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志遠/病人用生命教育醫師

聯合報 傅志遠
示意圖

以前當學生的時候,醫學院的老師常跟我們說:「病人是醫師的老師,他用自己的身體當教材。」

年輕時聽到這句話,總覺得有點似是而非,甚至有些做作。病人就是病人,有病才來找醫師,醫師幫他治病,也是基於職責,何來的教與受?隨著年紀與經驗增長,卻慢慢能體會這句話的意思。當然病人就醫的原意,不是為了教導醫師,可是我們確實能從病人身上看到、感受到什麼。

幾天前聽了一場演講,講者是一位整形外科醫師,他述說這些年替病患手術的心得,把病人手術前與手術後的照片相對照,還有長期追蹤的變化,無論是變好或變壞,他收集了多年來病人的照片,一年、兩年……很多年,一張照片看不出什麼,可是連續的影像,就能看出一個疾病的進程,或是一個治療的長期成效。

「隨著這些照片,我們等於是看著病人長大。」當同事秀出一組病人從嬰兒時代開始,一直追蹤到成人的照片,橫跨幾十年兩代醫師師徒,「其實病人也是看著我們長大。」講者當住院醫師時,曾跟著老師照顧這位病患,直到自己升任主治醫師後,便接手前輩治療的成果,繼續追蹤病患,如今他也成為資深的教授了,幾年後又要交棒給下一代。

聽到這句話時,我格外有感。病人用他的一生,來告訴我們某個病的長期變化,這不是課本上一句話或一張圖表可以呈現。疾病的進程與治療的成效,需要時間累積,對病人與醫師都是。

幾年前的某一天,我在急診遇到一個膽道阻塞的病人,病人的姓氏非常特別,所以我有點印象,是我當總醫師時照顧過的病人,當時他的主治醫師是我的老師。

我們彼此沒有自我介紹,我確定他是我曾經照顧過的患者,對方也一眼認出我來:「你出師了!既然教授已經退休,那我當然是給徒弟看了,你也很清楚我的病情。」於是他就成了我的病人,我從他身上看到這些年來的變化,當年幫病人手術後的恢復情形。

我有一門固定幫醫學生上的影像判讀課,為了豐富教學素材,我常在工作中收集特殊影像的病歷號碼:可能是很典型的影像表現,也可能是很特殊罕見的疾病。其中有一堂課是判讀腫瘤的位置與期數,因此我的清單裡有著各種不同嚴重度的腫瘤病患病歷號碼。

當我要給學生看某些嚴重腫瘤的影像表現時,會將病人的影像調出,在密密麻麻的檢查清單中,找出某一個日期的片子,那天的影像可能很典型。雖然他們未必是我的病人,可是在每一次教學中,他們的名字早已留下印象,就好像老朋友一般。

有些病歷號碼是幾年前收集的,時至今日看到病患還繼續規律做檢查,和疾病奮鬥,有時候我甚至會忍不住看他最新的檢查結果,是否復發?是否擴散?就像關心老朋友一樣。當然,有些病人在我收集到某個嚴重期數的影像檢查沒幾個月後,就沒再更新檢查清單,這時我也會忍不住傷感。

病人真的用生命在教導我們,無論是醫學知識還是其他。

傅志遠

林口長庚紀念醫院外傷急症外科主治醫師 長庚大學醫學系教授 台灣外傷

醫病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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