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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超/該消失的3月2日

2015-08-05 10:14聯合新聞網 陳光超

耳鼻喉科醫師幾乎一輩子只跟三條神經作戰。耳科醫師手術做得再爛,只要不傷到顏面神經就沒有大問題。鼻科醫師最怕傷到視神經。試想病人因鼻子問題來求醫,手術後鼻子雖然通了,眼睛卻瞎了,真的無法跟病人解釋。而喉科醫師手術後最怕傷到喉返神經,雖然它不像第十二對腦神經那麼重要,但是它傷到之後,病人馬上就講不出話來,法律糾紛就常跟著來了。

圖片引用自Neurosurg focus @ 2013 American Ass...
圖片引用自Neurosurg focus @ 2013 American Association of Neurological Surgeons

顏面神經傷到會怎麼樣?顏面神經是第七對的腦神經。它從腦幹出來,在中耳腔的走向有兩個轉彎,呈現一個乙狀,與聽小骨的位置交叉在一起。因此在做耳科手術時,常常碰到它忽左忽右的勾勾纏。一旦它受傷了,眼睛會閉不起來,整個臉會垮下來,嘴會歪一邊,即「嘴歪眼斜」,甚至一直流口水。顏面神經受傷的嚴重程度,以眼睛閉不閉得起來,當作分界點。眼睛若是可以閉起來,就屬於輕度,可以自行回復。若是眼睛用力閉也閉不起來,則屬於重度,恢復的機會就比較渺茫。

我正低頭忙著完成剛剛離開診間病人的病例,鼻子聞到一股淡淡的克勞伊香水味,眼睛餘光感覺到有個穿著合身白色短洋裝的妹妹,直接坐到診桌旁。心裡正在嘀咕,誰這麼沒禮貌?還沒叫到他號碼,自己就走進來。抬頭看看,眼前這個女孩,有個俏麗的短髮,其中幾縷挑染成金色,配上小小尖挺的鼻子。沒有塗口紅的薄薄嘴唇,在脂粉未施的白嫩臉龐襯托下,顕得異常的紅潤。

「有什麼問題嗎?」她沒有回答,只是用她那漂亮的眼睛,望向她的媽媽。「她的耳朵會流水。」她的媽媽幫忙回答。「多久了?」「很多年了。」「那為什麼現在才要看呢?」她的媽媽用噘起的嘴指了一下她女兒,「妮可,你自己告訴醫師。」這是我才注意到這位媽媽,也是ㄧ個身材高挑,五官細緻的美魔女,妮可完全得自她的遺傳。「最近耳朵流出來的水變得有異味,朋友靠近一點,會聞到,自己覺得很丟臉。」妮可用她甜美的聲音,開了第一次的口。

她耳朵流水的原因很容易診斷,我檢查了一下就輕易的發現,她有左耳中耳炎及珍珠瘤(又稱膽脂瘤)。由於已經拖了很多年,珍珠瘤已經破壞了妮可大部分的中耳骨頭。「這個要開刀哦!」「一定要開刀?」「是的,否則最後瘤會侵犯到顱內。」「會不會有疤?」「當然會啊,只是疤很小,不到一公分。」

「我上網查過,說這種手術會有後遺症。」妮可顯然有先做過功課。

「你說的沒有錯,手術的後遺症是可能會讓你全聾,」「但我覺得最嚴重的後遺症是顏面神經麻痺。」

「發生的機會高嗎?」媽媽加入討論。「我女兒是靠臉吃飯的。」

「我們當醫師的,一定要告訴你最壞的狀況。這種併發症不是一定會發生。」「在我手中還沒有把病人的顏面神經剪斷過。」這句話一說出口,我馬上在心裡咒罵我自己,都已經是戰場上的老鳥了,講話怎麼還這麼滿!

「是啊!就是這樣,我們經紀公司的張董才介紹我們過來找你開刀。」

「哦,張董介紹的?知道了,請轉告他,我會好好的處理的。」「不過我還是想要強調,顏面神經縱使沒有做手術的情況下,也有可能會因不明的原因而麻痹喔。」我希望為我自已剛剛的鐵齒發言,留下一點退路。

「不會啦!陳醫師我們相信你啦!」妮可的媽媽完全不留ㄧ點後路給我,把所有責任都堆到我肩膀上。「可不可以在三月初就開刀?因為那段期間我們沒有通告。」

我查了一下我的手術排程,「那就3月2日好了。」

他們母女對望了一眼,「陳主任,可不可以晚一點?」妮可顯然不想在3月2日手術。「不行耶!我其他時間都排滿手術了。」

圖/ingimage
圖/ingimage

伴隨著監視心跳呼吸的嘟嘟聲,右手中的電鑽逐漸把耳道的骨頭磨成粉,左手拿著抽吸管同時把骨粉吸掉,將耳道逐漸擴大,直到進入乳突腔。找到珍珠瘤的底部。雖然珍珠瘤是個禍首,但是在手術顯微鏡下,它被散發著閃閃發亮的珍珠光澤,煞是好看。

接著把珍珠瘤剝離乳突腔,這個動作,就像在炒蛋時,準備把蛋翻面,用薄鍋鏟把蛋跟鍋面分開的情形類似。雖然我沒炒過蛋,但我相信我會是個炒蛋高手。因為我的手術在這個步驟,一向做得很順利。這種把珍珠瘤剝離耳室骨頭的過程,看著ㄧ顆「珍珠」慢慢地呈現在眼前,即將可以「採收」,心中是非常享受的。

然而快樂的事情總是不持久,於由珍珠瘤長的實在太大,竟然把包覆顏面神經的骨頭侵蝕掉,整條神經暴露在外,沒有骨頭的保護,且與珍珠瘤緊緊黏在一起。

我施展炒蛋的功夫,利用珍珠瘤與顏面神經間的小小縫隙,輕巧的把「顯微鍋鏟」插入其中,讓珍珠瘤ㄧ點一點的離開顏面神經。ㄧ切看似順利的當下,突然看到一條髮絲大小的不正常紅色血管從顏面神經深部一路延伸到珍珠瘤上。

儘管我小心處理,但在剪斷這條血管後,這條不正常的血管,就在我透過手術顯微鏡注視之下,竟然一邊流著血,一邊像蚯蚓般慢慢地縮回神經內部。

沒多久,一小段顏面神經因淤血由白色變成紅色。這只是在顯微鏡下觀察到的現象,實際上淤血不到0.1公分。等到所有的珍珠瘤拿乾淨之後,我特別觀察這個出血的地方,確定沒有再出血,就把傷口關起來,手術順利完成。

第二天我去病房看她,妮可的病床旁,圍繞著多位身材高挑的美女,個個神色凝重。妮可ㄧ見到我就哭起來「我的臉歪了,沒法見人了,不能再當模特兒了」「怎麼會呢?昨天手術完,我還去看過你,那時好好的呀。」我很震驚!妮可指著那群美女,繼續哭著說「你問她們,她們都說我的臉歪了。」

「你把你的眼睛用力閉起來看看」妮可垂下眼簾,看她可以緊閉雙眼,我的震驚的心情就立刻輕鬆放下,因為一定不嚴重且可以恢復。「那把妳的嘴嘟ㄧ下讓我看看?」果然,在妮可嘟嘴時,真的有些微的不對稱。「你這是屬於第一度,最輕微的顏面神經受損,是暫時性的,一定會好不用操心。」

「真的會好嗎?」所有的美女們幾乎同時用懷疑的口吻問我!

我雖斬釘截鐵地回答「會」,但並沒有成功的止住妮可的哭泣。

隔週,妮可的爸媽垮著臉陪同妮可複診時,氣氛憂愁。我親自重播手術的全程錄影,證明她的神經真的沒有斷,只有一點點的淤血。「這只是暫時性神經受損,2到6個月內ㄧ定會好。」但是顯然地,我已經失去了他們的信賴,因爲我看到ㄧ只啟動錄音模式的手機,放在我的診桌上。雖然第一次門診時,「不會啦!陳醫師我們相信你啦!」仍然清晰的縈繞在我的耳中。

又隔了一週,妮可自己又來門診。「我不是要你一個月後再來複診就好嘛?怎麼現在就來了?」「我覺得我的臉還是有一點歪。」「你放心,神經的修復速度很慢,一個月大概只能修復零點一公分而已。」

「醫師,我不怪你。但你要跟我說實話,不要只想安慰我。」「真的會好嗎?」

我再ㄧ次的保證。「ㄧ定會!」

「醫師,你知道嗎,三月二日是我的生日,在生日的那天做手術,已經不是預期中的事,更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不想要的禮物。」真糟糕,這下子她永遠會記得我了!

接下來,妮可消失了。約好的時間都沒有回來看診,我心裡開始有了會接到法院傳票的準備。7月1日,她突然回來門診看我。我見到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請她嘟嘟嘴。發現她的顏面神經完全恢復正常。

「妮可,妳怎麼都沒有回來複診呢?」

「我已經好了,為什麼要回來?」

我如釋重負的跟她說「你看吧!我早就告訴妳,妳那個問題,神經自己一定會自我修補好的。」「我是不是一再地告訴妳!」順便再暗示了ㄧ次我的醫學專業。

不料,妮可回答「喔,不是。」「因為我發願吃素!!!」

從事醫療這件工作,變數非常的多,不是你小心就可以避免,所以講話千萬不要太自滿,也不能太鐵齒。開刀前,從病家的眼神中,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們渴望從我的嘴裡得到保證。而我當然不能保證一定有好的手術結果,我從心裡發出的保證是「保證在手術的每個步驟,都小小心心的確實做。」

顏面神經麻痺
陳光超
膽脂瘤
珍珠瘤

陳光超

亞東醫院人工耳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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