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其實有著極其嬌柔的身世。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裡釋名:「其苗柔弱宛宛,故得名豌豆。」這「宛宛」二字,道盡了其藤蔓攀附時的旖旎風情。
它原產於中亞與地中海,五千年前就已躍上人類餐桌。豌豆性喜冷涼乾燥,是屬於冬春兩季的恩物。這小小的作物,全身都是寶,從豆莢、豆仁到新芽、嫩苗,展現了至少五種不同的食用型態。
若是「嫩莢用」的,豆仁尚未鼓起,豆莢扁平如月。大航海時代的荷蘭人對此情有獨鍾,將其稱為「中國雪豆」並引進台灣,先民順口喊它「荷蘭豆」,是熱炒盤中不 可或缺的清脆配角。而改良後的「甜豌豆」,豆莢肥厚鮮嫩,常與生干貝、透抽同鍋共舞,佐以XO醬快炒,成了宴席上登大雅之堂的亮點。
至於「嫩豆用」的品種,則是一場關於時間的殘酷童話。早期由美國引進,專取食其豆仁,它常化身為傳說中小朋友最不愛的「三色豆」,那些冷凍再解凍的豆仁,細胞壁已被冰晶撐破,失去青豆應有的彈脆,簡直是「仁老珠黃」,難怪孩子們避之唯恐不及。
豌豆的嫩芽為「豌豆芽」,台灣也有人將其與「豌豆苗」混在一起稱呼。我在沙拉店看到那脆綠的小身影,總是會點名入盤。
若論及豌豆家族中最具文人氣質的,當屬「豌豆苗」(豌豆尖)。四川人喚它「豌豆顛兒」,這名字唸起來有種在竹梢過招的武俠動感。它是豌豆莖葉茁壯後的嫩尖,無論是簡單快炒,或放入火鍋輕涮,那股清香都是不愛吃茼蒿者的救贖。
北宋大吃家蘇軾曾任性地將豌豆苗稱為「元修菜」或「槐芽」,並賦詩盛讚:「豆莢圓且小,槐芽細而豐。」這首詩可把南宋的林洪害慘了。林洪在《山家清供》裡抱怨,讀了東坡詩20年,四處打探何謂「元修菜」未果,最後才從去過四川的好友口中得知,原來就是常見的豌豆苗(巢菜)。林洪不禁感嘆:「君子恥一物不知,必遊歷久遠而後見聞博。」
蘇東坡為何要故弄玄虛?其實是為了紀念一段情誼。元修是他的同鄉好友巢谷的字。巢谷一生無功名,當蘇東坡因「烏台詩案」落難,巢谷不遠千里帶來家鄉的巢菜探視。東坡感念故人,便以其名為菜命名。蘇軾晚年寫下「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道盡宦海浮沉。凡夫如我,偶爾回視來時路,若人生旅程中能有一位如巢元修般雪中送炭的好友,便也不負此生了。
這股對豌豆的熱愛,在台灣古典詩人筆下同樣濃烈。 晚清詩人洪繻在〈初夏田野散步〉中寫道:「一塍新水數農家,豌豆耘成又藝瓜。日午滿村啼野鳥,四圍香稻吐芒花。」即使身處日治時期的家國之痛中,田園的豐饒與農家的樸實,依然給了他歲月靜好的慰藉。而櫟社詩人林資修的〈冬蔬吟〉:「海東冬暖如春陽……豌豆上市人爭嘗」,更是生動刻畫了台灣冬日暖陽下,土地生機勃勃的景象。
豌豆種多了,曬乾泡發後熬煮成豌豆泥,依然變化多端。從入口即化的北京「豌豆黃」、四川那碗讓人流淚的「傷心涼粉」,到麵條上綿密的「耙豌豆」,這小小的豆子在東方飲食中有百般姿態。
除了餐桌,豌豆在人類文明的版圖裡也沒缺席。19世紀的孟德爾利用豌豆生長周期短的特性,歸納出遺傳學定律,成為「現代遺傳學之父」。而在西方童話裡,豌豆更承載了關於成長與階級的哲思。
《傑克與豌豆》告訴我們,成長往往始於一次看似愚蠢的冒險。想要獲得超越凡俗的財富,你必須有勇氣攀上雲端,直面內心的恐懼,並在取得寶藏後,懂得砍斷幻想的莖蔓,回歸腳踏實地的生活。
而安徒生的《豌豆公主》則是一面人性的鏡子。那位能隔著20層床墊感受到一顆豌豆的公主,對於相信浪漫的人,看到的是「真偽終能辨明」的美好;具批判性思維的人,看到的則是「階級傲慢」與「過度敏感的荒謬」。這留下了一個永恆的提問:能夠感知極微小的痛苦,究竟是一種高貴的天賦,還是一種折磨人的詛咒?
說到這裡,我不禁想起了元代戲曲大家關漢卿在〈一枝花.不伏老〉中發出一句震爍古今的浪子宣言:「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搥不扁、炒不爆、嚮璫璫一粒銅豌豆。」這句話鏗鏘有力,把一顆豆子講成了失意文人的精神鎧甲。在那個漢人知識分子地位低下的年代,他混跡勾欄,以一種近乎頑賴的姿態對抗禮教與命運。
時序入冬,又是豌豆上市的季節。在品嘗那抹翠綠時,不妨想一想:我們是要做那一粒蒸不爛煮不熟的銅豌豆,還是要如豌豆苗般柔軟且清香?又或者,人生最好的狀態,便是外表「柔弱宛宛」,內心卻始終保有那一響噹噹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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