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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Mrs H 愛馬仕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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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31 11:23:13 元氣網 陳光超

清晨四點,窗外下著大雨,挾著隆隆的雷聲,顯得這個暗夜非常的不寧靜。開刀房內,總醫師正聚精會神地處理一個顏面骨折的急診病人,我在一旁幫忙拉勾。呼叫器響起,值班護理師看了一下呼叫器上面的號碼,

「怎麼又是急診室在找?」「今天怎麼這麼旺,早知道不要跟別人換班。」她咕噥著。

「幫我打電話給急診室,問問看是什麼狀況?」總醫師說。

護理師打電話之後說:

「急診有個臉部單純割傷的病人,需要縫合。」

「這麼小的事情,怎麼急診自己不處理?」「急診室不知道我們正在忙嗎?」總醫師不滿的說。

「急診室說,病人要求ㄧ定要整形外科醫師來縫合,不給他們縫。」「而且這個病人,上面有人打電話來關照。」

「陳光超,你下去看看。」總醫師下令。

我那時候是最資淺的住院醫師,在開刀房裡面扮演的角色,就是幫人拉拉勾,連幫忙擦擦血,都輪不到我。用「無足輕重」四個字,就可以準確地描述我在開刀房的地位。

我退出了手術台,解開手術衣,看看我那完全沒有沾到血的外科手套,在手術燈的照射之下,它的鵝黃色顯得非常的寧靜無辜,劍尚未出鞘,就已無路用。脫掉它之後,心裡有著大大的遺憾。因為跟了大半夜,站了兩台急診刀,連血都沒有摸到。本來期望這台手術結束時,應該天已經亮了。屆時,估計長官們都已經累了,沒力氣關傷口,那時我就有機會可以練習縫一下皮了。哪知會被總醫師叫我下去,這整夜不就白站了!

「嗨嗨嗨嗨嗨,你今晚怎麼樣?」在醫院空盪盪的走道上,碰到同是耳鼻喉科的老楊。雖然是凌晨,但是他看起來精神抖擻,笑容滿面。

「別提了,一整夜連血都沒摸到一下,哪有機會動手,練習整形外科的縫合。」我說。

我們雖然是耳鼻喉科的,但是我們的老師,要求我們一定要去胸腔外科、整形外科以及神經外科去輪轉訓練,學習一下其他科的知識和技巧。

「今天值班好爽,賺到了!插了好幾根胸管。」老楊很得意的說。他是 rotate 到胸腔外科。「不過急診室那個病人,我剛剛有瞄到,臉上是要縫的,你就不會白值這個班了。」

「想得美喔!」「人家要求必需由整形外科的醫師來縫傷口,絕對不可能願意拿自己當練習品,讓我這個耳鼻喉科菜鳥來縫。」我是完全不抱希望了。

眼前的這位女士,燙捲的頭髮因為被雨淋濕,亂七八糟地卷伏著。臉上的的血跡,彎彎曲曲,夾雜著泥沙,就像岩漿流過一樣。不過在這狼狽的外表下,你可以輕易地發現,她不是一般的販夫走卒。她的五官非常細緻,皮膚保養的很好,配上有雲形花紋的絲質套衫,明白顯現貴婦的級別。最特別的是,她的談吐態度。假如我是個女孩,無瑕的臉上,出現一個那麼大的傷口,我早就崩潰了。可是她...出奇地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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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打麻藥!」她一見到我就說。「有人告訴我打麻藥,疤會比較大。」

「這個我倒不知道耶。」「外科醫師能做的事,就只能把妨礙傷口生長的因素儘量去掉而已,並沒有辦法讓傷口長得快又美。」我試著用很專業的話術回答,掩飾自己是個菜鳥的心虛。

「我觀察到你的傷口裡面有些沙子,這些沙子假如沒有清乾淨的話,將來就會有tattoo。」

「tattoo?」 「你是說紋身?」

「是的,」「這些沙子沈積在傷口下面,會讓傷口看起來有些顏色。」「尤其你的皮膚這麼白皙,這個顏色將會很明顯。」

「哦?」她鎮定的眼神裡面,露出了ㄧ絲絲的疑慮。

「傷口縫得再好,你所擔心的疤痕,也會因為這個顏色而顯得明顯。」我裝作很專業地補上一句。

「看來我堅持要整形外科醫師來縫是對的。」「這點我倒是沒有想到。」「你是整形外科的醫師嗎?」

這...這就很難回答了。假如回答「是」,我卻明明來自耳鼻喉科,這樣回答表明是撒謊。若說「不是」,我不僅會失去這個機會,而且她一定會很生氣。明明貴為VIP,醫院卻還派一個阿貓阿狗的人來。萬一她去投訴,連總醫師都會遭殃,被上級責怪。

「是的,夫人!我『現在』是在整形外科。」我狡猾地想出這個回答,並特意不強調『現在』這兩個字的語氣。這個回答,完全沒有撒謊,而且符合事實,因為我要來整形外科三個月。

「那我該怎麼辦?」看來她是相信我了! 沒有再追問我的經歷專長。

「我認為把傷口裡面的沙子清乾淨,是讓傷口漂亮的最重要步驟。」「但是你要同意我打麻藥,因為清洗的過程非常不舒服。」「而且麻藥不會傷害你的傷口,也不會讓疤變得比較大。」

「我不要打麻藥。」她還是堅信不打麻藥,會讓傷口長得比較漂亮!

「那樣很殘忍,因為我要用刷子,把你傷口裡面的沙子刷乾淨。」「那將會很痛的!」

「我可以忍!」為了愛美,她不理性的堅持!

我先把她的臉,用清水洗乾淨,再用乾淨的綠色無菌洞巾蓋住,只露出不規則的傷口。

「深呼吸,我要剝開你的傷口了!」我怕她會痛得大叫,嚇壞別人,先預警她。

隔著消毒布巾,我聽到她好像被裝了滅音器,只有低沈模糊「嗯」的ㄧ聲。

我拿著21號針頭的注射筒,裝滿生理食鹽水,向著傷口深處冲水。有研究顯示,用21號針頭沖水,它的清潔效果是不用針頭的一百倍。也就是說,戴著21號針頭冲水每10cc,就有用水1000cc澆灌清洗的效果。

接著,我用ㄧ支粉紅色的軟毛牙刷(不用懷疑,真的是牙刷!)一邊冲水,一邊輕輕刷洗看起來黑黑髒髒的傷口。一直刷到所有的脂肪,都顯現出原本該有的鮮黃色為止。

「妳還好嗎?」因為消毒單只露出她的傷口,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是不是痛昏過去了? 怎麼都沒有發出聲音?「幾乎已經洗乾淨了喔。」

「...」她還是處在靜音模式,沒有回答。

「將來傷口應該不會有tattoo 了!」

終於,消毒單下面傳出來一聲回應「嗯!」

「我再檢查一下裡面的傷口就可以縫合了。」這時我注意到她一直緊握的拳頭,稍微放鬆了。「喔,還有一粒很小的沙子。」她既然可以為了愛美,可以忍耐這麼大的痛苦,那我當然要配合她,把傷口洗到完美。可是這粒沙子實在太小,怎麼冲怎麼刷都洗不掉,這時她原本已經放鬆的拳頭,不僅握得比以前更緊,而且還青筋暴露。拿起小尖剪把它連脂肪粒一起剪掉,傷口深處終於只剩下鮮純無瑕的脂肪。

傷口要長得好,長得漂亮,並不是外面縫得好就可以。若是疤要細要小又要平,關鍵在於有沒有把傷口裡面的內層,對齊縫緊。這個步驟要是沒有做好,疤痕將在幾個月後,會慢慢變寬變大。

小心的用0.01公分細的合成線,每0.2公分縫一針,先把脂肪層縫起來。當脂肪層縫好之後,皮膚表面的傷口,幾乎已經靠併在一起,形成一條漂亮的直線,簡直就不需要再縫外層。我遵循整形外科師長教導的方法,用0.007公分的尼龍線,在外層傷口的右側0.2公分處進針,隨後準確地在傷口左側0.2公分處出針,完成第一針的縫合。重複精準地每隔0.2公分縫一針,像繡花似的把外層傷口一針一針的縫好。當最後一個手術結綁好之後,原本歪歪斜斜地的傷口,已經變成平整對齊的漂亮直線,令我非常的滿意。當我把傷口旁邊的優碘擦乾淨後,映入眼簾的畫面就是,在看不到毛細孔的白皙皮膚上,被鑲上了一條精細的拉鏈。仔細看這個縫好的 H H H H H 形拉鏈,橫軸的傷痕與縱向的縫線,前後、左右、上下全部精準的對稱,簡直就是一條由名牌愛馬仕(Hermes)商標H排列而成H H H H H的高級奢侈品。她回家後一定會為她的容貌受損而唉聲嘆氣,但我希望她能正面思考,欣賞我精心送給她的愛馬仕!

把消毒布單掀開,她原本已經乾掉的衣服,顯然是因爲忍痛的關係,又再度被冷汗浸濕。

「誰陪你來的?」

「Anita,我的貼身員工。」

「外籍秘書?」

「算是!」「她是幫我揹電話的!」

這時,我才注意到Anita肩揹一個沈重的牛皮方形包,上面掛著一個聽筒,並有一條彎曲捲捲的線,連到牛皮包內的主機。牛皮包一樣被雨淋濕,還有一些血跡。哇,我們還在使用呼叫器,人家已經在用「手提大哥大」,而且還專門雇外傭揹著。

「Anita,你每天要用乾淨的棉花棒,沾生理食鹽水,把夫人傷口上面的血跡及痂皮,輕輕地清理乾淨。這樣將來疤痕才會看不清楚。」

「一天要幾次?」Anita 問。

「一到兩次。」「不用蓋紗布,不要塗優碘。直接讓傷口面對空氣,傷口上面只要塗上一層薄薄的凡士林即可。」我交代Anita。

「我就是因爲天氣太差,飛機誤點,才趕著半夜回家。」

「都怪揹電話的Anita,下大雨還不注意,才會摔一大跤。」「真倒霉,我拿著聽筒,正在連絡國外客戶,就這樣ㄧ起被拖下去,臉剛好撞到這個角。」她指了一指沾著血跡的手提電話,臉上露出又生氣又難過又懊惱又...的複雜表情。她一定氣壞了!

我決定安慰一下她!

「傳說,關公刮骨療傷的同時,還可以下棋!」「我覺得他還不夠厲害。」「妳比關公還能忍!」「實在太佩服妳了!」

「一個女人的臉毀了,你能體會我的心情嗎?」「你難道在暗示你是華佗?」

她顯然不能接受我這樣白目的安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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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往常一樣,在開刀房跟刀,呼叫器又再響起。這一次不是急診室在找,而是主任的門診在呼叫我。

「夫人很滿意你在急診的處理,特地帶個禮物要送給你。」主任笑嘻嘻地跟我說,顯然他也覺得很有面子。他的座位下面,放了一個比我得到的,還大的禮物。

「董事長夫人,這位陳醫師,來自耳鼻喉科,不管來自哪一科,只要進了我們整形外科,我一向嚴格要求...」主任轉頭跟夫人說。

「耳鼻喉科?」夫人的心情,隨著認知到我不是正咖整形外科醫師的「惡耗」,開始由晴轉多雲。不過,此時她臉上的愛馬仕拉鏈,卻隨著她不爽的臉部表情肌肉扭動,變成彎彎地微笑曲線,偷偷地給了我一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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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

亞東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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