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志遠／工作與生活融合的外科醫師之路

有個住院中的病人，原訂計畫僅需藥物治療腹腔感染。一早查房時他看起來精神尚可，各項數據也平穩，我心想這應該是平靜的一天。怎料下午四點多，正當我準備收拾手邊工作下班時，護理站回報病人腹痛突然加劇，我判斷治療方向必須立刻轉向，改為積極緊急手術。

在與病患和家屬解釋手術必要性後，我隨即聯絡手術室。護理人員回報目前各房間皆有手術在進行，大約需要兩三小時後才能騰出人力與空間。

於是我利用這「等待的空檔」，回家吃了晚餐、處理一些家務。大約七點多，手術室通知病人已經送入，正在等待麻醉，我拿起車鑰匙、五分鐘後車子已經在醫院停車場停妥。手術結束時已近深夜十一點，同樣也只花了五分鐘，我便已經回到家。

另一個場景是某天凌晨，電話鈴聲突然響起，看著螢幕上顯示護理站的號碼，我立刻從睡夢中清醒，多年的經驗告訴我，半夜兩點的電話，絕對不是好消息。

「傅醫師，您的一位病人突然喘不過氣，抽血數值急遽惡化，我們已經幫病人插管，稍後轉進加護病房，向您報告一下。」電話那頭是值班總醫師，語氣急促但條理分明，病房突發狀況他處理得很好。

我掛上電話，起身換衣服。妻子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對這個場景早已司空見慣，只是問一句：「要去醫院？」

「病人有狀況，我得去看一看。」說完我便往醫院出發。

以上這些場景，就是十多年來，我的日常、外科醫師的日常。

前陣子在某個聚會中，與各行各業的朋友們閒聊，話題談到了置產與居住規畫。

「這些年我搬過幾次家，但從沒離開過醫院方圓五公里的範圍。原則只有一個：半小時內必須抵達醫院。因為我的工作太常在非預期的時候需要出現，加上頻繁的夜班與假日查房，實在經不起長途車程的疲憊。」當朋友問我為何住在郊區，而不搬進台北市區時，我給了這樣的回答。

「所以你當外科醫師，選擇的不只是職業，而是一種生活方式。」朋友聽完後的這句總結，是我從沒想過、但好像真是如此的事實。

仔細回想，從居住地的選擇、生活作息調整，到假期安排的彈性，許多人眼中所謂的「犧牲」或「配合」，早已內化成生命的一部分。

外科醫師這份工作，確實無法將工作與生活切得一刀兩斷。這不僅是物理距離的鄰近，更是心理狀態的連結。這世界上有一種說法叫做「工作與生活平衡」，但在外科醫師的世界裡，或許更貼切的是「工作與生活融合」。我們就像身上綁著一條隱形的線，另一端繫著醫院與病人，即便人不在醫院，心裡的某一塊始終是待機狀態。

這段話引起席間朋友一致認同。我們當中有律師、導演、商人，大家職業不同，共同點都是熱愛自己的工作，並願意為了那份成就感與責任，重塑自己的生活樣貌。

做任何一份事業若要極致，投入的不只是勞力、心力與時間，而是整個人的「狀態」。當你選擇了某個職業，其實也就選擇了那一行的悲喜與節奏。或許，所謂的「職人精神」，就是不再把工作視為掠奪生活的怪獸，而是學會與之共舞。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這層意義。距離所謂的人生頂峰或許還很遙遠，但生活與工作的密不可分，早已慢慢形成。這是我選擇的生活方式，雖然忙碌，但我繼續走在這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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