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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天生一副憨厚相,台灣人嘴甜,喚它一聲「金瓜」,喜氣得很!除了傳統建築愛用南瓜造型裝飾,取其招財進寶、瓜瓞綿綿的好意頭,連地圖上都烙下了金瓜石、金瓜寮、金瓜山等親切的拓墾印記。
在過往物資匱乏的歲月裡,金瓜曾有個更素樸的名字——「飯瓜」。《恆春縣志》記載:「相傳自番中來,貧家以之代飯,俗名飯瓜。」它富含澱粉,亦飯亦菜;作家胡弦稱南瓜是「勇敢的菜」,看似笨拙,卻總在最致命的「餓」降臨時挺身而出。
南瓜原產美洲,在大航海時代輾轉來到東方,落地生根後,竟連神怪小說裡也有了它的蹤跡,《西遊記》第十一回寫到,唐太宗遊地府後答應送瓜答謝十殿閻王,閻王說:「我處頗有東瓜、西瓜,只少南瓜。」於是有了秀才劉全頂戴南瓜,服毒入冥府尋亡妻的故事。南瓜傳入中國後,在書中竟成了陰間也稀罕的珍物。
南瓜落戶台灣後,展現強韌的入鄉隨俗。「種苗大王」陳文郁育出許多經典品種,那些帶著泥土芬芳的名字——「阿成」、「阿嬌」,親切得就像隔壁鄰里的歐吉桑、歐巴桑,也更適合遁入尋常百姓的廚房。我記憶裡初遇南瓜滋味,便是在那盤金黃交織的炒米粉裡,第二次驚豔則是媽媽煮的南瓜濃湯,但多喝幾口有些甜膩,我習慣灑些黑胡椒,讓香氣更立體也輕抑甜味。
南瓜渾身是寶,甜綿果肉最常取用;種子除了榨油,低溫烘香後更是佐茶良伴,嫩黃瓜花也可汆燙拌醬。我曾在大陸張家界茶園民宿吃到清炒南瓜葉,嫩葉入口仍有些纖維感,卻特別能吸附蒜香與油氣,再拌一點碎蛋,粗獷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爽脆,山野清歡引人回味。
同樣吃南瓜,晚清彰化文人陳肇興卻處於兵燹動盪的時代,他在避居鄉野時寫下:「金瓜供客饌,銀鯽入廚羹。酒後偏工睡,人前欲息爭。」屋外風雨晦冥、世態炎涼,屋內且捧出金瓜羹與銀鯽魚,醉後酣眠、與世無爭,食物成了亂世裡的避風港。
台灣昔日歌謠也常藉金瓜寄託生活的酸甜苦辣。「冬瓜剖開古錢窗,金瓜剖開腹內紅,別人翁婿毋敢望,田螺含水罔過冬。」面對不如意的世事與情緣,先民借瓜起興,勉人如寒冬裡的田螺含水忍耐,在「時機䆀䆀仔」的日子裡咬牙度過。
南瓜天生圓融憨厚,承載不同文化的想像。西方世界將南瓜視為童話與狂歡的載體,是奔赴舞會的午夜馬車,也是萬聖節點著燭火的頑皮面孔。
到了東方,南瓜褪去喧嘩,有了深繫土地的母性。日本藝術家草間彌生反覆以南瓜為創作主題,把布滿圓點、敦厚渾圓的形體化作重要意象,南瓜帶給她溫柔與安慰,成為安定心緒的依靠。
詩人余光中收到屏東友人送來的大南瓜,寫下長詩〈南瓜記〉,讚美它是「昨晚的落日變成」,更感嘆:「慈愛的土地阿那麼久了/不計較我們的蹂躪與污染/仍然這麼一胎又一胎/不吝惜她的無盡關懷/眼前這一胎奇異的南瓜/就一直蜷在她懷裡長大……」那一尊飽滿金瓜,像大地孕育的嬰孩,任憑人間如何翻騰,土地依舊給予無盡的包容。
齊白石也愛畫南瓜,年逾七十仍題詩笑稱「種瓜猶作是兒童」,因一顆瓜、一筆墨重新拾回童心;詩人洛夫移居溫哥華後,寫下〈南瓜無言〉:「南瓜藤越長越長/我的詩/越寫越短/南瓜無言/正因為無話可說/肚皮越長越大/剖開/一半很甜/另一半帶點遙遠的草原味/不知所云。」
當歲月走到了某個關口,對於人世的紛擾也漸漸看淡。南瓜默然蹲踞田埂,把生活甘苦融進日漸飽滿的肚腹,剖開來,一半是現世安穩的清甜,一半是遊子揮不去的原鄉野味。面對生命的複雜,言語往往徒勞,唯有像一只歷經寒暑的老南瓜,身上鏤刻風霜稜紋,因飽滿而沉靜,因懂得而慈悲。所謂「大音希聲」,或許便藏在這藤蔓深處的無言之中。
因台灣人以「金瓜」稱南瓜,既有喜氣,也寄託招財進寶、瓜瓞綿綿的好意頭;連金瓜石、金瓜寮等地名,都留下了拓墾時代的生活印記。 南瓜富含澱粉,可當主食也可入菜,對物資匱乏的家庭很重要,因此《恆春縣志》記為「飯瓜」。它不只填飽肚子,也象徵人在飢餓與困境中的求生力量。 文章提到《西遊記》、陳肇興、余光中、齊白石、草間彌生與洛夫等例子,讓南瓜從食材變成童話、亂世慰藉、土地情感與生命沉靜的象徵。精華 F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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