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建和／荔枝的滋味

今年照例又收到好大一箱的荔枝，還貼心地把葉子全修剪掉，所以整箱裝得滿滿沈甸甸的，荔枝的果實不大，顏色也沒有很深，但卻特別地甜，據說這種品種的荔枝叫做「糯米糍」，吃起來有種特別的Q彈口感。

每年在盛夏時節，都會收到這樣好吃的糯米糍荔枝。一打開箱子來，荔枝的香氣就撲鼻而來，每個人望著飽滿的果實都垂涎不已，一個個迫不急待地剝了一粒又一粒往嘴裡塞，不一會兒，果皮和果籽早已把腳邊的大塑膠袋裝得滿滿一大袋了。這麼好吃的荔枝，卻也承載著一對父子間的承諾。

阿伯是位換心病人，十五年前左右因為擴大性心肌病變，幸運等到一顆適合他的心臟，身材瘦小，但皮膚黝黑，一看就是標準的農家人。雖然身體不適，但他卻很少抱怨病痛，反而時常把笑容掛在臉上，他總謙稱自己是莊稼人，沒讀什麼書不會說話，但只要看到醫護人員，他那種發自內心的恭敬態度，卻總令人感到他由衷的感激，令人感動。

有次，有位護理人員開玩笑跟阿伯說，「阿伯，我想要種果樹，而且要那種不用太需要照顧，也不要等太久就會長果實的，不知道要種什麼樹才好！」沒想到，阿伯隔月回診時，就遠從埔里搭著長途客運，扛了一顆半個人高的大白柚果樹苗送她，她感動到不行，而這顆大白柚果樹苗如今已長得比一個半人還高，枝繁葉茂的，雖然還是沒能長出大白柚，她自嘲說，一定是她的愛心澆灌的不夠。

某年盛夏時節，他回診時扛了一大箱荔枝來到醫院請大家吃。大家都不斷稱讚阿伯說他送的荔枝實在太好吃了，甜中帶點微微酸，把荔枝的果香全都帶了出來。阿伯看大家吃的那麼高興，他也跟著開懷大笑了起來，他告訴大家說那是他自己種的，沒有幾株，就是只種來自己吃而已。

往後幾年，只要遇到荔枝的產季，回診時照例會扛上一大箱上來台北給大家解解饞。看他身材瘦小卻要扛那麼大一箱荔枝上來，大家都跟阿伯說下次不要那麼辛苦了。他卻笑笑說：「不會啦，我是莊稼人，有做才有福，你們大家吃的高興，我也是真歡喜啊！」

但，就在四年前，阿伯身體不適，緊急送到醫院，沒想到併發嚴重腦出血性中風，換心十年後與世長辭，大家都感到惋惜不已。

阿伯過世隔年的這個時節，辦公室出現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身影，原來他是阿伯的兒子。他送來了一大箱荔枝，眼角泛著淚光說，原本他是不太願意再來到醫院的，實在是怕觸景傷情，但阿伯生前曾交待他，如果他有一天不幸走了，還是要每年送上一箱荔枝過來。因為阿伯一直叨唸著他生病期間，大家對他的照顧和關懷，他很謝謝大家，沒什麼可送大家的真歹勢。阿伯的兒子臨走前，向大家深深一躹躬，代表他父親和他對大家的感謝。

今年一如往常又收到這麼一大箱的荔枝，只是感覺這幾年的荔枝變得更甜了，似乎少了那麼點果酸味，大家又想起聊起那個笑口常開的阿伯。

阿伯，謝謝你！

荔枝

呂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