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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SARS/政治不該凌駕醫療專業!蘇益仁:天災加人禍犧牲近百人命

2020-01-30 14:21聯合報 記者李樹人/採訪報導

【編按】中國武漢肺炎疫情持續擴大,世界各國都紛傳確診病例。2003年SARS帶給台灣劇痛,但台灣也在防疫面有了經驗與進步。元氣網摘錄2009年財團法人歐巴尼紀念基金會出版的《回首SARS》、《走過SARS》二書部份摘文,讓大家借鏡,避免讓過去SARS的慘痛經驗再次上演。

回想起和平醫院封院的經過,昆陽實驗室首席科學家蘇益仁認為,政治指導專業,而中央與地方又陷入嚴重的對抗,原本算是天災的疫惰,加上了人禍,以致於犧牲了近百條的人命……

SARS時期疾病管制局局長書蘇益仁到和平醫院為員工打氣。記者陳再興/攝影
SARS時期疾病管制局局長書蘇益仁到和平醫院為員工打氣。記者陳再興/攝影

距離台灣爆發SARS疫情,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但記憶力驚人的蘇益仁,在沒有任何準備之下,卻能一一細數著和平封院、高雄長庚院內感染等重大疫情,連日期、詳細過程都絲毫不差。

對於記者的驚訝和讚美,「千萬不要再來一次!」 他苦笑以對,只淡淡地說,處理SRAS感染控制是他這一生以來,最艱辛危險的緊急事件。過程起伏轉折,讓人印象深刻,終生難忘。

表現傑出獲肯定幕後走向幕前

蘇益仁從2002年起擔任衛生署昆陽實驗室的首席科學家。在SARS爆發之初,剛好負責疑似SARS個案病毒篩檢,隨後深入和平、仁濟、台大、高雄長庚等爆發院內感染的醫院,進行疫調、規畫防疫動線。由於表現傑出,獲得抗煞總指揮李明亮的肯定,更從幕後走向幕前,在疫情熾烈延燒時出任衛生署疾病管制局長。

談到了本土型SARS個案的傳播關係,蘇益仁強調,和平醫院正是導致台灣SARS疫情一發不可收拾的關鍵,而「No.149個案」又是最重要的指標人物。只可惜當時防疫機關墨守成規,沒能及時有效處理,才會導致這場台灣有史以來最為恐怖棘手的傳染事件。

被列為No.149的曹姓婦人是第一個本土個案,在搭乘火車北上時,不幸被香港籍旅客傳染了SRAS病毒。她最早是在和平醫院醫師林榮第處看診,林榮第發現不對勁,將她轉至和平醫院急診室,當時接受了胸部X光檢查。由於疏於感染管控,種下了和平醫院封院的禍因。

4月11日當天,林榮第懷疑曹女士感染了非典型肺炎,並立即將此訊息通報給疾管局。結果卻在專家委員會遭到否決,排除在外,主要原因就是曹女士沒去過國外。

4月13日曹女士從和平醫院轉至新光醫院,林榮第還特別在轉診資料上附上了紙條,提示該名患者疑似染煞。看到此警訊之後,新光醫院馬上如臨大敵,戰戰兢兢,在4月15日幫曹女士插管時,特別地小心謹慎。

【編註】

林榮第回憶說,民國92年4月9日曹女士到和平醫院就醫於急診室看診曹女士後,懷疑曹女士感染SARS,當時立即向上通報疾病管制局,隨即請醫護人員進行3級防護,並於當日將病人轉往新光醫院。轉診單上特別註明曹女士疑似感染SARS,提醒新光醫院特別進行防護,隨後急診室與救護車進行消毒。

回憶起這一切,蘇益仁仍舊歷歷在目。他表示,當時實驗室一口氣篩檢出三名SARS陽性個案,其中一個檢體來自新光醫院,兩個來自和平醫院,最後比對資料,竟然是同一個人,也就是曹女士。

被視為和平醫院超級感染原的曹女士與他的夫婿蕭先生,在隔離的松山醫院以錄影的方式首...
被視為和平醫院超級感染原的曹女士與他的夫婿蕭先生,在隔離的松山醫院以錄影的方式首度曝光感謝國人的關心,並以樂觀的口吻鼓勵SARS病患要有信心。記者/林俊良

抽取檢體的醫院不一樣,抽驗的時間也不同,但結果都一樣,這讓蘇益仁嚇一跳,研判這就是台灣第一個本土型SARS個案。所以在4月15日專家委員會上,他據理力爭,與其他委員爭辯了一、二十分鐘,但委員會最後還是採取了世衛組織的標準,因為曹女士末曾出國,所以予以排除。

由於蘇益仁對實驗室檢驗結果,深具信心,他堅持要把曹女士視為待審病例。並在4月15日分別以電話通知台北市衛生局長邱淑提以及新光醫院,希望台北市政府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審慎處理此個案。而新光醫院則需再送一份檢體,讓昆陽實驗室進一步確認此案。

相較於動作明快的新光醫院,台北市衛生局的漫不經心,卻讓蘇益仁感到有些氣憤。他連續打了兩次電話給邱淑媞,結果秘書說局長不在,等到隔天上班再說,隨後又再打第二通電話,對方還是說邱淑媞沒空。

4月16日蘇益仁終於與邱淑媞直接對話,他鄭重地警告,曹女士就是SARS患者,和平醫院應當緊急處理,立即隔離與曹女士曾經接觸過的醫護人員、其他病患。

早在4月初,為了讓台灣進入世衛組織,當時衛生署長涂醒哲提出了「三零」口號,還大張旗鼓地舉辦了一場國際研討會。這一切看在蘇益仁眼中,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之前他已告訴了涂醒哲,有關曹女士及和平醫院一事,台灣應該已出現了第一個本土型SARS個案。 不過,聽者藐藐,這場國際研討會還是照常舉行。

「三零」口號政治扭曲專業

「政治扭曲了專業判斷!」 對於主政者的心態,蘇益仁感到相當灰心。他表示,衛生署不停地宣揚「三零」,結果也影響了專家委員會的判斷,傾向不承認有本土SARS個案。明明可以妥善控制住疫情,卻因為怕宣傳破功,而輕忽懈怠,讓人感到遺憾。

4月22日,和平醫院爆發大規模院內感染,當天一早邱淑媞多次砲打中央,指責中央專家委員會對於曹女士是否為SARS個案,意見不一,讓台北市衛生局無所適從。到了晚間,和平醫院突然封院,爆發了台灣有史以來,最為恐怖的院內感染。

得知消息後,蘇益仁相當吃驚,他心想,不是早就提醒過邱淑提?如果4月16日當天,衛生局有所動作,有效隔離,理應只會有三至五個人被感染,怎會一發不可收拾。

和平醫院封院。記者/徐世經攝影
和平醫院封院。記者/徐世經攝影

為了緊急處理和平醫院事件,蘇益仁在4月23日被延攬至台北市SARS委員會。他表示,當晚在中興醫院七樓開會,他建議,和平醫院應立即隔離A棟、B棟,不讓人員走動,只可惜,建議並未被採納。

當世衛組織來台的專家進到了和平醫院,看到了A、B兩棟的病人可以不受限制地走來走去,簡直氣炸了;大罵都已經這麼嚴重,為何院方還不當一回事,放任醫護人員及病患走動。

眼見和平疫情逐漸失控,蘇益仁再度提出建議,希望台北市各市立醫院應該聯合行動,派出60名醫護人員至和平醫院。再者,他認為,邱淑媞已無力掌控全局,於是電告涂醒哲,希望涂醒哲伸出援手。

4月24日,一早蘇益仁就打電話給新光醫院副院長黃芳彥,告訴他有關和平醫院院內感染的嚴重性,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再分中央及地方,希望黃能轉告總統陳水扁。不久後,游錫堃幕僚就來找蘇益仁,收集資料。此時,中央才開始啟動,要求北部七大醫學中心支援和平醫院。

馬英九聽過簡報 在市府睡了42天

蘇益仁表示,25日上午9時30分,他與馬英九、邱淑媞、涂醒哲等人一起至行政院報告此事,當時游揆還特地請他與馬英九至書房,經過半個多小時的簡報,馬英九才知道事件的嚴重性。從隔天起,馬英九取消了所有行程,足足在市政府睡了42天。

SARS時期台北市長馬英九上午率領衛生局長邱淑媞到議會進行和平醫院SARS疫情專...
SARS時期台北市長馬英九上午率領衛生局長邱淑媞到議會進行和平醫院SARS疫情專案報告。記者徐兆玄/攝影

回想起和平醫院封院的經過,蘇益仁認為,政治指導專業,而中央與地方又陷入嚴重的對抗,原本算是天災的疫情,加上了人禍,以致於犧牲了近百條的人命。

和平醫院還沒忙完,遠在南台灣的高雄長庚又傳出了院內感染。蘇益仁指出,將SARS病毒阻絕在淡水河以北,是專家委員會努力的目標,誰知病人及家屬的輕忽,讓SARS疫情延燒到了高雄。

原來和平醫院在封院之前,一名遭到SARS病毒感染的70多歲患者被家人轉送到仁濟醫院,家人驚覺不對勁,於是偷偷地將患者載到了高雄長庚。到了急診室時,家屬刻意隱瞞病史,在沒有任何警戒之下,會與該名患者接觸過的醫師及護士幾乎無一倖免,都感染了SARS病毒。

蘇益仁指出,高雄長庚的內科部主任王佩文是他的老同學,她4月28日突然來電,提到了一兩個會幫某個病患做過氣管鏡的護士不明原因發燒,院內初步懷疑是SARS患者。

接到訊息之後,蘇益仁立即與世衛組織專家聯繫,並告訴當時疾病管制局長陳再晉。但陳則回應說,沒有接到高雄長庚的通報,疾管局只能按兵不動,不會主動插手。隔幾天,萬華的華昌國宅,又傳出了社區感染,在在讓蘇益仁疲於奔命。

到了5月10日,王佩文再度與蘇益仁聯繫,確定了高雄長庚爆發了院內感染。由於高庚院長陳肇隆才上任一個多月,不願聲張此事。 但因明白院內感染的可怕,蘇益仁鄭重告訴陳肇隆,他也願意南下協助,陳才同意。

儘管處理過和平醫院,親上火線,但在進入高庚10樓收治疑似SARS病患的院區時,蘇益仁非常驚訝,因為不管是病患、家屬或醫護人員都可以任意走動,連護理長進出隔離病房時,都沒有穿隔離衣,毫無感染控制觀念可言。

為了儘速控制住院內感染,蘇益仁立即規畫了感控動線。10至12樓為發燒病房,作為疑似SARS病患之用,13樓則是確定SARS病患專用,10樓以下的病房。 只要有人發燒,就立即往樓上送,每天測量體溫,並建議高雄長庚即刻關閉門診。

由於高雄長庚屬於南部醫學重鎮,一旦防疫失守,事關重大。 因此,當時抗煞總指揮李明亮也請託了葉金川及何美鄉等專家南下高雄,與蘇益仁一起控制高庚院內感染。在眾人齊心協力之下,這起院內感染事件迅速獲得控制。

正因蘇益仁事必躬親的防疫態度,病毒在哪出現,他人就會在哪裡,讓抗煞總指揮官李明亮印象深刻,極力推薦他出任疾病管制局長。

在SARS病毒的快速擴散下,民眾個個是杯弓蛇影,只要有人咳嗽,無不掩鼻快跑。而蘇益仁卻多次親臨險境,築起防疫路線,難道不擔心自身安危嗎?

SARS時期,抗煞總指揮李明亮(左)及衛生署長陳建仁(中),將日後抗SARS的重...
SARS時期,抗煞總指揮李明亮(左)及衛生署長陳建仁(中),將日後抗SARS的重任交接給疾病管制局長蘇益仁(右)。記者/屠惠剛攝影

為了解看不見的敵人 兩度赴香港

早期處理過腸病毒71型疫情的蘇益仁,可說是國內疫調先鋒。他表示,唯有科學及專業的決策,才能有效抑制病毒的擴散。為了瞭解看不見的敵人(SARS病毒),兩度至香港參加SARS研討會議,並實地觀察病毒傳染途徑,明白了SARS病毒的傳遞方式,只要有了正確的防疫概念,就可以保護自己。

由於抗煞的經驗越來越豐富,之後發生的陽明醫院院內感染以及張中校實驗室感染等事件,蘇益仁處理起來,就更見得心應手,有條不紊。

6月4日昆陽實驗室通報了兩名來自陽明醫院的看護工檢體呈現陽性反應。原本要搭機至高雄的蘇益仁臨時改變了行程,直接奔去陽明醫院。走進感染爆發的起源地--622病房,他嚇了一跳,因為床上躺的都是80多歲的老人家,出乎他意料之外。

因為大部分的SARS患者都是年輕人或是中壯年,發燒症狀明確,都是超過3 8.5度。但這些老人家的體溫說高不高,都只在37.5度上下,一時之間,讓蘇益仁有了不知敵人在哪裡的困惑。

經過調查之後,找出了感染源,就是一名住在負壓隔離病房中的SARS患者,因為看護工沒有依照程序消毒,才會被感染。這讓蘇益仁有了更深一層的防疫概念,那就是基層醫療人員實際做法不見得符合防疫要求。所以在SARS疫情到一段落之後,他到了各大醫療院,舉辦了一百多場的小型面對面溝通會議,告訴第一線醫護人員防疫的正確態度。

規畫防疫動線 世衛專家佩服

對於陽明醫院的感染管控,蘇益仁可是相當驕傲。因為他在下午2、3時到了醫院,5時就規畫好了防疫動線,傍晚就召開記者會。效率之快,連世衛組織專家Roth都覺得驚訝,請他參加世衛組織在馬來西亞所召開的SARS國際會議,上台報告此個案的處理經過。

想起這次國際會議,蘇益仁自豪地說,以前世衛組織幹事長遇到台灣來的代表,可說是避之唯恐不及。但他在會議上發表台灣經驗之後,幹事長主動且公開與他握手,讓他覺得很欣慰,好像走起路來都有風。

也許是受到了刺激,加上與世衛組織會談失敗,大陸衛生部官員高強,隔天一早就回到大陸,而台灣也在當天就從旅遊警戒區中除名了。蘇益仁強調,這是世衛組織第一次以台灣做為與中國大陸談判的籌碼。

不過,處理過好多次重大院內感染,最讓蘇益仁感到震撼的場面,卻是出現在台大醫院!台大醫院一度以人力不夠為由,計畫關閉急診室,但實際狀況卻是爆發院內感染,危險程度超出想像。

蘇益仁指出,在接獲台大防疫出現漏洞時,他匆忙趕至台大負壓隔離病房,不料,裡面病人居然都是台大醫師及護士,讓他深感意外。經過進一步疫調,竟然在急診室的冰箱、話筒上都採檢到了SARS病毒,顯示院內感染已經失控。

蘇益仁透露,原本總統千金陳幸妤與夫婿趙建銘(台大骨科醫師)在SARS期間,有意至日本旅遊,但消息一曝光,遭受強大社會輿論批評,才打消念頭。事實上,趙建銘就是知道院內感染實在太嚴重,擔心自己被感染,才想至日本避避風頭。

台大規模最大的院內感染!差點封院

「台大醫院差一點封院!」蘇益仁強調,當時台大院內感染人數至少超過30人,急重症加護病房中,住的都是院內的護士。不過,台大刻意封鎖消息,連疾管局都不知道,而院內感染科主任張上淳為了此事,兩個星期之內,體重驟降了15公斤。

事後分析台大院內感染原因,在於和平封院之後,不少疑似SARS個案都送至台大急診室。 病患人數一多,加上空間狹小,以致爆發了台大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院內感染。

在蘇益仁接任了疾病管制局長之後,黃芳彥轉達了總統陳水扁的意思,認為,台大醫院涉嫌隱匿疫情,必須接受應有的懲罰。不過,蘇益仁卻沒答應,因為他知道台大院方已經盡力了,之所以爆發院內感染,也是因為收治了太多SARS患者。

因SARS疫情關閉的台大醫院急診室。記者/曾學仁攝影
因SARS疫情關閉的台大醫院急診室。記者/曾學仁攝影

到處滅火 疫情逐步獲控制

事實上,蘇益仁全家沒有一個人希望他站到第一線。在他到處滅火、拉起防疫防火線之後,國內SARS疫情逐步獲得控制。5月10日至20日之間,他走訪了許多醫院,實際視察了醫院感控與動線。23日那天,國內醫護人員的感染人數已經降到了零,沒有新的個案。 他認為,SARS疫情已經告一段落,他很有信心地告訴了李明亮。而李明亮則在隔天正式宣布「大家可以過正常生活了!」

至於詹中校事件,則被蘇益仁視為處理SARS疫情中的經典之作。當天晚上10時30分,接到了疫報,11時疾管局9樓局長室就燈火通明,工作人員早已就定位,兵分多路,有人至三總、有人到診所,部分成員留守實驗室,有人則熬夜準備資料。隔天上午10時就將所有資料交給了世衛組織以及美日等國,10時30分舉行記者會,幾乎一氣呵成,沒有任何耽擱。

細數著和平封院,長庚、陽明、台大等院內感染,以及詹中校實驗室感染等疫情發展經過,蘇益仁感觸萬千。他始終認為,政治不應該介入,甚至凌駕在醫療專業之上,他也希望眾人能夠記取SARS的慘痛教訓,而寶貴經驗更能永續傳承。

(本文摘錄自財團法人歐巴尼紀念基金會2009年出版《回首SARS》)

SARS時期衛生署長陳健仁(左)和SARS時期疾管局局長蘇益仁(右二)在會中看著...
SARS時期衛生署長陳健仁(左)和SARS時期疾管局局長蘇益仁(右二)在會中看著示範人員進行最高等級的防護衣的穿脫操作。記者邱德祥/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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