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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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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08 15:06:35 聯合新聞網 陳光超

此為情境圖,非故事中人物。 圖/ingimage
此為情境圖,非故事中人物。 圖/ingimage
緊閉的窗戶外面,是杭州冷冽的冬天。天色昏暗,玻璃窗上水氣迷濛,看不清楚外面是下著雨還是下著雪。雖然是坐在診間裡面,還是覺得寒氣逼人。真是後悔沒有多帶件保暖的衣服來。「請下一位病人進來。」我邊說邊低下頭,看一下正在等待的名單。「夏天」!看到這個名字,讓我冷得很blue的心情,立刻連想到陽光普照的夏季,頓時溫暖了起來。這孩子是不是有對大大的眼睛,捲捲的棕髮,配上一排白色大大的牙齒,掛在笑嘻嘻的臉上。就在腦海裡不斷的想像中,在我身旁坐下來就診的,卻是ㄧ位大人。病歷紀錄中,「夏天」應該是一位兩耳重度聽損的七歲孩子。

「請問您是...?」

「我要給夏天最好的治療。」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您放心,我們會盡全力讓夏天得到應有的治療,請問您是...?」

「陳主任,人工耳蝸是那一個牌子對夏天最好?」「價錢沒關係,我們不考慮價錢,只要是對夏天好就可以用!」他接著說。

我再查了一下病歷,夏天曾使用過許多助聽器,每一副都是要價人民幣6萬以上的高級品。

「什麼廠家適合夏天,我要等看了核磁共振的片子才知道。來我這裡諮詢的每一個家長,都想給自己的孩子最頂級的治療,但是....」

「夏天不是我的孩子!」他打斷了我的話。

「蛤? 什麼?」「你說夏天...」我真的很吃驚!

「夏天不是我的孩子,我們沒有血緣的關係!」他斬釘截鐵地再重述一遍。

我仔細端詳了眼前這位先生,三十多歲,臉上ㄧ直帶著彷彿在向你道早安的微笑,親切又不做作。 講話輕聲細語,客氣中又帶著一絲堅持。身上的皮夾克,跟手上拿的小包包,顯得有些陳舊過時,完全沾不上高級品的邊。

他大概發現我滿臉的疑惑。

「夏天是我撿到的。」「他是在7年前的冬天,被丟在路旁,我怕他凍死,所以把他抱進家裡。」「因在冰雪之中撿到,為了去他的寒氣,所以命名為夏天,希望他的生命從此暖和開來,而且能送暖給需要的人。」

真的,我身上的寒意,在看到夏天這名字時,就消失了。

「那你在哪裡工作?」我還是忍不住我的好奇心,又怕被他發現我的市儈氣,所以如此委婉地問他。因為我算算,光光助聽器,他就已經花掉人民幣100萬在這個沒有血緣的孩子上了。

「我只是做些小生意,生活還過得去。我只是盡我的力量讓夏天的生命更充實,緣份吧!」「我們剛撿到夏天的時候,我們也不知道他聽不見。」「直到他兩歲,我們發覺他還不會講話,才趕緊帶他到北京上海各地求名醫。」

這時,我突然發現他笑起來總是瞇瞇的眼睛有些怪怪的。「你的眼睛怎麼好像有點不對稱?」

「噢!我左眼在13歲時,車禍撞瞎了。我也是一個殘疾人士。」天啊,曲折的故事還沒有完。今天我是在看門診,怎麼變成ㄧ個聽故事的聽眾了。

「我左眼是義眼,但是沒做好,所以左右兩邊不對稱。」

「那很簡單嘛,重做ㄧ個義眼不就好看了!」錢對他不是個問題呀。

「花那錢,不值得!」「我好看不好看不重要啦。」「重要的是,要讓夏天有個跟普通小孩ㄧ樣好的耳朵。主任啊,到底哪一個牌子的人工耳蝸最好?」「你ㄧ定要親手幫夏天開刀喔。」

「我ㄧ定會親手幫夏天手術,你對ㄧ位收養的小孩如此盡心,我很感動。」

「我沒有收養夏天!」

「蛤?」還有故事繼續下去。

「我已經有兩個小孩,在老二出生後沒多久,我就撿到夏天。」「我已經超生了,所以不能再領養。」

聽到這裡,我心裡從佩服他改成佩服他的老婆。她竟然能容許老公如此照顧夏天,讓夏天也能得到跟自己兩個親生兒子ㄧ樣的教養。她從來沒有在門診出現過,但我知道她ㄧ定很美,心美人ㄧ定美!

「後來決定由我的父親來領養。」

這妙了。「那夏天是你的弟弟囉?」

「也不是。」「因為我父親也沒有領養成功。」

這下子不用再「蛤?」了,我知道我碰到了一個可以拍成電影的故事,讓我們再看下去。

「因為我們政府規定,若是要收養你撿到的孩子,你要先把小孩送到孤兒院。等六個月後,沒有其他人要收養,你才能具狀領養,而且還要繳4萬人民幣。」這是哪門子的規定啊!

「我父親怕夏天在孤兒院裡面生活不適應,不忍心把他送進去半年,所以就無法完成領養程序。」這ㄧ家人的心,都是像冬陽ㄧ樣的暖烘烘。

「那夏天沒有父母親,你們又都不能收養他,沒有戶籍,他上學怎麼辦?」我已經忘了我的工作是在做人工耳蝸的諮詢,談話離題越來越遠。

「是啊!我們也很頭痛。」「後來我們找到一條法條,就是只要擁有房子,就能有戶籍,不管他是幾歲。」「所以我們在上海,幫他買了一個房子。並且請了一個阿姨,跟他住在一起,照顧他的生活。」

這時,我無言了。7歲在上海有房子! 我抬頭望望其他在我診間幫忙的人,大家臉上的表情都好像在暗嘆:怎麼被撿到的不是自己呢?

夏天呀夏天,希望你長大以後,ㄧ定能成為人類冬雪中的夏天。

陳光超醫師從事人工耳蝸國際醫療,跨海來台手術的人數已超過三百人。 陳光超醫師提供
陳光超醫師從事人工耳蝸國際醫療,跨海來台手術的人數已超過三百人。 陳光超醫師提供
我從事人工耳蝸國際醫療,跨海來台手術的人數已超過三百人。經常聽到他們轉述在台灣的問路經驗,只要隨便問個路人,都可以得到非常親切的回答。甚至誇張到在台北車站問說淡水怎麼去,那位要到新店的仁兄,二話不說就把他們帶到淡水老街,才分手回家。這些事情真實的在我的病人群中ㄧ再地反覆發生,所謂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

反過來說,若是我們的朋友講話沒禮貌,問路態度不客氣,他們會得到如此親切的招呼嗎?這一定是互相的。他們ㄧ定也是誠誠懇懇地打招呼,客客氣氣得問路,才能得到親親切切地服務。

您若懷疑台灣真的有那麼多心美的人,那是因為你暫時失去了這顆心,所以懷疑別人跟你一樣。但是不用著急,因為這顆美麗溫暖的心,可以隨時被喚醒回來,只要你願意。我知道這個世界不完美,但是我確確實實在台灣或在大陸看到許多人,像夏天「爸爸」一樣, 擁有這麼ㄧ個溫暖美麗的心。很榮幸,能為夏天服務,夏天現在已經可以聽到清楚的聲音了。企盼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會因為擁有許多許多美麗溫暖的心,而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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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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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醫療

陳光超

亞東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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