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2 名人.林思偕
林思偕/抽屜裡,沒有被遺忘的事
有許多小病人送我小禮物:親筆信、卡片、小工藝品、用蠟筆塗滿太陽的圖畫紙。我總是下意識地把它們放進書桌右邊第二個抽屜,輕輕關上,然後匆匆前行。和多數醫師一樣,我把心力放在診斷、治療、數據、決策上。每天早上走進醫院,就像踏上高速運轉的輸送帶。我往前看,不往旁邊看,更無暇往回看。有時獨自站在病房走廊盡頭,看著窗外的天光暗下,我會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恍惚——我竟一時想不起,剛剛查房的上一個病人叫什麼名字。遺忘,有時是為了繼續前行,不得不穿上的盔甲。病人治好了就分道揚鑣;離職醫院不會在乎少我一個醫師;我教過的學生後來成了什麼樣的醫師,我不知道。彷彿什麼都沒有真正發生過,而時光飛逝。最近,大概是年紀大了,我時常打開右邊第二個抽屜。端詳裡頭的物品。有人寫「謝謝醫師伯伯」,有人寫「我將來長大也要當醫師」,有人落款「你的老朋友××敬上」……有些畫紙已經泛黃,邊緣微微捲起。有個哮喘的孩子畫了我穿著白袍站在他床邊,旁邊畫了一顆佔了半張紙、光芒四射的太陽。底下寫著「醫師最棒」,字寫得歪歪斜斜的,但你可以看出來,每一筆都很用力、很認真。有一封信是多年以後,媽媽才捎來的感謝:「我還記得,她六個月大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很喘,突然嘴唇發黑。送進加護病房……那天,你為她緊急處置,忙了一整夜,還不斷進出加護病房,為我們解釋病情……就這樣,她活下來了。」其實我不記得了。但我樂於相信媽媽的描述。這大概是這一行最奇特的地方:你不會記得每一個人,但有些人一輩子都記得你。那一刻,對你而言或許只是值班夜裡的一段插曲,對他們來說,卻是整個人生的轉折點。你早已轉身繼續走,他們卻在那個當下,被你的存在接住了。後來的我,見過太多努力也沒有結果的結局,慢慢收斂了很多。但那封信提醒我——那個輪值加護病房、相信自己只要盡力就能改變什麼的年輕人,是真實存在過的。我確實曾不時闖進某些人的生命,影響了些什麼,改變了些什麼。正面的。這成為我每天起床、往醫院方向移動的堅強理由。真正值得留下的,或許不只是顯赫的證照,或牆上掛著的獎狀。還包括一張寫歪的卡片,一段被記住很多年的對話,某個孩子長大後仍會回頭說一聲「謝謝」的記憶。治療有時而盡,但陪伴的重量無涯。我們能治好的病其實很有限,但珍貴的是那些沒有被量化、也無法被量化的時刻——在混亂與疲憊之中,在病人最難的時候……我在場,我看見,我沒有轉身離開。我把信紙折好,放回最上層,輕輕推上抽屜。木頭滑軌發出了一聲低沉而老舊的聲響。但我知道,這個抽屜在我的心裡,永遠不會真正關上。有一天,也許我會離開醫院。白袍會被永遠掛起,病房裡不再有人叫我的名字。但那又怎樣?在某些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還記得,那個曾經在他最害怕的時候,沒有放手的我。而那,就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