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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我被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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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9 17:39:26 聯合新聞網 陳光超

情境圖。 圖/ingimage
情境圖。 圖/ingimage
「陳醫師,請你到院長室。」

短短的一句話,對方就掛上了電話,聽起來非常地不友善。尤其是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小咖的醫師,很少能夠見到院長一面。

似乎有事情發生了!

打開院長會議室的門,一眼就看到詹星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另一邊是醫院的公關,正低聲下氣地陪著另外一位挺著啤酒肚的男士。

「詹星,你怎麼在這裡?」詹星抬頭望了一下我。他沒有說話,轉頭看看另外那位挺著啤酒肚的男士。

詹星是一位第三期舌癌的患者,在一個月之前我已經成功地幫他做了手術:切除他的舌癌並做了頸部淋巴廓清術。由於頸部淋巴已經有轉移,為了預防未來復發蔓延,所以必須加做放射線治療跟化療。放射線治療需要天天到醫院,所以他徵求我的同意,在上個禮拜轉到他家附近的另外一家醫院做放射線治療。

我順著他的眼睛望過去,這位男士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頂著一頭燙捲捲的頭毛,可以讓人看到他的頭皮以及似乎永遠不會變形的短髮。

「詹星,你怎麼在這裡?」我又把我的眼神落回詹星的兩隻眼睛,再問了一次。

「他是我的五姑丈。」他避開眼神,怯怯懦懦地回答。

「五姑丈?」我摸不著頭緒!

我轉頭再打量一次這位捲髮男,以我執業的經驗,我相信他跟詹星一樣,也是吃檳榔喝酒抽香煙的人-也就是口腔癌發病的高危險群。我馬上放下心來,他這位五姑丈,應該是為了怕得到跟詹星一樣的病,所以要來看診的。

「你們想要做口腔癌篩檢,到門診就好了,不用跑到院長室來。」我對大家說。

突然之間,原本還算平靜的氣氛,一下子被一個憤怒的聲音打破:

「你們醫院的醫生那麼爛,誰要來做篩檢?」五姑丈開口了。「你就是那個陳醫師嗎?」我點點頭。

糟糕,真的有事情發生了。詹星,這位我手術的病人,不就好好地坐在我面前嗎?究竟是什麼事情呢?我聽過也看過許多前輩發生的醫療糾紛,知道這些麻煩都非常棘手,一直慶幸自己從沒有碰過。看來我今天破功碰上了。

「你有什麼不舒服嗎?」

「我的喉嚨很痛,都破了,沒辦法吃飯。」詹星小小聲地回答。看起來他喉嚨真的很痛!

「這個是放射線治療過程中,很正常的副作用。因為你過去吃太多的檳榔,口腔黏膜都已經病變。一旦接受放射線治療,很容易潰爛而疼痛,無法吞嚥。為了治好癌症,你要忍耐。吃點止痛藥,幾個禮拜過後就會好了。」

「那個那個什麼陳醫師是吧?」捲髮男又用那個非常不友善的語氣開口了。「不用講那些有的沒有的,我問你,你為什麼把我們的人當作實驗品,亂開刀?」

這太容易回答了。我馬上就告訴他第三期舌癌的標準治療方法。不料他也馬上打斷。

「我不管這麼多,我只問你,你為什麼把我們當作實驗品?我們不是白老鼠!」五姑丈再三強調詹星是個實驗品。「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不會開刀!」

有人指責我不會做手術,這下子我必須虛心地聽他怎麼說。

「你沒有經驗,自己卻拿我們的人當實驗品亂開。」

那時候的我,雖然是個年輕的主治醫師,但是也親手處理過這樣的病例不下數百例,絕對不能算是一個沒經驗的新手。

醫院公關示意我坐到他身邊,這時我才發現,他前方的桌上,有一張詹星接受放射線治療所在醫院的病歷紙。仔細看,上面畫了兩個圖。顯然是一位我的同行畫的。因為其中一幅畫的是我在詹星脖子上所做的手術切口,呈現大U形。另一幅畫的則是另一種切法,呈曲棍球形。旁邊還寫了我看不懂的三個字 --『黑白弗!!!』

五姑丈繼續質問我:「你用了幾個小時做完詹星這個手術?」

我困惑地搖搖頭,因為我不知道他問的目的是什麼。還有,病人太多,我也不記得詹星的手術到底花了多久。

「六個鐘頭,足足六個鐘頭。」「我們在外面等得都快急死了!」「你到底會不會開刀?這位醫師說只要三個鐘頭就可以把手術做完。」

「而且,」他加重語氣,「脖子上的切法,應該像這樣,不應像詹星脖子上的那樣。」他指著桌上畫著像曲棍球的圖說。「那個醫師說你黑白弗 (台語)!」

原來病歷紙上我們同行寫的 「黑白弗」 是台語。黑白弗就是「既不懂,又亂搞」、「胡搞瞎搞」的意思。我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要來興師問罪了。

頸部淋巴腺廓清術的切法有很多種,但是舌癌易有頜下腺附近的轉移。所以我慣用U或Y型切口。詹星才三十歲,身體還強健,我希望用完整切除(en bloc) 的方式幫他把原發腫瘤連著頸部淋巴腺ㄧ起切除,增加他的存活率。這時切下來的標本從舌頭到淋巴結是連續一整塊的,這樣手術的困難度比較高,當然比較花時間。若是把舌頭病灶從嘴巴內切掉,再從脖子進去清除淋巴腺拿掉,標本分成兩截,手術雖然只要三個鐘頭,但是我懷疑會有癌細胞遺漏在口腔底部,危害到詹星年輕的生命。

「人家那位是有名的醫師耶,他怎麼會說你黑白弗呢?」聽完解釋,姑丈似乎口氣轉好了。「你是不是有得罪過他?」

唉! 我印象中是沒有,尤其我跟他輩分差很多,也應該沒有講過話才對。可能是他覺得我還很「嫩」,沒聽過我這號小人物,而認定我沒有能力處理這種重病吧!


「陳主任,還要多久會好?」、「陳醫師,手術室護理站打電話來問說手術還要多久?」

「叫她們別吵!」我沒好氣地回答。

「不是啦!不是我們在催你。是家屬在問啦!家屬很著急,等得不耐煩,一直進來催!」護理師很無辜地回答。

這樣的對答,在手術室中天天在發生。每一個人都希望手術又快又好,傷口又小又美。但是手術是一種良心事業,有沒有做好醫生自己最知道。不是傷口縫得漂亮就是好,而是要在病人不知道的過程中,也要完美地處理,這樣才對得起病人。尤其是在攸關生命的癌症手術,必須把病灶清理得一乾二淨,才能挽救病人的生命。但這需要花時間。花三個小時跟花六個小時去處理詹星的第三期舌癌,手術費是一樣的。但是我認為若多花三個小時,可以多換得詹星十年的生命,這是非常划算的付出,手術費真的不用去計較。當然,有合理的給付,會讓病患有更好的照顧,這需要當政者好好地省思與落實。

最後,我偷偷問了一下詹星,為什麼是你 「五姑丈」 那麼遠的親戚來投訴呢?他不好意思的說「五姑丈就最愛黑白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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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

亞東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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