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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的夏日,是酗芒果的季節。從3、4月土芒果登場,隨後由愛文、玉文、金煌、凱特等品種輪番接力,一路甜到秋天。長達半年的光陰,島嶼的空氣總瀰漫著這股黏稠而豐饒的氣息。
我出生在台北,對土芒果沒有太深的童年記憶,也沒體驗過朋友兒時「打芒果」的野趣,倒是對通紅飽滿的愛文記憶鮮明。少時看媽媽或阿嬤在廚房切芒果,我總眼巴巴地守在一旁,等著接手啃那仍帶些果肉的果核,至於盤裡切得整整齊齊的果肉,反而興致不高。或許,這種必須雙手沾滿汁液、不顧形象與食物親身「搏鬥」的過程,正是吃芒果獨有的狂放與樂趣。
芒果原產於印度一帶,相傳有虔誠的佛教徒獻出芒果園,供佛祖釋迦牟尼歇息弘法,芒果便成了供佛珍果。中文芒果一詞主要音譯自英文「Mango」,閩南語則稱「檨(suāinn)仔」,語源已難追溯,但從台灣古典漢詩中頻繁出現「檨」字,不難看出當年台灣文人將本土風物揉合進中原文學的自信。
芒果在17世紀由荷蘭人引進台灣,早年文獻多稱「檨子」、「番檨」或「番蒜」。南台灣適合芒果生長,加上馴化得好,日久他鄉變故鄉,人們漸漸忘了它來自海外,親切地喚為「土芒果」。
除了鮮食,先民也發展出醃漬吃法,將土芒果肉鹽醃再搗成醬,雅稱「蓬萊醬」。曾在台灣出任學官的謝金鑾曾賦詩:「兒家一碗蓬萊醬,待與神仙下箸餐。」盛讚這美味可是能跟仙人共享。
日治時期台南文人醫師吳新榮更在日記裡直呼,以醃芒果配飯是「天下絕品」。台南人還會以蓬萊醬煮魚,藉果香去腥提鮮,入口酸中帶甘,可惜後來漸被西瓜綿取代,成了老一輩舌尖上的回憶。
至於未熟的青芒果,台語喚作「檨仔青」。這本是果農疏果剔除的未熟果實,棄之可惜,便以鹽水浸泡、加糖醃漬。未料這酸澀的青果竟蛻變成酸甜爽脆、宛如戀愛滋味的「情人果」。
嘉義古典詩人林臥雲在〈檨圃春宴〉寫道:「一刻千金快舉觴,滿堂賓主喜洋洋。主人好客真堪羨,解酒偏呈檨子湯。」詩中的「檨子湯」可能是將青芒果以糖水醃漬出的酸甜湯汁。古人解酒多賴濃茶,林臥雲卻端出類似今日的情人果湯,為文人雅集添了一抹接地氣的南台灣色彩。
今日台灣芒果的輝煌,台南玉井功不可沒。1954年,農復會自美國引進愛文等品種,當時無人敢試,唯有玉井果農鄭罕池率先栽種,又研發套袋法防止果實蠅危害,終令愛文在玉井生根,成為「芒果之鄉」,他也贏得「愛文芒果之父」美譽。隨後,高雄六龜果農黃金煌培育出碩大甜美的金煌品種,更將台灣芒果推向另個盛世。
日前陪太太參加大學同學會,途中臨時繞進玉井,原以為只是吃冰、買果,卻意外走進日治時期最後一場大型武裝抗日——「噍吧哖事件」的歷史現場。
玉井舊稱噍吧哖,「忠烈廟」是全台唯一祭祀事件主事者余清芳的廟宇,拾階而上,便是青果市場,陣勢頗大,9成以上售賣凱特、西施、金煌、聖心水蜜桃等各式芒果,甚至還有一種刻意套上透光白袋、讓果皮「綠到不能再綠」的綠金煌,據說別具風味。
隨後參觀玉井北極殿,大金爐下方養了眾多象徵玄天上帝信仰的烏龜。然而,看了導覽資料,才知道如今香火繚繞的廟宇,在噍吧哖事件後曾被日軍充作臨時拘留所,擁擠關押了300多名血肉之軀。歷史與日常,就這樣在狹窄的街巷裡交疊。
前往噍吧哖文化園區途中,在老街冰棒店遇見90歲的老闆馬沙,他熱情送我手繪的「玉井芒果地景圖」與「快樂心經」,那份屬於南台灣的純樸與善意,在沉重的歷史場景中透出了一抹暖陽。
園區裡,余清芳的半身像前刻著他的《食生弓蕉》詩序:「不分晝夜,未飽一餐之饗……掘地瓜,撿生弓蕉,燒食之……實飢不能忍也。」讀著他們被迫烤生香蕉果腹,還自嘲「生芎蕉略勝菱角」的無奈,不禁長嘆:翻開史冊,多少揭竿而起的民變,說穿了,不過是因為百姓吃不飽啊。
離開前,當然要吃上一盤滿布金黃果肉的芒果冰,那濃郁的果香在舌尖化開,微酸帶甜。我望著街道,遙想著被逼上梁山的先輩、在芒果園裡揮汗耕耘的農民,歷史的劇痛與歲月的豐饒,原來全揉在這片土裡了。
一顆芒果,酸的是歷史,甜的是生活;而我們在酸與甜之間,吃下了整座島嶼的記憶。
因為芒果同時連結了夏季飲食、方言與漢詩、地方產業,以及玉井、噍吧哖等歷史現場。作者以芒果的甜與酸,寫出台灣生活與集體記憶的交疊。 關鍵在1954年引進愛文等品種後,玉井果農鄭罕池率先栽種並改良套袋防蟲技術,讓愛文順利落地生根,之後又有金煌等品種推升整體產業。 作者在玉井吃芒果冰、逛市場與文化園區時,回望余清芳與被壓迫百姓的故事,指出歷史悲劇源於民不聊生,讓芒果的甜味也帶出土地的苦澀。精華 F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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