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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歲OL「腦子漏水」這種病咳嗽大笑都可能出事

陳光超/救人的濫醫師

2015-09-01 14:29聯合新聞網 陳光超

「醫生,你不要救他。」

「醫生,你假如幫他治療,你就是壞人。」

「醫生,你又不差一個病人,就算作點好事,不要幫他開刀。」

在擠滿了人的診間,我看著一臉無辜的這個男人,頂著一頭凌亂的捲髮,身材瘦小,穿著早該送洗的衣服,用ㄧ種求助的眼神跟我靜靜的對望著。我們兩個坐著都沒講話,反而是站在周遭的人各自發表意見,雖然是七嘴八舌,但看法卻是一致,就是...不要醫他!

這個名叫加弟的病患,罹患第四期下咽癌。而擠進我診間的其他人,沒有一個是他的家人,全部是在診間外候診的鄰居。發現他來看病,不顧病人的隱私,全部都擠進來,強烈表達他們的主張。

下咽癌常發生在抽煙、喝酒、吃檳榔的人身上,算是喉癌裡面比較不容易早期發現,卻容易淋巴腺轉移的一種癌症。由於發現時都比較晚期,死亡率會比一般的喉癌高很多。

「他的病情很嚴重,一定要住院開刀治療。」

「醫生,你不要理他。他常常路倒,睡在街頭。」

「做醫生的,縱使在戰場上碰到敵人受傷,也要醫治他。更何況他只是路倒!」

「醫生,我們比你認識他!」「醫生,你不懂啦!」「醫生,你不要做濫好人。」

由於腫瘤已經侵犯到食道,所以手術中,我們必須先打開肚子,在食道與胃交接處把食道切斷,並在食道的斷端綁上長長的線。再把喉嚨連同食道一起從頸部拖出來全部切除。這時之前在食道上綁的線,一端被拉出頸部,另ㄧ端還留在肚子,而線的中間這段,就留在食道被移除後,遺留下來的管道空隙中。

再來就是把胃分離出來,捲成一個像食道ㄧ樣直直的管狀。把留在肚子裡的線綁在由胃做成的管子端,像拉地下纜線般地,將長線慢慢地從頸部抽出來,讓「胃管子」隨著長線,經由原本是食道所在的空隙,從頸部被拉出來。這時候的胃,「身兼母職」,既是胃,又兼任食道。我們將「胃管子」與剩下來的喉嚨縫合,氣管造口做好後,手術順利完成。

一年很快就過去,加弟都按照時間乖乖地回來複診。他的捲髮不再凌亂,衣服也乾淨整齊。整體療程非常成功,讓我好不得意。

「你以為你做手術很厲害是不是?」

「我們一點都不感激你。」

「我們恨你!」又再哭著補上一句「好恨你!」

好不容易結束了今天的門診,正想好好地休息一下。不料突然闖進一對母女,劈頭就罵的我莫名其妙。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們是加弟的太太跟女兒。從加弟住院手術到現在,一年多來,我從來就沒有見過加弟的家人。從她們的口中,我才知道在我面前ㄧ臉無辜且聽話的加弟,是一個動不動就出手打人的家暴狂。

加弟開刀前,經常醉倒街頭,睡在路邊的那段時光,反而是家裡最寧靜最安全的ㄧ刻。附近鄰居都非常同情這對母女,看他睡在路邊,也都不報警,希望他早點醉死,讓這個家庭能夠解脫。現在加弟身體好了,又開始對家人施展他的拳腳。這時,我才明白當初為什麼他們要阻止我治療他的原委。

圖/ingimage
圖/ingimage

她們要求我,至少白天不能讓加弟到她們的小吃店搗蛋,否則她們連生活都會有問題。我說我除了幫忙安排社工以及精神科醫師參與加弟的治療之外,我無法干涉加弟的生活。「你可以的。」加弟的女兒說。「我爸爸只有要到醫院看你的時候,行為才會正常。」「而且孽是你自己造的!」

好吧!自己造孽,自己擔。那我可以用什麼理由,讓他每天到醫院報到呢?

天天來看病,健保一定會刪,不可行!

打掃醫院環境,他會溜出去,不可行!

只有把他留在我的診間,我才能夠監控他,讓他溜不掉。

可是他又沒有受過醫學教育,留在診間裡面能夠做些什麼,又不會打擾到我們正常的醫療流程呢?我想到一個好辦法,就是讓他清洗耳鼻喉科的器械。我交待門診護士,把所有耳鼻喉科門診使用過的器械,全部交給加弟清洗後,再送去消毒。這樣我可以讓他忙不完,小吃店可以安心營運,門診小姐也樂得輕鬆,不用再加班洗器械,皆大歡喜。

這妙招很管用,家屬非常滿意,甚至加弟的午飯,都是由他們小吃店送餐,不需我來張羅。但是幾個月後,他開始做膩了,看到我禮拜天都來醫院做動物實驗,主動要求參與。加弟的頭腦其實是很聰明的,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很快上手。架設顯微鏡,連上二氧化碳雷射,清除大白鼠的耳毛,樣樣到位,讓我的實驗進行的非常順利。當我的正牌研究助理請長假時,我毫不考慮地就叫加弟暫代。

沒有想到的是,這竟然是另外一個造孽的開始。

我們的動物是養在地下室四層,加弟在那裡,已經不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了。在我面前,除了請假的次數越來越多之外,他的表現還算中規中距,實驗也都正常進行著。更重要的是他的家人也都沒有消息,所謂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直到有一天,他的里長氣急敗壞地來找我,說他們的大樓裡面,到處都是不怕人的大白鼠,四處亂竄,嚇死那些怕老鼠的住戶們。原來加弟在地下室,認識了一些其他也愛喝酒的朋友。經不起誘惑,加弟又開始喝酒了。為了不讓我知道,就把老鼠偷偷帶回家養。老鼠的繁殖速度又快,籠子關不住,喝茫了,就讓老鼠在家裡面亂跑。

老婆、女兒因前ㄧ陣子安心經營小吃店,攢了一些錢,早搬出去住了。我隨里長到他家裡,只見大門沒關,老鼠當然可以進進出出,稱做鼠患,ㄧ點也不過份。走進去就看見幾個由ㄧ箱ㄧ箱的酒疊成的床,而加弟及他的酒友們就躺在這些「酒箱床」上呼呼大睡。看到這裡,我心都涼了。

下次我再碰到這樣的情形,我要不要聽從大家的勸告,不要醫療,讓他走吧?我想我不可能任由癌細胞奪走他的命,我認為我一定還會再幫這種人開刀。但是我也認知到,開刀只是治療了這個病,並沒有救了這個人。

治「病」容易,治「病人」很難。

這又讓我想起另ㄧ個找我開耳朵的病人,抱怨說她開刀後天天失眠。因為以前耳朵不好,聽不到她老公打呼。現在耳朵開刀好了,聽到鼾聲這麼大聲,太吵睡不著。

「人」真的很難醫喔!

耳鼻喉科
下咽癌
喉癌
陳光超

陳光超

亞東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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