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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大體老師的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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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23 00:15:00 元氣網 陳光超

圖片/shutterstock
圖片/shutterstock

一個禮拜之內,飛了兩個國家示範教學。除了在現場要用3D實況轉播人工耳蝸手術給大家看之外,還要帶外國醫師做顳骨手術。學習顳骨手術的材料有比較便宜的人造顳骨,適合給初學者練習。由於我都是訓練比較資深的外科醫師,所以用的都是真的帶肉顳骨,我們稱之為wet temporal bone。一般就是把顳骨連著耳朵鋸下來,或者把大體老師的整顆頭顱鋸下來,先把一側開完之後,再換另外一邊來練習。這種練習非常重要,不僅可以讓你了解顳骨內部的構造;或是你有新的手術想法,也可以讓你先在這些頭顱上試試可不可行,幫助醫師研發新的手術。

這個禮拜比較特別的是,這兩個地方都不是用頭顱,而是用整個大體,讓我們做練習。類似學生時代,上解剖課的情景一樣。這些大體處理得相當好,肉摸起來雖然是冰的,質地卻還是軟的,而且沒有什麼刺鼻的味道。不瞞大家說,「他們」不僅沒有什麼臭味,空氣中聞起來甚至還有一點香香的。這種感覺,讓我整個上午工作起來,還蠻愉快的。不過到了下午,這種持續的香味,可能是聞膩了,漸漸地讓我越來越受不了。一開始我是盡量憋氣,只做小呼吸,最後實在憋不住了,顧不了所謂大教授形象,奪門而出,衝到室外狂吸幾口「不香」的新鮮空氣。

學生們被我的發狂舉動嚇著了,紛紛跟著跑出來,問我怎麼一回事?

「我快要被實驗室內的一種香味窒息了。」

「教授,你是在說aroma(芳香劑)嗎?」

「aroma?你們什麼時候噴的?我怎麼都沒有看到。」

「我們沒有噴啊,它一直在那裡燒呀!」學生指著地上的小小燭火說。

我的天啊,我以為在每具大體下面,都點著一個小蠟燭,是當地對死者表示尊敬的神聖宗教風俗,沒想到點蠟燭,只是做為釋放芳香劑的最便宜方法而已。我回到實驗室,脫下手套,掏出手機,準備對著大體及其下面的蠟燭照一張照片,為我這一個愚蠢時刻,留下一個紀錄。拿著手機,正在找一個最好的角度照相時,由於手上沾滿了手術手套內的滑石粉,一不小心,手機就從我的手中脫逃而出,掉在大體上,彈起來,再重摔到地上,面板跟機身就解體成兩部份。我從來沒有想到,我的手機會這樣結束它的生命,裡面的資料根本就沒有備份。看著面板漆黑的畫面,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發揮醫生本色,趕快進行CPR,看可不可以把它救活,解救裡面儲存的檔案。我小心翼翼地把解體的手機,又兜又捏的拼回去。最後我長按了一下手機開關,面板竟然神奇的亮了起來,除了滑的時候比較不靈敏之外,一切功能都正常。

在回台北的飛機上,我隨手把背包放在座位底下。感覺上飛機是以比較大的角度起飛,也讓我的回憶快速地回到當學生時代。想到我們在做大體解剖的時候,同學們努力奮戰的情景。三更半夜,大家都還跟大體一起熬夜,直到助教來趕人。更扯的是,當時學校因為地勢高,自來水壓不足,常常停水。當連洗手的水都沒有時,就更不用提要洗澡了。 從解剖室回到宿舍,大家身上都帶著一股怪味道,久了就習慣了。直到有一天,回到宿舍,突然聞到一股清香的青草味,直衝鼻子跟腦門,讓人精神一振。原來有位天才同學發現,上完解剖課,若是沒有水洗手,用路旁的青草來搓搓手,就可以把手上的屍體味道消除掉。這真是一個偉大的發明,從此宿舍裡面就經常由青草味取代了屍體味。

繫上安全帶的警示燈熄了,幾位美麗的空姐開始忙碌的來回走動。看著她們認真的工作,我在腦海中又看到,上解剖課跟我同組,態度最認真的一位女同學。她的臉幾乎埋入大體已經剖開的腹部,眉毛高高舉起,在她平滑的額頭,硬擠出幾絲皺紋,好讓她的雙眼可以盡可能的往上,方便觀察胸廓內的構造。不過坦白的說,當時我並不是在佩服她的投入,而是在想,女同學從帽子裡面溜出來的那些頭髮,已經掉進大體老師的肚子裡了,隨著她頭部的移動,那些頭髮,也在混著屍水及福馬林的肚子裡面掃來掃去,黏成一縷又一縷的,「又沒有水,等一下她要去哪裡洗頭髮呀?」

就在滿腦子都是不好的味道及噁心畫面的時候,在現實中突然出現美好的畫面。我發現,有位年輕美麗的空姐偷偷地在看我!這可能是真的嗎?我趕緊眨眨眼搖搖頭,確定這不是在回憶幻夢中。我假裝直視著眼前的電視螢幕,用眼睛餘光偷瞄著空姐工作的廚房。沒錯,她真的在看我。這次我確定她真的在偷看我。她不僅自己偷看,而且還招呼了另外一個空姐一起來看。

「是艷遇嗎?」「還是嘴巴旁邊沾了一粒米?」「我長得像誰嗎?」心中充滿了亂七八糟的想法。就在心裡苦思,會是什麼原因的時候,第三位第四位空姐相繼出現,對著我猛瞄,而且互相交頭接耳在討論。這時候我自己認定的答案是,我應該是被她們當作是金城武等級的人了。在他們討論結束之後,最年輕的兩個空姐,帶著羞怯地微笑,對著我走過來。

「有事情要發生囉!」心裡暗爽。「要簽名照?」「要個人電話號碼?」「我要如何優雅又紳士的應對?」在她們往我這裡走來,只有幾步距離的瞬間,無數想法一湧而出,一切都有可能!

「先生,」她們倆走到我身邊停了下來。

「哇,她們真的是來找我搭訕的。」我心裡愉快的笑著!「下一句話應該是,請問您是不是 XXX?」我已經準備好回答「不是的,你們看錯了。我的顏值更高...」

「請問你的手機還在嗎?」

「什麼?我的手機?」 怎麼她們問的問題,跟我想像的差那麼遠!我趕緊彎下腰,摸了一下我放手機的包包,手機真的不見了。

「我手機不在我包包裡了。」我一臉茫然地回答。

「請問您的手機,是不是沒有密碼鎖住。」俏麗短髮的空姐笑盈盈地問。

「是的,通常都是別人幫我接手機,所以我都沒有用密碼鎖住。」難道是被她撿到了嗎?聽口氣應該手機在她手上。「我的手機封面是一戶別墅的照片。」

「那就對了,這支手機是你的嗎?」果然是我自己CPR救回來,而且還沒有備份的那支手機。

「是,是,是!」我不斷地點頭。「可是我的手機怎麼會在你手上呢?」

「是後面第14排的客人撿到的。」「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看到一隻手機滑到他的腳下。」「因為從你坐的第8排,到第14排,中間都沒有客人,我們猜想這手機應該是您的。」

「謝謝你們,也請幫我跟14排的那位客人致謝。」我雙手接過我的手機,雖然劇情不是我想像的那麼夢幻,至少也是一個好的結果。

我迫不急待地打開手機,檢查一下看它有沒有摔壞。螢幕一亮,直接出現了一張我站在大體旁跟印尼醫學院院長的合照。原來這幾位美眉空姐,真的是在偷瞄我。只是她們不是在仰慕我,而是在輪流確認我是不是手機上面的相片中人。$&@?#

怎麼那麼湊巧,我的手機從第8排,一路滾到有人坐的第14排。假如它停在中間任何一排,我的手機就很難被找回。一定是暗地裡有大體老師在保佑,否則掉在他身上,再重摔在地上的手機,怎麼可能被我救回來?我一定要為他按一個讚!謝謝他保佑我的手機!

對吼,自從手機掉到他身上,我都還沒擦洗我的手機。現在手機又被幾個美眉摸過,我到底該不該用酒精擦拭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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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
醫師公衛
大體皮膚

陳光超

亞東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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