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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蚊算

2019-01-17 14:17元氣網 陳光超

「嗯嗯嗯嗯嗯-轟」一陣急促的聲音,由遠而近,像救護車極速靠近似的,穿進我的右邊耳朵。本能的全身肌肉緊繃起來, 頭往枕頭的另外一側急偏過去,「啪」一聲,右手反射性地賞了自己一個耳光,馬上翻身打開床頭燈,檢查一下自己的手掌,失望地發現一點血跡也沒有!

蚊子。美聯社
蚊子。美聯社

「他x媽的,怎麼沒有打到。」三更半夜,耳邊突然傳來蚊子飛過的聲音,害我從熟睡中驚醒. 隨手往自己臉上招呼過去,除非這蚊子運氣實在太瞎,這樣盲目一拍,就能夠打到蚊子的機會當然很低,顯然自己這個巴掌是白挨了。

明天,噢不對,已經過了午夜了,今天是開刀日!排了滿滿的手術,不僅我想要睡一個好覺,等待要開刀的病人們,更是希望主刀的我有充分的睡眠。可是我從小就不能跟兩種活的生物,一個是蟑螂,另一個是蚊子,在一個小的空間內共處 - - - 除非把它們打死!!

為了有充足的睡眠,以免對不起病人的殷殷期盼。我馬上呼叫我的腎上腺素,進入戰鬥位置,在三更半夜喚醒身體所有細胞,準備消滅這個小混蛋。

打開臥室所有的燈光,我坐在床上,屏氣凝神,放緩呼吸,露出在全開的燈光下,顯得雪白的大腿,勾引蚊子來叮咬。果然,沒多久左耳朵又急劇傳來「嗯嗯嗯嗯嗯-轟」的一聲,我又把頭急偏向一邊,騰出空間,雙手以閃電的速度,在左耳附近拍一下, 清脆的「啪」一聲,還是失手了, 沒打到!

這時,我的睡意真的全消失了。想到早上要去做的困難手術,不免擔心起來。這位病童是位VIP, 家世顯赫。為了他的手術,全醫院已經動員,我不知接了醫院院長,教授老師,董事長...多少關切的電話。對於這個手術,我胸有成竹,但是我需要很好的休息,才能有一個清晰的腦袋來完成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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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示意圖。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失眠示意圖。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數十年來,我一直維持一個慣例,就是在手術前一天,不管手術多簡單,我都會在睡前,在腦袋裡面,把第二天所有手術可能碰到的突發狀況,都先預演了幾遍。備妥 B 及 C 計畫,這樣才能從容地應付意外狀況。昨天也是一樣,把手術整個想清楚了之後,早早就上床睡覺,準備應付第二天的硬戰. 對於這個手術,我自認為我有做足功課,多套的備案,堪稱完美,可以解決所有的意外事件,但卻沒有想到有這隻蚊子!

為了能趕快再睡回籠覺,我再度聚精會神,武裝自己,打算一舉殲滅這隻蚊子。張學逸教授的叮嚀,再度在耳邊響起。

「你們在找出血點時,要有eagle’s eye, 像鷹眼般那樣的銳利,分辨出在一灘紅色血中的白色那個小點!」( 這個小小白點才是出血點,張教授嚴格要求我們只能夾住這個小小白點,再把它「點」燒掉。很多醫師都是把紅色部分地毯式的燒一遍,這樣的話,很多無辜組織也被燒掉,傷口會東焦一塊,西黑一塊。)

瞪大眼睛,將臥房白色系的牆,從左到右,精確的掃描過去。到底之後,往下降一格,從右掃到左。一層一層的找,希望用我的鷹眼,在白牆上找到那個黑色的「蚊」點,再一掌殺之!

空無一物的白牆,有著強大的催眠魔力。視線就在對著白牆逐步向下掃描時,眼皮也隨之漸漸下垂。在白色光暈中,我看到躺在手術檯上的病人,他那粉紅色的顏面神經,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近到觸手可及;細細的味覺神經躲在不該有的地方;細緻膨起的水平半規管倒是乖乖的躺在那裡,跟我睡前預演的情形一樣。又看到上禮拜的我,把病人的爸爸叫進手術房,嚴肅的告訴他「祈把拔,小哥哥現在體溫39度,不能麻醉耶。」。「怎麼會?早上在病房量體溫的時候,還好好的呀?」爸爸超級驚訝地說。「今天還是阿嬤看農民曆挑的日子,上面說今日是諸事大吉的!」

「可是,因為發燒會導致....」我正要告訴他,手術必須延到今天時,「嗯嗯嗯嗯嗯-轟」蚊子又從我耳邊飛過,立馬把我驚醒,從半夢半醒狀態,猛力拉回作戰模式。外科醫師的鷹眼隨即睜開, 四下搜尋,這次立刻找到了敵人。機不可失,手上的電蚊拍,反射性地朝目標揮舞過去,準備一舉殲滅這隻混帳蚊子。

電蚊拍。報系資料照
電蚊拍。報系資料照

說時遲,那時快,揮出去的電蚊拍,在碰到蚊子之前,硬生生地被我刹住。在電光石火地瞬間, 可以說停就停,我為我自己擁有這麼靈巧地一雙手,而感到自豪。這隻可惡的蚊子,竟然聰明的停在老婆大人的臉上。現在我陷入天人交戰的選擇難題,到底是要把握機會殺死蚊子,好好睡個覺(因為幾個小時後要手術,理由正當。)?還是為了老婆的臉,整夜跟蚊子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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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耳蝸手術,是為了把電極放入耳蝸之中。但是遇到極度困難,只能擇其一的畸形狀況時,「到底是耳蝸比較重要?還是顏面神經比較重要?」幾個月前,我在越南幫他們做這個手術的時候,就碰到這樣的難題。當時我選擇留下顏面神經,放棄電極的植入。電極沒植入,下次還有機會再次手術來植入;若是傷了顏面神經,小朋友的臉,一輩子就是嘴歪眼斜。那個越南手術因為沒有找到圓窗,算是失敗了,我,雖然丟了自己的「面子」;小朋友,卻保全了他一生的「面子」。

外科醫師一向需要立即做決定,那就是決定殺蚊子,還是顧老婆的「面子」?當然,老婆的臉不是「比較」重要而已,而是重中之重的重要。我不僅不敢把電蚊拍一股腦夯上去,反而輕輕用手在她臉旁揮一下,把蚊子趕走,免得老婆大人的臉,留下被它叮咬的一疱。

雖然這個覺是無法補眠了,但我很慶幸我做了一個最正確的決定。直覺的反應是覺得臉比蚊子重要,實際上,當時若是為了一夜好眠,決定殺死蚊子,一拍落在老婆臉上,我看我不僅當晚不用再睡,接下來幾天,大概也不用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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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先生,請到手術說明室!」廣播響起。

「各位辛苦了,謝謝!」「謝謝!」祈先生不在,開門進來的是阿公,不斷地鞠躬道謝!

「剛剛手術後,我們已經測試過了。」「小哥哥的所有電極,作用都是正常的。」「聽神經的反應都很漂亮,這表示小哥一定可以聽到聲音了。」聽力老師向他說明。

「太好了,感謝大家。」「感謝上天!」「大師真不是浪得虛名!」祈阿公興奮的說。

「大師?」我輕聲應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以為大師是在說我!

「是呀,龍大師!」「上次我們自己看農民曆選日子,結果哥哥上了手術檯,竟然發燒。」「這次我們不敢再自己亂看日子,特別拜託龍大師,不僅幫我挑了日子,而且還挑了一個吉時。」

「吉日吉時,一切才能這麼順利,圓滿圓滿!」

吉日吉時? 蚊大師可沒這樣說!

阿公都沒有注意到,我徹夜未眠的黑眼袋。

手術
蚊子
人工耳蝸
耳朵

陳光超

亞東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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