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患的微笑 醫師的眼淚

【聯合報／黃軒／台中慈濟醫院胸腔內科醫師、肺癌團隊召集人】

前幾天，初看著長庚醫師翁雯柔得肺癌過逝，無任何感觸。因為對我而言，每天都和病重、病苦的人在一起，每天都要告知病患肺癌是幾期？治療效果如何？那都已是專業訓練過的，儘管過程中病患或家屬甚至我的專科護理師或學生都流淚，而我，都不會，是鐵石心腸？是無感動？

其實我每天悲憫的陪肺癌病患過著每一天，每位肺癌的故事，我都會記錄下來，一如翁雯柔和媽媽在寫日記，只是我替病患寫回憶錄：

陳小姐，42歲。第一次門診是因為肺癌轉移全身。她有備而來，準備了過去1年在醫學中心整個治療計畫的厚厚病歷影印本。「為甚麼來看我？」我問。她笑說，「呼吸不順，我就來了…」專注看她又亮又紅的口紅、眼影、眉毛，她笑說，「病情愈來愈退步，我化妝卻沒有退步…我有在做人體試驗，醫師都說腫廇有縮小，我卻沒感覺…」我輕拍她肩膀，「有問題記得隨時來找我！」她微笑點頭。

3天後一大早，看新病患名單，她已在裡頭。心想她這麼快就回來？這次怎會要住院呢？那天早上我去看她，她已無法說話了，她握著我雙手，勉強擠出嘴形說謝謝，我和她相互緊握彼此雙手久久，我和她沒說話，見她嘴角依然露出微笑，之後沒再醒過來，直到心跳停止，嘴唇口紅依然鮮紅，我竟看不到亡者發紺的唇色，她真的把自己畫得太漂亮了，不是嗎？只是她在等我到來，才願離開嗎？

每個人要面對生老病死，卻不是每人都能恬然面對病重和死亡。從翁雯柔對媽媽的互動，我相信身為醫師的翁雯柔甚知肺癌轉至腦部是不可能輕易消失的，她卻為了安撫媽媽，在做完正子攝影後會對媽媽說，「肺癌腫瘤既然可以上去，就會自己下來！」媽媽相信了！身為醫師的憐憫，使她在病重也不忘要看門診，更要安定媽媽心情，如此感悲也感佩呀…。

從電視看到翁媽媽傾訴了一切，連我這肺癌醫師眼眶也紅了，濕淋淋淚水在打滾，明早上班又要面對一群病重病危的肺癌病患。回到崗位上，我在今晚日記寫下：「當肺癌醫師為了得肺癌的醫師流淚時，我才知我和肺癌病患都有著感情，更感受同樣身為醫師的悲憫…」

【2010/03/12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