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建和／用蠟筆畫出來的爸拔

事情發生一年後，她要獨自一人帶著小女兒小靜到戶外走走，以前一家四口一起出遊的情景已不復追憶，所有相片已被無情大火吞噬，過往點滴是否能如實牢牢記腦海裡，她沒有把握。

要踏出久沒邁出的家門，她不知給自己加油打氣了千百次，也在內心裡掙扎了一次又一次，害怕異樣的眼光，也害怕過於關心的問候。出門當天，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希望自己看起來正常些，希望大家能夠正常看待她們，但又擔心太過於正常，反倒招來旁人不理解態度，批評她好像一點都不難過，這麼快就花枝招展了，衣服穿了又換，口紅塗了又擦。

她不知道要帶小靜去哪，以前都是丈夫騎著摩托車一家四口擠在一起四處遊玩，她從來不用考慮什麼，只要坐在後座將二個女兒夾在中間抱緊就可以了，如今要想出一個地方來，對她來說有些困難。

公車在巿區街道繞行，無意識地在某一站下了車，原來不知不覺來到了以前常來的一處公園，不過是一年多前，如今卻顯得遙遠，公園景致沒多大改變，只是有些草長長了，樹的枝椏多了，遊玩的人群還是那麼多，放風箏、遛狗、嬉戲、追逐、奔跑，甚至只是席地而坐聊聊天。

她牽著小靜找了處有樹蔭的角落坐下，風還是一樣吹著，青草還是同樣味道，但對她和小女兒來說，世界已變了個樣，不再是她們熟悉的樣貌，她輕撫著小靜的頭髮，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說老實話，她對這個世界突然感到陌生，緊張又害怕，對於再度與人群接觸這件事，顯得惶恐不安。

小靜望著遠方嬉戲的小朋友出神，臉上浮現一絲絲笑容，她輕輕喚了她，「想不想跟他們一起玩？」小靜臉上笑容頓時消失，緩緩地低下頭又搖搖頭表達了想法，她不想勉強，只輕輕拍拍她的小手。

「那妳要不要去跑一跑啊？」她側著頭像在詢問也是一種鼓勵。

小靜轉頭向上看著她的臉，沒有說話只是嘟著嘴，她擠出一絲淺淺笑容回應女兒，然後鼓勵她說：「沒關係！去跑一跑，媽咪會在這裡看著妳。」女兒像是了解她心意似的，搭著她的手將身體緩緩撐了起來。

女兒又轉頭望了望她，她用手背向前甩了甩，要她不用害怕，小靜看著自己的腳緩緩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往前跑去，但跑沒多遠，她覺得她錯了，她很想大聲叫女兒停下來不要跑了，不過話鯁在喉頭卻說不出口，她想跑過去用力抱住女兒，不過她沒有勇氣這麼做，看著女兒一跛一跛地跑著，火傷的瘸腳在地上一路拖行，青綠的草地劃出長長的凹陷。

看著小靜的傷，從心底湧起一股悲哀與傷痛，那一幕火場天人永隔的畫面從記憶中抽格了出來，浮現眼前，猛烈火勢阻擋在面前，不斷吞噬過去，她呼喊的聲音被火舌爆烈聲響掩蓋住，暈紅火光中映照出的是她臉上不停的淚水，卻澆不熄眼前竄燒的惡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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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拔和姐姐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爸拔很愛你的呀，他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可是，我覺得爸拔比較愛姐姐，不愛我。」

「爸拔對你們都一樣愛喔！」

「可是，爸拔都帶著姐姐出去玩，都沒有帶我去。」

「那是因為爸拔需要人照顧，所以姐姐去照顧他啊！」

「爸拔是不是因為我不乖才不要帶我去？」

「不是的，妳很乖喔！」

「那我以後不會再吵著要買糖果了，嗯…嗯…我…我…只要吃一顆就好了，那爸拔應該不會生氣吧！不是不是，我都不要吃了。」她低下頭來，說話聲音愈來愈小，不斷搓弄著手指頭。

「媽咪會買很多糖果給妳吃，爸拔交待媽咪的。」

女兒突然睜大眼睛：「真的嗎？爸拔真的這樣說啊？」她笑笑地點了點頭。

「那爸拔和姐姐會不會回來看我們。」

「當然會啊！」

「那什麼時候會回來看我們？」

她詞窮不知如何回答了，「可能要很久，或許等妳長大一點吧！」含糊帶過的她偏過頭去，不想讓女兒看到難過痛苦的表情。

女兒突然開口：「媽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什麼秘密？」

「爸拔和姐姐有來看我耶！他和姐姐都穿著白色衣服，我忘記了他們到底有沒有笑，他們一直對我揮手，我就一直叫他們，可是他們都沒有說話，等我想要走過去抱他們，他們就不見了。」原本興奮的神情瞬間轉為落寞。

不過，他們卻從來都沒有出現在她夢中，她也很想再看看他們的樣子。

「爸拔和姐姐好不好啊？」

「不知道耶！」女兒顯得自責。

「如果爸拔和姐姐變成了天使，在天上保護我們好不好？」

「可是如果爸拔和姐姐變成了天使，那他們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我們可以去天上看他們啊！」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很久以後我們也會變成天使，我們就可以在天上相聚了呀！」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我怕爸拔和姐姐不記得我了。」

「不會的，只要妳永遠把爸拔和姐姐放在心裡，他們也會一直一直記得妳。」

「哦～那我要每天都想著爸拔和姐姐，他們也就會每天想我囉！」

「當然囉！」

「可是…可是…」

「又怎麼了？」

「可是我怕我會記不住爸拔和姐姐的樣子。」

「那妳可以把他們畫下來呀！」

「畫下來？」

「對啊，用圖畫紙畫下來！」

「那我趕快去拿圖畫紙和蠟筆。」她匆忙跑下床拿了圖畫紙和蠟筆就開始在畫紙上畫了起來，沒多久卻停下來了，兩隻手撐著下巴一付苦惱，後來她紅著鼻子全身抽泣了起來，哇哇搖頭哭著：「媽咪，我不記得爸拔和姐姐長什麼樣子了，我不知道怎麼畫爸拔和姐姐了，我忘記他們了，他們會不會把也我忘記了？」

她紅了眼眶，強忍著將淚留在眼眶裡，壓抑著難過的聲調抱著女兒：「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妳只是暫時忘記而已，只要妳努力想就會想起來的，爸拔和姐姐不是來看過妳，他們一定會再來看妳的，妳再好好記起來，然後畫下來就好了啊！」

「好，我知道了。」懂事的她用衣袖擦去淚水。「媽咪，那我現在要趕快去睡，爸拔和姐姐才會趕快來，如果他們來了，我再叫妳，好不好？」

「好！」淚已快忍不住，只怕多說一個字就會掉下來，她真的很想看看他們，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

她用手輕輕撫著女兒的臉，拭去她臉上的淚漬，看著她漸漸熟睡的臉，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想要努力拭去，卻發現眼前愈來愈模糊，不敢哭出聲，只好用手摀住嘴巴，怕把女兒吵醒。

女兒突然翻了個身，臉上出現淡淡笑容，她很想把小靜叫醒，問她是不是夢見了他們，但她知道，此時不應該也不允許打斷女兒的美夢，屬於她和爸拔和姐姐的，但她自己的美夢呢？她環視漆黑的四周，遍尋不找！

呂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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