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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開刀五個失敗四個的耳科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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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19 13:39:00 聯合新聞網 陳光超

圖/shutterstock
圖/shutterstock
我現在常常以人工耳蝸專家的身分,征戰海外,四處演講,示範手術。同儕笑說我由頭頸癌專家,中年轉業成功,變成耳科專家。然而我這不尋常的耳科生涯,卻是由開刀補了五個有破洞的耳膜,開刀後卻有四個耳膜破洞還是原封不動的難堪紀錄開始的。最簡單的補耳膜手術,我們稱作第一型的鼓室成形術,它是把外耳道掀開,用一塊筋膜把破洞封起來就完成了。這個手術在榮總的訓練課程裡面,是第二年住院醫師就可以開的刀。一般只要是乾的,不再流膿的耳朵,手術成功率可以高達九成。

「修補耳膜,實在太簡單了。」

「隨便取一塊肉丟進去,破洞都會自己長好。」

聽到同事們興高采烈地討論他們修補耳膜的心得,對照我那慘不忍睹的成功率,我自己覺得我不是走耳科的料,因此決定投入頭頸癌專科。其他住院醫師手術都做的很成功,耳朵在手術後,都不需要特別的塗塗抹抹。只有我的病人,耳朵術後還繼續流水。我天天約他們到門診,用盡各種不同方法,試用各種不同藥膏,在耳朵裡面塗塗抹抹。希望耳膜能在我精心照料下,不用再次手術,而神奇癒合,以彌補我的失誤及愧疚。雖然我的手術結果不順利,但是經由這樣的塗塗抹抹,讓我累積出,那些把手術順利做好的醫師們,所沒有經驗到的耳朵清洗治療竅門。為我將來的耳科傳奇,留下了第一手的伏筆。

連江豐副院長

連副院長是當年少數留學德國的學者,每個住院醫師都想跟他學習。我是好不容易熬到住院醫師第三年,才得到一次機會跟他學習。滿懷希望,想要趁著貼身跟著大師時,看遍天下疑難雜症。沒想到,跟他報到的第一天,他跟我說:

「陳光超,我這兩個月,什麼腫瘤什麼怪病,我都不要看。」

「蛤,那,那連主任,你要看什麼呢?」我又吃驚,又失望。

「我要專心學習看 normal ear (正常的耳朵)」

「主任,你已經是教授了,你不會看正常的耳朵?」連我這個小R(住院醫師)都會看了,他怎麼不會!我忍不住失望的情緒,直接嗆他。

「對,我越來越覺得我不會看耳朵了。」「很多病人的耳膜,顏色看起來似乎正常,形狀其實是不正常。」「又有很多的病人,耳膜形狀看起來不正常,其實中耳充氣是正常的。」「雖然耳膜只是薄薄的一片,但是卻是變化萬千。」

「我們要把所有『不正常』的正常耳膜看懂之後,有問題的耳膜,自然就不會漏看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接下來,我跟著連副院長,天天找耳朵沒有問題的病人,看他們的耳膜。分析它們的形狀,耳膜上面聽小骨的角度,不同年齡耳膜的顏色,並試圖去量化它們。果然我們的結論真的像連副座講的,這麼多正常的耳膜,沒有幾個是像書上描述的那麼「正常」。像連副座這樣真正的高手,才會體會到耳膜真的是不容易看懂的。

「耳膜不是用watch 的,而是要用read的。」

我因為有了這段別人沒有的奇特學習經驗,讓我非常精於「讀」耳膜的疾病,這又替我的耳科傳奇,埋下另外一個伏筆。

講到這裡,我有一個小小插曲,需要抱怨一下。我們嚐試量化耳膜顏色,卻一直無法突破。因為我們發現,它會跟著體溫的變化而呈現不同的讀數。假如我是一個好的科學家,我就會追根究底;-------- 現在常使用的耳溫槍,就將被我發明,我就不已經發了嗎?......唉!

陳正熹主任

陳正熹主任是台灣人工耳蝸的先鋒,我的人工耳蝸手術,就是受教於他。我生平第一次看人工耳蝸手術時,就是由他示範。那次手術非常困難,由於病人耳蝸內部骨化嚴重,陳主任花了近10個小時,幾乎把所有的內耳構造都完美地解剖岀來。並且詳細為我說明每一個步驟,讓我一次就從人工電子耳的新兵變成老鳥。替我的人工耳蝸專家之路,舖岀ㄧ條大道,也才有後來獲得國家新創獎的榮耀。

梁家豐老師

住院醫師時期,我被梁家豐老師修理的最慘。他是成績優秀,又留學丹麥回國。我們常跟不上他的高標準,被修理是很正常的事。我當總醫師的第一台手術,就是他指定的,這病人有超大的珍珠瘤,顏面神經上的骨頭已經被腫瘤腐蝕,聽小骨也斷了,連腦膜都因顱骨被瘤吃掉,而暴露岀來。梁老師陪我開刀到清晨,完全讓我自己完成這個困難的手術。由於第一個自己完成手術的病人,就經歷這種耳科最複雜的情況,讓我對耳科的興趣大增。但是當時我已經決定投入頭頸癌的治療領域,知道以後再也沒有機會開耳朵的手術了。於是趁著住院醫師生涯,輪值耳科的最後兩個月,別人在耳科都是下午四點就下刀,我卻每天開刀到清晨兩點。帶著現任喉科主任朱本元教授,用這兩個月的時間,把厚厚一疊等待手術的名單,全部開完。讓我練就一身武藝,跟耳科進一步的結緣。連副院長曾經在門診看到一位開完珍珠瘤手術的病人,轉頭問梁家豐醫師

「這個珍珠瘤病人是誰開的刀?」「這個一百分!」

「是陳光超開的!」梁老師很得意地回答,因為是我們做的就是他教岀來的成果。

「用寶刀,要削鐵如泥。使用電鑽,則要削骨如泥。」我現在帶學生做顳骨解剖時,最常說的這句話,其實是岀自梁老師的口。他留學丹麥之後,最大的感觸是台灣的醫師,不會使用電鑽。一般的醫師使用電鑽,就是拿來「鑽」跟「磨」,而且是為了磨而磨。他要我們使用電鑽時,是要一層一層 layer by layer 的把骨頭「剝下」,精準地拿掉擋路的骨頭,而不傷及無辜組織。由於他這樣的要求,讓我在需要使用大量電鑽的人工耳蝸手術,建立了堅實的基本功。

辜嚴倬雲董事長

師父們授與一身的武功,沒有戰場,英雄就無用武之地。真正把我這個耳科門外漢,ㄧ把投入人工耳蝸戰場的,當然是台灣聽障教育的推手辜嚴倬雲董事長。她顧慮著聽障兒童與家長需要語訓及醫院兩地奔波,因此提出在醫院內建立ㄧ條龍式的服務,把醫療跟語訓結合在一起。讓聽障家庭不再舟車勞頓,可以安心於聾兒的醫療教育。她選擇我來負責這個專案,成立聽覺中心,設立顳骨實驗室,只要我提出構想,她都全力支持。並且為了讓我在這個領域快速站穩,又捐贈10套人工電子耳,幫忙行銷我。讓我在短短的兩年,就在這個領域出頭。

「一將功成萬骨枯」這句成語,適用於所有行業。很幸運地,這個情形在我的職涯當中,並沒有發生。我至今在國內外手術超過610個人工耳蝸,沒有任何一位發生手術併發症。有這麼難得的結果,都是老師們辛勤耕耘,一點一滴累積岀來的果實,幸運地被我們後輩收割。回首前塵,開刀五個,失敗四個,決定不走耳科;30年之後,卻在耳科中最困難的人工耳蝸領域,闖出一番天地。真得要感謝辜嚴老闆,連江豐,陳正熹,梁家豐醫師,及一路扶持我的林文正,王永華教授,管美玲,楊美娥等貴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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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

亞東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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