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兩位失智好友榜樣 林靜芸談對林芳郁的期望：我不會輕易放棄

本文摘自林靜芸、洪淑惠著《謝謝你留下來陪我》聯合報健康事業部出版

我先生罹病後，旁人給我的安慰和建議，滿滿好意但多半讓人悲觀喪志。我不想輕易放棄，因此努力尋找可參照或學習的榜樣。

一位朋友的先生也罹患失智症。她說，前五年勉強還能維持基本認知，行動還算自如。但五年後，就進入重度失智，完全失能，直到離世。也曾有新聞報導，有位大醫院的副院長失智了，據太太描述，他發病兩周後，連女兒都不認得了。

也有人安慰我，某某人失智十幾年都維持得很好。也有傳言說，某政壇大老失智了，每天家人送他去近郊山上閒坐，當年博學強記、口才便給的他，不再記得誰是誰。我也看到大林慈濟醫院的曹汶龍醫師，每天陪著失智多年的老媽媽唱歌、吃飯，直到她九十二歲安返天家。可見失智者的樣態很多，並沒有標準答案。

國內的研究已顯示，如果好好照顧，失智者能存活十六年甚至更久。我的目標是盡可能延長我先生陪伴我的時間，但怎樣才算「好好照顧」？我在朋友中找到兩個榜樣。

激勵我的學習榜樣之一：劉董，鋼鐵般意志，把中風癱瘓的妻子救回來

我們有一對很恩愛的夫妻朋友，先生是摩卡咖啡董事長劉文舉，人稱劉董，年近九十。多年前劉董因心臟冠狀動脈阻塞成了林芳郁的病人，考慮他的年紀，林芳郁建議他不要做繞道手術，轉介他裝支架。不料第一次心導管放置支架失敗。劉董很緊張，生怕自己心肌梗塞，常諮詢我先生，雙方因此熟識。

我先生建議他放寬心接受治療，不久劉董再次進心導管室放支架，順利打通阻塞處。反而劉太太當天太緊張忘記吃藥，血壓超過二○ ○毫米汞柱，在等候室急性中風，當場昏倒。即使立即被推進手術室開顱救治，依然命在旦夕。

劉董才剛從麻醉中甦醒，就被告知太太病危。醫師建議，劉太太的腦出血嚴重，或該放棄搶救，因復元的機會微乎其微。然而劉董懇求醫師：「請你再幫幫忙，救救我太太。」醫師只好勉為其難，再度為她開顱。

二次手術後，劉太太的命是救回來了，可是我們去探視她時，她沒有表情也沒有氣力地躺在床上，眼珠只能往右看，無法往左看，氣管有切口，無法飲食。模樣怪異，很讓人悲傷。

劉董的意志如鐵，堅持要救他太太。受限於健保住院天數的規定，病情沉重的劉太太只好在四家醫院間輾轉住院及復健。待病情稍有起色，劉太太終於出院回家。劉董為太太在自家添置全套復健器材，又為感謝醫院，在四家醫院也各致贈一套復健器材，每套三百多萬元。我們再去探望劉太太時，她依然不能說話，但已能坐輪椅，眼睛稍能轉動。

妻子曾打罵折磨他：為什麼要救我？

事後我私下問林芳郁：「劉董如此大費周章把太太從鬼門關搶救起來，是對的嗎？」後來有個機會，劉董親自解答了我的疑問。他說：「這個女人十九歲就嫁給我、跟著我，我當然要救她。」但劉董也透露，太太病後常打罵他，甚至用指甲掐他捏他，怪他「為什麼要救我？」

劉董在家裡設了復健中心，太太每天照表操練，學習站立及走路，舉凡餵食、入浴、如廁都有特殊安排。三、四個月後，再看到他們夫妻時，劉太太的眼睛竟回正了，不再斜眼看人，也能自己好好坐著，雖然需要別人餵食，但進食狀況改善很多。

大概一年前，我請他們夫妻來我家吃飯，她太太是搭福祉車（後車廂可讓坐輪椅的人連車帶人一起上車並固定），由司機送來的。那天劉太太勉強能露出一點點笑容了。我私下問劉董：「你太太還會罵你為什麼要救她嗎？」他說：「不會了」。

那晚我特別借來一套卡拉OK伴唱機，讓愛唱歌的他們可以歡唱。兩人合唱了一首日語演歌「愛你入骨」，太太跟著哼唱，因做過氣切，嗓音粗嘎不成調，但大家都很開懷。只是整晚劉太太閉緊雙眼，似乎無法睜開。

劉董說，太太身體大有進步，可惜生活太無聊了。我提議介紹我的舞蹈老師給劉太太，劉董連聲說好。後來聽說，過去歌舞俱佳的劉太太很愛欣賞老師的舞姿。老師則教她唱歌，劉太太不但歌聲變好了，吞嚥功能也大有進步。

進展！如今她對答自如，會唱歌，眼睛也能睜開了！

前陣子我們又一起聚餐，席間劉董的兒子跟媽媽打趣說：「妳的兩個孩子，妳喜歡哪一個？」劉太太笑答說：「一個英俊一個可愛，我都喜歡。」她已能對答自如。最讓我這個整形外科醫師好奇的是，她原本只能緊閉的眼睛居然張開了，我忍不住請教劉董如何做到的，因太不可思議。

劉董說，他找了一位眼科名醫。名醫說，劉太太若要做白內障手術，要全身麻醉，怕她身體承受不起。劉董沒有放棄，只要名醫有空，他就推著輪椅帶著太太去「糾纏」名醫。名醫只得認真地替他太太點藥水，沒想到三個月後，太太的眼皮還真的能張開了。

現在劉太太一周有兩天住在女兒家，舞蹈老師會去女兒家教她唱歌；兒子媳婦也都貼心。活在丈夫和兒女的悉心照料中，那個曾經用指甲掐丈夫懲罰他不該救她的劉太太，如今已改口說：「幸福的生活又回來了。」

激勵我的學習榜樣之二：七十多歲學長，重訓鍛鍊體力，善用專業照顧病妻

我的第二個榜樣，是當年和我們同去沙烏地阿拉伯醫療團的台大醫科學長和他的太太。我們是在大安森林公園散步時重逢的。學長的太太已從護理長職務退休。那天她走路一拐一拐的，愁眉不展。未久再次偶遇時，太太走得比較好，但步態依然不順。後來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們夫妻。據說太太還有脊椎疾病、髖關節問題及巴金森氏症。

學長說，太太一向自己就醫用藥。直到她的病情控制不佳時，他才認真介入，發現太太服藥沒能注意巴金森氏症會有「藥物波動」特質，即用藥時間如果不夠精確，會出現有時行動如常，有時動彈不得的狀態。這也就是我遇見他們時，太太狀態時好時壞的原因。學長接手替太太算好時間吃藥後，也常陪在身旁讓她不懼怕，陪她運動及聚餐。沒多久他太太重新精神飽滿地現身，大受旁人肯定，更有信心，樂趣也增加，身體更健康了。

七十八歲的學長已退休但精神抖擻。我問他：「學長怎麼變壯了？」他說，當意識到需要照顧太太時，他開始鍛鍊體力，參加社區的重訓課，周六、日帶著太太去大安森林公園健走。最近我們又在公園巧遇，護理長太太穿著白底粉紅花的衣裳，一身喜氣且精神奕奕，我們開心聊了好久。

我有我的期望，不會輕易放棄

我見證這些出色的照顧者，如何費心調動資源來照顧心愛的家人。健康的時候，家人照顧我們，家人生病時，劉董就用他的財力、人脈和腦力想方設法，替太太張羅最好的醫療資源。而我的學長，也許不是有錢人，但他善用醫療專業，也讓太太的健康及精神漸復往日風采。

受這些故事激勵，我決定要用一生儲備至今的所有資源照顧我先生。請不要再告訴我：「不要有過分的期望」，也請不要對我說：「這個病就是這樣」。我有我的期望，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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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留下來陪我》一書敘述林芳郁如何從終結台大紅包文化、催生緊急救護ＥＭＴ體系的三大醫學中心院長，變成了生病之後的他。而台灣第一位女外科醫師林靜芸，如何藉自身醫學背景提供專業建議、實戰照顧訣竅，希望失智症照顧者因此獲得勇氣與盼望。自六月廿二日起，於博客來、誠品、金石堂等各大實體與網路書店皆有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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