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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套與棺木 性與死

好讀出版

<br />圖/ingimage

圖/ingimage
保險套與棺木,非常適合擔任二十世紀末「性」與「死」的象徵,代表我們如何來,如何去,像是要努力讓會朽壞的身體變得不朽。說得具體點,這兩樣東西都是──一個尺寸適用所有人;但就存在而言,它們都十分接近「人類」與「不再是人類」之間那塊空白地帶。

我爸堅持要我學認棺木這件事,用我這個世代的用詞來說似乎「很怪」、「很離奇」,讓人想說「太離譜啦,老兄!」──我可是在嬰兒潮年代出生的孩子,到處都是工業和科技,滿腦子閃亮的新產品和可能性。相比之下,位於喪葬業銷售鏈最末端的棺木實在太無趣,讓人徹底厭煩,那就像個充滿陰森和病態奇特事物的地下世界,只是我對它一點點好奇也沒有。一個年輕的嬰兒潮世代,怎麼會對艾爾金‧帕馬希爾牌棺木、威爾伯‧蒙地切羅地下墓室,以及貝茲維爾棺木的可調式內床感興趣?

「你給顧客看的第一樣東西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會建立一個中間值,一個平均。你知道,不是最貴的,也不是價格最低的。」

這時,我已學會絕不說「便宜」這個字。

我爸在第一具棺木前停了下來,那是一具十八蓋吉厚的鋼製棺,因頂部嵌板的鑲花圖案而被稱為「祈禱之手」。他掀起蓋著棺木的絲絨布,展示著邊緣的橡膠密封墊圈,誠摯的看著我的眼睛,然後開始說:「這具跟那具棺木的最大差別,就在於『保護的程度』。這個展示廳裡大部分的金屬棺都是所謂的密封棺,這是因為在棺木裡加了一圈橡膠密封墊的關係,密封了,就可以抵擋空氣和潮濕。」

帶密封墊的棺木,其出類拔萃的技術令我印象深刻,但把安全概念用在屍體身上,又讓我覺得困惑──我毫不猶豫的入戲了。

「誰會在意一具棺材有沒有密封?誰會需要這種東西?說到底,她已經死了不是嗎?」我飾演充滿懷疑的湯瑪斯。

他給我看用來關上棺木的曲柄,把它從尾端插進去,轉個幾圈,就可以把棺蓋密封起來,然後他把「鑰匙」交給我,我可憐過世母親的棺木鑰匙!

「當然,用密封棺不是為了『她』。這棺木不會讓她上天堂,也不會讓她進不了天堂。我想這和心靈平靜比較有關。」

在冷戰那幾十年裡,用「心靈平靜」這個名目可以賣很多東西,包括漱口水、避孕藥,甚至是防衛性預算。

「對某些家庭來說,保護是非常重要的事。」他停了一下,「但對其他家庭而言,它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段陳述,根據我這位家教老師的說法,是在鼓勵顧客思考一下自己身在什麼樣的家庭──是把這些事看得非常重要的那種,還是覺得這種事毫無意義的那種。

「比方說,看這兒,」他走到另一排,停在一具表層雕花的桃花心木棺前,「這是很好的硬木棺材,有點貴,但不像金屬棺那樣做了密封。很多家庭欣賞木製棺材,因為感覺溫暖、漂亮,而且是天然材質。然而,就算是最貴的木棺,也沒有最低價的金屬棺撐得久。」

我仔細看著那具桃花心木棺材的價格牌(價錢是十八蓋吉那具的三倍),嘴裡說著:「謝了,真的,謝了。要是我在這上頭花這麼多錢,我媽一定會回來找我算帳的。」就算在當時,我這個世代是出了名的對「價格」不在意,也知道要把沒辦法買奢侈東西的責任推到父母身上,無論他們在不在世。

我爸一面繼續一個個挑選棺木,一面有同感的點點頭。他走向另一具亮得像枚新硬幣似的金屬棺。

「這是三十二盎司的純銅,很耐久的金屬。這跟鋼不一樣,鋼還可能會生鏽或腐蝕,銅與青銅是隨著年歲氧化,你看到的那些綠色老屋頂、雕像、屋簷及水槽全是銅做的,它會越來越強韌。這些珍貴的金屬拿來做保護用的棺材,是最有價值的。」

我可能會選銅棺吧。我爸堅守他的立場。整個展示廳充滿了期待。更強韌、珍貴、價值……咦,媽你說呢?

保護和永久的概念,是我父母這一代歸納出來的規則。他們在經濟崩盤的年代長大,居住在大戰不斷的地球上,學會了不浪費、什麼事都要提高警覺,所以才會出現提供不同「保護」形式的產品如尿布、人壽保險、個人衛生用品。若提到「暴露」與責任,通常會讓他們產生輕微的焦慮感。而設計精良的棉條、聲嘶力竭的管理部門、電影分級制度、腋下除臭劑,則樣樣都拉起一條警戒線,可以避免某種接觸、某些難堪場面,或者外人入侵。婚姻與家庭始終面對著威脅,而「鑽石恆久遠」這句話便成了某種撫慰。一顆小小的石頭、一首歷久不衰的老歌、車上的安全帶、特百惠密封塑膠盒、密封棺木,還有核子潛艇,全是出於這樣的概念,對某些人非常重要,對另外某些人來說這些東西一點意義也沒有。但不管站在哪一邊,我們都是「對」的。

在我拿不定主意,猶豫要選銅棺、桃花心木、還是那具「祈禱之手」時,我爸最後在旁邊一站,像個交響樂團指揮,手一揚,把其餘的選擇也攤在我面前。我走遍整個展示廳,在每個措辭謹慎的棺木介紹及價格牌前躊躇──簇集式絲絨內襯;純手工打造青銅棺;一千七百七十五美元;純櫻桃木;不鏽鋼;杉木;仿麂皮;二十蓋吉無密封。我想把這些棺木全看完,每一具都看。也許可以再看幾本型錄。還有別的顏色嗎?……這些想法在我心裡翻來覆去,看來,還是做不了決定。

在展示廳玫瑰色的燈光下,二十一歲的我,思緒偶爾會從棺木的選擇飄到生活裡其他的選擇……我應該回學校完成課業嗎?我應該跟伊蓮娜‧帕蘇莉結婚嗎?還是我應該回愛爾蘭?義大利?到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或說前南斯拉夫,去找一個月前才剛認識、還上了床的那個女人?我應該去當老師嗎?或是禮儀師?還是進入政界或演藝圈?去鑽研核子物理或當個牧師?午餐吃披薩?去康尼島?抽不抽菸?付現還是支票?不插電演唱還是電子音樂?要咖啡還是茶?我要不要跳上一部哈雷機車去加州,或吸個毒藉著迷幻意識前往就好?要坐禪、吃素,還是當基督徒?

太多的選擇,讓選擇變得太難。

「想要哪一個?」我爸的聲音把我從飄遠的思緒拉回來。

「我不知道。」我跟他說,「每個都很不錯。」

於是我就這樣上了一堂棺木銷售課。這麼多年來,我自己也賣棺木給朋友、家人及完全陌生的人。當然,我們已經不再強調保護與永恆──永恆並不都像被吹捧的鑽石或棺木,離婚和火化就會對這些堅不可摧的東西造成傷害。

確實,目前身在喪葬零售市場的這一代正在重新定義死亡,這和三十年前我們重新定義性與性別的方式差不多;我想,我們都覺得這是我們發明的。

我們這些嬰兒潮年代出生的孩子,已不再把性交與懷孕連結在一起,也不需要有人耳提面命的說「如果不能和所愛的人在一起,那麼親愛的,至少應該去愛和我們在一起的人」。我們聽見這樣的曲調,便自然而然跳起該跳的舞。追求歡愉快樂,可以是人生的目標。這跟我們的父母輩不同,對他們而言,一旦有了性,往往就是要面對活蹦亂跳的小寶貝這個結果,於是他們把性變成了最私密、也最謹慎的字彙。但,性對我們來說,是個可以靈活運用的詞──自主的、偶發的、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對某些伴侶來說性可能非常重要,而對其他人來說性可能毫無意義。

愛很「自由」。

而喪禮,我在這兒告訴你,完全不是這樣。儘管我們擅長再造,儘管愛與悲傷的潮流可能會改變,但愛與悲傷本身是不變的,它們是歡樂的代價,是我們為心靈寄託所付的稅。

如果說,我爸是用保護與永恆當賣點在賣棺木;我的賣點就是提供選擇,有各種選項、新時代的備選方案。他生活的世界非黑即白,充滿儀式與傳統,倫理道德穩固確實;而我們的是與非是相對的,我們按照自己的正統觀念做事,是拍立得與彩色沖印的世界。他的世代是把死人埋了、垃圾燒了;而我們這個世代是把垃圾埋了、死人燒了。他販賣銅鑄、混凝土製和花崗岩刻的墓碑;我們辦的是有易燃環保概念、加上影音和虛擬實境還連上網路的喪禮,算是「為那些骨灰盡的一點點心意」。他賣的棺木用的是絲絨、仿緞及皺絲內襯;我們賣的是牛仔布、亞麻和溫暖的毛絨。

但這些都只是潮流,總是不斷在改變,和市場一樣變幻莫測,依照客戶所能接受的程度來定價。從前,書店裡可以有好幾個書架擺滿「性的喜樂」、「死亡的意義」之類主題的書,現在則越來越多喪親、臨終照護、和以「生命終點議題」為名的書,而電視、廣播節目與小報也爭相仿效。我們這群處於四十歲後半、五十出頭歲的嬰兒潮世代,面對著死亡的宿命,埋葬或火化父母,急匆匆做著白工,希望讓父母或祖父母安享天年,無病無痛,無憂無慮,只怕、就只怕萬一這些事也發生在自己身上。面對我們摯愛之人的死,我們心裡總是在糾結,總是進退兩難,我們每件事都想做、任何事都願意做,卻又什麼都不想做。

對於選擇的權利,我們爭執了一個世代,現在吵的話題換成了我們所說的「有權去死」。墮胎與安樂死用的是同樣的詞彙,雙方都有個衣架、一條暗巷和一臺破廂型車,也有神父、政客與忠貞信徒各為其代言。那些想複製我們、拖垮我們的騙徒,所說的話都大同小異。

抱歉啊,我們把話題拉回葬儀社吧,現在最熱門的主題是火葬與設計師喪禮。

我父母那一代(現在大約七十多歲),他們開始把錢用來買露營車,以及賭場城市的分時度假別墅。他們以手上那一小顆貴重的石頭,享受起人人欣羨的快樂生活,在吃角子老虎與性放縱的瘋狂世界恣意玩樂,開始出現跟他們孩子以前相似的行為──用錢沒有節制,想去哪就去哪,四處為家,儘管過了這麼多年依然狂熱不減。他們不想成為孩子的負擔,也不想像過去的人那樣把生前契約辦好,守著等死,最後「倒在」自己買好的墓地裡。他們的骨灰裝在小小的盒子裡,用聯邦快遞、郵寄包裹和優比速快遞,日夜兼程飛越半個地球,重量和一個保齡球差不多,形狀和年輕人買的第一棟房子很像,大小和一罐咖啡粉相當,遠遠不及全尺寸、等身大的棺木那樣造成負擔,也不會有什麼麻煩別人和讓人花錢的事。對他們來說,簡化一切是省了很多事,對我們來說卻多了許多事要處理──他們會被送回來,從拉斯維加斯、鳳凰城、佛羅里達和卡羅萊納這些陽光養老州,回到寒冷的北方及「鐵鏽地帶」(註1)的老家。

然而,他們的兒子女兒在收到這一點點遺骨的時候,卻開始疑惑──「全部就這樣?」我們只要翻出手機和金卡,就能讓過世的長輩們徹底消失,過程不會比點一份壽司外帶有更多猶豫。但,這樣就夠了嗎?我們真能無視親人身體消亡的現實,冀望著享受自己人生裡各式各樣的生之喜?

如果老年人變年輕了,也許年輕人反而變成熟了。

身為人口統計學上遭到霸凌的一群,我們這群嬰兒潮世代正在面對傷痛與凋零,哀傷與死亡已隨處可見。儀式與象徵在市場上炙手可熱,因為自古以來我們就是用這種方式發洩我們的傷痛。我們是把過世的人燒了、埋了、還是射進太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處理他們之前做了些什麼。我們越來越在意自己的死亡,製造出越來越多向逝者說再見的新儀式,似乎也越來越想全程參與整個道別的過程。我們大清早爬起來看電視轉播王妃與現代聖人的喪禮,每天看報上的訃聞,我們寫悼辭、做輓歌,充滿熱情的紀念著。停靈與喪禮的生意充滿了活力──我們賣黃銅棺也賣可燃棺,賣青銅棺也賣可生物分解棺,有環保方案也有經濟方案。我們可以把骨灰罈做得像高爾夫球袋,然後送進一個名字像高爾夫球場的墓園。

.書名:活在一個愛恨剛剛好的世界:一個殯葬業者的人生思索
.作者:湯瑪斯‧林區
.譯者:王聖棻,魏婉琪
.出版社:好讀出版
.出版日期:2015/11/01
.書名:活在一個愛恨剛剛好的世界:一個殯葬業者的人生思索 .作者:湯瑪斯‧林區 .譯者:王聖棻,魏婉琪 .出版社:好讀出版 .出版日期:2015/11/01
你可以從網路上買棺木,或訂一張棺木桌,以後可以自己動手組合;也可以選那種兩用型、平常拿來當書架或衣櫥,「需要」時就可以變成棺木。「自己動手做」的喪禮已經形成一股風潮,彷彿悲痛也不過爾爾。火化後的骨灰可以塑成書擋、紙鎮、或打獵用的假野鴨。它們還可以回收來種紀念貓草,可以撒在玫瑰花叢裡,或混在油彩裡為我們最新的傑作增添質感。就像貝茲維爾棺木公司宣稱的市場最新營運方針一樣,我們也有「選擇」。我們嬰兒潮世代彷彿人口統計學上的動脈瘤,再過二十、三十年那接近爆裂的時刻,市場也就準備迎接另一波榮景。很快的,橫跨這塊大陸的每條州際公路出口都會有「百思買」、「建築商廣場」、「漢堡王」、「巴諾書店」和「棺木得來速」。喪葬用品的選擇越來越多,好像我們對死亡的宿命真有選擇餘地一樣。

生命與死亡的事實還是一樣。我們活著,並且死去。我們愛,也悲傷,我們繁衍後代,然後消失。而在這些存在的引力拉扯之間,我們尋找意義,保存回憶,也為會記住我們的人留下紀念。

我記得我爸爸,記得自己是他的兒子。我聽見自己正用老爸告誡我的方式,告誡我的兒子(還有他妹妹與兄弟),無不在說著生活的變化與危險,還有藥物、喝酒和「性經驗」。我們談到如何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安全的性、建立忠誠的關係、保險套,以及這一切的後果──永久和保護的概念又出現了。

接下來我得找一天,好好給他們上一堂棺木課。


【文/摘自好讀出版《活在一個愛恨剛剛好的世界》Chapter5,作者湯瑪斯‧林區】

註1:鐵鏽地帶(Rust Belt):也被稱為製造帶,是一個位於美國東北部等地區的地帶,由明尼蘇達的鋼鐵產業得名。一九七○年後,很多此地的工廠開始停工,工廠只剩下鏽跡斑斑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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