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直視的人生陰影:糖尿病患承受的心理壓力 遠超過一般人想像

聯合報 吳佳璇
糖尿病是一種普遍且深受生活型態影響的慢性病。

春節連假一過,瓊華起了個大早,成為我上午診第一位病人。

或許是第一次看身心科,瓊華的訴求很模糊。我繼續詢問「想來調作息」的她,發覺既沒有睡眠障礙(雖然追劇追很晚,一上床就睡著了),也沒有明顯的身心症狀。

重新聚焦為何起心動念,才知她去年底因血糖飆高,被醫師告誡若無法因生活習慣改變而明顯改善,就要開始服藥。

我上健保雲端查詢瓊華最近的抽血報告,果然「滿江紅」,且通過「補考」機會渺茫,但我不宜過度武斷,轉問她過去一個多月做了哪些改變。

「我曾經一天走到一萬五千步,只是最近常下雨。」

「所以,妳最後一次走超過一萬步是多久以前?」

瓊華顧左右而言他,「過去幾年醫師都說我還不用吃藥,觀察就好。為什麼最近突然變嚴重了?」

 原來,過去半年最大的生活改變,是她因疫情被資遣了,且一直宅在家追劇(防疫)。

「糖尿病不是一開始吃藥就沒完沒了,像我媽就是,最後還要打胰島素,好可憐……」

「原來你對糖尿病是有概念的。」兜了一大圈,根本是否認在作祟,瓊華遲遲不敢再抽血面對,才來身心科「調作息」。

糖尿病是一種普遍且深受生活型態影響的慢性病。無論口服還是皮下注射藥物,都在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也不能想吃就吃,還得克制自己「不做想做」的事;更重要的是必須終其一生持之以恆,才能避免各種併發症。因此,糖尿病患者長年承受的心理壓力,遠超過一般人想像;根據國外調查資料,超過三成病人有明顯的憂鬱情緒

不過,一百年前的糖尿病人跟現代病人的煩惱完全不同。在沒發現胰島素的年代,罹病等於宣判死刑;唯一的延命手段,就是嚴格控制飲食,延緩疾病進程。然「治療本身比疾病還要恐怖」,一旦接受治療,沒有一個患者不變成皮包骨。

他們苟延殘喘,就為了等待救命靈藥-------傳聞已久的胰島素從動物體內成功萃取,再透過定期注射,補足胰臟內已無法分泌的蘭氏小島功能,維持新陳代謝。

1921年秋天,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的外科醫師班廷率先達陣,並於兩年後獲得諾貝爾生醫獎。他的努力徹底改變千千萬萬糖尿病人的命運,包括一位當年才14歲的女孩伊莉莎白‧休斯。她是最早注射胰島素的孩子之一,也短暫因為她的父親-------時任美國國務卿的知名律師查爾斯‧伊凡‧休斯-------成為媒體追逐的對象。幸運的是,她後來順利回到學校完成學業、結婚生子、投入教育事業,擁有豐富的人生,但打了58年、4萬2千多劑胰島素的伊莉莎白,除少數家人,竟無人知曉她罹患糖尿病,還有曾為媒體焦點的少女時光

要不是伊莉莎白從醫的孫子打破家族沉默,在她身後投稿《新英格蘭醫學雜誌》,才知她是胰島素發現的最初受惠者。進而勾起作家蒂亞‧庫伯與亞瑟‧安斯伯格的興趣,寫下《奇蹟的救命靈藥》一書,生動記載胰島素發現前後重要人物的精采故事,同時勾勒出百年前的美國上流家庭,如何挽救家人瀕臨死亡的威脅。

但作者無解的是,為何伊莉莎白很快就斷絕與班廷醫師及昔日病友的聯繫,還有一生熱心公益的她,為何不曾對糖尿病研究或病人福祉做出任何貢獻。且容我大膽揣測,糖尿病應該在小伊莉莎白內心,留下一生難以直視的陰影。

吳佳璇

精神科醫師為業,自由寫作為志。曾因諸多機緣到東部離島服務三年半,得了個

糖尿病 胰島素 吳佳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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