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加諸風疾、眼疾 樂天白居易轉化病苦煉成詩
有人說「變老」的過程就是個失落的過程,失去健康、失去至親、失去摯友、失去地位,這些失去逐漸堆積,不經意間成為暮年時的孤獨。這是高齡醫學權威陳亮恭在診間看見現代醫學的工具箱無法企及的失落與孤獨後,穿梭古今與文人對話,希望透過各種人生故事與感觸,感受「轉念」能帶來的影響。
年齡增長過程中,各類的病痛也紛至沓來,生命的晚期似乎都在與疾病拉扯,夜半時分,疼痛突然襲來,睡夢中驚醒那一刻,人生所有的哲理彷彿都顯蒼白,所有的安慰都變得虛無。只有身體真實地提醒著:生命是脆弱的,時光是有限的,而我們終將面對衰老與死亡。
這種直面生命本質的時刻,往往最是深刻。病痛剝去我們平日裡的武裝與自我認知,讓我們與最真實的自己相遇,他人無從理解,也難以真實地慰藉。古代的文人墨客,也曾在這時刻與自己的靈魂深度對話,留下從痛苦走向超脫的歷程與智慧。
白居易晚年受風疾和眼疾之苦,風疾讓他關節疼痛,行動不便;眼疾則讓這位一生與書為伴的詩人不得不「休看小字書」。白居易在感受疾病的過程中,依然積極創作病中詩,在《病中詩十五首.枕上作》中,他寫道:
風疾侵凌臨老頭,血凝筋滯不調柔甘從此后支離臥,賴是從前爛漫游
回思往事紛如夢,轉覺於生杳若浮
浩氣自能充靜室,驚飆何必蕩虛舟
腹空先進松花酒,膝冷重裝桂布裘
若問樂天憂病否,樂天知命了無憂
風濕侵擾著我這衰老的身軀,血液凝滯、筋骨僵硬,再不復往日的柔韌。既然如此,甘心從此臥病在床,生活支離破碎,慶幸的是曾有那些自由爛漫的遊賞時光。
回想往事如夢紛繁飄渺,轉念思考餘生,更覺渺茫如無根浮萍。然而內心的浩然正氣,具有充盈這寂靜居室的力量;縱有狂風驟起,又何必去搖撼這已然虛空的小船呢?
餓的時候,先飲一杯松花釀的酒;膝蓋生冷,再添一件桂布縫製的暖裘。有人問起白樂天是否為疾病而憂愁,我樂天知命、順自然,早已了無憂愁。
白居易對疾病做了真實的描述,不刻意美化。但他的轉念智慧令人敬佩,既然身體已經支離破碎,那就甘心接受臥床的現實;慶幸的是,過去還有過自由自在的美好時光。從抗拒到接受、從痛苦到感恩的心境轉換著實不易。病痛也讓他重新審視人生,過往如夢虛幻,剩餘的生命也如浮萍飄渺。此等深刻感悟,只有在疾病的脅迫下才能通透。最後,身體雖然被困於病體,但內心充滿正氣,外面的狂風再大,也不能撼動這艘已經虛空的小舟。
大和年間至開成初年,劉禹錫與白居易分別以太子賓客和太子少傅同時官居洛陽。兩人同齡且府邸相距僅百餘步,於是出現「履道集賢來往頻」的景象(劉禹錫居集賢里,而白居易居履道里)。他們不僅在詩歌創作上相互唱和,在生活上也彼此關照。劉禹錫在《自左馮歸洛下酬樂天兼呈裴令公》中寫道:
新恩通籍在龍樓,分務神都近舊丘自有園公紫芝侶,仍追少傅赤松游
華林霜葉紅霞晚,伊水晴光碧玉秋
更接東山文酒會,始知江左未風流
新近受到皇恩,得以在太子宮殿任職,分派職務於離故鄉不遠的神都(洛陽);自有高潔之士為伴,又能追隨少傅(白居易)如赤松子般的逍遙遊。華林園中霜凍樹葉紅似晚霞,伊水在秋日晴光下碧如美玉;更能參與風雅的文酒聚會,才知江左風流也不過如此。
詩中看出劉禹錫能與白居易這位摯友頻繁往來的摯情,然而,當疾病來臨時,劉白兩人的友誼也表現出不同的特質。他們不僅在身體上相互關照,更在精神上相互支撐。
白居易在《詠老贈夢得》詩中表現的消極情緒可以理解:「眼澀夜先臥,頭慵朝未梳。有時扶杖出,盡日閉門居。懶照新磨鏡,休看小字書。」這些描述反映了疾病對日常生活的全面影響。當一個人面對身體機能的全面衰退時,自然會產生這種無奈和沮喪。劉禹錫以《酬樂天詠老見示》回贈,不是單純的安慰或空洞的鼓勵,而是以自己的感悟來啟發朋友,承認衰老的真實,但也可轉念探尋衰老的積極意義。
白居易面對衰老也有很多感慨,他在《嘆髮落》中寫道:「多病多愁心自知,行年未老髮先衰」,白髮與眼疾成為他最在意的現實。此時的他,深陷對形軀表象的執著中,他在《嘆老》中寫道:「萬病皆可治,唯無治老藥」的感嘆,透露出內心對於衰老的無奈與掙扎。
然而,隨著年歲增長,白居易在佛道思想中找到超脫病痛的解方。他在《白髮》一詩中寫到「由來生老死,三病長相隨。除卻念無生,人間無藥治」。白居易逐漸體認:自古以來生、老、死,這三種痛苦總是相伴而隨。除非能夠領悟『無生』的道理,否則人世間沒有任何藥物可以治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