著可愛的小孩躺在門內冷冰冰的解剖枱上,與門外活蹦亂跳的小朋友形成鮮明的對比,讓賴允亮開始認真思考:「生與死間只有一線之隔,但差距竟如此大。」這份衝擊,也為他看待生命的角度打開了新的境界。「那時候每天下班回家,就好像從線的這一邊跨到另一邊,即使孩子很吵、亂大便,都還是覺得他很可愛。」他笑著說。且因為病理需要接觸各科不同的疾病,他要查看很多醫學書籍,「把以前在操場上的時間通通拿去看書了。」也是在這兩年,賴允亮不但將執業需要的證照都考完,豐富多元的病理經驗也為之後的醫學道路打下了厚實的臨床基礎。回想起這段經歷,賴允亮說石長老就是他生命中的天使,引領他來到了迦南地這塊美麗之地(聖經中的應許之地)。他也笑說,當時可是非常辛苦,還自我懷疑怎麼當醫師當成這樣?如今想來,這些進入迦南地前辛苦的過程,不但讓他可以用更篤定的心,從多元的角度為病人診斷;更重要的是對生命的重視,讓他更珍惜家庭。「讓我的人生有了180度的轉彎。」他篤定的說。進入腫瘤科,為病人找希望兩年的病理科工作,開拓了賴允亮的視野,當時在醫院其實尚未有腫瘤科這個科別,唯一與腫瘤勉強可以攀上關係的只有放射腫瘤科。馬偕醫院在1982年時籌設放射腫瘤科,從榮民總醫院延攬了鍾昌宏醫師,開始招兵買馬。在石長老建議下,原本準備當婦產科醫師的賴允亮被一把推進了放射腫瘤科。早年,提起腫瘤幾乎等於絕症。尤其是肺癌,通常發現時幾乎已經到了末期,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我的任務,就是在沒有希望之中,找到一絲希望。」沒有希望為何要治療?賴允亮溫柔地說:「雖然希望渺茫,但對病患跟家屬來說,還有好多好多的問題,需要被回答。」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是在與病患家屬約時間解釋病情時,居然來了三四十人。面對一大群家屬,他借了一間會議室開始解釋病情,彷彿應驗了當初戴吉雄牧師說的,整天都在counseling。雖然結局終究難以改變,但了解「為什麼」對他們的意義其實非常重大。澳洲受訓,安寧的序幕主治醫師第四年,賴允亮有機會前往澳洲接受內科腫瘤訓練,這也成了他日後踏上安寧療護的起點。放射腫瘤科利用放射線來治療腫瘤,但有許多嚴重的患者需要床邊的照顧,打營養針、止痛、化學治療等,這些都是他臨床訓練的重點。然而病人們心裡有太多的憂傷,親情、離別、希望、生死……等問題,學到了技術卻治不到內心的痛苦,讓賴允亮非常困惑,卻找不到解答。直到訓練接近尾聲時,賴允亮接到醫院來信,請他找時間再去學習觀摩安寧醫療(hospice)。當時的指導教授Dr.Lickiss是位身材高大、講話直接、大嗓門的女性,但只要一到病人床旁,即便對方已經昏迷沈睡,她還是會像遇到老朋友般跟他們說話,「很冷嗎?」「今天比較安靜喔!」甚至親自幫病人脫下襪子做檢查,再好好穿回去。這一幕如同一道落雷,深深震撼了賴允亮,「我當初喜歡的醫療,不就是這樣子嗎?」沒想到在腫瘤內科找不到的答案,就藏在安寧病房中。「這種關懷跟感動,是安寧醫療裡很特別的東西。」他形容自己如同「聞香下馬」,撲在安寧病房不斷的學習,想著一定要把這份精神帶回台灣。眾志成城,台灣安寧療護正式起跑在許多人的努力下,馬偕醫院自1988年9月開始籌備,終於在1990年3月13日成立台灣最早的安寧病房,台灣安寧照顧基金會也在同年成立。1998年,初期只有18床的安寧病房擴大成為獨棟的「安寧療護教育示範中心」,雖然與初代病房只相距短短的20公尺,但中間卻歷經了整整8年的努力。矮矮的4層樓,卻只有少少的63床,從醫院經營管理的角度來看,坪效利用率簡直低到不可思議!這就是「金錢」與「價值」間的衡量,賴允亮說,也代表馬偕推動與支持安寧照護的決心!安寧病房中,有一內一外兩個出入口,一邊是醫護人員進出的門,另一側則是面向綠蔭匆匆落地窗。「對著護理站的門是醫學的照顧,對著花園的是心靈的照顧。」賴允亮介紹道。四樓還有一個特別的「沐光屋」,引入了自然的光線與柔和的燈光,小水池座落一旁,靜謐的氛圍讓人心靈霎時沈澱,忘卻一切煩憂。家屬與病患不但常常來沐光屋內放鬆,賴允亮偶爾也會來充充電。而除了臨床照護,安寧人員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就是「陪伴」。他常帶著學生與護理師到每位病人床邊,從兒孫在哪工作唸書,聊到誰欠了誰多少錢,彼此相處就像朋友與家人一樣自然。某次有個病人跟賴允亮說他非常非常想抽菸,但院內禁菸怎麼辦?「我就帶他走到院外的角落,陪他抽了一根。」賴允亮吐了吐舌頭頑皮地說。種樹的人最快樂,人文為醫學根本長期堅守在安寧療護第一線,賴允亮推動了安寧專科醫師制度、參與安寧病房與居家設置標準,更推動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立法等……30多年下來,台灣安寧療護展現的品質,已經躍居全球第六、亞洲第一。對於他在台灣安寧療護推動的成績,以及被譽為「台灣安寧之父」,賴允亮搖著手直笑著不敢居功,是很多人共同的努力,他只是順著老天的安排走下去;就像在他辦公室牆上掛著的一群駱駝走在沙漠中的照片,每當一陣風吹過,揚起風沙淹蓋了前方的路,行走的駱駝永遠只知道前面的那一步。在2009年卸下安寧療護教育護示範中心主任,又在2020年再卸下安寧照顧基金會董事職務,逐漸退居二線。「我只是種樹的人,」他灑脫地笑著:「辛苦歸於我,價值歸於全人類,而且我是最快樂的那個。」他在每屆醫學院的最後一堂課「醫者何許人也」,都會放上一張「TheGuardianAngel」的畫作,希望大家都能謹記醫者助人的初心。他說,將來大家一定會面臨一些人生的困難與抉擇,他舉自己為例:「價錢會令我心動,但我追求的是價值,所以選擇跟生命在一起。」30年前他投入了安寧這個無利可圖的領域,「我現在衣服也沒破,鞋子也還能穿啊!」母校北醫醫學人文研究所「以醫學厚植人文,以人文實踐醫學」的精神,也在賴允亮身上成了具象的存在。鷹揚可以借力使力,生命也是如此問到安寧的意義,賴允亮說了一個網路上老鷹的故事。在美國有種壽命可達70年的老鷹,但當牠們活到40歲時羽毛會因為過重而無法飛行,腳爪、鳥喙也因為太長,無法順利抓住獵物甚至會啄傷自己。反觀人的生命也是如此,忙碌了一生,才剛要開始享受美好退休人生時,疾病就悄悄找了上門。失去獵食能力的老鷹,會拔掉自己的指甲,啄掉羽毛,再對著石頭把鳥喙敲掉,靜待指甲羽毛重新長出。「生命從苦難開始,」賴允亮說:「老鷹重生後,還可以乘著上升氣流繼續飛翔,人也要在經歷苦難後,才能體認到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安寧療護就像是協助老鷹重新飛翔的氣流,「醫學沒辦法醫治,但我們可以陪著他們把生命『活』到滿滿的歲月,而非靠著機器藥物『撐』下去。」他說:「在最苦時刻的陪伴,幫他們找到生命的價值,對生命勇敢,這就是安寧中身、心、靈的靈性照護。」看見所愛的人在床邊陪到最後,生命就是如此靠著靈性翱翔,延續下去。台灣的安寧之路才剛起步,但相信只要沿著賴允亮開拓出來的道路,面對生命終幕,我們也將不再驚怖。賴允亮YUEN-LIANGLAI,M.D.,R.PH.前往澳洲、英國、美國接受臨床腫瘤訓練,受感動而踏入緩和醫學,並將所學帶回台灣。1990年擔任台灣第一間安寧病房主任,1999年任台灣安寧緩和醫學學會創會理事長、2000年推動台灣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之立法,是亞洲之先。迄今在醫學會中仍持續親身參與迄今仍持續以理監事身份參與服務,推動國內安寧緩和醫學。於1990年催生台灣安寧照顧基金會成立,並任歷屆董事迄2021,持續推動專業人員訓練及民眾宣導工作。國際事務方面,1999年參與籌備亞洲太平洋區安寧緩和醫學會成立(AsiaPacificHospicePalliativeCareNetwork),推動且爭取台灣成為創始會員及永久會員,奠定臺灣本學科的國際地位。於2004-2007年間擔任APHN主席,致力提升台灣安寧緩和醫療服務的國際能見度。目前已有超過100篇的學術論文發表,期待在感動與愛心中加入技巧與方法、在醫學科技中融入人文關懷,增加苦難生命中病人的福祉,更期許醫療人員能成為病人的「守望者」(Watch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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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力能所及,音樂無界張智欽,懸壺與拉琴共譜今生緣
台北市仁愛路上的仁愛醫院像是有了歲數的貴族,流光清淺,隱在長廊後自成一區的牙科門診新裝潢後,有種曲徑通幽的意境,被透亮燈光照映得有如韓劇「機智醫生生活」場景,出場的張智欽活生生就像螢幕走出來的魅力大叔。「其實被叫國父,已叫了很多年。」聽到這有趣的外號,再看清他脫下口罩的五官時,方才發現短鬍、眉毛和髮色在神似國父的相貌上,組出整套的銀白,和白袍深邃交疊。音樂是張智欽的心靈擺渡,披上白色長袍前,全台得過六個小提琴比賽冠軍,被恩師形容「琴聲細膩、情感豐富」,拉琴和手術同樣精準地循著人生節奏前行。白袍,是完成母親交代的榮耀,嵌合母親一生的強勢,銀行工作的父親反倒拘謹多禮而深藏關愛旁觀,令張智欽在父親節前夕興起對風霜皺褶的感傷。是父母正在某處微笑的看自己嗎?母親那強中帶柔,父親靜中著力的守護,如此清晰的拽回練琴的悠遠時光?父母的嘉許雖然內斂,但肯定是為兒子得意的。學琴的幼年是純真的追尋,像抬頭看風箏,天高雲闊,無界也無邊,以演奏美學傾聽視野與胸懷的和鳴,「影響我一生最大的人,除了父母,只有楊子賢老師。若不是老師,我今天不過是一個泛泛的牙醫師,也許我早已經把小提琴擱在櫥櫃裡,埋首在病患的健保與假牙之中。」小學一年級,媽媽帶著張智欽拜師學琴,「我手太軟,怕我吃不了練琴的苦,也怕左手手指在技巧上,學習有困難,」老師熬不過張媽媽的請託,才勉為其難答應收他為徒。回想起來,這按弦的左手,委實半生多曲折,不只技巧學習相對困難,左手的無名指打壘球骨折外,牙醫師工作長期抓握器械本就負擔沈重,兩手中指因而前後得了扳機指,喜歡運動又常熱身不足,肩肘膝都受傷,「好在我會拉琴,這是最好的復健。」張智欽伸出手指,淡然一笑地說。那段練琴的少年歲月,窗外嬉戲的魔性笑聲如灌雷般傳來,越是無法自持地想飛出去。但是,小小年紀的張智欽不敢造次,也不願傷害篤信「嚴師出高徒」的媽媽和老師的心而貪玩。強強聯手的要求今日琴今日畢,老師更是在基本功夫、音準、運弓技巧做挑剔極致的要求,只為給學生家長信賴的回報,有教無類的挖掘不同潛質。往事歷歷,張智欽清楚記得,有一把三十公分竹尺在賽前特訓中,差點敲下來。平常沒有做到要求,老師會拿鉛筆敲指頭,那天有個樂句老是拉不好,卻一氣之下轉頭走上二樓,「完了,這次嚴重到老師氣到不想教我了,」沒想到老師拿了一把竹尺走下來,嚇得他當時眼睛發直、心情忐忑,「究竟有沒有被敲頭,倒是忘了。」媽媽也是分寸都不放鬆,自己哪兒拉錯,立刻被聽出來,惹得老師都不禁開玩笑說,「你媽媽不會拉,但是可以教。」當叔叔阿姨誇獎,「這兒子不但會唸書,還能把音樂顧好。」媽媽的微笑中,有兒子替自己圓音樂夢的無限驕傲。相對於愛之深,責之切的斯巴達教育,長輩給予加倍的疼愛。有一次到台中參加比賽,不料羊腸弦斷了,老師擔心新換上的弦沒有足夠時間伸展,隔天比賽會不斷走音,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把不夠緊的弦再轉緊,整夜反覆再反覆,直到天亮。師恩情比山高如海深,絕不是一般老師可以做得到。張智欽學琴十一年後,準備聯考醫學院、服役、進入醫院擔任住院醫師,音樂活動銳減,「再不訂個目標,恐怕從小打下不錯基礎的小提琴,越離越遠。」於是,張智欽在第二年住院醫師時決定再次參加成人組音樂比賽,最終拿到全國冠軍。高光的瞬間,欣喜的趨前去跟主審楊老師報喜訊,沒想到劈頭第一句話居然被問,「拉這樣,你也敢出來比賽?」當下頓覺被澆了一盆冷水,「我只想以平常心來參加比賽,音樂畢竟只是一種興趣跟休閒。」張智欽囁嚅解釋。但是,老師面對音樂卻絲毫沒有妥協空間:「問題在,你有那個能力可以做好,你卻只以這種玩玩的心態來參加比賽,雖然還是拿到冠軍,但卻不是該有的表現。」一時之間,張智欽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心裡疙瘩了好久,但老師所堅持的,他懂,能力多少是一回事,但卻應該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直到現在,張智欽始終以一個業餘小提琴演奏者的身分跟職業音樂家同台競技,擁有像專職般豐富的經驗,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音樂無界,照亮彼此的光知音不難覓,知己隨著歲月也佇候未離,張智欽邀約各方同好,構築「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興味,在懸壺之外展現才華。台灣第一個醫師樂團「醫聲室內樂團」在1990年成立,2000年再以「醫聲」為班底創立「市民交響樂團」,2001年,個人首場獨奏會「音樂無界」於新舞臺登場,2010年開始擔任世界醫師交響樂團首席,成為該團首位擔綱獨奏的非職業演奏家,自此踏上國際舞台。醫聲室內樂團走過數年,琴聲揚起的許多時刻,張智欽總聽到有一個聲音叩問自己,越來越響,「該開個獨奏會了吧。」可是白袍問診的持續減弱了動機,以致於早該做的事延宕數年,直到機緣俱足,衆裡尋他千百度,盟友竟在燈火闌珊處,惺惺相惜的舊識與初見相聚於盛會,跨界跨齡,也跨時代,以醫界難見的前瞻計畫,為高標準的新時代找到解方。獨奏會的形式雖在歐美已很普遍,在台灣卻由張智欽開風氣之先,豐沛的內心真誠和音樂素養,足以激起樂迷感應,彼此願意在音樂藝術上交會。「還好,我的程度早已得到肯定。」他感謝舊識與初見都能「一口答應」,這允諾足以合力演繹音符躍動,持續不間斷。因921震災音樂會,與從日本滙聚在台北的諸位大師是初見,「若你開獨奏會,我來幫你彈。」國際鋼琴大師弘中孝溫暖一句話,定義了張智欽「音樂無界」的無比順遂。移居日本業餘大提琴家劉文彰閃爍如星光,小提琴大師久保陽子、鋼琴家弘中孝溫柔圓融像明月,張智欽則揮灑炙烈似陽光,中提琴家何君恆也共襄盛舉,一起爆裂星星月亮與太陽的綺麗,成為照亮彼此的光。一場微醺中以琴會友,鋼琴大師弘中孝驚艷於張智欽的音符,承諾擔任他獨奏會的伴奏。共同的友人劉文彰負責大提琴,開啟了「音樂無界」的序章。(影片/張智欽提供)一場又一場,讓外界朗朗上口的知名音樂人,敲響了回聲,跨越了藩籬,齊力構築「音樂無界」的星光閃閃。張智欽兒時參加比賽,「流浪者之歌」由當時的師大助教,目前深耕樂壇的陳美鸞教授伴奏,鼓起勇氣相邀獲得應允,讓往日情懷凝煉成師生重逢的悸動,此恩難忘。同台是幾世修得的情份呀?貞華透過豎笛傳達溫暖與真誠;連憲良帶來豐厚的學養,王瑞是國內中生代最傑出的中提琴演奏者,陳恩加則是小提琴家中的佼佼者,共同打開感官的鳴奏,釋出舊日情懷。魏宇梅的琴聲剔透晶瑩優游,蔡世豪則個性強烈,陳美鸞的詮釋有著學院經典的高度,隆信真如哲學家般深邃凝練,陳育志恰如其分的襯托,林聖縈的琴聲宛若樂團般張力無限,這些鋼琴家,在張智欽的眼裡,無異就如同另一位老師,帶來不同養分,一起漫遊在音樂的無邊無界中。從黑髮到白華,張智欽在十二場音樂無界中,與不同音樂家碰撞出悅耳的火光,重新定義音樂的形狀。影片為音樂無界XII的壓軸曲目,拉威爾的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最具代表性的是藍調中板的第二樂章。(影片/張智欽提供)跨越職業與業餘的藩籬,跨越年齡與文化的隔閡,「音樂無界」留下難忘的軌跡與印證琴藝的成熟,更讓無心插柳的張智欽人生起了很大的變化。他感慨,過去除了比賽,就是受人託約演出,而現在腦子裡所想的,盡是接下來要找哪些音樂圈的朋友合作?要演出什麼曲目?要交出什麼樣的成績單?天涯漫漫,唯心可觸。「音樂無界」竟成了與朋友家人,與樂界無意間簽下的無形契約,彼此理解交疊。從辦獨奏會開始,就抱著「若自己不夠好,因緣不會找上來。」順風而行找同台夥伴,張智欽白了頭,也白了眉與鬍,盡心盡力的標誌像密葉篩下的悅目光影,淡逸而深情。2001年一開始就欲罷不能上了癮,享受琴房練琴與台上合奏的氣氛,「既是個一起演奏室內樂的目標,也跟音樂家朋友敘舊。」張智欽說,一路走來,除了小提琴獨奏的經典曲目外,也做過弦樂四重奏、鋼琴三重奏、鋼琴四重奏、鋼琴五重奏、豎笛五重奏等多種不同形式的室內樂演出。雖鍾情室內樂形式所交會出的美麗軌跡,卻也知其是獨奏者最嚴苛艱深的考驗及終極挑戰。「音樂無界」一場接一場,手指速度也許慢了,精準度也許差了些,體力也許沒有當時的好,但是張智欽自認對音樂更熱情深隧而濃烈。如今,游刃有餘的團長高度,足把「醫聲室內樂團」擔子往肩頭挑,以藝術文化滋養台灣,為醫界打造榮耀,醫界看他苦心造詣,無不佩服他的變形術,肯定他的內含光。可貴的脊梁精神以仁心為本心,醫者可貴的是敢醫敢言的脊梁精神。透過體察萬物的眼睛,吸納本體之外的藝術、文化和歷史來演繹出自身美學素養。張智欽說,最能連結門面外貌的醫科無異就是牙科,靠獨特的審美觀打造五官中最顯眼的一官。機車的天秤座,私領域平和不衝突,「但對交付給自己的責任,就要挑剔再挑剔。」張智欽比個手勢說,跟口腔相關的,病患的主觀與醫師的客觀都容不得絲毫違和感,必須盡力追求融合協調,否則輾轉難眠。他認為,美善的考量包括生活細節、年齡、照護的能力及發生問題以後的處理態度,治療的方式沒有唯一的絕對,不能主觀認定對方不懂專業,「不做就算了」這話絕不出口,因為,病人的信任不是一天兩天就可得到的。病患躺好,燈光打在定點上,像舞台已拉起長幕準備演出,此時的病患無不忐忑的武裝著,閉起眼睛,緊張到甚至有些顫抖或僵直,四周很靜,相對的,治牙工具的磨擦聲,ㄔ,ㄔ,更為刺耳。非常有可能戴耳扣來上班的潮醫張智欽,會搞笑的問說要聽什麼音樂,「歌劇?還是歌仔戲?」更建議病患自己帶CD來,因為音樂最舒壓療癒,聽自己喜歡的音樂可以轉移注意,心能夠定就不害怕了,有一次還捉狹問一位阿嬤,「您不是喜歡歌仔戲嗎?可以大聲唱出來。」自己是聽覺型的,懷抱音樂天賦選擇醫學院科系,牙醫無異最接近分量同等的壯麗追逐,他給病人的,不只是假牙、重建或任何關於口腔的科學知識,而更寬廣的包含生活關懷。一雙看見美的眼睛,一雙探於牙隙間溫柔的手,一顆虔誠恭敬的心,一份五四三輕鬆的話語,再將微笑持續,調整好呼吸,牙醫的起手方完善呈現。與人互動超自在的機智醫生張智欽談笑用兵,病人在頂燈照射下全心託付,掛上張醫生的號,真的就安心了。在他看來,美的規則是能量的釋放,心靈的交流,生活的體驗,不只談牙論齒,也交換了醫病彼此的信念與初衷。內心的惦記,殷殷的期盼,就是病人的微笑曲線不斷上揚。「沒有在音樂班長大,但可以發展兩種以上的興趣及工作,」牙科是醫學與美學的交集,而在樂器的對談間,享受的是人情互動。沒有職業包袱,反而樂在其中在張智欽看來,站在舞台接受考驗的音樂家無幾,何況還是醫生職責之外的業餘?藝術家沒有不苦練的,這世上少有天才,下苦工的時候從來沒有饒過自己,奮進再奮進,對自己完全沒有惻隱之心。若有朝一日贏了成為強者,輸也沒關係,就變為智者,「贏輸笑淚過後,另有天長地久。」樂團組成其實也和奧運金牌的羽球雙打有類似的地方,有人主打,有人助攻,以共同願景互相瞭解與包容。張智欽感受到,「沒有職業包袱,反而更能享受樂趣與甜蜜。」差別應該只在營生,面對音樂的誠懇與嚴謹,殊無二致。與其不能在音樂領域走到頂端,不如當成興趣來經營。張智欽從沒把音樂和職業聯想,只知道自己有天分,「小時後確實有機會可以出國受到很好的栽培,但我不執著,自己興趣太廣,出國學琴一天練七八小時的琴要犧牲的可能更多,原本只想把音樂定位在休閒興趣,但走到現在卻已經遠遠不只是興趣跟休閒了。」雖然比起職業音樂家的投入,確實還差蠻多的,但心中終究有不少小提琴的經典曲目希望有機會能夠一一展演,透過十二場音樂無界多少完成了些許目標。家為朝朝暮暮「浮世三千,吾愛有三:日、月與卿。日朝為醫,月暮為樂,家為朝朝暮暮。」換閩南語詮釋,「世間阮愛三項:愛日頭天光時,愛月娘暗頭時,愛家是不管時。」晚婚的張智欽是愛妻愛子的好男人,提起才唸小學的兒子,透著頑皮的表情說,「我陪他看航海王還看到哭咧!」一起看動漫迎接AI時代,已是不可逆和不可預期的挑戰。「自己童年學小提琴,高中畢業考上牙科,未來的樣子,一路都很清楚。」但是如今世界的腳步太快,與其隨波逐流,不如活出兩代的帶勁夢想。喜歡動畫就去認識迪士尼,愛玩手機就去了解賈伯斯,以「有為者亦若是」之心,海闊天空的複製偶像,「讓孩子能勇敢做夢,」上半場追夢,下半場則是達成意義的旅程,他欣慰地告訴也擁有一把好琴的兒子,為父已在音樂與醫學找到人生真義,每一步都無比踏實。帶著小提琴去旅行島國迎向海洋,音樂家不能置身事外與全世界互通有無,以公益保持友好來增加國際能見度,實力雄厚又善良的台灣音樂家都願意解囊相助。「做好事開心,開心做好事。」國際音樂交流,讓張智欽帶著小提琴去旅行,打開世界的窗,震動內心的渴望。他說,多年前台灣醫聲室內樂團就曾赴港,與香港醫師協會管弦樂團舉辦聯合音樂會,當時自己很榮幸受邀演奏了孟德爾頌協奏曲。而「世界醫師交響樂團」是德國一位受過專業音樂訓練的醫學院院長創辦,由他擔任指揮,招募全球各地醫師,每年固定在世界不同城市舉辦兩三場公益音樂會。過去都是邀請職業音樂家來擔綱音樂會上的獨奏,而自己則是第一位以業餘身分獲邀,挑起獨奏大樑的小提琴家。因此世界醫師交響樂團在首次在亞洲的演出,就是由張智欽在台北國家音樂廳的殿堂上,演譯動聽卻艱難的巴伯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次參加世界醫師交響樂團就擔任樂團首席,隨著樂團的腳步,雖然不是無役不與,十年來也走過許多國家,到過許多刻畫著不同歷史的城市,以首席的身分帶領來自世界各國的醫師音樂家們共譜樂章享受舞台上的熱情;最難忘第一次亞美尼亞之行,這是靠近土耳其的西亞小國,時值冬天,好不容易到了首都耶烈萬,一下飛機,在如松山機場一般規模的國際機場裡眼前黑壓壓霧茫茫一片,每個人身上不是黑就是深色的皮大衣,最驚人的是瀰漫在空氣中的濃濃煙味。另一次,飛了快兩天到智利參加演出,音樂會結束跟台灣同去演出的友人直飛復活節島,親臨巨石像的跟前才知道那個震撼有多大。帶著小提琴去旅行,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美食、不同的音樂廳、不同的景觀,前所未見的震撼。演出的足跡不只遍佈世界各地,張智欽最感欣慰的是,多年的努力受到國外音樂人的肯定,2015年受邀至水牛城與當地交響樂團合作演出布魯赫小提琴協奏曲,這是他第一次跨海有酬的演出,這種肯定更堅定了他持續以業餘身分走專業耕耘的努力。有感於年事漸長,雙手指頭因為牙醫工作與拉琴的雙重衝擊,已經不適合再追求技巧艱難及耗費體力的個人演出,張智欽兩年前開始積極籌組自己的弦樂四重奏團,於是,兩位醫師與兩位台大教授便組成了罕見的、全員具備斜槓特質的「斜槓醇弦」四重奏。張智欽說,醇弦幾位都是好朋友,大家學養都很深,音樂造詣也不俗,是自己未來可以地久天長無止境玩音樂的依託。(影片/張智欽提供)張智欽KIMCHANG,D.D.S.張智欽,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牙科主治醫師,台灣醫聲室內樂團團長兼首席,世界醫師交響樂團、亞洲醫師交響樂團首席。師事楊子賢教授,曾數次獲得小提琴比賽冠軍。1990年創立「醫聲室內樂團」,聚集醫師音樂家同好舉辦數十場慈善演奏會。後獲世界醫師交響樂團邀請擔任首席進行全球義演,並與日本醫師友人共同催生亞洲醫師交響樂團。代表作為「音樂無界I-XII」。現與友人共組弦樂四重奏「斜槓醇弦」,快樂地玩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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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一生懸命,用愛推動特照牙醫學黃明裕:唐氏症兒子是我的初心
無論烈日當空、刮風下雨、騎樓窄巷、山坡險地…只要病患有需求,黃明裕都會拖著沈重的器材前往服務。(影片/黃明裕提供)周六中午,酷熱的豔陽直曬,馬路上的柏油彷彿要溶化,牙醫師黃明裕帶著護理人員,頂著烈日,拖著三大箱沈重的醫療器材,走進新北市新莊區一處老公寓,為一位臥床多年的阿嬤治療牙齒。涔涔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襟,家屬直說不意思,黃明裕笑著說沒關係:「老人家有需要,我們不能放著不管。」忙完治療,黃明裕收拾好器材繼續趕路,這一天,他巡迴新莊、泰山、五股、八里,到不同的失能患者家看診,家屬不停致謝,他總是說沒什麼,並不忘叮嚀如何為失能家人清潔牙齒。身為台灣少見的「到宅牙醫」,推動特殊需求者口腔照護二十多年,這樣的場景已是日常,更是他一生的職志,從不以為苦。父親的淚拉回差點走偏的少年五十九歲的黃明裕,從小就是個豪邁不羈的孩子,被視為鄰里間的孩子王,父親是台鐵員工,媽媽是上班族,每逢寒暑假送他到福隆的阿公家,黃明裕還會跟著阿嬤在福隆車站賣便當,熱情爽朗的個性總能招來好生意。這份豪爽的性格,後來卻讓黃明裕差點走偏。他回憶說,少年時期叛逆又愛玩,高中只考上建中夜間部,白天沒事就到處「做怪」加「鬼混」,1970-1980年代龍蛇雜處的西門町冰果室、撞球間,都常有他的身影,「還有自以為是的義氣,有空就去幫同學打打架。」他邊說邊大笑,不忘自嘲:「年輕時真的很無聊!」荒唐的青春走過,黃明裕參加大學聯考落榜,親戚家小孩考上的卻是醫學院。放榜當下,父母沒說什麼,第二天一早,爸爸卻拎著行李帶著他和弟弟,先搭飛機到高雄,再包計程車直奔屏東四重溪。黃明裕知道自己闖禍了,爸爸不想讓他面對親朋好友的不停詢問,只能帶他從台灣最北端一路「逃」到最南端,躲開一切的關切壓力。「在四重溪三天,爸爸帶我爬山、看風景,沒有一句責難,只是不停安慰我,鼓勵我重新來過。」那三天,改變了黃明裕的一生,即使事隔四十年,憶起兩年前過世的父親,年近六旬的他依然哽咽到無法言語。進醫學院路見不平俠義熱情從四重溪回台北的隔日,黃明裕跟著爸爸到補習班報名重考,從此脫胎換骨,痛改前非,苦讀一年後,考進台北醫學院(台北醫學大學前身)牙醫系。大學期間,黃明裕依然不失愛玩熱情的性格,交了很多好朋友,也交了女朋友(後來成為他的妻子),骨子裡行俠仗義的性格慢慢甦醒,很喜歡幫助別人,看到不合理的事會挺身而出。例如有一回排隊買電影票時有黃牛插隊,黃明裕完全不管對方可能有黑道撐腰,立馬一個箭步衝上去開罵趕人,嚇得女朋友在旁哭了出來。「沒辦法,我就是不能忍受不公不義,路見不平一定要拔刀相助。」他說。醫學院畢業後,黃明裕和多數牙醫系畢業生一樣,退伍不久便走上開業的路,在台北天母開設牙醫診所,還曾出國進修植牙。「坦白說,精進技術是為了以後可以多賺一點,」黃明裕說,那時他就是「普通牙醫」,目標是開業、賺錢,再簡單不過。正當一切順利發展,人生起飛之際,老天爺卻送來一份特別的禮物。兒子誕生上天送來的特殊禮物1994年,黃明裕的兒子黃于軒誕生,滿月後接受預防接種時,醫生認為「BABY怪怪的」,進一步檢查發現,活潑可愛的于軒竟是唐氏症寶寶。醫師的宣告如晴天霹靂,黃明裕夫妻傷心欲絕,不能接受,常自問:「為什麼偏偏是我們?」尤其是每當同學同儕談論自己小孩升學或其他才藝時,更會觸動夫妻倆的遺憾,「我們會覺得格格不入,只能默默走開…」黃明裕說。然而,生命自會找到出口,樂觀堅強的父母看見兒子最珍貴的一面。黃明裕慢慢發現,于軒遠比一般孩子天真,個性格外的溫柔貼心,「更重要的是,兒子帶領我,進入一個從來沒想過的世界」。黃明裕夫婦積極尋求早療和特教資源,他說,當時台灣有家長和教練推動唐寶寶游泳訓練,于軒加入後學得非常開心,愈游愈好,十二歲時甚至和其他隊員遠征愛爾蘭參加「唐氏症國際游泳錦標賽」。身為父母,黃明裕和妻子彷彿走出幽谷看到了光,逐漸領悟出于軒的人生有著無限可能。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為特殊需求者兒童看牙那幾年,于軒就讀小學的資源班,班上有智障、腦麻、自閉症等類似狀況的孩子,家長常分享特教資源,彼此關心,也讓黃明裕發現,「原來這些孩子都無法順利看牙醫,那就我來吧!」一個個特殊的孩子走進了黃明裕的診間。一般正常兒童原本就害怕看牙,這群孩子更因為認知與溝通問題,無法配合,常常會在診療椅上哭喊到聲嘶力竭,還有些孩子死不肯張開嘴巴或一開口便吐,一般牙醫不肯收治,以致於他們的牙齒問題愈拖愈嚴重。但黃明裕不放棄,他用土法煉鋼的方式學著幫孩子看牙,先連哄帶騙讓孩子坐上診療椅,再靠著家長和護理人員幫忙,每次給他們看牙總要花上比一般小孩多兩三倍的時間和精力。「我知道這很累,但我不是用牙醫的身分,而是用做爸爸的心情去面對。」黃明裕說,同為特殊兒童的家長,他深知對待這些孩子需要更多的愛心和耐心,更要去理解他們。他舉例說,牙醫師任何一個小小動作或治療中產生的燈光、聲響刺激,在自閉症兒童眼中都可能是洪水猛獸,會令他們無法承擔。因此絕不能用強制壓迫的方式壓制,而是要先了解孩子的心裡感受,溫柔的安撫,取得孩子信任,建立安全感,放鬆孩子的壓力。「每個人都有權利享有好的醫療品質,特殊需求者兒童也不例外。」這是黃明裕的堅持。黃明裕的牙醫生涯從此轉向,他愈來愈關心特殊需求者兒童的口腔健康,還前往特教機構,幫特殊需求者兒童治療和清潔牙齒,同時訓練特殊需求者口腔衛教指導員,一起改善孩子的口腔問題。不再孤軍奮戰前進日本從頭學起黃明裕的努力,幾年下來逐漸獲得牙醫同業的支持,2006年兩位牙醫學長林鴻津和蔡鵬飛醫師在台北縣(新北市前身)牙醫師公會推動身障口腔醫療,經過在日本行醫的學長黃世英醫師引介,把日本特照牙醫經驗引進台灣。當時日本發展身心障礙牙醫已二十多年,東京齒科大學的專家學者多次來台授課,分享臨床經驗和技術。黃明裕非常興奮,不錯過任何一次上課機會,「我一個人土法煉鋼了那麼久,看到日本專家,真的是大旱逢甘霖…」2008年他更遠赴東京見習,親眼見識日本一流的設備和技術,而日本早已建立起身障醫療的專業制度,更讓他欽羨不已。黃明裕決定赴日本從頭學起,希望成為一個100%專業的身心障礙者牙醫。即使當時他已四十七歲,而且一句日文也不會,但同為牙醫的妻子鼓勵黃明裕:「勇敢踏出這一步,才能帶來更多改變。」在東京大學齒科大學校長金子讓的協助下,2009年至2012年,黃明裕赴日攻讀齒科麻醉學博士學位。齒科麻醉是讓身心障礙者透過全身麻醉或鎮靜麻醉的方式進行牙科治療,是克服患者恐懼、緊張及疼痛有效率的做法,黃明裕希望學會這項專業,讓更多身心障礙者牙科治療時不再受苦。但因為不會日文,黃明裕學得很辛苦,他一面跟著指導教授比手畫腳夾雜英文上課,一面找家教苦學日文,「壓力很大,常常下了課還留在學校到深夜,就怕不認真有愧教授。」他苦笑。最難忘一個寒冷冬夜,正是台灣除夕!黃明裕卻獨自在學校上課,等他收拾好離開學校已是深夜,他撐著傘在路邊等公車,舉目四望空無一人,只有無聲的雨,不斷落下…天氣愈來愈冷,最後,雨在路燈下漸漸變成一條一條的雪線。「那時候真的很辛苦!很淒涼!」黃明裕憶起當年不禁搖頭,但話鋒一轉,他又大笑:「一想到自己的願望與責任,還是撐過去了啦!」展開在宅醫療走到特殊需求者面前在日本期間,黃明裕更不放過任何學習機會,舉凡齒科麻醉醫學會年會、身心障礙者齒科學會舉辦的研習活動,他一定參加,一心一意要帶著最新最好的專業技術回台灣。苦學四年,黃明裕拿到博士學位返台,更把服務的領域,從特殊兒童擴展到不同面向的身心障礙者。2013年他接掌台北市牙醫師公會理事長,想推動更多的特殊需求者的口腔照護,尤其是許多無法出門就醫的老人、重症患者或身心障礙者。這些人長期臥床,雖然多數插管、沒有餵食,但口腔仍會積垢或結合唾液中的礦物質造成牙結石,還有牙菌斑和牙齦發炎,甚至因為急性牙周病變引發感染,隨著血液和淋巴流動,造成身體其他部位的感染。於是黃明裕著手推動外展醫療,讓牙科診療從傳統的醫療設施(醫院或診所)延伸到外展的身障、老人機構和到宅牙科服務。簡單說,就是讓牙醫走出診間,親自到特殊需求者面前為他們治療。「他們沒辦法來,那就我去啊!」黃明裕從此成為台灣極罕見的在宅醫療牙醫,他認為,台灣的醫療資源豐富,卻有成千上萬的失能者無法享有口腔照護,這不符合醫療平權,「我就是路見不平,一定要挺身而出。」但是,到宅牙醫的工作非常辛苦,所有的交通、器材和設備,黃明裕全得自行打理,七年來,他自行開車跑遍雙北,走進許多患者家中,有的患者遠在偏遠鄉間,光是來回車程就要三四小時;有的患者住處沒有電梯,黃明裕更要牙醫兼苦力,自行扛著沈重的器械一步步爬上樓。在患者家中,因為沒有可以調整高度的專業診療椅,身材高大的黃明裕還要調整姿勢配合患者,時而彎腰時而屈膝,半蹲半跪更是家常便飯,每看完一個患者總是滿頭大汗,但他一定全程笑瞇瞇,溫柔細心哄著患者,不曾皺一下眉。兒子于軒也成為小幫手,陪著爸爸出診,一路幫忙看導航、搬器材,還會在診時遞器械,安撫病人,輕聲說著:「不要緊張喔」。病人教我的更多逆境中不放棄希望這樣的醫療品質,讓患者和家屬滿心感謝,但黃明裕搖搖頭:「我不是去付出或服務,而是去學習,看到患者和家屬那麼努力和生命奮鬥,我做的有什麼辛苦?!」例如多年來他定期到宅為一位植物人看診,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壯年男性,年輕時結婚才幾個月便發生車禍昏迷,留下懷孕的妻子和年邁的父親。十六年來,白髮蒼蒼的父親全天24小時無休的照顧植物人兒子,當初青春正好的妻子一肩挑起全家生計,她腹中的孩子如今已是高中生,一家人辛苦走過幾千個日子,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還有一位漸凍人患者,發病前原是身強體健的警察,黃明裕為他看診四年,一路見證他不向疾病低頭的毅力;例如他到後期只能用吸管進食,但堅持用較粗的大口徑的粗吸管而非細吸管,只為了訓練口腔肌肉,要跟疾病搏鬥到人生的最後一分鐘。「他們才是生命鬥士,我做的完全不算什麼。」黃明裕說,從這些病人和家屬身上,他看見了勇氣,更深深體會出「再艱難的逆境,都不要放棄希望」。他更珍藏著這位漸凍病人與妻子合寫的小卡片:「感恩有您,讓我們有好的醫療照護;辛苦您了,不辭辛苦東奔西跑,體貼身心障礙者的困境…每每想到您,總是不由自主流下幸福的眼淚。」每當疲累沮喪之際,這幾行小字總讓黃明裕重新振作,繼續向前。義診足跡遍布兒子是我的初心在宅醫療的路上,黃明裕也感慨現行健保給付的規定太嚴。他說,目前健保規定凡執行到宅牙醫醫療服務(含訪視)及特定需求者牙醫醫療服務,每位醫師每週不得執行超過一日,且每一個案只能兩個月執行一次。他說,健保限制牙醫治療兩個月只能執行一次,但有些老人或失能病人牙齒問題嚴重,哪裡等得了兩個月?而如果未達兩個月期間申請在宅看診,患者便須自費。「自費的錢,我收不下去。」黃明裕說,一般患者到診所就醫並無兩個月的健保給付限制,特殊需求的患者卻可能因為付不起自費而迫使健康惡化,這是醫療資源的不公不義,所以每當有這種情況,他乾脆義診不收費。除了在宅醫療,黃明裕的義診之路更愈走愈寬廣,十多年前先是進入陽明教養院為孩子看牙和口腔衛教,近年更積極與社福團體合作,為弱勢者義診。他定期到創世基金會文山分院為植物人看牙、教照護員如何為植物人潔牙,也到陽光基金會為口腔癌患者進行照護,還定期參與基督教救助協會的1919計畫,到各地為弱勢家庭義診。「錢再賺就有,而且賺太多也花不完,但參與公益帶來的心靈富足,是再多錢都買不到的。」黃明裕細數每一次的公益行動,臉上寫滿溫暖滿足的笑容。他的付出更換來榮耀,2020年榮獲醫療奉獻獎。頒獎那天,黃明裕帶著妻兒一起上台領獎,他大聲的告訴全場:「這是我的兒子于軒,我的初心就是因為他。」兒子的一聲聲恭喜更讓黃明裕流下幸福的眼涙,謝謝老天爺給了他這個最珍貴的禮物。促成制度改革盼特照專業傳承從唐氏症兒童的家長出發,黃明裕放下悲情,把特殊需求者醫療當成志業,除了為弱勢者看診和衛教,並擔任牙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口腔照護委員會主任委員,在六年任期中,結合醫界力量推動制度改革。2018年,衛福部修法,在牙醫師專科原規定的外科、病理科及矯正科等三項專科之外,新增「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科」等七項牙醫專科。從此「特殊需求者腔照護」正式成為獨立的領域,從教學、考試到臨床診療都有更多的資源投入,也更受到政府和醫界的重視。這樣的成果讓黃明裕很欣慰,但他不因此滿足鬆懈,下一個目標是傳承,期盼更多年輕人投入特照牙醫領域,讓這項專業技術傳承下去,也讓這份愛與關懷不斷擴散。「一個人的力量有限,唯有更多人的關注和投入,才能讓每個人獲得更健康的生活,實踐醫療平權的目標。」黃明裕深知,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難,但他誓言,永不懈怠。黃明裕MING-YUHUANG,D.D.S.,PH.D.黃明裕,陽光牙醫診所院長,第30屆醫療奉獻獎得主,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照護、到宅醫療先驅。少時叛逆不愛唸書,聯考失利後受父親鼓勵重考上台北醫學大學牙醫系。原本只想當個普通牙醫,因唐氏症兒子投入特殊需求者口腔照護領域。為提供更優質的服務給特殊需求患者,赴日本攻讀齒科麻醉學博士。堅持「醫療平權」,每週仍拖著近40公斤的器材穿梭於小巷與險梯,將醫療服務與關懷送至特殊需求家庭。協助建立台灣身心障礙機構牙科診療制度,並提升相關醫護人員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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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焦點.醫學有故事
讓醫療與教育平等陳宥達,展臂接住遲緩兒
20歲,正是揚帆待發的年紀,就讀醫學系,更將展開世人眼中的黃金人生。一位大三的醫學生卻在此時罹患甲狀腺癌,他曾經恐懼、曾經埋怨,最後勇敢走出陰霾,決心把握生命為偏鄉奉獻,搶救無數發展遲緩的孩子,為弱勢家庭點亮希望的燈。他是陳宥達,北醫附醫家醫科主治醫師,今年33歲,投入公益多年,創辦展臂閱讀協會,募集上萬本童書,帶領醫護、學生和志工,深入全台偏鄉設立據點,在診間建立親子共讀模式。鄉下小男孩的熱情助人最樂「親子共讀就是醫師的處方箋,向家長和醫護人員推廣嬰幼兒閱讀,帶著孩子一起說故事、聽故事,可以刺激孩子的感官、語言和腦部發展。」一談起親子共讀,陳宥達年輕的臉上,有著滿滿的誠摯與熱切。他說,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全球發展遲緩兒的比例約為6%至8%,但在台灣偏鄉,因為經濟落後、隔代教養和缺乏刺激等因素,幼兒疑似發展遲緩的比例高達20%以上,70%的家庭不曾有過親子共讀,47%沒有童書,因此他希望在最需要的地方撒下閱讀的種子,讓醫護成為閱讀的推手,突破偏鄉家庭的教養困境。這樣的宏願,來自陳宥達骨子裡的熱情。他出生在彰化田尾,從小就是街坊鄰居眼中熱心活潑的小男孩,在人情味濃郁的鄉間,哪個同學朋友家裡有事要忙,他一定會出現在現場,當起義工小幫手。「我常常到處去鄰居家做家庭代工,還幫同學家賣過章魚燒,我一直喜歡那種幫忙別人的感覺,看到別人有了成果、露出了笑容,是我最開心的事…」回想童年,陳宥達的語氣依然像個小男孩。上了高中,他開始用功唸書,心裡隱隱有個念頭─幫助更多人,19歲的夏天,考進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一面當新鮮人,一面兼家教存錢,只為實現下一個心願─參加醫療志工團前進非洲。一年多後,陳宥達存夠八萬元,跟隨醫療公益組織台灣路竹會到了馬達加斯加。在馬達加斯加的窮鄉僻壤裡,他看到當地居民因為療資源不足,即使只是跌倒擦傷等小傷口,卻因為感染,進而引發難以收拾的的破傷風甚至敗血症。陳宥達最難忘有一回,幫一個非洲小孩進行頭部傷口清創,竟然必須先清掉他傷口上的一群蒼蠅,再洗去層層污垢,才能展開治療,而受傷的小孩緊抿著嘴不哭不閙,彷彿這樣的傷口早已是生命中的必然。當時大二的陳宥達心裡很痛、很震憾,「我一直問自己,還可以再多做點什麼?」兩周的非洲之旅結束後,他下定決心,這一生,從習醫到行醫,一定要幫助更多在困境中的人們。罹癌教會我把握生命做想做的事回台後不久,命運卻給了陳宥達一個考驗,他罹患甲狀腺癌,整整幾個月驚疑懼怖,最後他想起那個非洲的孩子,發現自己在醫療資源豐富的台灣已是莫大的幸運,一顆心平靜下來後更深思,人的生命有限,一定要把握時間去做想做的事。接下來,他兩度開刀並接受放療,一面繼續學業,也不放棄行醫助人的心念,直到一天,他看到花蓮門諾醫院創院院長薄柔纜多年前的一段話:「台北的醫生,到美國很近,去花蓮很遠…。」短短十多個字,重重敲擊陳宥達的心,想起自己曾去過非洲當義工,也去過北醫大在美國、日本的姐妹校交流學習,卻從沒想過去花蓮,沒想過腳下的這方島嶼,有更多需要幫助的人。「服務不必到天涯海角,莒光號到得了的地方,就有無數雙眼期盼著。」陳宥達在心中告訴自己,他許下承諾,留在台灣,把服務的腳步走進偏鄉。就讀醫學院的最後一年,陳宥達因復發治療而需休學,因此決定走不一樣的路,參加北醫教授張耀懋發起、聯合醫學基金會舉辦的「史懷哲2.0青年偏鄉常駐計畫」,前進高雄的那瑪夏地區。偏鄉診間裡的童書孩子的眼睛亮了那瑪夏境內主要是原住民部落,陳宥達發現多數小孩有語言遲緩的現象,許多三四歲的孩子只能說有限的單字,而他不想只做旁觀者,也不想只當個蜻蜓點水般的短期駐點醫生,於是他把駐點時間從一個月延長為半年,更開始設法尋求解方。他積極蒐尋文獻,發現2014年美國兒科醫學會發表推廣「兒童早期素養提升」的文獻,美國非營利組織「ReachOutandRead(ROR)」更發起診間親子共讀模式,預防幼兒發展遲緩的效果卓著。於是陳宥達全力推動ROR走入那瑪夏社區,讓兒童早期素養與兒科醫療照護結合。他先製作衛教單,說服衛生所,在診間設置友善閱讀空間,提供童書,協助家長帶著孩子共讀。他還教家長們:「不是只說書裡的故事給孩子聽,而是要用童書和孩子對話,」醫師也同時可在共讀過程中,對孩子進行發展評估。來自台灣各地的童書也送到了那瑪夏,陳宥達透過路竹會的伙伴協助募書,獲得熱烈回響,無數的愛心繪本進入偏鄉。他常常親自在診間示範共讀,拿著書一面說故事,一面問孩子「看到什麼?」「接下來會怎樣?」孩子總是專注的看著他、看著書,然後再思考和回答。「這樣的過程一步步訓練孩子的表達能力,讓孩子有了改變,他們會說的句子和詞彙愈來愈豐富。」他說,很多時候,孩子豐富的想像力會大爆發,眼神愈來愈亮,回應愈來愈多,甚至指出書中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更讓家長和醫護人員驚喜連連。陳宥達同時深入那瑪夏的社區家庭推廣親子共讀,許多的夜晚,靠著山區的月光帶路,他抱著一本本童書到弱勢家庭向家長宣導,常被人誤會「那個賣童書的推銷員又來了」,他也只是笑一笑,耐心解釋自己的初衷。他曾在衛生所診間遇過一個三歲小女孩,口語表達和認知能力只有一歲,陳宥達跟著社工家訪後才發現,原來小妹妹的父母遠赴都會地區工作,她和四個兄弟姐妹,全靠阿嬤獨力照顧,阿嬤勉強只能做到「養」,沒有餘力「教」。看著陳宥達拿出的繪本,不識字的阿嬤指著書封上的貓頭鷹突然說:「有人懷孕了!」進一步溝通後才發現,原來貓頭鷹是當地原住民女性懷孕時的守護神。陳宥達很驚喜,連忙拜託阿嬤,鼓勵她用族語與圖片跟孩子們講一些貓頭鷹守護媽媽和寶寶的傳說。不久之後,阿嬤帶著小妹妹回到診間,小妹妹已進步到會說完整的句子,阿嬤眼中全是笑意,還問:「有沒有書可以再借我帶回去?」家長冷眼拒絕「讀書沒有用啦」當然,前進偏鄉也遭遇過很多阻力。陳宥達記得,他曾在偏鄉衛生所,遇過護理師看著一箱童書半開玩笑:「這裡的人不愛唸書,晚上很愛烤肉,你發的這些童書,會不會被拿來當柴燒掉了?」還有深山鄉間的原住民爸爸在陳宥達家訪送書時,拒絕他進門,只冷冷的跟他說:「我們的小孩以後長大會做工就可以了,不必讀這些書。」但陳宥達從不止步,他會設身處地先去了解對方為什麼這樣說,「是不是給的童書年齡不適合?」也試著了解原住民居民的心酸,告訴他們「讀童書不是為了孩子以後升學,而是孩子有了家長的陪伴共讀,成長發展可以更好更健康,還能培養他們做事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我一直很慶幸這些年能深入社區,因為有了在第一線的觀察,才會有同理心,才真正能看到更多的問題,進而解決」。他說,不希望自己是一個只在醫院診間看報告的醫師,只會看報告卻不會看人,「這將永遠解決不了真正的問題。」結束那瑪夏的服務後,陳宥達更決心全力投入偏鄉醫療與親子共讀,2015年底他遠赴美國史丹福大學進修兒童發展與閱讀素養,跟隨ROR創辦人祖克曼(Dr.BarryZuckerman)學習,把「偏鄉醫療X親子共讀」的模式完整地引進台灣,希望為弱勢家庭的兒童翻轉人生。從窮鄉僻壤的那瑪夏到人文薈萃的史丹福,陳宥達的心念始終一致,在美國的半年,因為學費和生活費很貴,日子過得很清苦,飲食住宿能省就省,但他奮力苦學,讀書讀累的時候,就會想起台灣偏鄉的孩子們,一個個埋首讀繪本的小小身影,還有那一雙雙盼望的眼睛。創辦協會各方資源湧入學成回台後,陳宥達回北醫完成最後一年的學業,並選擇進入家庭醫學科服務。陳宥達說,從非洲到那瑪夏到美國,一次一次的經驗下來,讓他對社區有很強烈的使命感,家醫科是最接近社區的科別,可以深入偏鄉社區,關心每一個人。2016年一畢業,他正式創立「社團法人台灣展臂閱讀協會」,帶著伙伴積極前往台灣各地的醫院、診所及社區,推廣展臂閱讀計劃(ReachoutandRead-Taiwan),包括童書募集、招募候診區閱讀志工、辦理講座等。根據天下雜誌報導,第三方機構進行SROI(社會投資報酬率)的調查顯示,幾年來,創造出的價值高達1:8.84,在全台60多個偏鄉據點設立親子閱讀區的軟硬體設施,讓候診間成為在地居民一起共讀的好地方。展臂協會更把ROR的種子灑進了許多人的心裡。幾年來已在偏鄉舉辦了近百場推廣講座,讓9000多位醫護、幼教、特教人員和家長了解親子共讀的重要性,並教導他們善用童書來進行幼兒的發展評估。為了幫助更多的孩子,陳宥達不只是醫師,更一肩挑起協會理事長的重責,不斷積累行政能力、推廣理念和爭取資源。他的熱情付出和奉獻感動了許多人,許多醫護人員與志工伙伴陸續加入展臂閱讀,醫界團體和民間企業也投入經費和資源,並協助募集童書,成為協會推廣親子共讀的最大助力。辛勤耕耘的足跡,如今在無數角落開出繁花。包括宜蘭、新北、彰化、南投、嘉義等偏鄉的家長在診間試著拿起童書帶著孩子一起讀、一起說,原本不太會說話或反應較遲緩的孩子快速進步,讓家長們看見了共讀帶來的奇蹟。曾有一位宜蘭的新住民媽媽,在衛生所門口拉著陳宥達再三道謝,告訴他:「我從來不知道講故事這麼有用,我兒子現在天天吵著要看書,講話講不停。」她說著說著眼角泛淚,臨走前更留下一句:「我現在要去圖書館借書給兒子看。」望著新住民媽媽走遠的背影,陳宥達心裡很激動,公益的路雖跌宕艱難,但他不斷看到一個又一個弱勢家庭的改變和孩子的成長,創造了人生的希望,這也讓他更有動力繼續走下去。另一方面,親子共讀的成效,已在幼兒學前教育和醫療照護領域形成共識,公部門開始重視。2018年,衛福部國民健康署正式把親子共讀納入母醫親善2.0醫院評鑑項目,各級醫療院所從新生兒室、診間到衛教宣導,都著手傳遞親子共讀的理念。陳宥達受邀擔任衛福部及教育部親子共讀政策諮詢專家、閱讀起步走選書委員,藉由政府的政策宣示,成為推動親子共讀的最佳助力。2017和2021年,陳宥達兩度獲選為帝亞吉歐「KEEPWALKING夢想資助計畫」得主,被評審認為是台灣土地上的夢想家,帶著努力不懈的勇氣和毅力,無懼前行,大步築夢。經過多年的努力,政府越來越重視親子共讀,並制定各項友善政策大力推廣。(影片/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更多親子共讀資訊請點此。2.0開跑導入穿戴式裝置然而,陳宥達完全不以目前的成果而自滿,他認為公益的路上必須不斷創新,方能走得更穩更遠。2021年他著手展開「展臂閱讀2.0計畫」,要導入說話計步器,利用大數據,更精準地測量和掌握孩子的發展。2019年陳宥達赴美國波士頓醫學中心進修,學到美國醫界使用穿戴式裝置,分析兒童的語言環境,再依數據進行分析。現在他正計畫在親子共讀的模式中導入說話計步器,紀錄孩子聽到的語句詞彙、與人對話次數、語言表達的複雜度等等。「一旦有了數據,就能分析幼兒腦部語言區的活化情形,以及後續語言分數、對談次數的關聯性,進而改善孩子的表達能力和腦部發展,可以避免因後天刺激不足而造成的發展遲緩。」陳宥達說。除了孩子,協會還把服務目標擴大到銀髮族群。陳宥達說,這兩年他和北醫附醫的社區團隊深入新北市石碇服務時發現,當地社區家庭很多是隔代教養,因青壯年在都會區工作,石碇很多家庭只有老人和小孩,不但易導致幼兒發展落後的教育問題,老人失智的問題也易被忽略,因此展臂協會的另一個新目標是「老幼共讀」,把說話計步器同時用在老幼身上,讓孩子不會發展遲緩,讓老人延緩失智。行醫v.s公益斜槓人生收穫多「如果生而不能平等,醫療與教育一定要平等」,始終是陳宥達最堅持的信念。從一個醫學院學生開始,十多年來,他走了一條和多數醫師不一樣的路,但從不曾懷疑自己的選擇,即使世俗常認為醫生就是高收入族群,他也不曾想過當醫生是為了賺大錢。「因為當年我就是從一個在那瑪夏的窮學生開始,公益的路走到現在,早已不會想什麼賺不賺錢了。」談起錢,陳宥達笑得坦蕩,眉眼中更是一派淡泊自在。而且與其在乎賺錢,陳宥達認為不如多看看其他收穫。他說:「雖然付出很辛苦,但我一直做得很開心,因為這是我喜歡的事,而且收穫最多的是我自己。」他常常會想,如果沒有走上公益這條路,自己的人生一定會少了很多精彩的際遇,少認識很多人,少學習很多,尤其是因為創辦和帶領展臂協會,他訓練出一身行政和領導能力,並有勇氣去承擔更多的壓力與責任。陳宥達更以「斜槓人生」來定義自己選擇的路。他分析說,同時投入「行醫」與「公益」這兩件事,兩種角色相輔相成,「醫師的角色,讓我可以運用醫療專業,更有系統地去推動親子共謮;也因為推動親子共讀,讓我有機會投入更多的學習和研究,進而成為一個更好的醫師。」更欣慰的是,經過了這麼多年努力之後,不斷地有人鼓勵他、幫助他、支持他,還有數以千計家長和孩子改變了,原本暗淡的人生有了光亮。「看見改變,是我前進的動力。」33歲的年輕醫師說,想做的還有很多很多,未來的公益之路一定會有更多挑戰,但夢想和熱情,將永不停息。陳宥達YU-DACHEN,M.D.陳宥達,台北醫學大學家醫科主治醫師,台灣展臂閱讀協會創辦人兼理事長。彰化長大的陳宥達考上醫學系後的暑假,當家教存錢去非洲馬達加斯加義診,回台後下了「想要解決社會問題,改善弱勢困境」的決心。畢業前夕發現自己罹患甲狀腺癌,感悟生命有限,有意義的事情最好立刻去做,不用在乎利益得失,自此積極投入偏鄉醫療。長期身處偏鄉,觀察幼兒因父母長期在外工作,家庭功能失常易造成發展遲緩,故創辦台灣展臂閱讀協會,勸募童書並推廣學齡前親子共讀,獲社會廣大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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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失智.失智
「我是失智症照顧者,請聽我說」 一份調查,讓照護現場的聲音被聽見
他們是離失智症最近的人,卻常常離自己最遠。每當談起失智症,總是先想起患者,擔心他們忘記回家的路、叫不出家人的名字、逐漸失去獨立生活能力。但有一群人,他們默默陪在身邊,同樣承受疾病帶來的衝擊,卻常常忘記照顧自己。他們是失智症照顧者,也是這場漫長旅程中最沉默的守護者。他們的心聲,我們聽見了嗎?今年,7-ELEVEN從近十年的失智友善行動,進一步將關注延伸至失智症家庭的照顧者,並透過門市零錢捐支持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及畢嘉士基金會推動失智友善計畫,攜手台北市聯合醫院、「失智.時空記憶的旅人」共同倡議,共同發起《照護現場的守護者:國內失智症照顧者樣貌大調查》,以中、印尼、泰國、越南、菲律賓五種語言,蒐集599份有效問卷(實際回收1,088份),納入家庭照顧者、聘有外籍照顧者的家庭及外籍照顧者,試圖從不同角色看見真實照顧現場的壓力與需求。調查結果也讓過去第一線專家的觀察,有了更清楚的輪廓:多一個人照顧,心理重擔未必就能跟著減半;而那些長時間陪伴失智症者的人,也同樣需要被照顧。關係愈深,壓力往往愈重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失智症中心主任劉建良,長期在第一線看見照顧者的掙扎。他觀察到,照顧者與患者的關係愈緊密、投入愈深,往往承受的壓力也愈大。「關鍵不是家裡有幾個孩子,而是有幾個人真正願意關心與參與照顧。」劉建良指出,許多照顧者總希望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卻因此把自己逼到精疲力竭。但照顧,從來不應該是一個人的責任。這次調查也呼應第一線的觀察。獨自照顧者有61.5%自覺身心壓力「很大」或「非常大」,即使兩人共同分擔,高度壓力比例仍達62.7%。有人加入照顧,不代表原有的責任、牽掛與心理負荷,就能跟著減半。劉建良說,照顧者其實可以分為三種角色:主要照顧者,負責做決定與規劃,可能是直接照顧者,也可能不是;直接照顧者,是24小時陪伴、實際操作照顧工作的人,有可能是家人,也可能是外籍照顧者;還有遠端照顧者,也就是住在其他城市或國外的家人。他建議,在照顧初期,就應該讓所有家庭成員一起分擔工作。他特別強調:「就算你能做得更好,都應該要讓其他人來幫忙。」哪怕只是上網查資料、打電話詢問資源,這些都可以由遠端照顧者代勞,而不是把所有重擔都壓在一個人身上。他提醒每一位照顧者:「你照顧了自己,才有能力去照顧別人。」最靠近長輩的人,卻最少被看見在失智症家庭中,外籍照顧者長期被忽略。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執行長黎世宏直言:「他們是最靠近長輩的人,但也是最少被看見跟了解的人。」他指出,照顧失能是「勞力」,但照顧失智是「勞心」。外籍照顧者不僅要打理生活起居,還要面對失智症長輩的情緒起伏、重複提問,甚至長輩不認識他們時的困惑與抗拒。這樣的挑戰,即便是親如配偶或子女,都已經非常困難;更何況外籍照顧者還必須克服語言與文化的差異,遇到問題時,往往不知道該向誰求助,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次調查也進一步看見外籍照顧者的角色與需求。調查中,外籍照顧者所照顧的失智症者有74.4%屬於中重度;她們除了需要健康衛教與照顧知識,也期待有一個容易抵達、能短暫坐下休息的空間。這些需求也顯示,照顧支持除了專業服務,也需要走進照顧者的日常生活。「大家常忘了,外籍照顧者也需要被關心。」黎世宏認為,未來除了提供更多失智症相關的訓練與知識,更應該讓外籍照顧者擁有被理解、被支持,以及喘息休息的機會。他強調,失智照顧不是一個人的責任,它是整個社會支持系統的責任。當家庭、社區與照護資源共同形成支持網絡,才能減輕照顧者的負擔,也能讓失智症者獲得更穩定、更友善的照顧環境。10分鐘喘息,從一杯咖啡開始那麼,社區能做些什麼?7-ELEVEN給出了一個具體而溫柔的答案:回應超高齡社會長照現況需求,響應政府長照3.0政策「社區共融照顧圈」,從友善失智症者到關懷失智症照顧者,期許7-ELEVEN門市友善空間,成為社區最近的「照顧者10分鐘喘息空間」。今年7-ELEVEN以門市零錢捐支持公益社福團體發起「把愛找回來-失智友善計畫」,同時也攜手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倡議與推廣門市衛教資訊、地中海概念健康餐飲,以及攜手統一超商好鄰居文教基金會於門市舉辦「好鄰居同樂會_記憶咖啡館」主題公益活動,透過多元主題活動讓失智症者與照顧者、外籍照顧者同樂,提供一個鄰家最近的照顧者喘息空間。7-ELEVEN表示,希望照顧者在每天路過的社區7-ELEVEN門市,就能隨時坐坐、短暫停留、喝杯咖啡、喘一口氣,讓超商門市不只是買東西的地方,也是社區支持系統的一部分。特別是外籍照顧者,如今已逐漸成為許多失智家庭中不可或缺的「類家人」,但在語言與文化差異下,照護過程仍需要更多理解與支持。7-ELEVEN期許以柔性的關懷出發,讓外籍照顧者可就近到門市喘息片刻,除了滿足生活的便利,也能讓心靈在異鄉找到認同與歸屬感。7-ELEVEN從2014年開始關注失智議題、2017年攜手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等公益團體,共同推動「幾點了咖啡館」,提供固定時段讓失智症長者在門市進行煮咖啡等相關體驗,維持社會參與機會,到如今擴大關懷延伸到照顧者身上,7-ELEVEN一步一步累積友善力量,打造更有溫度、更具包容性的照顧者友善社區。599份問卷,照見真實照顧現場如今,這些照顧者的聲音有了更清楚的輪廓。《照護現場的守護者:國內失智症照顧者樣貌大調查》蒐集599份有效問卷,從家庭照顧者、聘有外籍照顧者的家庭到外籍照顧者,看見不同照顧角色承受的壓力與需要的支持。從失智友善到照顧者友善,7-ELEVEN持續擴大失智照護的關懷版圖。此次從調查看見照顧者對喘息、健康衛教與照顧資訊的需求,進一步發揮全台門市深入社區的網絡優勢,呼應長照3.0「社區共融照顧圈」,讓照顧支持從專業服務延伸到日常生活,也讓遍布各地的門市成為照顧者更容易抵達的支持力量。閱讀更多7-ELEVEN串起生活圈替照顧者減壓https://health.udn.com/health/story/120650/9771728十分鐘喘息超商疼惜外籍照顧者https://health.udn.com/health/story/120650/977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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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3 失智.長期照護
7-ELEVEN串起生活圈 替照顧者減壓
衛福部推估,未來十五年失智人口翻倍,將近六十八萬人,失智長者愈來愈多,靠家庭照顧能量,難以支撐。台灣第一個《照顧現場的守護者:失智症照護者樣貌大調查》出爐,近六成居家失智症照護者身心負荷壓力沉重,亟需一處休憩喘息空間。長照三點○強調,照顧不應只發生在專業機構,更應打造深入社區的「照顧生活圈」,讓支持力量更靠近家庭日常生活。為了回應社區失智長照需求,7-ELEVEN攜手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畢嘉士基金會啟動「失智友善計畫」,在全台7-ELEVEN展開「十分鐘照顧生活圈」行動,並透過門市「零錢捐」支持三家公益團體,齊心推動失智友善服務。同時,也與北市聯醫、「失智.時空記憶的旅人」粉團共同倡議,啟動《照顧現場的守護者:失智症照護者樣貌大調查》,描繪居家照護者輪廓,也關注外籍照顧者的隱性需求。勞力可外包但壓力無法7-ELEVEN表示,失智照顧歷程漫長,勞力可以外包,但壓力無法外包,十年前推動「幾點了咖啡館」門市服務倡議失智友善行動,如今呼應長照三點○,串聯社區資源共同發展「十分鐘照顧生活圈」,期許發揮門市深入社區的特性,讓門市成為居家照顧者最安心的喘息去處。北市聯醫失智症中心主任劉建良解析這分調查報告,發現百分之六一點五獨自照顧者自覺身心壓力「大」或「非常大」;兩人共同分擔時壓力竟然更大,達百分之六二點七;三人以上共同照顧,則降至百分之卅一。劉建良表示,從結果看來,減輕照護壓力的關鍵在於增加的人是否能否接手,讓照顧者獲得喘息,若增加的人力無法獨立接手照護工作,主要照顧者依然無法獲得真正休息。換句話說,即使聘請外籍照顧者,家屬並未真正退出照顧。調查發現,近六成照顧者期待心理支持、休息及喘息服務空間。7-ELEVEN指出,觀察門市照顧需求趨勢,對失智症的主要照顧者來說,前來超商用餐、喝杯咖啡,稍作休息,看似平常,卻是照顧生活的一部分。門市普及串聯衛教、飲食劉建良表示,失智症照顧應該要從「一個家庭照顧一個長輩」,走向「社會一起來照顧」,7-ELEVEN「十分鐘照顧生活圈」發揮門市普及的優勢,串聯衛教資訊、健康飲食與門市友善空間,在長照服務外,提供照顧家庭補給與喘息的社區節點。昨天三家公益團體也把第一線服務帶進記者會現場,包括失智長輩社會參與、外籍照顧者支持到飲食營養的失智家庭日常需求,透過7-ELEVEN「把愛找回來-失智友善計畫」門市「零錢捐」的支持,讓失智友善行動觸及更多社區與家庭。天主教中華聖母基金會執行長黎世宏表示,九年來與7-ELEVEN推動「幾點了咖啡館」,累積五千五百多名長輩參與,今年將服務延伸至家庭及外籍照顧者。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執行長李若綺指出,今年將照顧支持帶進門市、居家及公園,提供照顧知識,協助建立支持網絡;畢嘉士基金會則從營養、健康飲食與照顧知識著手。從二○一七年「幾點了咖啡館」、二○二四年「記憶咖啡館」,今年7-ELEVEN把關注從失智症者延伸至家庭與外籍照顧者,7-ELEVEN持續拓展失智友善網絡,今年攜手北市聯醫設計「失智預防衛教」趣味測驗門市桌貼,邀請失智症長輩與照顧者到7-ELEVEN門市參加活動。眾多7-ELEVEN門市提供深入生活的場域、公益團體帶入專業服務,消費者則透過零錢捐共同參與,讓失智友善從倡議走進社區、照顧支持更貼近家庭每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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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1 養生.運動健身
籲路跑納入健康幣 長庚永慶盃邀1.6萬人齊跑
一年一度的長庚永慶盃路跑昨天登場,今年邁入第17屆,以「運動,就從現在開始!」為主題,鼓勵民眾甩開藉口、養成規律運動習慣。衛福部「健康幣」即將上路,長庚醫院表示,全力配合,期待未來路跑等健康促進活動納入獎勵機制,讓民眾跑出健康,也能累積健康幣。昨天清晨5時,天色才剛透亮,總統府前吸引1.6萬名跑者熱情響應永慶盃路跑,在長庚決策委員會主委程文俊和副主委陳建宗、各院院長共同鳴槍遭,10.5公里競賽組及3公里休閒組陸續起跑,不少家庭攜老扶幼一同參與,綿延不絕的跑者形成壯觀人龍,展現全民運動的活力。程文俊表示,永慶盃路跑自2010年開辦,始終以「健康、公益、家庭日」為核心。今年也是長庚創院50周年,醫院致力於疾病治療,更希望將健康照護延伸至預防醫學,讓民眾在生病之前,就能透過運動與健康生活降低疾病風險。長庚每年舉辦近4000場健康促進活動,服務約20萬人次。永慶盃路跑正是其中規模最大的活動。程文俊表示,希望透過賽事帶動民眾平時運動,而非只有活動當天才起身跑步。健康幣預計10月1日上路,長庚體系全力配合政策,扮演政府與民眾的橋樑。他尤其期待路跑等活動能逐步納入健康幣獎勵,讓路跑不只是單次活動,更能成為培養運動習慣的動力。長庚醫療財團法人行政中心執行長游進邦指出,健康幣透過獎勵措施,可提高民眾參與健檢、篩檢及健康活動的意願。醫療院所也能規畫健康商品或服務優惠,讓民眾累積的健康幣有更多使用管道,形成鼓勵健康行為的正向循環。程文俊強調,運動不必等待特別的日子,踏出第一步,才是健康生活的真正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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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1 焦點.元氣新聞
發揚送藥到府精神 聯合報「雞婆藥師」系列獲藥事報導獎特優
過去,民眾有用藥需求,得親自走進藥局;如今,藥師不只守在藥局櫃檯,更主動走進民眾家中,將藥品與專業照護送到最需要的人身邊。聯合報深入採訪多位投入送藥到府服務的藥師,記錄他們從新冠疫情期間走出藥局,到疫後持續守護民眾用藥安全的故事,獲得台灣藥事報導獎肯定,也讓第一線藥師默默付出的努力被社會看見。藥師公會全聯會今天舉行「第十六屆第二次會員代表大會」,並於會中舉辦各項年度殊榮與貢獻獎項表揚。聯合報新聞部元氣中心製作「雞婆藥師的送藥地圖」系列報導,獲得今年平面組特優,由元氣中心組長李樹人代表受獎,團隊包含魏忻忻、陳雨鑫、沈能元、廖靜清、林琮恩、翁唯真、黃妙雲。另外,聯合報健康事業部記者蔡怡真、陳慶安、許凱婷以「超高齡社會來臨,一個病人吃十幾種藥,誰來把關?台灣推動藥師專科化的契機」榮獲聲音組佳作。藥師公會全聯會主任委員溫致群表示,聯合報透過系列報導,呈現藥師送藥到府的堅持與努力。許多藥師長期投入服務,卻鮮少受到外界關注,這次報導不僅讓社會看見藥師的專業,也讓更多人理解,藥師除了提供藥品,更肩負照顧民眾健康的重要責任。溫致群指出,過去藥事服務多以藥局為中心,民眾必須親自前往領藥,但新冠疫情改變了既有的服務模式。當時部分民眾因染疫、健康狀況或特殊環境限制,無法外出領藥,藥師因此走出藥局,主動將藥品送到民眾家中,協助解決無法親自領藥的困境。「這一段送藥的路程,其實非常不容易。」溫致群說,藥師願意為了民眾的需求付出時間與心力,讓原本可能因無法外出而中斷的用藥服務得以延續,也是疫情期間藥師投入社會公益的重要展現。疫情逐漸遠去,送藥到府的需求卻沒有消失。對行動不便的長者、身心障礙者,以及因健康因素難以外出的民眾而言,藥師願意多走一段路,就可能讓他們少一分奔波,也降低因領藥不便而影響治療的風險。聯合報獲得115年度台灣藥事報導獎平面媒體組特優的作品「雞婆藥師的送藥地圖」,透過深入採訪,呈現不同地區藥師投入送藥服務的真實面貌。其中,新北市藥師李世陽長期往返三重與坪林,即使只有一張處方箋,也願意開車前往偏鄉服務,除了送藥,更與長輩話家常、分享正確用藥知識,讓藥事照護不再受限於藥局的四面牆。溫致群表示,送藥到府不只是把藥品從藥局送到家中,更重要的是讓有需要的民眾獲得適當的藥師照護與專業用藥資訊。透過藥師的服務,民眾能更清楚了解藥物使用方式,也讓藥師的專業真正延伸到日常生活。115年度藥事服務獎得獎名單:●平面組特優:•「雞婆」藥師的送藥地圖聯合報李樹人、魏忻忻、陳雨鑫、沈能元、廖靜清、林琮恩、翁唯真、黃妙雲https://reurl.cc/6XVpDZhttps://reurl.cc/rkdzQxhttps://reurl.cc/k9N41Lhttps://reurl.cc/XxDOjghttps://reurl.cc/dOzdWy優等:•台灣醫藥分業30載的困境與蛻變!高齡長照與智慧醫療浪潮下藥師新未來NOW健康陳如頤https://reurl.cc/NO15Rk•藥駕要人命民報鄒尚謙https://reurl.cc/Z8aR1Mhttps://reurl.cc/omzNZj佳作:•藥物諮詢找AI?藥師:「第二步」必做把關用藥安全自行停藥有風險健康醫療網黃嫊雰https://reurl.cc/MW1YRk•藥品、保健品混著吃,反而更傷身!藥局密度超越7-11,如何幫你把關健康?康健雜誌葉懿德https://reurl.cc/vG3yko•藥局變健身房!巴金森爺爺天天來練肌,3個月告別安眠藥、跑廁所次數少一半康健雜誌梅緣緣https://reurl.cc/WzaeGL●影音組特優:•藥師陪你「療」1/3年僅收5案居家醫療藥師嘆「無用武之地」NOWnews今日新聞張鴻儀、王郁勳https://reurl.cc/NO154x優等:•山路上的守護者熱血鹿谷藥師的送藥旅程華視新聞劉以羚、謝鈞陶https://reurl.cc/DYnNem•居家安寧暖心藥師同行守護人生最後一哩路壹電視黃奕傑、陳文枋https://reurl.cc/be4Zyy佳作:•偏鄉送藥暖心陪伴撫慰長者一帖良藥壹電視林貝、王欣怡https://reurl.cc/GgZzLW•移動藥局華視新聞郭書銘、陳佑彬https://reurl.cc/WzaeoD•長照X藥師契機佮挑戰公視台語台葉明蘭https://reurl.cc/p8nqbQ●聲音組特優:•《藥與毒的一線之隔》從毒駕危機到校園教育看見藥師守護用藥安全臺北廣播電臺周明慧https://reurl.cc/AXnEv3優等:•動物用人藥行不行?爭議聲中藥師的公衛使命國立教育廣播電臺臺東分臺陳信吉、徐一弘https://reurl.cc/jVMX0n•藥師智多星漢聲廣播電台張巍瀧https://reurl.cc/OQ72Or佳作:•藥師在我家-與藥師牽手照護心理衛生《一句關懷、一張指引、再現希望》臺北廣播電臺林偉華https://reurl.cc/nx6QaX•守護依海之人:藥師讓遠洋漁船安全用藥不中斷農業部漁業署漁業廣播電臺許嘉仁、秦晴https://reurl.cc/omDd1q•超高齡社會來臨,一個病人吃十幾種藥,誰來把關?台灣推動藥師專科化的契機聯合報健康事業部蔡怡真、陳慶安、許凱婷https://reurl.cc/EYK8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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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焦點.元氣新聞
違法吸金2.5億…昔「房仲金童」遭重判 卻驚傳因流感猝逝
曾經登上財經雜誌「房仲金童」賴冠翟,涉嫌以投資房地產保證獲利為誘餌,在宜蘭家鄉非法吸金逾2.5億元,坑殺昔日恩師鄉親至少30人,賴男案發後棄保潛逃長達7年,去年底落網,今年6月遭法院重判12年半,未料日前感染A型流感送醫,隔天因心肌梗塞病逝,昔日顯赫一時的房仲金童落得如此下場,地方議論感嘆。據了解,賴冠翟8月27日病逝,預計明天舉行告別式,其靈堂前可見遺照,鮮花、水果等供品。判決出爐才3個月,全案仍在上訴中,他的人生卻已經畫下休止符。46歲賴冠翟早年在房仲界頗具知名度,聲稱半年能創造2億元業績。他自2014至2017年間,利用成功投資形象向親友大舉募資,檯面上風光,實際早有財務缺口,他經常開出遠高於市場行情的條件,甚至承諾投入100萬可在25天內獲利45萬,換算年報酬率高達657%,遠超法定上限。被害人因誤信其頭銜,紛紛加碼投入或介紹親友,導致陷入資金黑洞。經司法調查,30名受害者投資金額從數十萬元到數千萬元不等,超過半數至今血本無歸,其中一名林姓被害人交付的1200多萬元更全數打水漂,賴男違法吸金規模龐大、犯罪所得破億,嚴重侵害民眾財產並衝擊國內金融秩序。賴男在2018年案發棄保潛逃後,南下屏東藏匿,化名「沈文」並假冒新加坡律師與建築師,打著推動校園慈善與教育公益的幌子,再度向教師及家長吸金詐騙,傳出20多人受害、損失超過2000萬元,直到去年底,潛逃7年的賴男才被警方逮捕並押解回宜蘭。法官審酌賴男犯案時間長、受害人數眾多,嚴重妨害經濟安定並助長投機風氣,雖然他坦承犯行,但危害程度重大,今年6月重判有期徒刑12年6月,並沒收、追徵未扣案犯罪所得1億3000餘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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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6 焦點.元氣新聞
福華集團第三代廖國宏養生、有運動習慣 年僅55歲猝逝震驚飯店業
福華集團第三代接班人、前台中福華大飯店董座廖國宏,驚傳驟逝,年僅55歲。台北福華大飯店證實,全體同仁對廖國宏前董事長辭世,深感不捨,並致上最深切的哀悼。據了解,廖國宏日前才從國外返台,但下飛機沒多久就昏倒,被緊急送往醫院急救,當時就檢查出腦溢血,且情況嚴重,住進加護病房,未料搶救10多天仍回天乏術,9月4日離世,享年55歲。廖國宏平時相當養生,不僅茹素、不菸不酒,也有健走、打網球等運動習慣,去年從台中福華大飯店董座卸任後,經常飛往國外做公益,如今傳出噩耗,讓飯店圈都相當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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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1 名人.精華區
陳柏同/當使命感遇上帳單:醫療永續的經濟學
台灣談醫療,常有一種奇妙的氣氛:只要談成本、效率、價格與報酬,好像就違背了一點醫德;一談到產業,更彷彿就準備要把醫院變成百貨公司。但現實是,醫療可以有使命感,帳單卻沒有使命感。面對高齡化、醫療人力不足、急重症缺人與健保財務壓力,我們必須面對,如果醫療沒有合理的經濟基礎,公益究竟能撐多久?想要醫療永續產業思維不可或缺所謂產業思維,不等於商業化,更不是追求利潤最大化。它的底層就是經濟學:資源有限、價格產生訊號、人會對誘因做出反應。產業思維不是醫療公共性的對立面,而是醫療永續不可或缺的思維。經濟學第一課告訴我們,資源永遠有限。人口老化、醫療科技進步,民眾對醫療的期待愈來愈高;但醫事人員、病床、設備與健保財源,不會因為需求增加就自動變多。醫療政策不能只問:「這項醫療重不重要?」真正困難的是:如果每件事情都重要,有限的資源究竟先放在哪裡?預算不會因為我們充滿愛心就自動增加,每增加一項給付,就代表這筆資源不能用在其他地方,這就是「機會成本」。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民眾對醫療的期待,我們希望看病更方便、等待更短、新藥更快納入健保、醫療品質更好,這些都合理。但經濟學也提醒我們,當我們要求更多、更好、更快的醫療,就必須投入更多資源。沒有反映價值靠使命感留不住人這是最基本的供需問題。需求持續增加,供給卻沒有同步增加,結果不是等待時間拉長,就是服務品質與醫療人力承受壓力。更高的醫療期待,也必須伴隨更高的社會投入。這個「付出」可能是部分負擔、健保費、稅收或其他公共財源。政策可以決定如何公平分擔、照顧弱勢,卻無法讓成本憑空消失。公平可以決定誰多付、誰少付;經濟學則提醒我們:總要有人付。價格也是如此,價格可以壓低,成本不會因此消失。醫院要付薪水、買藥、更新設備、繳水電費;營造公司也不會因為蓋的是醫院,就少收一點工程款。醫療具有公共性,不代表鋼筋、水泥、醫材與人力會自動變便宜。醫療創新亦然。我們期待癌症新藥、精準檢測、先進醫材與AI醫療,但研發、臨床試驗與人才都需要投入。醫療新科技的研發成本,不會因為醫療具有公共性而減少。人力更是如此。如果急診、重症、住院與夜間醫療承擔更高風險與責任,支付卻沒有反映其價值,人才自然會重新選擇。與其問:「醫事人員怎麼愈來愈沒有使命感?」不如問:我們的制度究竟給了人才什麼誘因?使命感很重要,但使命感不能拿來支付生活費,更不能成為制度長期低估專業價值的理由。投入更多資源醫療公益能走更遠醫療當然不能完全交給市場。急救、公共衛生、偏鄉醫療等具有高度公共性,需要政府承擔責任;但政府介入,也不能假裝經濟規律不存在。醫療需要產業思維,不是讓市場決定一切,而是用經濟學理解醫療,用公共政策修正市場。我們可以期待更多、更好的醫療,但也必須願意投入更多資源。醫療的公共性不能取消成本,使命感也不能取代合理的價格與誘因。談產業思維,不是背離醫療的公益,而是為了讓公益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