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建和／我們的愛，永遠得不到回報！

趙姐和黎校長倆人已逾古稀之年，兩人過半百後再婚，雖不是一路牽手至今，如今卻牢牢牽著彼此的手，互相扶持走向人生黃昏，不過他們還要再牽著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安安，一個四十多歲的自閉症中年大男孩，無法放手。

趙姐曾是頂尖新聞工作者，當過報社駐美記者、電視主播、節目製作人，提前退休後一直在安寧病房擔任志工，之所以會認識黎校長，是因為黎校長的太太因乳癌末期住進安寧病房，成了趙姐的服務對象，當時也僅止於認識而已，那時趙姐並不曉得，黎校長的太太臨終前曾想把她和校長送作堆之事。

黎校長的太太一直不放心校長及三個孩子，或許是四個孩子吧。她生前把家裡事情都打理得很好，就連三個小孩都照顧及教養也完全不需要校長操心，她擔心她走了，沒人可以照顧他們。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校長，因為校長要擔負起照顧自閉症大兒子的責任，另二個兒子都長大了，她倒不擔心，她擔憂校長一個大男人的，不會幫他準備食物，因為不知道他愛吃什麼；她也擔心校長不會幫他穿衣服，因為不知道他愛穿什麼；她更擔心校長不知道他的需要，因為不了解他的表達。

黎校長的太太決定幫校長物色對象，不過校長都沒答應，有次偶然機會，她得知趙姐離異多年，孩子都已長大，學識、人品、樣貌都屬一等一，問了校長的想法，校長其實對趙姐印象頗佳，只不過當時實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校長輕聲軟語回絕了，「你覺得人家不錯，人家還不曉得怎麼看我的，我們會過得很好的，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說實在，黎校長很愛他的太太，他的太太也深愛黎校長，黎校長在良心上怎麼也過不去，他無法承受這種他認為背叛的感受，黎太太何嘗不知校長想法，「唉，好吧！」從那時起至離世，她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但黎校長知道她有憾，沒能在她彌留之際幫他找個好伴。

有次趙姐與朋友們聚會，席間談起黎校長，那時趙姐才知道黎太太曾想撮合她和黎校長的事，朋友問她覺得黎校長如何，趙姐微笑談起對黎校長的好印象，說實在的，她並不排斥與黎校長牽手共度餘生，尤其趙媽媽一直希望她能再受神的眷顧有個好歸宿。趙姐很早就離婚，女兒們長大後也都離家赴美深造並定居，現在她陪著趙媽生活，趙姐生性有點迷糊大而化之，雖說趙姐照顧著趙媽，但在生活上，趙媽反倒操心較多，趙媽自覺年事已高，擔心她走後沒人可以照顧趙姐，以黎校長的好人品，如果趙姐能與他共度下半生，趙媽不只不反對，反而樂壞了，也就了無遺憾了。

黎太太的後事辦完一段時日後，黎校長打了電話約趙姐出去，趙姐當然知道黎校長的心意。第一次約會選了家西餐廳，黎校長先到了，座位旁邊還坐了位中年男子，他知道他是安安，黎校長的大兒子，他安靜坐在椅子上，頭低低且略顯不安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趙姐先和黎校長打了招呼，「安安，你好，我是趙阿姨！」

安安沒有抬頭，但很有禮貌地回應：「趙阿姨，你好！」雖然安安有嚴重自閉症，但黎校長的太太教得很好，沒上過一天學，對人卻十分有禮貌，也會彈鋼琴自娛，即便彈不成調，每天生活自有其規律，何時起床、何時吃飯、何時午睡、何時洗澡、何時睡覺，他都按表操課，黎校長的太太完全擔負起教養的重責，不過她過世時，安安並沒有感知她的離世，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之後每次相約，安安總跟著黎校長一道前來，趙姐並不以為忤，趙姐了解校長的用意，只要安安不能接納她，他們攜手的未來就不可能走下去。趙姐買了大量相關書籍，學習如何與自閉症小孩相處，更發揮媒體人的觀察特質，了解安安的生活習性與喜好，漸漸地安安和校長都習慣了趙姐的陪伴與照顧，攜手的未來開始有了譜。

不過，黎校長和趙姐的婚姻還有關卡，他倆是天主教徒，再婚需先懺悔並得到羅馬教廷赦免批准，文書往返耗費了些時日。婚禮當天，趙姐沒有穿白紗禮服，她笑著說年紀那麼大了，穿白紗不好意思，選了件全紅綴有點點小花的連身禮服。趙媽媽也穿上衣櫥裡最美的套裝，臉上略施胭脂，梳整的包頭上簪了朵小紅花，笑容沒斷過，不過當要上台致詞時，她卻略顯緊張，「實在不好意思，叨擾大家了，但真的真的很謝謝大家今天的出席，我這個女婿是個難得的好人，我女兒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照顧她的人，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再次感謝大家！」深深一鞠躬向大家道了謝，起身時臉上滿是欣慰感動的淚水，趙姐用力擁抱了她，愛的祝福的聖歌在教堂裡唱了起來。

婚後，趙姐成了黎太太，照顧校長和安安成了她的責任，其實是讓校長無後顧之憂去外頭打拼，很多人都勸黎校長退休了不用再那麼辛苦，除了安安外，二個長大成人且出社會的兒子可以幫忙家計，但校長就是不想麻煩他們：「兒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要顧，黎太太和安安是我的責任，不能給他們添麻煩！」

黎校長仍然每天早出晚歸努力與法律文件周旋，下班回家後，一定能享用到趙姐好手藝精心烹調的晚餐，趙姐陪著黎校長吃飯，聊聊分享一天的瑣事，當然也說了安安的一天，其實安安每天生活已形成不變的規律，或許沒什麼可說的，但安安是他們的家人，他們永遠樂於與彼此分享，就算事情再細小再微不足道。每回出國旅遊永遠會有安安的位置，雖然安安不懂得欣賞風景，也不懂得表達興奮，但趙姐說他們的未來是要牽著安安一起走的，聽罷，黎校長默然不語了。

某次，在眾多朋友聚會場合，席間談起某位朋友子女的孝順，讚歎這位朋友好福氣，深感這是養兒育女最大的欣慰，聚會在歡樂氣氛下結束了。開車回家路上，趙姐還回味說著方才聚會，校長突然間嘆了口氣，「不管我們再怎樣的付出，永遠也得不到回報！」趙姐無微不至照顧著安安，剛開始幾年真的很辛苦，所有生活大小事都須繞著安安來安排，幾年下來也習慣了，從來不曾想過要什麼回報，不過校長也從未表達過感謝，但當晚的這番話，趙姐知道那是黎校長的感激，她瞬間淚如雨下，掩面不自主地哭泣，校長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也放在心上，校長伸手拍了拍趙姐的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抹了抺臉上的淚水後抬起頭，原來黎校長的眼角也泛著淚光，這是她從來都沒見過的黎校長。

「黎校長，謝謝你的照顧！」

「黎太太，我才更要謝謝你！」

二人相視而笑的眼裡有淚水，更有無盡的情意，趙姐緊握住黎校長的手，「安安還在家裡，我們快回家看安安睡了沒！」黑夜在路上往前延伸著，而溫暖卻在黎校長和趙姐扶持下，在兩人中間不斷擴散開來！

自閉症

安寧病房

呂建和

心靈安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