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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頻道/拿照片祈福的阿婆

【聯合報╱謝向堯/林口長庚醫院神經內科系主治醫師】

前些日子一位婆婆被送來急診,主訴前一天她到藥局拿藥時全身抖動,被懷疑是癲癇症。

阿婆有憂鬱症,長期在精神科使用幾種鎮靜安眠藥。但據她說,最近有些煩心,門診藥物效果不佳,她有時會自行到附近藥局去加買其他安眠藥。

當天下午她和先生買藥時,發現藥局沒開。她一時情急,一口氣吸不上來,接著失去意識。後來全身抖動等症狀,都是她先生看見的。

其實抽搐與癲癇是兩個不同意義的名詞。抽搐通常意味著「局部或全身性抽筋」,描述一種臨床表現,不一定就等同於癲癇。

許多人面臨生平第一次抽搐,不知所措,其實很多原因都可能導致沒病史的人抽搐。追問起來,常是睡眠不足、喝酒或使用藥物不當、甚至只是情緒變化如驚嚇等,少數才可以查到其他問題,例如電解質不平衡、感染、陳舊性腦外傷等。

由於阿婆對事發經過只停留在「看到藥局沒開門而太激動」,情緒起伏其實也算得上一種誘發因子。但我們仍幫她評估其它可能引起抽搐的因素,結果為正常。

詢問阿婆的憂鬱症,她不時提起「小侯(長期治療她的本院精神科醫師)」待她多好多好,每次回診見到他便感到寬心。

走出病房,見習醫師迫不及待問我,有這麼神奇嗎?婆婆在言談中對小侯醫師的描述簡直可說是崇拜了。我解釋說,「先生緣主人福」就是這麼回事。有時大家用藥經驗也沒有太大差異,但只要頻率對了,患者覺得投緣,那就能進步神速。

所以我還是發會診單知會那位精神科醫師,大意是這位患者很想念他,而且目前用藥效果不盡理想。

台灣人對於某些安眠藥的濫用很嚴重,有不少成癮案例,所以健保局對這類藥物嚴加管制,規定每人每晚只准吃1顆,若需要增加劑量,就得請精神科醫師評估。

但有時候還是有漏洞,像這位患者就買到了超量安眠藥。我期待精神科醫師協助患者重建信心,不要因為失眠或買不到藥物而心生恐懼,導致病情惡化。

小侯醫師來和阿婆寒暄後,調整了藥物,建議門診追蹤即可。那兩天阿婆心情很好,老說我很親切,十分感激我的照顧;還誇我的耳垂長得跟王永慶董事長一樣,以後必定是好命之人。對於她的美言,我一概微笑以對。順口提醒她周六出院,她高興的一口答允。

周五查房,阿婆語帶歉意的說,本來隔天要出院,但是她們的宗教團體在周六有法會,同修教友好心拿了她的照片,要替她「超渡」,所以希望改為下周一再出院。

我聽見超渡,一陣錯愕,眼光快速掃過身後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的住院醫師及見、實習醫師們;幾秒之後,我小心試探的接口:「妳指的應該是,教友拿妳的照片去『祈福』吧?」她恍然大悟說:「對對對,算是『祈福』啦!我老人家比較不會講話。」

既然她都開口了,只好延至下周一出院了。查房後我不忘提醒後輩們,以後會遇到匪夷所思的病患與對話,不要一成不變或大驚小怪,有時得見機行事,但說好話大致總不會錯。博感情也要適度拿捏,親近或疏遠得因人而異。

周一詢問婆婆,祈福的結果如何?她說擲筊與求籤都很順利。她又再度提起我是她的貴人,甚至要求我能否送她一張照片?因為她看到我的樣貌就覺得很安心。我淡淡說,她的問題主要在失眠與憂鬱,這部份小侯醫師就是專家了;至於抽搐則不必吃藥,回家後放輕鬆最重要。阿婆和先生高興得連連鞠躬。

跟著我的女見習醫師好奇問:「婆婆把你跟小侯醫師視為同一級的神醫耶!你為何不考慮送她一張照片呢?搞不好小侯醫師也有給她喔!」我笑著說,過去確實也有人跟我要過照片,但我都沒有給。相片不是萬能,信賴感最重要。

話鋒一轉,我帶深意的望了她一眼:「再說,萬一這位婆婆哪天心血來潮,把我的照片也拿去『超渡』,該怎麼辦?」

(稿酬捐贈聯合勸募基金會)

失眠 憂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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